神聖既遠,禍亂相尋,學士大夫有以生民爲慮、王道爲心者絕少。宋沒,益不可問。先生稟絕世之資,慨焉以斯文自任。會文明啟運,千載一時,深維上天所以生我之意,與古聖賢之所講求,直欲排洪荒而開二帝,去雜霸而見三王,又推其餘以淑來,伊、周、孔、孟合爲一人,將旦暮遇之,此非學而有以見性分之大全不能也。既而時命不偶,遂以九死成就一個是,完天下萬世之責。其扶持世教,信乎不愧千秋正學者也。考先生在當時已稱程、朱復出,後之人反以一死抹過先生一生苦心,謂節義與理學是兩事,出此者入彼,至不得與揚雄、吳草蘆論次並稱。於是,成仁取義之訓,爲世大禁,而亂臣賊子,將接踵於天下矣。悲夫!或言:「先生之忠,至矣,而十族與殉,無乃傷於激乎?」余曰:「先生只自辦一死。其激而及十族,十族各辦其一死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十族眾乎?而不當死乎?惟先生平日學問,斷斷乎臣盡忠,子盡孝,一本於良心之所固有者,率天下而趨之,至數十年之久,幾於風移世變,一日乃得透此一段精光,不可掩遏。蓋至誠形著,動變之理宜然,而非人力之所幾及也,雖謂先生爲中庸之道可也。」《方正學孝孺》師說
先生之學,不由師傳,特從古冊中翻出古人公案,深有悟於造化之理,而以「月川」體其傳,反而求之吾心,即心是極,即心之動靜是陰陽,即心之日用酬酢是五行變合,而一以事心爲入道之路,故其見雖徹而不玄,學愈精而不雜,雖謂先生爲今之濂溪可也。乃先生自譜,其於斯道,至四十而猶不勝其渺茫浩瀚之苦;又十年,怳然一悟,始知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焉,所謂太極之理,即此而是。蓋見道之難如此,學者慎勿輕言悟也哉。《曹月川端》師說
按:先生門人彭大司馬澤,嘗稱「我朝一代文明之盛,經濟之學,莫盛於劉誠意、宋學士;至道統之傳,則斷自澠池曹先生始」,上章請從祀孔子廟庭。事在正德中。愚謂方正學而後,斯道之絕而復續者,實賴有先生一人。薛文清亦聞先生之風而起者。《曹月川端》師說
愚按:前輩論一代理學之儒,惟先生無間言,非以實踐之儒歟?然先生爲御史,在宣、正兩朝,未嘗錚錚一論事;景皇易儲,先生時爲大理,亦無言。或云,先生方轉餉貴州。及于肅愍之獄,係當朝第一案功罪是非,而先生僅請從末減,坐視忠良之死而不之救,則將焉用彼相矣。就事相提,前日之不諫是,則今日之諫非,兩者必居一於此。而先生亦已愧不自得,乞身去矣。然先生於道,於古人全體大用,儘多缺陷,特其始終進退之節,有足稱者,則亦成其爲「文清」而已。閱先生《讀書錄》,多兢兢檢點言行間,所謂「學貴踐履」,意蓋如此。或曰:「『七十六年無一事,此心惟覺性天通。』先生晚年聞道,未可量也。」《薛敬軒瑄 師說
愚按:先生所不滿於當時者,大抵在訟弟一事,及爲石亨跋族譜稱門士而已。張東白聞之,有「上告素王,正名討罪,無得久竊虛名」之語。一時名流盡譁,恐未免爲羽毛起見者。予則謂先生之過,不特在訟弟之時,而尤在不能喻弟於道之日。特其不能喻弟於道。而遂至於官,且不難以囚服見有司,絕無矯飾,此則先生之過,所謂揭日月而共見者也。若族譜之跋,自署門下士,亦或宜然。徐孺子於諸公推轂雖不應命,及卒,必千里赴吊。先生之意,其猶行古之道乎!後人以成敗論人,見亨他日以反誅,便謂先生不當與作緣。豈知先生之不與作緣,已在應聘辭官之日矣。不此之求,而屑屑於稱謂語言文字之間,甚矣,責人之無已矣。《吳康齋與弼》師說
先生之學,刻苦奮勵,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及夫得之而有以自樂,則又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蓋七十年如一日,憤樂相生,可謂獨得聖賢之心精者。至於學之之道,大要在涵養性情,而以克己安貧爲實地。此正孔、顏尋向上工夫,故不事著述而契道真,言動之間,悉歸平澹。晚年出處一節,卓然世道羽儀,而處之恬然,圭角不露,非有得於道,其能如是?《日記》云:「澹如秋水貧中味,和似春風靜後功。」可爲先生寫照。充其所詣,庶幾「依乎中庸,遯世不見知而不悔」氣象。余嘗僭評一時諸公:「薛文清多困於流俗,陳白沙猶激於聲名,惟先生醇乎醇」云。《吳康齋與弼》師說
先生學方胡敬齋,而涵養不逮,氣質用事。晚年靜坐一機,疑是進步,惜未窺先生全書。《陳剩夫真晟》師說
愚按:「非聖勿學,惟聖斯學」二語,可謂直指心源段容思先生堅訓小泉先生語。而兩人亦獨超語言問答之外,其學至乎聖人,一日千里無疑也。夫聖人之道,反身而具足焉,不假外求,學之即是,故先生亦止言聖學。段先生云:「何爲有大如天地,須信無窮自古今。」意先生已信及此,非阿所好者。是時關中之學,皆自河東派來,而一變至道。《周小泉蕙》師說
愚按:前輩之論先生備矣,今請再訂之學術疑似之際。先生學宗自然。而要歸於自得。自得故資深逢源,與鳶魚同一活潑,而還以握造化之樞機,可謂獨開門戶,超然不凡。至問所謂得,則曰「靜中養出端倪」。向求之典冊,累年無所得,而一朝以靜坐得之,似與古人之言自得異。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不聞其以自然得也。靜坐一機,無乃淺嘗而捷取之乎!自然而得者,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聖人也,不聞其以靜坐得也。先生蓋亦得其所得而已矣。道本自然,人不可以智力與,纔欲自然,便不自然,故曰「會得的活潑潑地,不會得的只是弄精魂」。靜中養出端倪,不知果是何物?端倪云者,心可得而擬,口不可得而言,畢竟不離精魂者近是。今考先生証學諸語,大都說一段自然工夫,高妙處不容湊泊,終是精魂作弄處。蓋先生識趣近濂溪而窮理不逮,學術類康節而受用太早,質之聖門,難免欲速見小之病者也。似禪非禪,不必論矣。《陳白沙獻章》師說
愚按:先生躬行粹潔,卓然聖人之徒無疑。其平生學力,盡見於張褧一疏,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通紀評理學未必盡當,而推許老先生也至矣。文肅好古信道,真不愧先生友者。文肅,先生鄉友,謝公鐸鳴治。《陳克菴選》師說
愚按:一峰嘗自言:「予性剛,見剛者好之,飲若饑渴之於食,不能自喻於口也。求之不可得,則友其人於古,相與論其世,如侍几杖而聆謦欬也,而欷噓企羡,至爲泣下。予之好剛,蓋天性然也。孔子曰:『吾未見剛者。』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塞乎天地之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真至剛之大丈夫哉!孔、孟之所謂剛,固予之所好者也。」此可爲先生實錄。先生之學,剛而正。或擬之孔融,非是。又傳先生既謫官,過崇仁,求謁康齋。康齋不見,意待再三而後見之。先生怒,投一詩去。康齋之不見,所以進先生之意深矣,惜先生不悟也。又當時張廷祥獨不喜康齋,故先生亦不喜之,然康齋終不可及也。《羅一峰倫》師說
先生闇修篤行,不聚徒,不講學,不由師承,崛起希曠之後,一以《六經》爲入門,四子爲標準,而反身用力,本之靜虛之地,所謂真道德性命,端向此中有得焉。久之涵養深至,日改而月以化,庶幾慥慥君子。前輩稱月湖過先生,殊未然。月湖之視先生,猶子夏之於曾子。玉夫清修勁力,差可伯仲,惜未底於成。又先生嘗友林見素,考見素立朝,卓然名德。又累疏薦羅整菴,王陽明、呂涇野、陳白沙,則其聲氣所感通可知,俟再考以入。月湖,楊廉號。玉夫,丁璣字。《蔡虛齋清》師說
先生承絕學於詞章訓詁之後,一反求諸心,而得其所性之覺,曰「良知」。因示人以求端用力之要,曰「致良知」。良知爲知,見知不囿於聞見;致良知爲行,見行不滯於方隅。即知即行,即心即物,即動即靜,即體即用,即工夫即本體,即下即上,無之不一,以救學者支離眩騖,務華而絕根之病,可謂震霆啟寐,烈耀破迷,自孔、孟以來,未有若此之深切著明者也。
特其與朱子之說,不無牴牾,而所極力表章者,乃在陸象山,遂疑其或出於禪。禪則先生固嘗逃之,後乃覺其非而去之矣。
夫一者,誠也,天之道也;誠之者,明也,人之道也,致良知是也。因明至誠,以人合天之謂聖,禪有乎哉!即象山本心之說,疑其爲良知之所自來,而求本心於良知,指點更爲親切。合致知於格物,工夫確有循持。較之象山,混人道一心,即本心而求悟者,不猶有毫釐之辨乎!
先生之言曰:「良知即是獨知時。」本非玄妙,後人強作玄妙觀,故近禪,殊非先生本旨。
至其與朱子牴牾處,總在《大學》一書。朱子之解《大學》也,先格致而後授之以誠意;先生之解《大學》也,即格致爲誠意。其於工夫,似有分合之不同,然詳二先生所最喫緊處,皆不越慎獨一關,則所謂因明至誠,以進於聖人之道,一也。故先生又有朱子晚年定論之說。
夫《大學》之教,一先一後,階級較然,而實無先後之可言,故八目總是一事。
先生命世人豪,龍場一悟,得之天啟,亦自謂從《五經》印證過來,其爲廓然聖路無疑。特其急於明道,往往將向上一幾,輕於指點,啟後學躐等之弊有之。天假之年,盡融其高明卓絕之見而底於實地,安知不更有晚年定論出於其間?而先生且遂以優入聖域,則範圍朱、陸而進退之,又不待言矣。
先生屬纊時,嘗自言曰:「我平生學問,纔做得數分,惜不得與吾黨共成之。」此數分者,當是善信以上人,明道而後,未見其比。先生門人天下,自東廓先生而外,諸君子其最著與?然而源淵分合之故,亦略可云。《王陽明守仁》師說
按:鄧文潔公稱:「陽明必爲聖學無疑。及門之士,概多矛盾其說,而獨有取於念菴。」然何獨近遺東廓耶?東廓以獨知爲良知,以戒懼慎獨爲致良知之功。此是師門本旨,而學焉者失之,浸流入猖狂一路。惟東廓斤斤以身體之,便將此意做實落工夫,卓然守聖矩,無少畔援。諸所論著,皆不落他人訓詁良知窠臼,先生之教,率賴以不敝,可謂有功師門矣。後來念菴收攝保任之說,實諸此。《鄒東廓守益》師說
愚按:四句教法,考之陽明集中,並不經見。其說乃出於龍溪。則陽明未定之見,平日間嘗有是言,而未敢筆之於書,以滋學者之惑。至龍溪先生始云:「四有之說,猥犯支離,勢必進之四無而後快。既無善惡,又何有心意知物?終必進之無心、無意、無知、無物而後元。」如此,則「致良知」三字,著在何處?先生獨悟其所謂無者,以爲教外之別傳,而實亦併無是無。有無不立,善惡雙泯,任一點虛靈知覺之氣,從橫自在,頭頭明顯,不離著於一處,幾何而不蹈佛氏之坑塹也哉!夫佛氏遺世累,專理會生死一事,無惡可去,并無善可爲,止餘真空性地,以顯真覺,從此悟入,是爲宗門。若吾儒日在世法中求性命,吾慾薰染,頭出頭沒,於是而言無善惡,適爲濟惡之津梁耳。先生孜孜學道八十年,猶未討歸宿,不免沿門持。習心習境,密制其命,此時是善是惡?只口中勞勞,行腳仍不脫在家窠臼,孤負一生,無處根基,惜哉!王門有心齋、龍溪,學皆尊悟,世稱二王。心齋言悟雖超曠,不離師門宗旨。至龍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懸空期個悟,終成玩弄光景,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王龍溪畿》師說
愚按:先生之學,始由禪入,從「庭前柏樹子」話頭得悟。一夕披衣,通身汗下,自怪其所得之易,反而求之儒,不合也,始知佛氏以覺爲性,以心爲本,非吾儒窮理盡性至命之旨。乃本程、朱格致之說而求之,積二十年久」始有見於所謂性與天道之端,一口打并,則曰「性命之妙,理一分殊」而已矣。又申言之曰:「此理在心目間,由本而之末,萬象紛紜而不亂,自末而歸本,一真湛寂而無餘,因以自附於卓如之見。」如此,亦可謂苦且難矣。竊思先生所謂心目之間者,不知實在處,而其本之末、末歸本者,又孰從而之之、歸之乎?理一分殊,即孔子一貫之旨,其要不離忠恕者,是則道之不遠於人心,亦從可決矣。乃先生方齗齗以心性辨儒、釋,直以求心一路歸之禪門,故寧舍置其心以言性,而判然二之。處理於不外不內之間,另呈一心目之象。終是泛觀物理。如此而所云之之、歸之者,亦是聽其自之之而自歸之,於我無與焉,則亦不自覺其墮於怳惚之見矣。《羅整菴欽順》師說
考先生所最得力處,乃在以道心爲性,指未發而言:人心爲情,指已發而言。自謂獨異於宋儒之見。且云:「於此見得分明,則無往而不合。」試以先生之言思之,心與性情,原只是一人,不應危是心而微者非心。止緣先生認定佛氏以覺爲性,謂覺屬已發,是情不是性,即本之心,亦只是惟危之心,而無惟微之心,遂以其微者拒之於心外,而求之天地萬物之表,謂「天下無性外之物,格物致知,本末一貫,而後授之誠正,以立天下之大本」。若是,則幾以性爲外矣。我故曰:「先生未嘗見性,以其外之也。」夫性果在外乎?心果在內乎?心性之名,其不可混者,猶之理與氣,而其終不可得而分者,亦猶之乎理與氣也。《羅整菴欽順》師說
先生既不與宋儒天命、氣質之說,而蔽以「理一分殊」之一言,謂「理即是氣之理」,是矣。獨不曰「性即是心之性」乎?心即氣之聚於人者,而性即理之聚於人者,理氣是一,則心性不得是二,心性是一,性情又不得是二。使三者於一分一合之間,終有二焉,則理氣是何物?心與性情又是何物?天地間既有個合氣之理,又有個離氣之理,既有個離心之性,又有個離性之情,又烏在其爲一本也乎?吾儒本天,釋氏本心,自是古人鐵案。先生娓娓言之,可謂大有功於聖門。要之,善言天者,正不妨其合於人;善言心者,自不至流而爲釋。先生不免操因咽廢食之見,截得界限分明,雖足以洞彼家之弊,而實不免拋自身之藏。考先生於格物一節,幾用二三十年工夫。迨其後,即說心、說性、說理氣一字不錯,亦只是說得是,形容得著,於坐下毫無受用。《羅整菴欽順》師說
若先生莊一靜正,德行如渾金璞玉,不愧聖人之徒,自是生質之美,非關學力。《羅整菴欽順》師說
先生嘗與陽明先生書云:「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爲務,則誠意正心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嗚呼!如先生者,真所謂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不特在入門,且在終身者也。不然,以先生之質,早尋向上而進之,宜其優入聖域,而惜也僅止於是。雖其始之易悟者,不免有毫釐之差,而終之苦難一生,擾擾到底者,幾乎千里之謬。蓋至是而程、朱之學亦弊矣。由其說,將使學者終其身無入道之日,困之以二三十年工夫而後得,而得已無幾,視聖學幾爲絕德,此陽明氏所以作也。《羅整菴欽順》師說
愚按:關學世有淵源,皆以躬行禮教爲本,而涇野先生實集集其大成。觀其出處言動,無一不規於道,極之心術隱微,無毫髮可疑,卓然閔、冉之徒,無疑也。異時陽明先生講良知之學,本以重躬行,而學者誤之,反遺行而言知。得先生尚行之旨以救之,可謂一髮千鈞。時先生講席,幾與陽明氏中分其盛,一時篤行自好之士,多出先生之門。馬、何諸君子,學行同類,故附焉。何瑭、馬理、崔銑、呂潛、張節、郭郛。《呂涇野柟》師說
愚按:二孟先生如冰壺秋水,兩相輝映,以扶家傳於不墜,可稱北地聯璧。吾鄉文恭張先生,則所謂附驥尾而名益彰者乎?讀《二孟行》張文恭作。可信也。文恭又嘗有《壯哉行》贈鄒進士遣戍貴陽,其私吾黨臭味如此。君子哉若人,於今吾不得而見之矣。文恭與同郡羅文懿爲筆硯交,其後文懿爲會試舉主,文恭自追友誼如昔,亦不署門生。文懿每憾之,文恭不顧。廷對係高中元,讀卷後相見,亦不署門生。其矯矯自立如此。文恭又與鄧文潔交莫逆,及其歿也,文潔祭以文,稱其「好善苦渴,以天下爲己任」云。《孟雲浦化鯉·孟我疆秋·張陽和元忭》師說
按:王門惟心齋氏盛傳其說,從不學不慮之旨,轉而標之曰「自然」,曰「學樂」,末流衍蔓,浸爲小人之無忌憚。羅先生後起,有憂之,特拈「收攝保聚」四字,爲「致良知」符訣,故其學專求之未發一機,以主靜無欲爲宗旨,可爲衛道苦心矣。或曰:「先生之主靜,不疑禪歟?」曰:「古人主教皆權法,王先生之後,不可無先生。吾取其足以扶持斯道於不墜而已。」況先生已洞其似其而出入之,逃楊歸儒,視無忌憚者,不猶近乎?趙、王、鄧三先生,其猶先生之意歟?鄧先生精密尤甚,其人品可伯仲先生。《羅念菴洪先·趙大洲貞吉·王塘南時槐·鄧定宇以讚》師說
鄧先生當土苴《六經》之後,獨發好古精心,考先聖人之遺經,稍稍補綴之,端委纚然,挽學者師心誣古之弊,其功可謂大矣。乃其學實本之東廓,獨聞戒懼慎獨之旨,則雖謂先生爲王門嫡傳可也。余嘗聞江西諸名宿,言先生學本修,羅先生本悟,兩入齗齗爭可否。及晚年,先生竟大服羅先生,不覺席之前也。考其《祭羅先生文》,略見一班。則羅先生之所養,蓋亦有大過人者。余故擇其喫緊真切者,載於篇,令後之學莽蕩者,無得藉口羅先生也。《羅近溪汝芳》師說
文成而後,李先生又自出手眼,諄諄以「止修」二字壓倒「良知」,亦自謂考孔、曾,俟後聖,抗顏師席,率天下而從之,與文成同。昔人謂「良知」醒而蕩,似不若「止修」二字有根據實也。然亦只是尋將好題目做文章,與坐下無與。吾人若理會坐下,更何「良知」「止修」分別之有?先生氣魄大,以經世爲學,酷意學文成,故所至以功名自喜。微叩其歸宿,往往落求可、求成一路,何敢望文成後塵!《大學》一書,程、朱說「誠正」,陽明說「致知」,心齋說「格物」,盱江說「明明德」,釗江說「修身」,至此其無餘蘊乎!《李見羅材》師說
余嘗親受業許師,見師端凝敦大,言動兢兢,儼然儒矩。其密繕身心,纖悉不肯放過,於天理人欲之辨,三致意焉。嘗深夜與門人弟輩窅然靜坐,輒追數平生酒色財氣、分數消長以自證,其所學篤實如此。《許敬菴孚遠》師說
康齋倡道小陂,一稟宋人成說。言心,則以知覺而與理爲二,言工夫,則靜時存養,動時省察。故必敬義夾持,明誠兩進,而後爲學問之全功。其相傳一派,雖一齋、莊渠稍爲轉手,終不敢離此矩矱也。白沙出其門,然自敘所得,不關聘君,當爲別派。於戲!椎輪爲大輅之始,增冰爲積水所成,微康齋,焉得有後時之盛哉!
吳與弼字子傅,號康齋,撫州之崇仁人也。父國子司業溥。先生生時,祖夢有藤繞其先墓,一老人指爲扳轅藤,故初名夢祥。八九歲,已負氣岸。十九歲,永樂己丑。覲親於京師,金陵。從洗馬楊文定溥學,讀伊洛淵源錄,慨然有志於道,謂「程伯淳見獵心喜,乃知聖賢猶夫人也,孰云不可學而至哉!」遂棄去舉子業,謝人事,獨處小樓,玩《四書》、《五經》、諸儒《語錄》,體貼於身心,不下樓者二年。氣質偏於剛忿,至是覺之,隨下克之之功。辛卯,父命還鄉授室,長江遇風,舟將覆,先生正襟危坐。事定,問之,曰:「守正以俟耳。」既婚,不入室,復命於京師而後歸。先生往來,粗衣敝履,人不知其爲司成之子也。
居鄉,躬耕食力,弟子從遊者甚眾。先生謂婁諒確實,楊傑淳雅,周文勇邁。雨中被簑笠,負耒耜,與諸生並耕,談乾坤及坎離艮震兌巽於所耕之耒耜可見。歸則解犁,飯糲蔬豆共食。陳白沙自廣來學。晨光纔辨,先生手自簸穀。白沙未起,先生大聲曰:「秀才,若爲懶惰,即他日何從到伊川門下?又何從到孟子門下?」一日刈禾,鐮傷厥指,先生負痛曰:「何可爲物所勝?」竟刈如初。嘗歎箋註之繁,無益有害,故不輕著述。省郡交薦之,不赴。太息曰:「宦官、釋氏不除,而欲天下之治,難矣。吾庸出爲!」
天順初,忠國公石亨汰甚,知爲上所疑,門客謝昭效張觷之告蔡京,徵先生以收人望。亨謀之李文達,文達爲草疏上之。上問文達曰:「與弼何如人?」對曰:「與弼儒者高蹈。古昔明王,莫不好賢下士,皇上聘與弼,即聖朝盛事。」遂遣行人曹隆至崇仁聘之。先生應召將至,上喜甚,問文達曰:「當以何官官與弼?」文達曰:「今東宮講學,需老成儒者,司其輔導,宜莫如與弼。」上可諭德,召對文華殿。上曰:「聞高義久矣,特聘卿來,煩輔東宮。」對曰:「臣少賤多病,杜山林,本無高行,徒以聲聞過情,誤塵薦牘,聖明過聽,束帛丘園,臣實內愧,力疾謝命,不能供職。」上曰:「宮僚優閒,不必固辭。」賜文幣酒牢,命侍人牛玉送之館次。上顧文達曰:「人言此老迂,不迂也。」時文達首以賓師禮遇之。
公卿大夫士,承其聲名,坐門求見,而流俗多怪,謗議蜂起。中官見先生操古禮屹屹,則群聚而笑之,或以爲言者,文達爲之解曰:「凡爲此者,所以勵風俗,使奔競干求乞哀之徒,觀之而有愧也。」先生三辭不得命,稱病篤不起。上諭文達曰:「與弼不受官者何故。必欲歸,需秋涼而遣之,祿之終身,顧不可乎?」文達傳論,先生辭益堅。上曰:「果爾,亦難留。」乃允之。先生因上十事,上復召對。賜璽書銀幣,遣行人王惟善送歸,命有司月廩之。蓋先生知石亨必敗,故潔然高蹈。其南還也,人問其故,第曰:「欲保性命而已。」己卯九月,遣門生進謝表。辛巳冬,適楚,拜楊文定之墓。壬午春,適閩,問考亭以申願學之志。己丑十月十七日卒,年七十有九。
先生上無所傳,而聞道最早,身體力驗,只在走趨語默之間,出作入息,刻刻不忘,久之自成片段,所謂「敬義夾持,誠明兩進」者也。一切玄遠之言,絕口不道,學者依之,真有途轍可循。臨川章袞謂:「其《日錄》爲一人之史,皆自言己事,非若他人以己意附成說,以成說附己意,泛言廣論者比。」顧涇陽言:「先生一團元氣,可追太古之樸。」而世之議先生者多端,以爲先生之不受職,因敕書以伊、傅之禮聘之,至而授以諭德,失其所望,故不受。夫舜且歷試諸艱,而後納於百揆,則伊、傅亦豈初命爲相?即世俗妄人,無如此校量官爵之法,而況於先生乎!陳建之《通紀》,拾世俗無根之謗而爲此,固不足惜。薛方山亦儒者,《憲章錄》乃復仍其謬。又謂與弟訟田,褫冠蓬首,短衣束裙,跪訟府庭。張廷祥有「上告素王,正名討罪,豈容久竊虛名」之書。
劉先生言:「予於本朝,極服康齋先生。其弟不簡,私鬻祭田,先生訟之,遂囚服以質,絕無矯飾之意,非名譽心淨盡,曷克至此?」然考之楊端潔《傳易考》,先生自辭宮諭歸,絕不言官,以民服力田。撫守張番禺人。因先生拒而不見,知京貴有忌先生者,尹直之流。欲壞其節行,令人訟之。久之,無應者。以嚴法令他人代弟訟之,牒入,即遣隸牒拘之。門人胡居仁等,勸以官服往,先生服民服,從拘者至庭,加慢侮,方以禮遣。先生無慍色,亦心諒非弟意,相好如初。以此得內貴心。
張廷祥元禎始亦信之,後乃釋然。」此爲實錄也。又謂「跋石亨族譜,自稱門下士」,顧涇凡允成論之曰:「此好事者爲之也。先生樂道安貧,曠然自足,真如鳳凰翔於千仞之上,下視塵世,曾不足過而覽焉。區區總戎一薦,何關重輕?乃遂不勝私門桃李之感,而事之以世俗所事座主舉主之禮乎?此以知其不然者一也。且總戎之汰甚矣,行路之人,皆知其必敗,而況於先生?先生所爲堅辭諭德之命,意蓋若將浼焉,惟恐其去之不速也,況肯褰裳而赴,自附於匪人之黨乎?此以知其不然者二也。」以羲論之,當時石亨勢如燎原,其薦先生以炫耀天下者,區區自居一舉主之名耳。向若先生不稱門下,則大拂其初願,先生必不能善歸。先生所謂欲保性命者,其亦有甚不得已者乎?
與鄰人處一事,涵容不熟,既以容訖,彼猶未悟,不免說破。此閒氣爲患,尋自悔之。因思爲君子當常受虧於人方做得,蓋受虧即有容也。
食後坐東窗,四體舒泰,神氣清朗,讀書愈有進益。數日趣同,此必又透一關矣。《吳康齋先生語》
聖賢所言,無非存天理、去人欲。聖賢所行亦然。學聖賢者,舍是何以哉!《吳康齋先生語》
日夜痛自點檢且不暇,豈有工夫點檢他人?責人密,自治疏矣。可不戒哉!明德、新民,雖無二致,然己德未明,遽欲新民,不惟失本末先後之序,豈能有新民之效乎?徒爾勞攘,成私意也。《吳康齋先生語》
貧困中,事務紛至,兼以病瘡,不免時有憤躁。徐整衣冠讀書,便覺意思通暢。古人云:「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又云:「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然誠難能,只得小心寧耐做將去。朱子云:「終不成處不去便放下。」旨哉是言也!《吳康齋先生語》
文公謂「延平先生終日無疾言遽色」,與弼常歎何修而至此!又自分雖終身不能學也。文公又云:「李先生初間也是豪邁底人,後來也是琢磨之功。」觀此,則李先生豈是生來便如此?蓋學力所致也。然下愚末學,苦不能克去血氣之剛,平居則慕心平氣和,與物皆春;少不如意,躁急之態形焉。因思延平先生所與處者,豈能聖賢?而能無疾言遽色者,豈非成湯「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之功效歟?而今而後,吾知聖賢之必可學,而學之必可至,人性之本善,而氣質之可化也的然矣。下學之功,此去何如哉!《吳康齋先生語》
夜,病臥思家務,不免有所計慮,心緒便亂,氣即不清。徐思可以力致者,德而已,此外非所知也。吾何求哉?求厚吾德耳!心於是乎定,氣於是乎清。明日,書以自勉。《吳康齋先生語》
南軒讀《孟子》甚樂,湛然虛明,平旦之氣略無所撓,綠陰清晝,薰風徐來,而山林闃寂,天地自闊,日月自長。邵子所謂「心靜方能知白日,眼明始會識青天」,於斯可驗。《吳康齋先生語》
與弼氣質偏於剛忿,永樂庚寅,年二十,從洗馬楊先生學,方始覺之。春季歸自先生官舍,紆道訪故人李原道於秦淮客館,相與攜手淮畔,共談日新,與弼深以剛忿爲言,始欲下克之之功。原道尋以告吾父母,二親爲之大喜。原道,吉安廬陵人,吾母姨夫中允公從子也。厥後克之之功雖時有之,其如鹵莽滅裂何!十五六年之間,猖狂自恣,良心一發,憤恨無所容身。去冬今春,用功甚力,而日用之間,覺得愈加辛苦,疑下愚終不可以希聖賢之萬一,而小人之歸,無由可免矣。五六月來,覺氣象漸好,於是益加苦功,逐日有進,心氣稍稍和平。雖時當逆境,不免少動於中,尋即排遣,而終無大害也。二十日,又一逆事,排遣不下,心愈不悅,蓋平日但制而不行,未有拔去病根之意。反復觀之,而後知吾近日之病,在於欲得心氣和平,而惡夫外物之逆以害吾中,此非也。心本太虛,七情不可有所。於物之相接,甘辛鹹苦,萬有不齊,而吾惡其逆我者,可乎?但當於萬有不齊之中,詳審其理以應之,則善矣。於是中心灑然。此殆克己復禮之一端乎!蓋制而不行者硬苦,以理處之則順暢。因思心氣和平,非絕於往日,但未如此八九日之無間斷;又往日間和平,多無事之時,今乃能於逆境擺脫。懼學之不繼也,故特書於冊,冀日新又新,讀書窮理,從事於敬恕之間,漸進於克己復禮之地。此吾志也,效之遲速,非所敢如。《吳康齋先生語》
澹如秋水貧中味,和似春風靜後功。《吳康齋先生語》
力除閒氣,固守清貧。《吳康齋先生語》
數日家務相因,憂親不置,書程間斷,胸次鄙吝,甚可愧恥。竊思聖賢吉凶禍福,一聽於天,必不少動於中。吾之所以不能如聖賢,而未免動搖於區區利害之間者,察理不精,躬行不熟故也。吾之所爲者,惠迪而已,吉凶禍福,吾安得與於其閒哉!大凡處順不可喜,喜心之生,驕侈之所由起也;處逆不可厭,厭心之生,怨尤之所由起也。一喜一厭,皆爲動其中也,其中不可動也。聖賢之心如止水,或順或逆,處以理耳,豈以自外至者爲憂樂哉!嗟乎,吾安得而臻茲也?勉旃勉旃,毋忽。《吳康齋先生語》
屢有逆境,皆順而處。《吳康齋先生語》
枕上思在京時,晝夜讀書不間,而精神無恙。後十餘年,疾病相因,少能如昔精進。不勝痛悼。然,無如之何。兼貧乏,無藥調護,只得放寬懷抱,毋使剛氣得撓,愛養精神以圖少長。噫!世之年壯氣盛者豈少?不過悠悠度日,誠可惜哉!《吳康齋先生語》
一事少含容,蓋一事差,則當痛加克己復禮之功,務使此心湛然虛明,則應事可以無失。靜時涵養,動時省察,不可須臾忽也。苟本心爲事物所撓,無澄清之功,則心愈亂,氣愈濁,梏之反覆,失愈遠矣。《吳康齋先生語》
觀《近思錄》,覺得精神收斂,身心檢束,有歉然不敢少恣之意,有悚然奮拔向前之意。《吳康齋先生語》
晁公武謂:「康節先生隱居博學,尤精於《易》,世謂其能窮作《易》之本原,前知來物。其始學之時,睡不施枕者三十年。」嗟乎!先哲苦心如此,吾輩將何如哉!《吳康齋先生語》
一日,以事暴怒,即止。數日事不順,未免胸臆時生磊塊。然此氣稟之偏,學問之疵,頓無亦難,只得漸次消磨之。終日無疾言遽色,豈朝夕之力邪?勉之,無怠。《吳康齋先生語》
枕上思,近來心中閒思甚少,亦一進也。《吳康齋先生語》
寢起,讀書柳陰及東窗,皆有妙趣。晚二次事逆,雖動於中,隨即消釋,怒意未形。逐漸如此揩磨,則善矣。《吳康齋先生語》
大抵學者踐履工夫,從至難至危處試驗過,方始無往不利。若舍至難至危,其他踐履,不足道也。《吳康齋先生語》
枕上默誦《中庸》,至大德必受命,惕然而思:舜有大德,既受命矣;夫子之德,雖未受命,卻爲萬世帝王師,是亦同矣。嗟乎!知有德者之應,則宜知無德者之應矣。何修而可厚吾德哉!《吳康齋先生語》
上不怨天,下不尤人,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倖。燈下讀《中庸》,書此,不肖恒服有效之藥也。《吳康齋先生語》
緩步途間,省察四端,身心自然約束,此又靜時敬也。《吳康齋先生語》
因暴怒,徐思之,以責人無恕故也。欲責人,須思吾能此事否?苟能之,又思曰,吾學聖賢方能此,安可遽責彼未嘗用功與用功未深者乎?況責人此理,吾未必皆能乎此也。以此度之,平生責人,謬妄多矣。戒之戒之。信哉,「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也。《吳康齋先生語》
因事知貧難處,思之不得,付之無奈。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溝壑」,未易能也。又曰「貧而樂」,未易及也。然古人恐未必如吾輩之貧。夜讀子思子素位不願乎外,及游呂之言,微有得。游氏「居易未必不得,窮通皆好;行險未必常得,窮通皆醜」,非實經歷,不知此味,誠吾百世之師也。又曰:「要當篤信之而己。」從今安敢不篤信之也。《吳康齋先生語》
以事難處,夜與九韶論到極處,須是力消閒氣,純乎道德可也。倘常情一動,則去道遠矣。《吳康齋先生語》
枕上熟思,出處進退,惟學聖賢爲無弊,若夫窮通得喪,付之天命可也。然此心必半毫無愧,自處必盡其分,方可歸之於天。欲大書「何者謂聖賢?何者謂小人?」以自警。《吳康齋先生語》
自今須純然粹然,卑以自牧,和順道德,方可庶幾。嗟乎!人生苟得至此,雖寒饑死,刑戮死,何害爲大丈夫哉!苟不能然,雖極富貴,極壽考,不免爲小人。可不思以自處乎!《吳康齋先生語》
凡事誠有所不堪,君子處之,無所不可,以此知君子之難能也。胡生談及人生立世,難作好人,僕深味之。嗟夫!見人之善惡,無不反諸己,可也。《吳康齋先生語》
途間與九韶談及立身處世,向時自分不敢希及中庸,數日熟思,須是以中庸自任,方可無忝此生,只是難能,然不可畏難而苟安,直下承當可也。《吳康齋先生語》
讀罷,思債負難還,生理蹇澀,未免起計較之心。徐覺計較之心起,則爲學之志不能專一矣。平生經營,今日不過如此,況血氣日衰一日,若再苟且因循,則學何由向上?此生將何以堪?於是大書「隨分讀書」於壁以自警。窮通、得喪、死生、憂樂一聽於天,此心須澹然,一毫無動於中,可也。《吳康齋先生語》
倦臥夢寐中,時時警恐,爲過時不能學也。《吳康齋先生語》
近晚往鄰倉借穀,因思舊債未還,新債又重,此生將何如也?徐又思之,須素位而行,不必計較。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然此心極難,不敢不勉,貧賤能樂,則富貴不淫矣。貧賤富貴,樂與不淫,宜常加警束,古今幾人臻斯境也!《吳康齋先生語》
早枕思,處世不活,須以天地之量爲量,聖人之德爲德,方得恰好。嗟乎,安得同志共勉此事!《吳康齋先生語》
早枕思,當以天地聖人爲之準則,因悟子思作《中庸》,論其極致,亦舉天地之道,以聖人配之,蓋如此也。嗟夫!未至於天道,未至於聖人,不可謂之成人。此古昔英豪,所以孜孜翼翼終身也。《吳康齋先生語》
食後處事暴,彼雖十分不是,然我應之,自當從容。徐思雖切責之,彼固當得,然不是相業。《吳康齋先生語》
人生但能不負神明,則窮通死生,皆不足惜矣。欲求如是,其惟慎獨乎?董子云:「人之所爲,其美惡之極,乃與天地流通,往來相應。」噫!天人相與之際,可畏哉!《吳康齋先生語》
人須整理心下,使教瑩淨,常惺惺地,方好,此敬以直內工夫也。嗟夫!不敬則不直,不直便昏昏倒了,萬事從此隳,可不懼哉!《吳康齋先生語》
凡事須斷以義,計較利害,便非。《吳康齋先生語》
人須於貧賤患難上立得腳住,克治粗暴,使心性純然,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物我兩忘,惟知有理而已。《吳康齋先生語》
今日覺得貧困上稍有益,看來人不於貧困上著力,終不濟事,終是脆懦。《吳康齋先生語》
熟思平生歷試,不堪回首。間閱舊稿,深恨學不向前,身心荒怠,可憂可愧。今日所當爲者,夙興盥櫛,家廟禮畢,正襟端坐,讀聖賢書,收斂此心,不爲外物所汨,夜倦而寢,此外非所當計。窮通壽夭,自有命焉,宜篤信之。《吳康齋先生語》
心是活物,涵養不熟,不免搖動,只常常安頓在書上,庶不爲外物所勝。《吳康齋先生語》
應事後,即須看書,不使此心頃刻走作。《吳康齋先生語》
數日養得精神差好,須節節接續去,莫令間斷。《吳康齋先生語》
精白一心,對越神明。《吳康齋先生語》
苟一毫不盡其道,即是自絕於天。《吳康齋先生語》
夜大雨,屋漏無乾處,吾意泰然。《吳康齋先生語》
涵養本源工夫,日用間大得。《吳康齋先生語》
夜觀《晦菴文集》,累夜乏油,貧婦燒薪爲光,誦讀甚好。爲諸生授《孟子》卒章,不勝感激。臨寢,猶諷詠《明道先生行狀》。久之,頑鈍之資爲之惕然興起。《吳康齋先生語》
早枕,痛悔剛惡,偶得二句:「豈伊人之難化,信吾德之不競。」遇逆境暴怒,再三以理遣。蓋平日自己無德,難於專一責人,況化人亦當以漸,又一時偶差,人所不免。嗚呼!難矣哉,中庸之道也。《吳康齋先生語》
枕上思《晦菴文集》及《中庸》,皆反諸身心性情,頗有意味。昨日欲書戒語云·「溫厚和平之氣,有以勝夫暴戾逼窄之心,則吾學庶幾少有進耳。」今日續之云:「欲進乎此,舍持敬窮理之功,則吾不知其方矣。」蓋日來甚覺此二節工夫之切,而於《文集》中玩此話頭,益有意味也。《吳康齋先生語》
七月初五日,臨鍾帖,明窗淨几,意思甚佳。平生但親筆硯及聖賢圖籍,則不知貧賤患難之在身也。《吳康齋先生語》
人之遇患難,須平心易氣以處之,厭心一生,必至於怨天尤人,此乃見學力不可不勉。《吳康齋先生語》
貧困中事事纏人,雖則如此,然不可不勉,一邊處困,一邊進學。《吳康齋先生語》
七月十二夜,枕上思家計窘甚,不堪其處。反覆思之,不得其方。日晏未起,久方得之。蓋亦別無巧法,只隨分、節用、安貧而已。誓雖寒饑死,不敢易初心也。於是欣然而起。又悟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吳康齋先生語》
凡百皆當責己。《吳康齋先生語》
昨晚以貧病交攻,不得專一於書,免未免心中不寧。熟思之,須於此處做工夫,教心中泰然,一味隨分進學方是;不然,則有打不過處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煞是難事,於此可以見聖愚之分,可不勉哉。凡怨天尤人,皆是此關不透耳。先哲云:「身心須有安頓處。」蓋身心無安頓處,則日惟擾擾於利害之中而已。此亦非言可盡,默而識之可也。《吳康齋先生語》
晴窗親筆硯,心下清涼之甚,忘卻一身如是之窘也。康節云:「雖貧無害日高眠。」《吳康齋先生語》
月下詠詩,獨步綠陰,時倚修竹,好風徐來,人境寂然,心甚平澹,無康節所謂「攻心」之事。《吳康齋先生語》
昨日於《文集》中又得處困之方,夜枕細思,不從這裏過,真也做人不得。「增益其所不能」,豈虛語哉!《吳康齋先生語》
日來甚悟「中」字之好,只是工夫難也,然不可不勉。康節詩云:「拔山蓋世稱才力,到此分毫強得乎。」《吳康齋先生語》
處困之時,所得爲者,言忠信、行篤敬而已。《吳康齋先生語》
人之病痛,不知則已,知而克治不勇,使其勢日甚,可乎哉?志之不立,古人之深戒也。《吳康齋先生語》
男兒須挺然生世間。《吳康齋先生語》
夜坐,思一身一家,苟得平安,深以爲幸,雖貧窶大甚,亦得隨分耳。夫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吳康齋先生語》
先儒云:「道理平鋪在。」信乎斯言也。急不得,慢不得,平鋪之云,豈不是如此?近來時時見得如此,是以此心較之往年,亦稍稍向定。但眼痛廢書一年餘,爲可歎耳。《吳康齋先生語》
處大事者,須深沈詳察。《吳康齋先生語》
看《言行錄》,龜山論東坡云:「君子之所養,要令暴慢邪僻之氣不設於身體。」大有所省。然志不能帥氣,工夫間斷。甚矣,聖賢之難能也。《吳康齋先生語》
累日看《遺書》,甚好。因思二程先生之言,真得聖人之傳也。何也?以其說道理,不高不低,不急不緩,溫乎其夫子之言也。讀之,自然令人心平氣和,萬慮俱消。《吳康齋先生語》
涵養此心,不爲事物所勝,甚切日用工夫。《吳康齋先生語》
看朱子「六十後,長進不多」之語,怳然自失。嗚呼!日月逝矣,不可得而追矣。《吳康齋先生語》
十一月單衾,徹夜寒甚,腹痛。以夏布帳加覆,略無厭貧之意。《吳康齋先生語》
閒遊門外而歸。程子云:「和樂只是心中無事。」誠哉,是言也!近來身心稍靜,又似進一步。《吳康齋先生語》
近日多四五更夢醒,痛省身心,精察物理。《吳康齋先生語》
世間可喜可怒之事,自家著一分陪奉他,可謂勞矣。誠哉,是言也!《吳康齋先生語》
先哲云:「大輅與柴車較逐,鸞鳳與鴟梟爭食,連城與瓦礫相觸,君子與小人鬥力,不惟不能勝,兼亦不可勝也。」《吳康齋先生語》
學《易》稍有進,但恨精力減而歲月無多矣。即得隨分用工,以畢餘齡焉耳。《吳康齋先生語》
讀奏議一篇,令人悚然。噫!清議不可犯也。《吳康齋先生語》
今日思得隨遇而安之理,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豈以老大之故,而厭於事也。《吳康齋先生語》
累日思,平生架空過了時日。《吳康齋先生語》
與學者話久,大概勉以栽培自己根本,一毫利心不可萌也。《吳康齋先生語》
三綱五常,天下元氣,一家亦然,一身亦然。《吳康齋先生語》
動靜語默,無非自己工夫。《吳康齋先生語》
看漚田晚歸,大雨中途,雨止月白,衣服皆濕。貧賤之分當然也,靜坐獨處不難,居廣居,應天下爲難。《吳康齋先生語》
事往往急便壞了。《吳康齋先生語》
胡文定公云:「世事當如行雲流水,隨所遇而安,可也。」《吳康齋先生語》
毋以妄想戕真心,客氣傷元氣。《吳康齋先生語》
請看風急天寒夜,誰是當門定腳人。《吳康齋先生語》
看史數日,愈覺收斂爲至要。《吳康齋先生語》
人生須自重。《吳康齋先生語》
閒臥新齋,西日明窗意思好。道理平鋪在,著些意不得。《吳康齋先生語》
彼以慳吝狡偽之心待我,吾以正大光明之體待之。《吳康齋先生語》
《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七十二歲方知此味。信乎,希賢之不易也。《吳康齋先生語》
夜靜臥閣上,深悟靜虛動直之旨,但動時工夫尤不易。程子云:「五倫多少不盡分處。」至哉言也。《吳康齋先生語》
學至於不尤人,學之至也。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吳康齋先生語》
午後看《陸宣公集》及《遣書》、《易》。一親聖賢之言,則心便一。但得此身粗安,頃刻不可離也。《吳康齋先生語》
憩亭子看收菜,臥久,見靜中意思,此涵養工夫也。《吳康齋先生語》
夜臥閣中,思朱子云「閒散不是真樂」,因悟程子云「人於天地間,並無窒礙處,大小咸快活,乃真樂也。」勉旃,勉旃!《吳康齋先生語》
無時無處不是工夫。《吳康齋先生語》
年老厭煩非理也。朱子云:「一日不死,一日要是當。」故於事厭倦,皆無誠。《吳康齋先生語》
雖萬變之紛紜,而應之各有定理。《吳康齋先生語》
胡居仁字叔心,饒之餘干人也。學者稱爲敬齋先生。弱冠時,奮志聖賢之學,往遊康齋吳先生之門,遂絕意科舉,築室於梅溪山中,事親講學之外,不干人事。久之,欲廣聞見,適閩,歷浙,入金陵,從彭蠡而返。所至訪求問學之士,歸而與鄉人婁一齋、羅一峰、張東白爲會於弋陽之龜峰、餘干之應天寺。提學李齡、鍾城相繼請主白鹿書院。諸生又請講學貴溪桐源書院。淮王聞之,請講《易》於其府。王欲梓其詩文,先生辭曰:「尚需稍進。」先生嚴毅清苦,左繩右矩,每日必立課程,詳書得失以自考,雖器物之微,區別精審,沒齒不亂。父病,嘗糞以驗其深淺。兄出則迎候於門,有疾則躬調藥飲。執親之喪,水漿不入口,柴毀骨立,非杖不能起,三年不入寢室,動依古禮。不從流俗卜兆,爲里人所阨,不得已訟之,墨衰而入公門,人咸笑之。家世爲農,至先生而窶甚,鶉衣脫粟,蕭然有自得之色,曰:以仁義潤身,以牙籤潤屋,足矣。成化甲辰三月十二日卒,年五十一。萬曆乙酉從祀孔廟。
先生一生得力於敬,故其持守可觀。周翠渠曰:「君學之所至兮,雖淺深予有未知。觀君學之所向兮,得正路抑又何疑。倘歲月之少延兮,必曰躋乎遠大。痛壽命之弗永兮,若深造而未艾。」此定案也。其以有主言靜中之涵養,尤爲學者津梁。然斯言也,即白沙所謂「靜中養出端倪,日用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御銜勒也」,宜其同門宴契。而先生必欲議白沙爲禪,一編之中,三致意焉,蓋先生近於狷,而白沙近於狂,不必以此而疑彼也。先生之辨釋氏尤力,謂其「想像道理,所見非真」,又謂是空其心、死其心、制其心」。此皆不足以服釋氏之心。
釋氏固未嘗無真見,其心死之而後活,制之而後靈,所謂「真空即妙有也」,彌近理而大亂真者,皆不在此。蓋大化流行,不舍晝夜,無有止息,此自其變者而觀之,氣也;消息盈虛,春之後必夏,秋之後必冬,人不轉而爲物,物不轉而爲人,草不移而爲木,木不移而爲草,萬古如斯,此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理也。在人亦然,其變者,喜怒哀樂、已發未發、一動一靜、循環無端者,心也;其不變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牿之反覆、萌蘗發見者,性也。儒者之道,從至變之中,以得其不變者,而後心與理一。
釋氏但見流行之體,變化不測,故以知覺運動爲性,作用見性,其所謂不生不滅者,即其至變者也。層層掃除,不留一法,天地萬物之變化,即吾之變化,而至變中之不變者,無所事之矣。是故理無不善,氣則交感錯綜,參差不齊,而清濁偏正生焉。性無不善,心則動靜感應,不一其端,而真妄雜焉。釋氏既以至變爲體,自不得不隨流鼓盪,其猖狂妄行,亦自然之理也。當其靜坐枯槁,一切降伏,原非爲存心養性也,不過欲求見此流行之體耳。見既真見,儒者謂其所見非真,只得形似,所以遏之而愈張其焰也。先生言治法,寓兵未復,且先行屯田,賓興不行,且先薦舉。井田之法,當以田爲母,區畫有定數,以人爲子,增減以授之。設官之法,正官命於朝廷,僚屬大者薦 ,小者自辟。皆非迂儒所言。後有王者,所當取法者也。
靜中有物,只是常有個操持主宰,無空寂昏塞之患。
覺得心放,亦是好事。便提撕收斂,再不令走,便是主敬存心工夫。若心不知下落,茫茫蕩蕩,是何工夫!
窮理非一端,所得非一處,或在讀書上得之,或在講論上得之,或在思慮上得之,或在行事上得之。讀書得之雖多,講論得之尤速,思慮得之最深,行事得之最實。
孔子只教人去忠信篤敬上做,放心自能收,德性自能養。孟子說出求放心以示人,人反無捉摸下工夫處。故程子說主敬。
周子有主靜之說,學者遂專意靜坐,多流於禪。蓋靜者體,動者用;靜者主,動者客。故曰主靜,體立而用行也。亦是整理其心,不使紛亂躁妄,然後能制天下之動。但靜之意重於動,非偏於靜也。愚謂靜坐中有個戒慎恐懼,則本體已立,自不流於空寂,雖靜何害!
人心一放,道理便失;一收,道理便在。
「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學者以此立心,便廣大高明,充之則是純儒,推而行之,即純,王之政。
程、朱開聖學門庭,只主敬窮理,便教學者有入處。
氣之發用處即是神。陳公甫說無動非神,他只窺測至此,不識裏面本體,故認爲理。
事事存其當然之理,而己無與焉,便是王者事;事事著些計較,便是私吝心,即流於霸矣。
道理到貫通處,處事自有要,有要不遺力矣。凡事必有理,初則一事一理,窮理多則會於一,一則所操愈約。制事之時,必能契其總領而理其條目,中其機會而無悔吝。
儒者養得一個道理,釋、老只養得一精神。儒者養得一身之正氣,故與天地無間;釋、老養得一身之私氣,故逆天背理。
釋氏見道,只如漢武帝見李夫人,非真見也,只想像這道理,故勞而無功。儒者便即事物上窮究。
人雖持敬,亦要義理來浸灌,方得此心悅懌;不然,只是硬持守也。
今人說靜時不可操,才操便是動。學之不講,乃至於此,甚可懼也。靜時不操,待何時去操?其意以爲,不要惹動此心,待他自存,若操便要著意,著意便不得靜。是欲以空寂杳冥爲靜,不知所謂靜者,只是以思慮未萌、事物未至而言,其中操持之意常在也,若不操持,待其自存,決無此理。程子曰:「人心自由便放去,又以思慮紛擾爲不靜,遂遏絕思慮以爲靜。殊不知君子九思,亦是存養法,但要專一。若專一時,自無雜慮。」有事時專一,無事時亦專一,此敬之所以貫乎動靜,爲操存之要法也。
敬爲存養之道,貫徹始終。所謂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是未知之前,先須存養,此心方能致知。又謂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則致知之後,又要存養,方能不失。蓋致知之功有時,存養之功不息。
程子曰:「事有善惡,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須有美惡,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愚謂陰陽動靜之理,交感錯綜而萬殊出焉,此則理之自然,物之不能違者,故云。然在人而言,則善者是天理,惡者是氣稟物欲,豈可不自省察,與氣稟惡物同乎!
心精明是敬之效,才主一則精明,二三則昏亂矣。
心無主宰,靜也不是工夫,動也不是工夫。靜而無主,不是空了天性,便是昏了天性,此大本所以不立也。動而無主,若不猖狂妄動,便是逐物徇私,此達道所以不行也。已立後,自能了當得萬事,是有主也。
人之學易差。羅仲素、李延平教學者靜坐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此便差卻。既是未發,如何看得?只存養便是。呂與叔、蘇季明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程子非之。朱子以爲,即已發之際,默識其未發之前前者則可。愚謂若求未發之中,看未發氣象,則動靜乖違,反致理勢危急,無從容涵泳意味。故古人於靜時,只下個操存涵養字,便是靜中工夫。思索省察,是動上工夫。然動靜二端,時節界限甚明,工夫所施,各有所當,不可乖亂混雜,所謂「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今世又有一等學問,言靜中不可著個操字,若操時又不是靜,以何思何慮爲主,悉屏思慮,以爲靜中工夫只是如此,所以流於老、佛。不知操字是持守之意,即靜時敬也。若無個操字,是中無主,悠悠茫茫,無所歸著,若不外馳,定入空無。此學所以易差也。
容貌辭氣上做工夫,便是實學,慎獨是要。
《遺書》言釋氏「有敬以直內,無義以方外」;又言釋氏「內外之道不備」。此記者之誤。程子固曰:「惟患不能直內」。內直則外必方,蓋體用無二理,內外非二致,豈有能直內而不能方外,體立而用不行者乎?敬則中有主,釋氏中無主,謂之敬,可乎?
視鼻端白,以之調息去疾則可,以之存心則全不是。蓋取在身至近一物以繫其心,如反觀內視,亦是此法,佛家用數珠,亦是此法,羈制其心,不使妄動。嗚呼!心之神靈,足以具眾理、應萬事,不能敬以存之,乃羈於一物之小,置之無用之所,哀哉!
當然處即是天理。
禪家存心,雖與孟子求放心、操則存相似,而實不同。孟子只是不敢放縱其心,所謂操者,只約束收斂,使內有主而已,豈如釋氏常看管一個心,光光明明如一物在此?夫既收斂有主,則心體昭然,遇事時,鑒察必精;若守著一個光明底心,則只了與此心打攪,內自相持既熟,割舍不去,人倫世事都不管。又以爲道無不在,隨其所之,只要不失此光明之心,不拘中節不中節,皆是道也。
真能主敬,自無雜慮;欲屏思慮者,皆是敬不至也。
「有此理則有此氣,氣乃理之所爲。」是反說了。有此氣則有此理,理乃氣之所爲。
陳公甫云:「靜中養出端倪。」又云:「藏而後發。」是將此道理來安排作弄,都不是順其自然。
婁克貞說他非陸子之比,陸子不窮理,他卻肯窮理。公甫不讀書,他勤讀書。以愚觀之,他亦不是窮理,他讀書,只是將聖賢言語來護己見,未嘗虛心求聖賢指意,舍己以從之也。
敬便是操,非敬之外,別有個操存工夫;格物便是致知,非格物之外,別有個致知工夫。
陳公甫亦窺見些道理本原,因下面無循序工夫,故遂成空見。
釋氏心亦不放,只是裏無主。
所以爲是心者理也,所以具是理者心也,故理是處心即安,心存處理即在。非但在己如此,在人亦然,所行合理,人亦感化歸服。非但在人如此,在物亦然,苟所行合理,庶物亦各得其所。
禪家不知以理義養心,只捉住一個死法。
釋氏說心,只說著一個意思,非是真識此心也。釋氏說性,只說著一個人心形氣之私,未識性命之正。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則滿身都是心也。如刺著便痛,非心而何?然知痛是人心,惻隱是道心。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腔子外是何心?腔子外雖不可言心,其理具於心,因其理具於心,故感著便應。若心馳於外,亦物耳,何能具眾理、應萬事乎?
異教所謂存心,有二也:一是照管此心,如有一物,常在這裏;一是屏除思慮,絕滅事物,使其心空豁無所外交。其所謂道,亦有二也:一是想象摸索此道,如一個物事在前;一是以知覺運動爲性,謂凡所動作,無不是道,常不能離,故猖狂妄行。
只致其恭敬,則心肅然自存,非是捉住一個心,來存放這裏。讀書論事,皆推究到底,即是窮理,非是懸空尋得一個理來看。
人以朱子《調息箴》爲可以存心,此特調氣耳。只恭敬安詳便是存心法,豈假調息以存心?以此存心,害道甚矣。
心只是一個心,所謂操存,乃自操而自存耳;敬,是心自敬耳。
主敬是有意,以心言也;行其所無事,以理言也。心有所存主,故有意;循其理之當然,故無事。此有中未嘗有,無中未嘗無,心與理一也。
學一差,便入異教,其誤認聖賢之意者甚多。此言無爲,是無私意造作,彼遂以爲真虛淨無爲矣。此言心虛者,是心有主而外邪不入,故無昏塞,彼遂以爲真空無物矣。此言無思,是寂然不動之中,萬理咸備,彼遂以爲真無思矣。此言無適而非道,是道理無處無之,所當操存省察,不可造次顛沛之離,彼遂以爲凡其所適,無非是道,故任其猖狂自恣而不顧也。
釋氏誤認情識爲理,故以作用是性。殊不知神識是氣之英靈,所以妙是理者,就以神識爲理則不可。性是吾身之理,作用是吾身之氣,認氣爲理,以形而下者作形而上者。
心常有主,乃靜中之動;事得其所,乃動中之靜。
今人爲學,多在聲價上做,如此,則學時已與道離了,費盡一生工夫,終不可得道。
孔門之教,惟博文約禮二事。博文,是讀書窮理事,不如此,則無以明諸心;約禮,是操持力行事,不如此,無以有諸己。
張子以太和爲道體。蓋太和是氣,萬物所由生,故曰保合太和,乃利貞。所以爲太和者,道也,就以爲道體,誤矣。
上蔡記明道語,言「既得後,須放開」。朱子疑之,以爲「既得後,心胸自然開泰,若有意放開,反成病痛」。愚以爲,得後放開,雖似涉安排,然病痛尚小。今人未得前,先放開,故流於莊、佛。又有未能克己求仁,先要求顏子之樂,所以卒至狂妄。殊不知周子令二程尋顏子之樂處,是要見得孔、顏因甚有此樂?所樂何事?便要做顏子工夫,求至乎其地。豈有便來自己身上尋樂乎?故放開太早,求樂太早,皆流於異端。
人清高固好,然清高太過,則入於黃、老。人固難得廣大者,然廣大太過,則入於莊、佛。惟窮理之至,一循乎理,則不見其清高、廣大,乃爲正學。
智計處事,人不心服,私則殊也。
太極者理也,陰陽者氣也,動靜者理氣之妙運也。
天下縱有難處之事,若順理處之,不計較利害,則本心亦自泰然。若不以義理爲主,則遇難處之事,越難處矣。
有理而後有氣,有氣則有象有數,故理氣象數,皆可以知吉凶,四者本一也。
「立天之道,曰陰與陽」,陰陽氣也,理在其中;「立地之道,曰柔與剛」,剛柔質也,因氣以成理;「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仁義理也,具於氣質之內,三者分殊而理一。
天地間無處不是氣。硯水瓶須要兩孔,一孔出氣,一孔入水,若止有一孔,則氣不能出而塞乎內,水不能入矣,以此知虛器內皆有氣。故張子以爲,虛無中即氣也。
朱子所謂靜中知覺,此知覺不是事來感我,而我覺之,只是心存則醒,有知覺在內,未接乎外也。
今人不去學自守,先要學隨時,所以苟且不立。
處事不用智計,只循天理,便是儒者氣象。
王道之外無坦途,仁義之外無功利。
人收斂警醒,則氣便清,心自明;才惰慢,便昏瞶也。
意者,心有專主之謂,《大學》解以爲心之所發,恐未然。蓋心之發,情也。惟朱子《訓蒙詩》言「意乃情專所主時」爲近。
一本而萬殊,萬殊而一本,學者須從萬殊上一一窮究,然後會於一本。若不於萬殊上體察,而欲直探一本,未有不入異端者。
端莊整肅,嚴威儼恪,是敬之入頭處;提撕喚醒,是敬之接續處;主一無適,湛然純一,是敬之無間斷處;惺惺不昧,精明不亂,是敬之效驗處。
敬該動靜,靜坐端嚴,敬也;隨事檢點致謹,亦敬也。敬兼內外,容貌莊正,敬也;心地湛然純一,敬也。
古人老而德愈進者,是持守得定,不與血氣同衰也。今日才氣之人,到老年便衰,是無持養之功也。
陳公甫說「物有盡而我無盡」,即釋氏見性之說。他妄想出一個不生不滅底物事,在天地間,是我之真性,謂他人不能見、不能覺,我能獨覺,故曰:「我大、物小,物有盡而我無盡。」殊不知物我一理,但有偏正清濁之異。以形氣論之,生必有死,始必有終,安得我獨無盡哉!以理論之,則生生不窮,人與物皆然。
老氏既說無,又說「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混混沌沌,其中有物」,則是所謂無者,不能無矣。釋氏既曰空,又說「有個真性在天地間,不生不滅,超脫輪迴」則是所謂空者,不能空矣,此老釋之學,所以顛倒錯謬,說空說虛,說無說有,皆不可信。若吾儒說有則真有,說無則真無,說實則真實,說虛則真虛,蓋其見道明白精切,無許多邪遁之辭。老氏指氣之虛者爲道,釋氏指氣之靈者爲性,故言多邪遁。以理論之,此理流行不息,此性稟賦有定,豈可說空說無?以氣論之,則有聚散虛實之不同,聚則爲有,散則爲無;若理則聚有聚之理,散有散之理,亦不可言無也。氣之有形體者爲實,無形體者爲虛;若理則無不實也。
問:「老氏言『有生於無』,佛氏言『死而歸真』,何也?」曰:「此正以其不識理,只將氣之近理者言也。老氏不識此身如何生,言『自無中而生』;佛氏不識此身如何死,言『死而歸真』。殊不知生有生之理,不可謂無;以死而歸真,是以生爲不真矣。」
問:「佛氏說『真性不生不滅』,其意如何?」曰:「釋氏以知覺運動爲性,是氣之靈處,故又要把住此物,以免輪迴。愚故曰:『老氏不識道,妄指氣之虛者爲道;釋氏不識性,妄指氣之靈者爲性。』」
橫渠言「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之凝釋於水」。某未敢以爲然,蓋氣聚則成形,散則盡矣;豈若冰未凝之時是此水,既釋,又只是此元初水也。
今人言心,便要求見本體,察見寂然不動處,此皆過也。古人只言涵養、言操存,曷嘗言求見、察見?若欲求察而見其心之體,則內裏自相攫亂,反無主矣。然則古人言提撕喚醒,非歟?曰提才撕喚醒,則心惕然而在,非察見之謂也。
天地氣化,無一息之停,人物之生,無一時少欠。今天下人才儘有,只因聖學不講,故懵倒在這裏。
不愧屋漏,雖無一事,然萬理森然已具於其中。此是體也,但未發耳。老、佛以爲空無,則本體已絕矣。今人只言老、佛有體無用,吾謂正是其體先絕於內,故無用於外也。
其心肅然,則天理即在。故程子曰:「敬可以對越上帝。」
若窮理到融會貫通之後,雖無思可也;未至此,當精思熟慮以窮其理。故上蔡「何思何慮」,程子以爲太早。今人未至此,欲屏去思慮,使心不亂,則必流於禪學空虛,反引「何思何慮」而欲強合之,誤矣。
心粗最害事。心粗者,敬未至也。
今人屏絕思慮以求靜,聖賢無此法。聖賢只戒慎恐懼,自無許多邪思妄念,不求靜,未嘗不靜也。
禪家存心有兩三樣,一是要無心,空其心,一是羈制其心,一是照觀其心;儒家則內存誠敬,外盡義理,而心存。故儒者心存萬理,森然具備,禪家心存而寂滅無理;儒者心存而有主,禪家心存而無主;儒家心存而活,異教心存而死。然則禪家非是能存其心,乃是空其心、死其心、制其心、作弄其心也。
一是誠,主一是敬。
存養雖非行之事,亦屬乎行,此乃未行之行,用力於未形者也。
天理有善而無惡,惡是過與不及上生來。人性有善而無惡,惡是氣稟物欲上生來。才昏惰,義理自喪。
太極之虛中者,無昏塞之患,而萬理咸具也。惟其虛所以能涵具萬理,人心亦然。老、佛不知,以爲真虛空無物,而萬理皆滅也。太極之虛,是無形氣之昏塞也;人心之虛,是無物欲之蔽塞也,若以爲真空無物,此理具在何處?
人莊敬,體即立,大本即在;不然,則昏亂無本。
學老、釋者多詐,是他在實理上剷斷了,不得不詐。向日李鑑深不認他是譎,吾曰:「君非要譎,是不奈譎何!」
學知爲己,亦不愁你不戰戰兢兢。
釋氏是認精魂爲性,專一守此,以此爲超脫輪迴。陳公甫說「物有盡而我無盡」,亦是此意。程子言「至忙者如禪客」,又言「其如負版之虫,如抱石投河」。朱子謂其只是「作弄精神」。此真見他所造,只是如此模樣。緣他當初,只是去習靜坐、屏思慮,靜久了,精神光彩,其中了無一物,遂以爲真空。言道理,只有這個極玄極妙,天地萬物都是這個做出來,得此,則天地萬物雖壞,這物事不壞,幻身雖亡,此不亡,所以其妄愈甚。
今人學不曾到貫通處,卻言天地萬物,本吾一體;略窺見本原,就將橫豎放胸中,再不去下格物工夫。此皆是助長,反與理二。不若只居敬窮理,盡得吾之當爲,則天地萬物之理即在此。蓋此理本無二,若天地萬物之理懷放胸中,則是安排想像,愈不能與道爲一,如釋氏行住坐臥,無不在道,愈與道離也。
程子體道最切,如說「鳶飛魚躍」,是見得天地之間,無非此理發見充塞,若只將此意思想像收放胸中,以爲無適而非道,則流於狂妄,反與道二矣。故引「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則吾心常存,不容想像安排,而道理流行無間矣。故同以活潑潑地言之,以見天地人物之理,本相流通,但吾不可以私意撓之也。
婁諒字克貞,別號一齋,廣信上饒人。少有志於聖學,嘗求師於四方,夷然不屑曰:「率舉子學,非身心學也。」聞康齋在臨川,乃往從之。康齋一見喜之,云:「老夫聰明性緊,賢也聰明性緊。」一日,康齋治地,召先生往視,云:「學者須親細務。」先生素豪邁,由此折節,雖掃除之事,必躬自爲之,不責僮僕,遂爲康齋入室,凡康齋不以語門人者,於先生無所不盡。
康齋學規,來學者始見,其餘則否。羅一峰未第時往訪,康齋不出,先生謂康齋曰:「此一有志知名之士也,如何不見?」康齋曰:「我那得工夫見此小後生耶!」一峰不悅,移書四方,謂是名教中作怪,張東白從而和之,康齋若不聞。先生語兩人曰:「君子小人不容並立,使後世以康齋爲小人,二兄爲君子無疑,倘後世以君子康齋,不知二兄安頓何地?」兩人之議遂息。景泰癸酉,舉於鄉,退而讀書十餘年,始上春官,至杭復返。明年天順甲申再上,登乙榜,分教成都。尋告歸,以著書造就後學爲事。所著《日錄》四十卷,詞朴理純,不苟悅人。《三禮訂訛》四十卷,以《周禮》皆天子之禮爲國禮,《儀禮》皆公卿、大夫、士、庶人之禮爲家禮;以《禮記》爲二經之傳,分附各篇,如《冠禮》附《冠義》之類,不可附各篇,各附一經之後,不可附一經,總附二經之後,取《繫辭傳》附《易》後之意。《諸儒附會》十三篇,以程、朱論黜之。《春秋本意》十二篇,惟用經文訓釋,而意自見,不用三傳事實,曰:「《春秋》必待三傳而後明,是《春秋》爲無用書矣。」先生以收放心爲居敬之門,以何思何慮、勿助勿忘爲居敬要指。
康齋之門,最著者陳石齋、胡敬齋與先生三人而已。敬齋之所訾者,亦唯石齋與先生爲最,謂兩人皆是儒者陷入異教去,謂先生,「陸子不窮理,他卻肯窮理;石齋不讀書,他卻勤讀書。但其窮理讀書,只是將聖賢言語來護己見耳。」先生之書散逸不可見,觀此數言,則非僅蹈襲師門者也。又言:「克貞見搬木之人得法,便說他是道,此與運水搬柴相似,指知覺運動爲性,故如此說。道固無所不在,必其合乎義理而無私,乃可爲道,豈搬木者所能?蓋搬木之人,故不可謂之知道;搬木得法,便是合乎義理,不可謂之非道,但行不著,習不察耳。」先生之言,未嘗非也。
先生靜久而明,杭州之返,人問云何,先生曰:「此行非惟不第,且有危禍。」春闈果災,舉子多焚死者。靈山崩,曰:「其應在我矣!」急召子弟永訣,命門人蔡登查周、程子卒之月日,曰:「元公、純公皆暑月卒,予何憾!」時弘治辛亥五月二十七日也,年七十。門人私諡文肅先生。子兵部郎中性。其女嫁爲寧庶人妃,庶人反,先生子姓皆逮繫,遺文散失,而宗先生者,絀於石齋、敬齋矣。文成年十七,親迎過信,從先生問學,相深契也。則姚江之學,先生爲發端也。子忱,字誠善,號冰溪,不下樓者十年,從遊甚眾,僧舍不能容,其弟子有架木爲巢而讀書者。
謝復字一陽,別號西山,祁門人也。謁康齋於小陂,師事之。閱三歲而後返,從事於踐履。葉畏齋問知,曰:「行陳寒谷。」問行,曰:「知未達。」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非行乎?未之能行,惟恐有聞,非知乎?知行合一,學之要也。」邑令問政,曰:「辨義利,則知所以愛民勵己。」弘治乙丑卒。
鄭伉字孔明,常山之象湖人。不屑志於科舉,往見康齋。康齋曰:「此間工夫,非朝夕可得,恐誤子遠來。」對曰:「此心放逸已久,求先生復之耳。敢欲速乎?」因受《小學》,日驗於身心。久之,若有見焉,始歸而讀書。一切折衷於朱子,痛惡佛、老,曰「其在外者已非,又何待讀其書而後辨其謬哉!」楓山、東白皆與之上下其議論,亦一時之人傑也。
胡九韶字鳳儀,金溪人,自少從學康齋。家甚貧,課兒力耕,僅給衣食。每日晡,焚香謝天一日清福,其妻笑之曰:「齏粥三廚,何名清福?」先生曰:「幸生太平之世,無兵禍;又幸一家樂業,無饑寒;又幸榻無病人,獄無囚人,非清福而何?」康齋奔喪金陵,先生同往,凡康齋學有進益,無不相告,故康齋贈之詩云:「頑鈍淬磨還有益,新功頻欲故人聞。」康齋語學者曰:「吾平生每得力於患難。」先生曰:「惟先生遇患難能進學,在他人則隳志矣。」成化初卒。
魏校字子才,別號莊渠,崑山人。弘治乙丑進士,授南京刑部主事,歷員外郎、郎中。不爲守備奄人劉瑯所屈。召爲兵部郎,移疾歸。嘉靖初,起廣東提學副使。丁憂,補江西兵備,改河南提學,七年陞太常寺少卿,轉大理。明年,以太常寺卿掌祭酒事,尋致仕。
先生私淑於胡敬齋。其宗旨爲天根之學,從人生而靜,培養根基,若是孩提,知識後起,則未免夾雜矣。所謂天根,即是主宰,貫動靜而一之者也。敬齋言:「心無主宰,靜也不是工夫,動也不是工夫。」此師門敬字口訣也。第敬齋工夫分乎動靜,先生貫串總是一個,不離本末作兩段事,君加密矣。聶雙江歸寂之旨,當是發端於先生者也。先生言:「理自然無爲,豈有靈也?氣形而下,莫能自主宰,心則虛靈而能主宰。」理也,氣也,心也,岐而爲三,不知天地間祇有一氣,其升降往來即理也。人得之以爲心,亦氣也。氣若不能自主宰,何以春而必夏、必秋、必冬哉!草木之榮枯,寒暑之運行,地理之剛柔,象緯之順逆,人物之生化,夫孰使之哉?皆氣之自爲主宰也。以其能主宰,故名之曰理。其間氣之有過不及,亦是理之當然,無過不及,便不成氣矣。氣既能主宰而靈,則理亦有靈矣。若先生之言氣之善惡,無與於理,理從而善之惡之,理不特死物,且閒物矣。其在於人,此虛靈者氣也,虛靈中之主宰即理也。善固理矣,即過不及而爲惡,亦是欲動情勝,此理未嘗不在其間,故曰「不爲堯存,不爲桀亡」,以明氣之不能離於理也。先生疑象山爲禪,其後始知爲坦然大道,則於師門之教,又一轉矣。
先生提學廣東時,過曹溪,焚大鑒之衣,椎碎其缽,曰:「無使惑後人也。」諡恭簡。
天地太和,元氣氤氤氳氳,盈滿宇內,四時流行,春意融融藹藹,尤易體驗盎然吾人仁底氣象也。人能體此意思,則胸中和氣,駸駸發生,天地萬物,血脈相貫。充鬱之久,及其應物,渾乎一團和氣發見,所謂麗日祥雲也。
冬氣閉藏,極於嚴密,故春生溫厚之氣,充鬱薰蒸,陰崖寒谷亦透。學而弗主靜,何以成吾仁。
涵養可以熟仁,若天資和順,不足於剛毅,可更於義上用功否?曰:「陽之收斂處便是陰,仁之斷制處便是義。靜中一念萌動,纔涉自私自利,便覺戾氣發生,自與和氣相反。不能遏之於微,戾氣一盛,和氣便都銷鑠盡了,須重接續起來。但覺纔是物欲,便與截斷,斬其根芽,此便是精義工夫也。」
天之主宰曰帝,人之主宰曰心,敬只是吾心自做主宰處。今之持敬者,不免添一個心來治此心,卻是別尋主宰。春氣融融,萬物發生,急迫何緣生物?把捉太緊,血氣亦自不得舒暢,天理其能流行乎?
整齊嚴肅,莫是先制於外否?曰:「此正是由中而出。吾心纔欲檢束,四體便自竦然矣。外既不敢妄動,內亦不敢妄思,交養之道也。」
木必有根,然後千枝萬葉可從而立;水必有源,然後千流萬派其出無窮。人須存得此心,有個主宰,則萬事可以次第治矣。
古人蘊蓄深厚,故發越盛大,今人容易漏泄於外,何由厚積而遠施!學者當深玩默成氣象。
渾厚則開文明,澆薄則開巧偽,學須涵養本原。
天地渾渾一大氣,萬物分形其間,實無二體。譬若百果纍纍,總是大樹生氣貫徹。又如魚在水中,內外皆水也。人乃自以私意間隔,豈復能與天地萬物合一乎?
持敬易間斷,常如有上帝臨之,可乎?曰:「上帝何時而不鑒臨,奚待想像也?日月照臨,如目斯,風霆流行,如息相呴。今吾一呼一吸,未嘗不與大化通也,是故一念善,上帝必知之,一念不善,上帝必知之。天命有善無惡,故善則順天,惡則逆天。畏天之至者,嘗防未萌之惡;小人無忌憚,是弗以上帝爲有靈也。
天地氣化,初極渾厚,開盛則文明,久之漸以澆薄。盛極則有衰也,聖人生衰世,常欲返樸還淳,以回造化,故大林放問禮之本。質是從裏面漸發出來,文是外面發得極盛,聖人欲人常存得這些好意思在裏面,令深厚懇惻有餘,若只務外面好看,卻是作偽也。
道體浩浩無窮,人被氣質限住,罕能其純全。若只據己見持養將去,終是狹隘孤單,難得展拓。須大著心胸,廣求義理,盡合天下聰明爲我聰明,庶幾規模闊大,氣質不得而限量之。
理者氣之主宰,理非別有一物,在氣爲主,只就氣上該得如此處。便是理之發用,其所以該得如此,則理之本體然也。通宇宙全體,渾是一理,充塞流行,隨氣發用,在這裏便該得如此,在那裏又該得如彼,千變萬化不同。人見用有許多,遂疑體亦有許多,不知只是一理,所爲隨在而異名耳。本體更無餘二也。
純粹至善者理也,氣有弗善,理亦末如之何。斯乃氣強而理弱乎?曰:「否。理該得如此,而不能自如此;其能如此,皆氣爲之也。氣能如此,而不能盡如此,滯於有,運復不齊故也。」
夫理漠無朕,無者不可分裂,所以一也。渾淪惟一,一者不可二雜,所以純也。氣有形不可分,愈分則愈雜,美惡分,若有萬不齊矣。
理氣合則一,違則二。春氣氤氳,盎乎其和,此天地之仁也;秋氣晶明,肅乎其清,此天地之義也,何處分別是理是氣?春宜溫厚而弗溫厚,秋宜嚴凝而弗嚴凝,此非理該如此,乃是氣過不及,弗能如此。孟子曰:「配義與道。」此是理該如此而氣能如此,所謂合則一也。孔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心而違仁,判爲兩物,弗復合一,,所謂違則二也。
或問:「孝之根原,莫是一體而分,該得孝否?」曰:「此只是當然不容己處。」曰:「豈天命自然乎?」曰:「怎得便會自然如此!天地生生,只是一團好氣,聚處便生人,具此生理,各有一團好意思在心。父母吾身所由以生也,故惻怛慈愛,於此發得尤懇切,其本在是也。」
禮主於敬讓,其心聳然如有畏,退然如弗勝,然後儀文斯稱。今之矜嚴好禮者,但知自尊自重,直行己意而已,此乃客氣所使,非復禮之本然矣。
「思慮萬起萬滅,如之何?」曰:「此是本體不純,故發用多雜,工夫只在主一。但覺思慮不齊,便截之使齊,立得個主宰,卻於雜思慮中先除邪思慮,以次除閒思慮,推勘到底,直與斬絕,不得放過。久之,本體純然是善,便自一念不生,生處皆善念矣。」
聖賢然無欲,學者當自不見可欲始。一念動以人欲,根勘何從而來?照見眾欲,性中元無,俱從軀殼上起,穢我靈臺。眾欲不行,天理自見。
「天命有元亨利貞,故人性有仁義禮智,人性有仁義禮智,故人情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純粹至善,本來如是,其有不善,又從何來?」曰:「此只是出於氣質。性本善,然不能自善,其發爲善,皆氣質之良知良能也。氣質能爲善,而不能盡善。性即太極,氣質是陰陽五行,所爲氣運純駁不齊,故氣稟合下便有清濁厚薄,濁則遮蔽不通,薄則承載不起,便生出不善來。性惟本善,故除卻氣質不善,便純是善性;惟不能自善,故變化氣質以歸於善,然後能充其良知良能也。」
「人性元善,當其惡時,善在何處」?曰:「善自常在不滅,只因氣質反了這善,便生出惡。善之本體不得自如,若能翻轉那惡,依舊是善。」
或曰:「人生而靜,氣未用事,其性渾然至善;感於物而動,氣得用事,故其情有善有不善。」曰:「如是則體用二原矣。性善情亦善,靜時性被氣稟夾雜,先藏了不善之根,故動時情被物欲污染。不善之萌芽纔發,存養於靜默,消其不善之根;省察於動,纔覺不善之萌芽,便與鋤治,積集久之,本體渾然,是善發用處,亦粹然無惡矣。」
一理散爲萬事,常存此心,則全體渾然在此,而又隨事精察力行之,則其用燦然,各有著落。虛靈主宰,是之謂心。其理氣之妙合,與氣形而下,莫能自主宰。理自然無爲,豈有靈也。氣之渣滓,滯而爲形,其精英爲神,虛通靈爽能妙,是理爲主,氣得其統攝,理因是光明不蔽,變化無方矣。
或窮孝之節目。曰:「俱從根源處來,只如昏定晨省,人子晝常侍親,而夜各就寢,父母弗安置,豈能自安?既寢而興,便思問候父母安否,皆出於吾心至愛,自不容已。」曰:「如是只須就根本上用功?」曰:「這卻是分本末作兩段事。天理合如此,而吾不能如此,正爲私意蔽隔,常培根原,又就節目上窮究到根源處去;其不如此者,而求其當如此者,則私意不得蔽隔,天理常流通矣。」
人各私其私,天地間結成一大塊私意。人君完養厥德,盎然天地生物之心,又求天下愷悌相與,舉先王仁政行之,悉破群私,合爲天下大公。
天子當常以上帝之心爲心,興一善念,上帝用休而慶祥集焉,興一惡念,上帝震怒而災沴生焉,感應昭昭也。昔人謂人君至尊,故稱天以畏之,卻是舉一大者來嚇人君,蓋未迪知帝命也。人君當明乾坤易簡之理。天下之賢才,豈能人人而知之耶?君惟論一相,相簡大寮,俾各自置其屬,人得舉其所知,而效之於上,則無遺賢,所謂「乾以易知」也。天下之政,豈能事事而親之耶?君恭己於上,委任於相,相分任於百司,而責其成功,上好要而百事詳,所謂「坤以簡能」也。
竊觀尊兄前後論性,不啻數十萬言,然其大意,不過謂性合理與氣而成,固不可指氣爲性,亦不可專指理爲性。氣雖分散萬殊,理常渾全。同是一個人物之性,不同正由理氣合和爲一,做成許多般來。在人在物固有偏全,而人性亦自有善有惡。若理則在物亦本無偏,在人又豈有惡耶?中間出入古今,離合經傳,自成一家,以補先儒之所未備,足以見尊兄之苦心矣。苟非聰明才辨,豈易能此。然於愚意,竊有未安。曩嘗妄謂尊兄論性雖非,其論理氣卻是。近始覺得尊兄論性之誤,正坐理氣處見猶未真耳。
理在天地間,本非別有一物,只就氣中該得如此便是理。人物之性,又從何來?即天地所賦之理,亦非別有一物,各就他分上合當恁地便是。試於日用間常自體驗,合當恁地,便是氣稟汩他,物欲污他,自然看得潔潔淨淨,不費說辭矣。尊兄謂理常渾淪,氣纔有許多分別出來。若如愚見,則理氣元不相離,理渾淪只是一個,氣亦渾淪本只一個,氣分出許多,則理亦分出許多。混沌之時,理同是一個,及至開闢一氣,大分之則爲陰陽,小分之則爲五行,理隨氣具,各各不同,是故在陽則爲健,在陰則爲順,以至爲四德,爲五常,亦復如是,二五錯綜,又分而爲萬物,則此理有萬其殊矣。理雖分別有許多,究竟言之,只是一個該得如此。蓋既是該得如此,則在這裏便該得如此,在那裏又該得如彼,總是一個該得如此,做出千萬個該得如此底出來。所當然字說不盡,故更著所以然也。
理者氣之主,今曰理隨氣具,各各不同,氣顧爲理之主耶?曰此理所以爲氣之主也,變化無方,大與爲大,小與爲小,常活潑潑,故曰理一而分殊。嘗自其分殊者而觀之,健不可以爲順,順亦不可以爲健,四德五常以至萬物理,各不能相通,此理疑若滯於方所矣。不知各在他分上,都是該得如此,大固無餘,小亦無欠,故能隨在具足,隨處充滿,更無空闕之處。若合而不可分,同而不復異,則是渾淪一死局,必也常混沌而後可耳。天地者,陰陽五行之全體也,故許多道理,靜則漠渾淪,體悉完具,動則流行發見,用各不同。人物之性,皆出於天地,何故人得其全,物得其偏?蓋天地之氣,其渣滓爲物,偏而不備,塞而不通,健順五常之德,不復能全,但隨形氣所及而自爲一理。飛者於空,潛者泳川,蠢動自蠕。草木何知,亦各自爲榮瘁,不相假借陵奪。而能若蜂蟻之君臣,虎狼之父子,騶虞之仁,神羊之義,乃其塞處有這一路子開,故只具得這些子,即此一些子,亦便是理。
鳥之有鳳,獸之有麟,鱗之有龍,介之有龜,皆天地間氣所出,畢竟是渣滓中精英,故終與人不相似也。人稟二五精英之氣,故能具得許多道理,與天地同然。惟聖人陰陽合德,純粹至善,其性無不全,可以位天地,育萬物。自大賢以下,精英中不能無渣滓,這個性便被他蔽隔了。各隨其所得渣滓之多寡,以爲等差,而有智愚賢不肖之別。畢竟性無不同,但精英中帶了些渣滓,故學以變化其氣質,則渣滓渾化,可以復性之本體矣。夷狄之類,雖與人同,地形既偏,受氣亦雜,去禽獸不遠。聖人用夏變之,亦可進爲中國,終不能純也。鳥不可以爲鳳,獸不可以爲麟,其類異也。鱗或有可爲龍者,其形雖異,而氣有相通耳。人與聖人本同一類,形既本同,其心豈容獨異?其心同則其性亦同,豈有不可至之理?故學而不至於聖人,皆自暴自棄者也。
理同是一個該得如此,何故精英便具得許多,渣滓便具不得許多?蓋理無爲,雖該得如此而不能如此,其敷施發用都是氣;氣雖能如此而又未必盡如此,蓋氣滯於有而其運又不齊,不能無精英渣滓。精英則虛而靈,故妙得這個理,渣滓則塞而蠢,故不能妙這個理。然理無不在,故渣滓上亦各自有個理。
人身小天地,但觀吾身,便可見萬物。人身渾是一團氣,那渣滓結爲軀殼,在上爲耳目,在下爲手足之類;其精英之氣,又結爲五臟於中,肝屬木,肺屬金,脾屬土,腎屬水,各得氣之一偏,亦與軀殼無異,故皆不能妙是理。心本屬火,至虛而靈,二五之秀所萃,乃精英中之最精英者,故健順五常之德咸備,而百行萬善皆由是而出焉。就軀殼上論,亦各有個道理,若五臟之相生相克,手容之恭,足容之重,耳之聰,目之明,有個能如此的氣,便有個該得如此的做出來,夫子所謂一以貫之也。古語云「人者天地之心」,又曰「人官天地命萬物」,皆謂此也。
尊兄謂「理在萬物,各各渾全,就他分上該得處皆近於一偏,而不得謂之理」,則是此理淪於空虛,其於老氏所謂「無有入無間」,釋氏所謂「譬如月影散落萬川,定相不分,處處皆圓」者,何以異哉!自堯、舜以來,都不曾說別箇道理,先說箇中,所謂中,只是一箇恰好也。在這事上,必須如此,纔得恰好,在那事上,必須如彼,纔得恰好,許多恰好處,都只在是心上一個恰好底理做出來。故中有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所論「恰好」,即「該得如此」之異名,豈可認此理爲虛空一物也?古聖賢論性,正是直指當人氣質內各具此理而言,故伊川曰:「性即理也。」告子而下,荀、揚、韓諸人,皆錯認氣質爲性,翻騰出許多議論來,轉加鶻突。今尊兄又謂性合理與氣而成,則恐昧於形而上、下之別。夫子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易有太極」,皆在氣上直指此理而言,正以理氣雖不相離,然亦不曾相雜,故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若性合理氣而成,則是形而上、下者可以相雜。理在天地間,元不曾與氣雜,何獨在人上便與氣相雜?更願尊兄於此加察。
然此亦非出於尊兄,先儒謂有天地之性,有氣質之性,分作兩截說了,故尊兄謂既是天地之性,只當以理言,不可遽謂之性,氣質之理,正是性之所以得名,可見理與氣質合而成性也。
竊嘗考諸古聖賢論性有二:其一以性與情對言,此是性之本義,直指此理而言。或以性與命對言,性與天道對言,性與道對言,其義一也。古性情字皆從心從生,言人生而具此理於心,名之曰性,其動則爲情也。此於六書,屬會意,正是性之所以得名。其一以性與習對言者,但取生字爲義,蓋曰天地所生爲性,人所爲曰習耳。性從生,故借生字爲義,程子所謂生之謂性,止訓所稟受者也。此於六書,自屬假借。六書之法,假借一類甚多,後儒不明,訓釋《六經》多爲所梗,費了多少分疏,尊兄但取字書觀之,便自見得,今不能詳也。
《六經》言性,始於成湯,伊尹《湯誥》:「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恒性。」此正直指此理而言。夫子《易大傳》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又曰:「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貢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子思述之於《中庸》曰:「天命之謂性。」孟子道性善,實出於此。其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又發明出四端,又謂「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可謂擴前聖所未發,忒煞分明矣。伊尹曰「習與性成」,《論語》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家語》謂「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可見這性字但取天生之義。《中庸》論天命之謂性,又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孟子道性善,又曰「堯、舜性之,湯、武反之」,皆與前性字不同,雖不與習對說,然皆以天道、人道對言,可見二性字元不同也。
先儒只因「性相近也」一句,費了多少言語分疏,謂此性字是兼理與氣質來說,不知人性上不可添一物,纔帶著氣質,便不得謂之性矣。荀子論性惡,揚子論性善惡混,韓子論性有三品,眾言淆亂,必折諸聖。若謂夫子「性相近」一言,正是論性之所以得名處,則前數說皆不謬於聖人,而孟子道性善,卻反爲一偏之論矣。
孟子道性善,只爲見得分明,故說得來直截,但不曾說破性是何物,故荀、揚、韓諸儒又有許多議論。伊川一言以斷之,曰「性即理也」,則諸說皆不攻自破矣。
孟子道性善,是擴前聖所未發,明道何以又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蓋孟子只說人性之善,卻不曾說人有不善,是被氣稟蔽了他,其論下手處,亦只是說存心養性,擴充其四端,不曾說變化氣質與克治底功夫,故明道謂「論性必須說破氣質」,蓋與孟子之言相發明也。但明道又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此則未免失之大快矣。
噫!人性本善,何得有惡?當其惡時,善在何處?此須著些精彩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在吾人,性之本體,亦復如是。性上添不得一物,只爲他是純粹至善底。
聖人氣稟淳厚,清明略無些渣滓,但渾是一團理,莊生所謂「人貌而天」,曾子所謂「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自大賢以下,纔被些氣稟與物慾夾雜,便生出惡來。惡乃氣稟物慾所爲,自與吾性無與,故雖蔽錮之深,依然有時發見,但不能當下識取,又被氣稟物慾汩沒了他,不能使之光明不蔽耳。人性惟善是真實,一切諸惡,盡成虛妄,非吾性之固有。若當惡念起時,與他照勘,窮來窮去,便都成空矣。夫學而見性不明,則無必爲聖賢之志,故尊兄汲汲於論性,然觀尊兄所論,反能沮人進修。
記曩在南都,交游中二三同志,咸樂聞尊兄之風而嚮往焉。至出性書觀之,便掩卷太息,反度尊兄自主張太過,必不肯回。純甫面會尊兄,情不容已,故復具書論辨。其說理氣處,固不能無差,但尊兄斥之以爲悖謬,則太過矣。至其所疑尊兄以言語妨進修,以文義占道理,失本末先後之序,所引橫渠云云者,則皆明白痛快。尊兄謂宜置之坐隅,卻乃忽而不省,豈言逆於心,故尊兄未必肯求諸道邪?因記昔年張秀卿曾有書辨尊兄,其言失之儱侗,而尊兄來書極肆攻詆,如與人斯罵一般。似此氣象,恐於眼面前道理先自蹉過,不知所講是個甚底,將來大用,豈能盡用天下之言?切願尊兄虛心平氣,以舜之好問而好察邇言、顏子之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爲法,校辱知愛,敢獻其一得之愚,而尊兄擇焉。
木必有根,然後千枝萬葉有所依而立;水必有源,然後千流萬派其出無窮;國必有君,家必有主,然後萬事可得而正。天生吾人,合下付這道理,散見於日用事物,而總具於吾心,必先常常提省此心,就逐事上一一窮究其理而力行之。根本既立,則中間節目雖多,皆可次第而舉。若不於心地上用功,而徒欲泛然以觀萬物之理,正恐茫無下手處。此心不存,一身已無個主宰,更探討甚道理?縱使探討得來,亦自無處可安頓,故有童而習之,皓首而無成者。古人知行只是一事,方其求知之始,正欲以爲力行之資,及其既知,則遂行之而不敢緩。今人於行且放寬一步,只管去求知,既知得來,又未必著實去踐履,故有能說無限道理,而氣質依然只是舊人者。聖賢之書,都只是說吾心所固有底,只因迷而不知,故聖賢爲之指示。譬如有人不識日月,得明者以手指之,只看日月,便是了然。今不去看日月,卻只管來指上看,看來看去,有甚了期!豈惟不識日月,連指亦不識矣。
讀聖賢之書,正宜反求諸身,自家體貼得這道理去做,若只管鑽研紙上,此心全體都奔在書冊上。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今因學問至於放其心而不知求,豈不重可哀哉!
已上所言,皆近世俗學之通弊,尊兄親受業於敬齋之門,必不至於有差,但有所疑,不敢不自竭耳。狂瞽之見,率爾妄言,不能保無紕繆,尊兄不棄而終教之,不有益於高明,則必有益於淺陋矣。
存養省察工夫,固學問根本,亦須發大勇猛心,方做得成就。若不曾發憤,只欲平做將去,可知是做不成也。
孔門唯顏子可當中行,自曾子以至子思、孟子,氣質皆偏於剛,然其所以傳聖人之道,則皆得剛毅之力也。文公謂世衰道微,人欲橫流,不是剛毅的人,亦立腳不住。
今之士大夫,得一階半級則以爲喜,失一階半級則以爲憂。譬如鳥在籠中,縱令底下直飛至頂上,許大世界,終無出日。
伊川言:「中心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矣。」此與敬以直內同理,謂敬爲和樂,固不可,然敬須和樂,只是心中無事也。
人一日間喜怒哀樂,不知發了多少,其中節也常少,不中節也常多,雖無所喜怒哀樂時,而喜怒哀樂之根,已自先伏於其間。
歲莫一友過我,見某凝塵滿室,泊然處之,歎曰:「吾所居,必灑掃涓潔。虛室以居,塵囂不雜,則與乾坤清氣相通。齋前雜樹花木,時觀萬物生意。深夜獨坐,或啟扉以漏月光,至昧爽,恒覺天地萬物清氣自遠而屆,此心與相流通,更無窒礙。今室中蕪穢不治,弗以累心,賢於玩物遠矣。但恐於神爽未必有助也。」
某居家簡重,不以事物經心。友人曰:「人心須完密,一事不可放過。學而不事事,則疏漏處必多,應事時必缺陷了道理。吾見清高虛靜之士,久之未有不墮落者。一陰一陽之謂道,今喜靜厭動,正如有陰無陽,不成化矣。」某聞言聳然。
人心通竅於舌,是以能言。多言之人,此心奔迸外出,未言,舌常有動意,故其蓄聚恒淺,應用易疏。但與其箝制於外,不若收斂於中,驗之放去收轉之間,而心之存亡攸繫,當自有著力處也。
天下之事,若從憤世嫉邪起端,未免偏於肅殺。必也從太和中發出,則四時之氣咸備,而春生常爲之主,乃可合德造化也。
心乃我身主宰,從天下至此,已是盡頭處,而心卻發出兩路,善惡岐焉,誠意是管歸一路也。善惡各有來路,善是從心體明處發來,惡便是從暗處發來,致知是要推明破暗也。心與物交,若心做得主,以我度物,則暗者可通。若舍己逐物,物反做主,明者可塞。故功夫起頭,只在先立乎其大者。
李獻吉晚而與某論學,自悔見道不明,曰:「昔吾汩於詞章,今而厭矣。靜中恍有見,意味迥然不同,則從而錄之。」某曰:「錄後意味何如?」獻吉默然良久,驚而問曰:「吾實不自知,纔劄記後,意味漸散,不能如初,何也?」某因與之極言天根之學,須培養深沉,切忌漏洩,因問平生大病安在。曰:「公才甚高,但虛志與驕氣,此害道之甚者也。獻吉曰:「天使吾早見二十年,詎若是哉!」
人之一心,貫串千事百事,若不立個主宰,則終日營營,凡事都無統攝,不知從何處用功。又有兀坐以收放心,事至不管,是自隔絕道理,如何貫串得來。如愚見日用間,不問有事無事,常存此心,有個主宰在此,事來,就此事上用功,直截依著道理行,莫要被私欲遮障纏繞,如此纔能貫串得過。
喜怒哀樂未發,性本空也,發而皆中節,其應亦未嘗不空,聖人體用一原也。世人不無潛伏,故有前塵妄動,故有緣影,是故不可無戒懼之心。釋氏厭人欲之幻,并與天性不可解於心者而欲滅之,將乍見孺子入井怵惕真心,與內交要譽惡其聲之妄心,同謂塵影,則與聖賢之學霄壤矣。
大丈夫凍死則凍死,餓死則餓死,方能堂堂立天地間。若開口告人貧,要人憐我,以小惠呴沫我,得無爲賤丈夫乎!
人心元神,昭昭靈靈,收斂停畜,因其真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自有無窮之妙。若專內遺外,日用間分本末作兩段事,如此仍是支離也。
近體《大學》,頗窺聖學之樞機,至易至簡,說者自生煩難。陽明蓋有激者也,故翻禪學公案,推佛而附於儒。被他說得太快,易聳動人,今爲其學者,大抵高此心,抬不在本位,而於義利大界限反多依違。
吾輩欲學聖人,不求諸人生而靜,祗就孩提有知識後說起,又不察性之欲與物欲,則是以念念流轉者爲主。
陳元誠疑吾近日學問,見得佛、老與聖人同,大爲吾懼。
元誠論靜云:「一念不生,既不執持,又不蒙昧,三件犯著一件,便不是。」
知道無中邊,而不知內爲主,則茫無下手處;知內爲主,而不知道無中邊,則隘,故曰:「此心學之全功也。」
天文左右前皆動也,惟北辰不動;人身背亦如之,故曰:「天根之學,本《易》艮背之旨。」
五峰之學,不務涵養本原,只要執發見一端,便張皇作用,故有急迫助長之病。
心之神明,無乎在而無乎不在也,無乎不在而有在也。靜則氣母歸根,動則神機發見,故疑其在彼而不知實在於心,雖有在也,而無也。
人心立極,雖有間斷處,亦好接頭;否則,終日向學,不免散而無統也。
近與一人論理氣,因問之曰:「人當哀痛時,滿體如割,涕淚交流,此惻隱之心也;當羞愧時,面爲發赤,汗流被體,此羞惡之心也。今且分別誰是理耶,誰是氣耶?」其人唯唯。曰:「未也。哀痛羞愧固有發不中節時,亦復涕汗流出,豈亦理之爲耶?」其人不能自解。
某曰:「理非別有一物,只就氣該得如此便是理。理本該得如此,然卻無爲,其能如此處,皆氣爲之也。然氣運不齊,有不能盡如此處。理氣合一,則理即是氣,氣即是理,昭乎不分,孟子所謂‘配’也。氣與理違,則判而二矣,夫子所謂‘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又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皆此意也。今試就吾心日用間體驗,有時分明見得理該如此,而吾不能如此,打成兩片。若謂氣即是理,只好說善底一邊,那惡一邊,便說不去矣。」
大成樂譜,但以一聲協一字,今譜古詩,須有散聲,方合天然之妙。向見陳元誠歌古詩散聲,多少皆出天然,安排不得,必須譜出來,然後人可學耳。
象山天資甚高,論學甚正,凡所指示,坦然如由大道而行。但氣質尚粗,鍛鍊未粹,不免好剛使氣,過爲抑揚之詞,反使人疑。昔議其近於禪學,此某之陋也。
大抵人自未應事,及乎應事,以至事過,總是此心又進一步。自未起念時,及乎起念,以至念息,亦猶是也。善用功則貫串做一個,否則間隔矣。吾所謂立本,是貫串動靜工夫;研幾云者,只就應事起念時,更著精彩也。 0062
道體浩浩無窮,吾輩既爲氣質拘住,若欲止據己見持守,固亦自好,終恐規模窄狹,枯燥孤單,豈能展拓得去。古人所以親師取友,汲汲於講學者,非故汎濫於外也,止欲廣求天下義理,而反之於身,合天下之長。以爲一己之長,集天下之善,以爲一己之善,庶幾規模闊大,氣質不得而限之。
余祐,字子積,別號訒齋,鄱陽人。年十九,往師胡敬齋。敬齋以女妻之。登弘治己未進士第,授南京刑部主事。忤逆瑾,落職。瑾誅,起知福州,晉山東副使,兵備徐州,以沒入中官貨,逮詔獄。謫南寧府同知,稍遷韶州知府,投劾去。嘉靖改元,起河南按察使,調廣西,兩遷至雲南左布政。以太僕卿召轉吏部右侍郎,未離滇而卒,戊子歲也,年六十四。
先生之學,墨守敬齋。在獄中著《性書》三卷,其言程、朱教人,拳拳以誠敬爲入門,學者豈必多言,惟去其念慮之不誠不敬者,使心地光明篤實,邪僻詭譎之意勿留其間,不患不至於古人矣。時文成《朱子晚年定論》初出,以朱子到底歸於存養,先生謂:「文公論心學凡三變。如存齋記所言,心之爲物,不可以形體求,不可以聞見得,惟存之之久,則日用之間,若有見焉。此則少年學禪,見得昭昭靈靈意思。及見延平,盡悟其失。復會南軒,始聞五峰之學,以察識端倪,爲最初下手處,未免闕卻平時涵養一節工夫。《別南軒詩》:‘惟應酬酢處,特達見本根。’《答叔京書》尾,謂‘南軒入處精切’,皆謂此也。後來自悟其失,改定已發未發之論,然後體用不偏,動靜交致其力,工夫方得渾全。此其終身定見也,安得以其入門工夫謂之晚年哉!」
愚按:此辨正先生之得統於師門處。《居業錄》云:「古人只言涵養,言操存,曷嘗言求見本體?」是即文公少年之見也。又云:「操存涵養,是靜中工夫,思索省察,是動上工夫,動靜二端時節,界限甚明,工夫所施,各有所當,不可混雜。」是即文公動靜交致其力,方得渾全,而以單提涵養者爲不全也。
雖然動靜者時也,吾心之體不著於時者也,分工夫爲兩節,則靜不能該動,動不能攝靜,豈得爲無弊哉!其《性書》之作,兼理氣,論性深闢「性即理也」之言,蓋分理是理,氣是氣,截然爲二,并朱子之意而失之。有云:「氣嘗能輔理之美矣,理豈不救氣之衰乎?」整菴非之,曰:「不謂理氣交相爲賜如此。」
夏尚朴字敦夫,別號東巖,永豐人。從學於婁一齋諒。登正德辛未進士第。歷部屬、守惠州、山東提學道,至南京太僕少卿。逆瑾擅政,遂歸。王文成贈詩,有「舍瑟春風」之句,先生答曰:「孔門沂水春風景,不出虞廷敬畏情。」先生傳主敬之學,謂「纔提起便是天理,纔放下便是人欲。」魏莊渠歎爲至言。然而訾「象山之學,以收斂精神爲主。吾儒收斂精神,要照管許多道理,不是徒收斂也」,信如茲言,則總然提起,亦未必便是天理,無乃自背其說乎!蓋先生認心與理爲二,謂心所以窮理,不足以盡理,陽明點出「心即理也」一言,何怪不視爲河漢乎!
卓然豎起此心,便有天旋地轉氣象。
學者涵養此心,須如魚之游泳於水始得。
纔提起便是天理,纔放下便是人欲。
君子之心,纖惡不容,如人眼中著不得一些塵埃。
學者須收斂精神,譬如一爐火,聚則光燄四出,纔撥開便昏黑了。
尋常讀「與點」一章,只說胸次脫灑是堯、舜氣象;近讀《二典》、《三謨》,方知兢兢業業是堯、舜氣象。嘗以此語雙門詹困夫,困夫云:「此言甚善。先兄復齋有詩云:『便如曾點象堯、舜,怕有餘風入老、莊。』」乃知先輩聰明,亦嘗看到此。
朱子云:「顏子之樂平淡,曾點之樂勞攘。」近觀《擊壤集》,堯夫之樂比之曾點尤勞攘。程子云:「敬則自然和樂。」和樂只是心中無事,方是孔、顏樂處。
道理是個甜的物事。朱子《訓蒙詩》云:「行處心安思處得,餘甘嘗溢齒牙中。」非譬喻也。
不問此心靜與不靜,只問此心敬與不敬,敬則心自靜矣。譬如桶,箍纔放下,便八散了。
白沙云:「斯理也,宋儒言之傋矣,吾嘗惡其太嚴也。」此與東坡要與伊川打破敬字意思一般,蓋東坡學佛,而白沙之學近禪,故云爾。然嘗觀之,程子云:「會得底,活潑潑地;不會得底,只是弄精神。」又曰:「與其內是而非外,不若內外之兩忘,兩忘則澄然無事矣。」又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也。」朱子云:「纔覺得間斷,便已接續了。」曷嘗過於嚴乎?至於發用處,天理人欲,間不容髮,省察克治,不容少緩,看《二典》、《三謨》,君臣互相戒敕,視三代爲尤嚴,其亦可惡乎?
李延平云:「人於旦晝之間,不至牿亡,則夜氣愈清;夜氣清,則平旦未與物接之時,湛然虛明氣象,自可見矣。」此是喜怒哀樂未發氣象。
吾儒之學,靜中須有物,譬如果核,雖未萌芽,然其中自有一點生意。釋、老所謂靜,特虛無寂滅而已,如枯木死灰,安有物乎?
敬則不是裝點外事,乃是吾心之當然,有不容不然者。尋常驗之,敬則心便安,纔放下則此心便不安矣。所謂敬者,只如俗說「常打起精采」是也。
理與氣合,是浩然之氣,纔與理違,是客氣。
義由中出,猶快刀利斧劈將去,使事事合宜,是集義;若務矯飾徇外,即是義襲。襲,猶襲裘之襲。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自註云:無欲故靜。蓋中正、仁義是理,主靜是心,惟其心無欲而靜,則此理自然動靜周流不息矣。觀《通書》,無欲則靜虛動直可見矣。主靜之靜,不與動時對,乃《大學》定靜之靜。《集註》云:「靜,謂心不妄動是也。」
爲學固要靜存動察。使此心未能無欲,雖欲存養省察,無下手處。直須使此心澹然無欲,則靜自然虛,動自然直,何煩人力之爲耶?程子云:「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明,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與《通書》之言相表裏。
天地以生物爲心,人能以濟人利物爲心,則與天地之心相契,宜其受福於天也。故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朱子語類》解「敦厚以崇禮」云:「人有敦厚而不崇禮者,亦有禮文周密而不敦厚者,故敦厚又要崇禮。」此解勝《集註》。由是推之,此一節,當一句自爲一義,不必分屬存心、致知。
蓋有尊德性而不道問學者,亦有道問學而不尊德性者,故尊德性又要道問學。如柳下惠可謂致廣大矣,而精微或未盡;伯夷可謂極高明矣,稽之《中庸》或未合。又《集註》以尊德性爲存心,以極道體之大,道學問爲致知,以極道體之細,恐亦未然。竊謂二者皆有大小,如涵養本原是大,謹於一言一行處是小;窮究道理大本大原處是大,一草一木亦必窮究是小。嘗以此質之魏子才,子才以爲然。
仁是心之德,如桃仁杏仁一般,若有分毫私,裏面便壞了,如何得生意發達於外。巧言令色,不必十分裝飾,但有一毫取悅於人意思,即是巧令。知此而謹之,即是爲仁之方。故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則知仁矣。」
人不知而有一毫不平之意,即是渣滓未渾化,如何爲成德!一齋嘗有詩云「爲學要人知做甚,養之須厚積須多。君子一心如止水,不教些子動微波。」
學者須先識此理。譬之五穀,不知其種,得不誤認稊稗爲五穀耶?雖極力培壅,止成稊稗耳。近世儒者有用盡平生之力,卒流入異學而不自知者,正坐未識其理耳。
象山之學,以收斂精神爲主,曰精神一霍便散了。楊慈湖論學,只是「心之精神謂之性」一句,此其所以近禪。朱子云:「收斂得精神在此,方看得道理盡。看道理不盡,只是不專一。」如此說方無病。
吾儒曰喚醒,釋氏亦曰喚醒,但吾儒喚醒此心,要照管許多道理,釋氏則喚醒在空。
精一執中,就事上說。尋常遇事有兩岐處,群疑並興,既欲如此,又欲如彼。當是時也,盡把私意閣著了,不知那個是人心,那個是道心,故必精以察之,使二者界限分明。又須一以守之,使不爲私欲所奪,如此便是「允執厥中」。蓋過與不及,皆是人心,惟道心方是中。
堯之學以「欽」爲主,以「執中」爲用,此萬古心學之源也。舜告禹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又曰:「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曰欽、曰中、曰敬,皆本於堯而發之。且精一執中之外,又欲考古稽眾,視堯加詳焉。蓋必如此,然後道理浹洽,庶幾中可得以執矣。近世論學,直欲取足吾心之良知,而謂誦習講說爲支離。率意徑行,指凡發於粗心浮氣者,皆爲良知之本然。其說蔓延,已爲天下害。揆厥所由,蓋由白沙之說倡之耳。
「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數語,令人有下手處。蓋日用間事親如此,事長如此,言如此,行如此,待人接物如此,各各有個路數,真如大路然,只是人遇事時,胡亂打過了。若每事肯入思慮,則心中自有一個當然之則,何事外求?故曰:「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假使曹交在門,教之不過如此。《集註》乃謂教之孝弟,不容受業於門。未然。〔此段又與取足於吾心之良知者同,何其言之出入耶?〕
所謂求放心者,非是以心捉心之謂。蓋此心發於義理者,即是真心,便當推行。若發不以正,與雖正發不以時,及泛泛思慮,方是放心,要就那放時即提轉來,便無事。伊川曰:「心本善,流而爲惡,乃放也。」此語視諸儒爲最精。
纔流便是惡。
人之思慮,多是觸類而生,無有寧息時節,所謂朋從爾思也。朋,類也。試就思處思量,如何思到此,逆推上去,便自見得。禪家謂之葛藤,所以要長存長覺,纔覺得便斷了。
近來諸公議論太高,稽其所就,多不滿人意。如楓山先生爲人,只一味純誠,比之他人,省了多少氣力,已是風動海內,乃知忠信驕泰得失之言爲有味。
若貪富貴,厭貧賤,未論得與不得,即此貪之厭之之心,已自與仁離了,如何做得下面存養細密工夫!所以以無欲爲要。
心要有所用。日用間都安在義理上,即是心存。豈俟終日趺坐,漠然無所用心,然後爲存耶?
嘗疑腔子不是神明之舍,猶世俗所謂眶當之眶,指理而言,謂此心要常在理中,稍與理違,則出眶當外矣。然如此說,則滿腔子是惻隱之心,便說不去,不若照舊說爲善。蓋心猶戶樞,戶樞稍出臼外,便推移不動,此心若出軀殼之外,不在神明之舍,則凡應事接物無所主矣。
耳之聰,止於數百步外;目之明,止於數十里外;惟心之思,則入於無間,雖千萬里之外,與數千萬年之上,一舉念即在於此,即此是神。《夏東巖文集》象山之學,雖主於尊德性,然亦未嘗不道問學,但其所以尊德性、道問學,與聖賢不同。程子論仁,謂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又謂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蓋言識在所行之先,必先識其理,然後有下手處。
象山謂能收斂精神在此,當惻隱自惻隱,當羞惡自羞惡,更無待於擴充。仁義禮智,本禮自廣大,原不待於擴充,所謂擴充者,蓋言接續之使不息耳。此與告子不知性之爲理,而以所謂氣者當之,雖能堅持力制,至於不動心之速,適足爲心害也。朱子曰:「以天下之理,處天下之事;以聖賢之心,觀聖賢之書。」象山所引諸書,多是驅率聖賢之言以就己意,多非聖賢立言之意。如謂「顏子爲人最有精神,用力最難;仲弓精神不及顏子,然用力卻易」,其與程子所謂「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及其至則一也」不同,豈直文義之差而已哉。
予昔有志於學,而不知操心之要,未免過於把捉,常覺有一物梗在胸中,雖欲忘之而不可得。在南監時,一日過東華門牆下,有賣古書者,予偶檢得《四家語》,內有黃蘗對裴休云:「當下即是動念,則非佇立之頃。」遂覺胸中如有石頭磕然而下,無復累墜,乃知禪學誠有動人處。於後看程子書,說得下手十分明白痛快,但在人能領略耳。故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
聖賢之訓,明白懇切,無不欲人通曉。白沙之詩,好爲隱奧之語,至其論學處,藏形匿影,不可致詰。而甘泉之《註》,曲爲回互,類若商度隱語,然又多非白沙之意。詩自漢、魏以來,至唐、宋諸大家,皆有典則。至白沙自出機軸,好爲跌宕新奇之語,使人不可追逐,蓋本之莊定山,定山本之劉靜修,規模意氣絕相類,詩學爲之大變。獨《古選和陶》諸作近之。
周子云:「一爲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又云:「寡之又寡,寡之而至於無,則誠立明通。」與克己復禮意同。
今不提起此心做主,就視聽言動上下工夫,漸漸求造寡欲虛靜之地,直欲瞑目趺坐,置此心於無物之處,則私根何由以去,本體何由以虛乎?程子云:「坐忘卻是坐馳。」朱子云:「要閒越不閒,要靜越不靜。」又云:「如讀書以求義理,應事接物以求當理,即所求者便是吾心,何事塊然獨坐而後,爲存耶!」非洞見心體之妙,安能及此。
先師一齋家居,以正風俗爲己任,凡鄰里搬戲迎神及划船之類,必加曉諭禁戒,每每以此得罪於人,有所不恤。
世人只知有利,語及仁義,必將譏笑,以爲迂闊。殊不知利中即有害,惟仁義則不求利,自無不利。譬之甜的物事,喫過則酸,苦的物事,喫過方甜。如人家長尚利,惹得一家莫不利尚,由是父子兄弟交相攘奪,相劘相刃,必至傾覆而後已。若家長尚義,惹得一家莫不尚義,由是父慈其子,子孝其父,兄友,其弟,弟恭其兄,莫說到門祚如何,只據眼前家庭之間,已自有一段春和景象,何利如之。
湛然虛明者,心之本體,本無存亡出入之可言。其有存亡出入者,特在操持敬肆之間耳。
好問好察而必用其中,誦詩讀書而必論其世,則合天下古今之聰明以爲聰明,其知大矣。近時諸公論學,乃欲取足吾心之良知,而議程、朱格物博文之論爲支離,謂可以開發人之知見,擴吾心良知良能之本然。此乃入門,疑於此既差,是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
〔古人棄糟粕,糟粕非真傳。〕愚謂《六經》載道之文,聖賢傳授心法在焉,而謂糟粕非真傳,何耶?
〔渺哉一勺水,積累成大川。亦有非積累,源泉自涓涓。〕天下之事,未有不由積累而成者。孔子志學以至從心,孟子善信以至聖神。朱子曰:「予學蓋由銖累寸積得之。」又云:「予六十一歲方理會得,若去年死也枉了。」今謂不由積累而成,得非釋氏所謂「一超直入如來地」耶?
〔至無有至動,至近至神焉。發用茲不窮,緘藏極淵泉。〕《中庸》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道之體用,不過如此,可謂明白。今乃說玄說妙,反滋學者之疑,從何處下手耶?
〔我能握其機,何必窺陳編。學患不用心,用心滋牽纏。本虛形乃實,立本貴自然。戒慎與恐懼,斯語未云偏。後儒不省事,差失毫釐間。〕司馬溫公、呂與叔、張天祺輩,患思慮紛擾,皆無如之何。誠如公論,至於程、朱,寧有此病。程子云:「與其是內而非外,不若內外之兩忘,兩忘則澄然無事矣。」又云:「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也。」朱子云:「纔覺得間斷,便已接續了。」此皆任其天然,了無一毫將迎安排之病,心學之妙,至此無餘蘊矣。戒慎恐懼,敬也,敬有甚形影?只是此心存主處,纔提起,心便安,纔放下,心便無安頓處。是乃人心之當然,有不容不然者。若不知此,而以裝點外事、矜持過爲敬,則爲此心之病矣。故曰:以爲無益而舍之者,不芸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寄語了心人,素琴本無絃。〕此是無聲無臭處,《中庸》從天命說起,都說盡了,方說到此。所以程子云:「下學而上達「乃學之要。」今論學不說下學之功,遽及上達之妙,宜其流入異學而不自知也。此詩清新華妙,見者爭誦之,而不知其有悖於道,予不得以不辨。
章楓山謂予曰:「白沙應聘來京師,予在大理往候而問學焉。白沙云:‘我無以教人,但令學者看「與點」一章。’予云:‘以此教人,善矣。但朱子謂專理會「與點」意思,恐入於禪。’白沙云:‘彼一時也,此一時也。朱子時,人多流於異學,故以此救之;今人溺於利祿之學深矣,必知此意,然後有進步處耳。’予聞其言,恍若有悟。」《浴沂亨記》
《性書》之作,兼理氣論性,深闢性即理也之言,重恐得罪於程、朱,得罪於敬齋,不敢不以復也。人得天地之氣以成形,氣之精爽以爲心。心之爲物,虛靈洞徹,有理存焉,是之謂性。性字從心、從生,乃心之生理也。故朱子謂「靈底是心,實底是性,性是理,心是盛貯、該載、敷施、發用底,渾然在中,雖是一理,然各有界分,不是儱侗之物,故隨感而應,各有條理。」程子謂「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者,此也。
孟子言人性本善,而所以不善者,由人心陷溺於物欲而然,缺卻氣質一邊,故啟荀、揚、韓子紛紛之論,至程、張、朱子,方發明一個氣質出來,此理無餘蘊矣。蓋言人性是理,本無不善,而所以有善不善者,氣質之偏耳,非專由陷溺而然也。其曰天地之性者,直就氣稟中指出本然之理而言孟子之言是也。氣稟之性,乃是合理與氣而言,荀、揚、韓子之言是也。程、朱之言,明白洞達,既不足服執事之心,則子才、純甫之言,宜其不見取於執事也,又況區區之言哉!然嘗思之,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日用之間,種種發見,莫非此性之用。今且莫問性是理,是氣,是理與氣兼,但就發處認得是理即行,不是理處即止,務求克去氣質之偏、物欲之蔽,俟他日功深力到,豁然有見處,然後是理耶,是氣耶,是理與氣兼耶?當不待辯而自明矣。
此道廣大精微,不可以急迫之心求之,須是認得路頭端的,而從容涵泳於其間,漸有湊泊處耳。
人心本虛靈,靜處難思議,及其有思時,卻屬動邊事。賢如司馬公,徹夜苦不寐,殷勤念一中,與念佛何異。不知此上頭,著不得一字,勿忘勿助間,妙在心獨契。澄徹似波停,融液如春至,莫作禪樣看,即此是夜氣。諦觀日用間,道理平鋪是,坦如大路然,各各有界至。不必費安排,只要去私意,泛泛思慮萌,覺得無根蒂。將心去覓心,便覺添累墜,討論要精詳,淘汰極純粹。如此用工夫,庶幾體用備,君歸在旦夕,不得長相聚,試誦口頭禪,君宜體會去。劉士鳳夜苦不寐,予恐其把捉太過,賦此贈之。
近世論學者,徒見先正如溫公及呂與叔、張天祺,皆無奈此心何,偶於禪門得些活頭,悟得此心有不待操而自存的道理,遂謂至玄至妙,千了萬當。以此爲道,則禪家所謂「當下即是,動念則非」,所謂「放四大,莫把捉,寂寞性中隨飲啄」,所謂「汝暫息心,善惡都莫思量」,皆足以爲道。殊不知不難於一本,而難於萬殊。日用之間,千頭萬緒,用各不同,苟非涵養此心,而剔刮道理出來,使之洞然無疑,則擬議之間,勿已墮於過與不及而不自知矣,其何以得大中至正之矩哉?學者於此,正須痛下功夫,主敬窮理,交修並進,而積之以歲月之久,庶幾漸有湊泊處耳。不然,決入異教無疑也。與趙元默論學。元默,白沙門人。
花者華也,氣之精華也。天地之氣,日循根幹,而升到枝頭,去不得了,氣之精華,遂結爲蓓蕾,久則包畜不住,忽然迸開,光明燦爛如此。人能涵泳義理,澆灌此心,優游厭飫而有得焉,則其發之言論,措之行事,自有不容已者,所謂「和順積中,英華發外」是也。《中庸》云:「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又云:「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爲而成。」觀此,尤信程子云:「物我一理,纔明彼,即曉此,此合內外之道也。」或謂一草一木不必窮究,恐未之深思耳。
要識靜中須有物,卻從動處反而觀。湛然一氣虛明地,安得工夫入語言。
潘潤字德夫,號玉齋,信之永豐人。師事婁一齋。一齋嚴毅英邁,慨然以師道自任,嘗謂先生曰:「致禮以治躬,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致樂以治心,中心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此禮樂之本,身心之學也。」先生謹佩其教,終日終身出入準繩規矩。李空同督學江右,以人才爲問,諸生僉舉先生。空同致禮欲見之。時先生居憂,以衰服拜於門外,終不肯見。空同歎其知禮。焚香靜坐,時以所得者發爲吟詠。終成都教諭。
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其喫緊工夫,全在涵養。喜怒未發而非空,萬感交集而不動,至陽明而後大。兩先生之學,最爲相近,不知陽明後來從不說起,其故何也。薛中離,陽明之高第弟子也,於正德十四年上疏請白沙從祀孔廟,是必有以知師門之學同矣。羅一峰曰:「白沙觀天人之微,究聖賢之蘊,充道以富,崇德以貴,天下之物,可愛可求,漠然無動於其中。」信斯言也,故出其門者,多清苦自立,不以富貴爲意,其高風之所激,遠矣。
陳獻章字公甫,新會之白沙里人。身長八尺,目光如星,右臉有七黑子,如北斗狀。自幼警悟絕人,讀書一覽輒記。嘗讀《孟子》所謂天民者,慨然曰:「爲人必當如此!」夢拊石琴,其音泠泠然,一人謂之曰:「八音中惟石難諧,子能諧此,異日其得道乎?」因別號石齋。正統十二年舉廣東鄉試,明年會試中乙榜,入國子監讀書。已至崇仁,受學於康齋先生,歸即絕意科舉,築春陽臺,靜坐其中,不出閾外者數年。尋遭家難。成化二年,復遊太學,祭酒邢讓試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詩,見先生之作,驚曰:「龜山不如也。」颺言於朝,以爲真儒復出,由是名動京師。
羅一峰、章楓山、莊定山、賀醫閭皆恨相見之晚,醫閭且稟學焉。歸而門人益進。十八年,布政使彭韶、都御史朱英交薦,言「國以仁賢爲寶,臣自度才德不及獻章萬萬,臣昌高位,而令獻章老丘壑,恐坐失社稷之寶」。召至京,政府或尼之,令就試吏部。辭疾不赴,疏乞終養,授翰林院檢討而歸。有言其出處與康齋異者,先生曰:「先師爲石亨所薦,所以不受職,某以聽選監生,始終願仕,故不敢偽辭以釣虛譽,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自後屢薦不起。弘治十三年二月十日卒,年七十有三。先生疾革,知縣左某以醫來,門人進曰:「疾不可爲也。」先生曰:「須盡朋友之情。」飲一匙而遣之。
先生之學,以虛爲基本,以靜爲門戶,以四方上下、往古來今穿紐湊合爲匡郭,以日用、常行、分殊爲功用,以勿忘、勿助之間爲體認之則,以未嘗致力而應用不遺爲實得。遠之則爲曾點,近之則爲堯夫,此可無疑者也。故有明儒者,不失其矩矱者亦多有之,而作聖之功,至先生而始明,至文成而始大。向使先生與文成不作,則濂、洛之精蘊,同之者固推見其至隱,異之者亦疏通其流別,未能如今日也。或者謂其近禪,蓋亦有二,聖學久湮,共趨事爲之末,有動察而無靜存,一及人生而靜以上,便鄰于外氏,此庸人之論,不足辨也。羅文莊言「近世道學之昌,白沙不爲無力,而學術之誤,亦恐自白沙始。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此白沙自得之妙也。彼徒見夫至神者,遂以爲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極,幾之不能研,其病在此」。緣文莊終身認心性爲二,遂謂先生明心而不見性,此文莊之失,不關先生也。
先生自序爲學云:「僕年二十七,始發憤從吳聘君學,其於古聖賢垂訓之書,蓋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專求所以用力之方,既無師友指引,日靠書冊尋之,忘寐忘食,如是者累年,而卒未有得。所謂未得,謂吾此心與此理未有湊泊吻合處也。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御銜勒也;體認物理,稽諸聖訓,各有頭緒來歷,如水之有源委也。於是渙然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茲乎!』」張東所敘先生爲學云:「自見聘君歸後,靜坐一室,雖家人罕見其面,數年未之有得。於是迅掃夙習,或浩歌長林,或孤嘯絕島,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捐耳目,去心智,久之然後有得焉,蓋主靜而見大矣。由斯致力,遲遲至二十餘年之久,乃大悟廣大高明不離乎日用,一真萬事,本自圓成,不假人力,無動靜,無內外,大小精粗,一以貫,之。」先生之學,自博而約,由粗入細,其於禪學不同如此。
尹直《瑣綴綠》謂「先生初至京,潛作十詩頌太監梁方,方言於上,乃得授職。及請歸,出城輒乘轎張蓋,列槊開道,無復故態」。丘文莊採入《憲廟實錄》,可謂遺穢青史。《憲章錄》則謂採之《實錄》者,張東白也。按東白問學之書,以「義理須到融液,操存須到灑落」爲言,又令其門人餽遺先生,深相敬慕,寄詩疑其逃禪則有之,以烏有之事,闌入史編,理之所無也。文莊深刻,喜進而惡退,一見之於定山,再見之於先生,與尹直相去不遠。就令梁方之詩不偽,方是先生鄉人,因其求詩而與之,亦情理之所有,便非穢事;既已受職,乘轎張蓋,分之攸宜,攬之以爲話柄,則凡講學者涕唾亦不得矣。
萬曆十三年,詔從祀孔廟,稱先儒陳子,諡文恭。
執事謂浙人以胡先生不教人習《四禮》爲疑,僕因謂禮文雖不可不講,然非所急,正指《四禮》言耳,非統體禮也。禮無所不統,有不可須臾離者,克己復禮是也。若橫渠以禮教人,蓋亦由事推之,教事事入途轍去,使有所據守耳。若《四禮》則行之有時,故其說可講而知之。學者進德修業,以造於聖人,緊要卻不在此也。程子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進誠心。」外事與誠心對言,正指文爲度數,若以其至論之文爲度數,亦道之形見,非可少者。但求道者,有先後緩急之序,故以且省爲辭,省之言略也,謂姑略去,不爲害耳。此蓋爲初學未知立心者言之,非初學,不言且也。若以外事爲外物累己,而非此之謂,則當絕去,豈直省之云乎。
僕年二十七,始發憤從吳聘君學,其於古聖賢垂訓之書,蓋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專求所以用力之方,既無師友指引,惟日靠書冊尋之,忘寐忘食,如是者亦累年,而卒未得焉。所謂未得,謂吾此心與此理未有湊泊吻合處也。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御銜勒也;體認物理,稽諸聖訓,各有頭緒來歷,如水之有源委也。於是渙然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茲乎!」有學於僕者,輒教之靜坐,蓋以吾所經歷,粗有實效者告之,非務爲高虛以誤人也。
承諭有爲毀僕者,有曰「自立門戶」者,是「流於禪學」者,甚者則曰「妄人率人於偽」者。僕安敢與之強辯,姑以之近似者言之。孔子教人文行忠信,後之學孔氏者,則曰「一爲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而動直,然後聖可學而至矣。所謂「自立門戶」者,非此類歟?佛氏教人曰「靜坐」,吾亦曰「靜坐」;曰「惺惺」,吾亦曰「惺惺」。調息近於數息,定力有似禪定,所謂「流於禪學」者,非此類歟?僕在京師,適當應魁養病之初,前此克恭,亦以病去。二公皆能審於進退者也,其行止初無與於僕,亦非僕所能與也。不幸其偶與之同,出京之時又同,是以天下之責不仕者,輒涉於僕,其責取證於二公。而僕自己丑得病,五六年間,自汗時發,母氏年老,是以不能出門耳。凡責僕以不仕者,遂不可解。所謂「妄人率人於偽」者,又非此類歟?
僕於送行之文,間嘗一二爲之,而不以施於當道者。一則嫌於上交,一則恐其難繼,守此戒來三十餘年。苟不自量,勇於承命,後有求者,將何辭以拒之?《論學書·復林太守
出處語默,咸率乎自然,不受變於俗,斯可矣。
夫學有由積累而至者,有不由積累而至者;有可以言傳者,有不可以言傳者。夫道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故藏而後發,形而斯存。大抵由積累而至者,可以言傳也;不由積累而至者,不可以言傳也。知者能知至無於至近,則無動而非神。藏而後發,明其幾矣;形而斯存,道在我矣。是故善求道者,求之易;不善求道者,求之難。義理之融液,未易言也,操存之灑落,未易言也。夫動,已形者也,形斯實矣;其未形者,虛而已。虛其本也,致虛之所以立本也。戒慎恐懼所以閑之,而非以爲害也。然而世之學者,不得其說,而以用心失之者多矣。斯理也,宋儒言之備矣,吾嘗惡其太嚴也,使著於見聞者,不睹其真,而徒與我嘵嘵也。是故道也者,自我得之,自我言之可也,不然辭愈多而道愈窒,徒以亂人也。君子奚取焉?
聖賢處事,毫無偏主,惟視義何如,隨而應之無往不中。吾人學不到古人處,每有一事來,斟酌不安,便多差卻。隨其氣質,剛者偏於剛,柔者偏於柔,每事要高人一著,做來畢竟未是。蓋緣不是義理發源來,只要高去,故差。自常俗觀之,故相雲泥,若律以道,均爲未盡。
君子未嘗不欲人入於善,苟有求於我者,吾以告之可也。強而語之,必不能入,則棄吾言於無用,又安取之?且眾人之情,既不受人之言,又必別生枝節以相矛盾,吾猶不舍而責之益深,取怨之道也。
伊川先生每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此一「靜」字,自濂溪先生主靜發源,後來程門諸公遞相傳授,至于豫章、延平尤專提此教人,學者亦以此得力。晦翁恐人差入禪去,故少說靜,只說敬,如伊川晚年之訓,此是防微慮遠之道。然在學者,須自度量如何,若不至爲禪所誘,仍多著靜,方有入處。若平生忙者,此尤爲對症之藥。
學者先須理會氣象,氣象好時百事自當。此言最可玩味。言語動靜,便是理會氣象地頭。變急爲緩,變激烈爲和平,則有大功,亦遠禍之道也,非但氣象好而已。
康齋以布衣爲石亨所薦,所以不受職而求觀祕書者,冀得開悟人主也。惜宰相不悟,以爲實然,言之上,令就職,然後觀書,殊戾康齋意,遂決去。某以聽選監生薦,又疏陳始終願仕,故不敢偽辭,以釣虛名,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爾。
學勞攘則無由見道,故觀書博識,不如靜坐。
終日乾乾,只是收拾此理而已。此理干涉至大,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來今,四方上下,都一齊穿紐,一齊收拾,隨時隨處無不是這個充塞。色色信他本來,何用爾腳勞手攘?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曾點些兒活計,被孟子打併出來,便都是鳶飛魚躍。若無孟子工夫,驟而語之以曾點見趣,一似說夢,會得,雖堯、舜事業,只如一點浮雲過目,安事推乎!此理包羅上下,貫徹終始,滾作一片,都無分別,無盡藏故也。自茲已往,更有分殊處,合要理會,毫分縷析,義理儘無窮,工夫儘無窮。書中所云,乃其統體該括耳。夫以無所著之心行於天下,亦焉往而不得哉!
人要學聖賢,畢竟要去學他。若道只是箇希慕之心,卻恐末梢未易湊泊,卒至廢弛。若道不希慕聖賢,我還肯如此學否?思量到此,見得個不容已處,雖使古無聖賢爲之依歸,我亦住不得,如此方是自得之學。
心地要寬平,識見要超卓,規模要闊遠,踐履要篤實。能此四者,可以言學矣。《論學書·與賀克恭》
接人接物不可揀擇殊甚,賢愚善惡一切要包他,到得物我兩忘,渾然天地氣象,方始是成就處。
爲學須從靜坐中養出個端倪來,方有商量處。
人心上容留一物不得,才著一物,則有礙。且如功業要做,固是美事,若心心念念只在功業上,此心便不廣大,便是有累之心。是以聖賢之心,廓然若無,感而後應,不感則不應。又不特聖賢如此,人心本來體段皆一般,只要養之以靜,便自開大。
宇宙內更有何事?天自信天,地自信地,吾自信吾。自動自靜,自闔自闢,自舒自卷,甲不問乙供,乙不待甲賜。牛自爲牛,馬自爲馬。感於此,應於彼,發乎邇。見乎遠。故得之者天地與順,日月與明,鬼神與福,萬民與誠,百世與名,而無一物奸於其間。嗚呼!大哉。前輩云:「銖視軒冕,塵視金玉。」此蓋略言之以諷始學者耳。人爭一箇覺,纔覺便我大而物小,物盡而我無盡。夫無盡者,微塵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愛,死不知惡,尚奚暇銖軒冕而塵金玉耶!
禪家語,初看亦甚可喜,然實是儱侗,與吾儒似同而異,毫釐間便分霄壤,此古人所以貴擇之精也。如此辭所見大體處,了了如此,聞者安能不爲之動?但起腳一差,立到前面,無歸宿,無準的,便日用間種種各別,不可不勘破也。
時振語道而遺事,秉常論事而不及道;時振如師也過,秉常如商也不及,胥失之矣。道無往而不在,仁無時而或息,天下何思何慮,如此乃至當之論也。聖人立大中以教萬世,吾儕主張世道,不可偏高,壞了人也。
論詩文。詩直是難作,其間起伏往來,脈絡緩急浮沉,當理會處,一一要到,非但直說出本意而已。文字亦然,古文字好者都不見安排之跡,一似信口說出,自然妙也。其間體製非一,然本於自然不安排者便覺好。柳子厚比韓退之不及,只爲太安排也。
前輩謂學貴知疑,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疑者,覺悟之機也。一番覺悟,一番長進,更無別法也。即此便是科級,學者須循次而進,漸到至處耳。
古之作者,意鄭重而文不煩,語曲折而理自到。
君子以道交者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己不遵道而好與人交,惡在其能交也。
棄禮從俗,壞名教事,賢者不爲。願更推廣此心於一切事,不令放倒。名節,道之籓籬,籓籬不守,其中未有能獨存者也。
大抵吾人所學,正欲事事點簡。今處一家之中,尊卑老幼咸在,才點簡著,便有不由己者,抑之以義,則咈和好之情。於此處之,必欲事理至當,而又無所忤逆,亦甚難矣。如此積漸日久,恐別生乖戾,非細事也。將求其病根所在而去之,祇是無以供給其日用,諸兒女婚嫁在眼,不能不相責望,在己既無可增益,又一切裁之以義,俾不得妄求,此常情有所不堪,亦乖戾所宜有也。昔者羅先生勸僕賣文以自活,當時甚卑其說,據今時勢如此,亦且不免食言,但恐欲紓目前之急,而此貨此時則未有可售者,不知何如可耳。
承示近作,頗見意思,然不欲多作,恐其滯也。人與天地同體,四時以行,百物以生,若滯在一處,安能爲造化之主耶?古之善學者,常令此心在無物處,便運用得轉耳。學者以自然爲宗,不可不著意理會。
飛雲之高幾千仞,未若立木於空中與此山平,置足其巔,若履平地,四顧脫然,尤爲奇絕。此其人內忘其心,外忘其形,其氣浩然,物莫能干,神遊八極,未足言也。
某久處危地,以老母在堂,不自由耳。近遣人往衡山,間彼田里風俗,尋胡致堂住處。古人託居,必有所見,倘今日之圖可遂,老腳一登祝融峰,不復下矣。是將託以畢吾生,非事遊觀也。
三年之喪,在人之情,豈由外哉?今之人大抵無識見,便卑闒得甚,愛人道好,怕人道惡,做出世事不得,正坐此耳。吾輩心事,質諸鬼神,焉往而不泰然也耶!
學無難易,在人自覺耳。才覺退便是進也,才覺病便是藥也。
日用間隨處體認天理,著此一鞭,何患不得到古人佳處也。
諸君或聞外人執異論非毀之言,請勿相聞。若事不得已言之,亦須隱其姓名可也。人稟氣習尚不同,好惡亦隨而異。是其是,非其非,使其見得是處,決不至以是爲非而毀他人。此得失恒在毀人者之身,而不在所毀之人,言之何益!且安知己之所執以爲是者,非出於氣稟習尚之偏,亦如彼之所執以議我者乎?苟未能如顏子之無我,未免是己而非人,則其失均矣。況自古不能無毀,盛德者猶不免焉。今區區以不完之行,而冒過情之譽,毀者固其所也。此宜篤於自修,以求無毀之實,不必以爲異而欲聞之也。
三代以降,聖賢乏人,邪說並興,道始爲之不明;七情交熾,人欲橫流,道始爲之不行。道不明,雖日誦萬言,博極群書,不害爲未學;道不行,雖普濟群生,一匡天下,不害爲私意。
爲學莫先於爲己、爲人之辨,此是舉足第一步。
疑而後問,問而後知,知之真則信矣。故疑者進道之萌芽也,信則有諸己矣。《論語》:曰「古之學者爲己。」
夫道無動靜也,得之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苟欲靜即非靜矣。故當隨動靜以施其功也。
善學者主於靜,以觀動之所本;察於用,以觀體之所存。
治心之學,不可把捉太緊,失了元初體段,愈認道理不出。又不可太漫,漫則流於汎濫而無所歸。
「但得心存斯是敬,莫於存外更加功」。大抵學者之病,助長爲多,晦翁此詩,其求藥者歟!
文章功業氣節,果皆自吾涵養中來,三者皆實學也。惟大本不立,徒以三者自名,所務者小,所喪者大,雖有聞於世,亦其才之過人耳,其志不足稱也。學者能辨乎此,使心常在內,到見理明後,自然成就得大。
作詩須將道理就自己性情上發出來,不可作議論說去,離了詩之本體,便是宋頭巾也。《題跋·次王半山韻跋》
忘我而我大,不求勝物而物莫能撓。孟子云:「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山林朝市一也,死生常變一也,富貴貧賤威武一也,而無以動其心,是名曰「自得」。自得者,不累於外物,不累於耳目,不累於造次顛沛,鳶飛魚躍,其機在我。知此者謂之善學,不知此者雖學無益也。《題跋·贈彭惠安別言》
天下未有不本於自然,而徒以其智,收顯名於當年,精光射來世者也。《易》曰:「天地變化,草木蕃時也。」隨時詘信,與道翱翔,固吾儒事也。《題跋·題采芳園記後》
天道至無心,比其著於兩間者,千怪萬狀,不復有可及,至巧矣,然皆一元之所爲。聖道至無意,比其形於功業者,神妙莫測,不復有可加,亦至巧矣,然皆一心之所致。心乎,其此一元之所舍乎!昔周公扶王室者也,桓、文亦扶王室者也,然周公身致太平,延被後世,桓、文戰爭不息,禍藏於身者,桓、文用意,周公用心也。是則至拙莫如意。而至巧者莫踰於心矣,。《著撰·《仁術論》》
寓於此,樂於此,身於此,聚精會神於此,而不容或忽,是之謂君子「安土敦乎仁」也。比觀《泰》之《序卦》曰:「履而泰,然後安。」又曰:「履得其所則舒泰,泰則安矣。」夫泰,通也。泰然後安者,通於此,然後安於此也。然九二曰「包荒用馮河」,是何方泰而憂念即興也?九三曰「艱貞,旡咎」,則君子於是時愈益恐恐然,如禍之至矣。是則君子之安於其所,豈直泰然而無所事哉!蓋將兢兢業業,惟恐一息之或間,一念之或差,而不敢以自暇矣。《著撰·安土敦乎仁論》
君子一心,足以開萬世,小人百惑,足以喪邦家。何者?心存與不存也。夫此心存則一,一則誠;不存則惑,惑則偽。所以開萬世、喪邦家者,不在多,誠偽之間而足矣。夫天地之大,萬物之富,何以爲之也?一誠所爲也。蓋有此誠,斯有此物,則有此物,必有此誠。誠在人何所?具於一心耳。心之所有者此誠,而爲天地者此誠也。天地之大,此誠且可爲,而君子存之,則何萬世之不足開哉!作俑之人,既惑而喪其誠矣,夫既無其誠,而何以有後耶。《著撰·無後論》
天下事物雜然前陳,事之非我所自出,物之非我所素有,卒然舉而加諸我,不屑者視之,初若與我不相涉,則厭薄之心生矣。然事必有所不能已,物必有所不能無,來於吾前矣,得謂與我不相涉耶?君子一心,萬理完具,事物雖多,莫非在我,此身一到,精神具隨,得吾得而得之耳,失吾得而失之耳,厭薄之心胡自而生哉!若曰「物」,吾知其爲物耳,「事」,吾知其爲事耳,勉焉舉吾之身以從之,初若與我不相涉,比之醫家謂之不仁。《著撰·論銖視軒冕塵視金玉》
或曰:「道可狀乎?」曰:「不可。此理之妙不容言。道至於可言,則已涉乎粗矣。」「何以知之?」曰:「以吾知之。吾或有得焉,心得而存之,口不可得而言之,比試言之,則已非吾所存矣。故凡有得而可言,皆不足以得言。」曰:「道不可以言狀,亦可以物乎?」曰:「不可。物囿於形,道通於物,有目者不得見也。」「何以言之?」曰:「天得之爲天,地得之爲地,人得之爲人,狀之以天則遺地,狀之以地則遺人,物不足狀也。」曰:「道終不可狀歟?」曰:「有其方則可。舉一隅而括其三隅,狀道之方也;據一隅而反其三隅,按狀之術也。然狀道之方非難,按狀之術實難。人有不知彈,告之曰:『弦之形如弓,而以竹爲之。』使其知弓,則可按也。不知此道之大,告之曰:『道大也,天小也,軒冕金玉又小。』則能按而不惑者鮮矣!故曰『道不可狀』,爲難其人也。」《著撰·論銖視軒冕塵視金玉》
人具七尺之軀,除了此心此理,便無可貴。渾是一包膿血,裏一大塊骨頭,饑能食,渴能飲,能著衣服,能行淫欲,貧賤而思富貴,富貴而貪權勢,忿而爭,憂而悲,窮則濫,樂則淫,凡百所爲,一信血氣,老死而後已,則命之曰禽獸可也。《著撰·禽獸說》
學者不但求之書,而求之吾心,察於動靜有無之機,致養其在我者,而勿以聞見亂之。去耳目支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一開卷盡得之矣。非得之書也,得自我者也。《著撰·道學傳序》
廷實之學,以自然爲宗,以忘己爲大,以無欲爲至,即心觀妙,以揆聖人之用。其觀於天地,日月晦月,山川流峙,四時所以運行,萬物所以化生,無非在我之極,而思握其樞機,端其銜綏,行乎日用事物之中,以與之無窮。《著撰·贈張廷實序》
神之在天下,其間以至顯稱者,非以其權歟?夫聰明正直之謂神,威福予奪之謂權,人亦神也,權之在人,猶其在神也。此二者有相消長盛衰之理焉,人能致一郡之和,下無干紀之民無所用權;如或水旱相仍,疫癘間作,民日洶洶,以干鬼神之譴怒,權之用始不窮矣。夫天下未有不須權以治者也,神有禍福,人有賞罰,失於此,得於彼,神其無以禍福代賞罰哉!鬼道顯,人道晦,古今有識所憂也。《著撰·城隍廟記》
天地間一氣而已,詘信相感,其變無窮。人自少而壯,自壯而老,其歡悲得喪、出處語默之變,亦若是而已。孰能久而不變哉?變之未形也,以爲不變,既形也,而謂之變,非知變者也。夫氣也者,日夜相代乎前,雖一息,變也,況於冬夏乎?生於一息,成於冬夏者也。夫氣上烝爲雲,下注爲潭,氣水之未變者也。一爲雲,一爲潭,變之不一而成形也。其必有將然而未形者乎?默而識之,可與論《易》矣。《著撰·雲潭記》
李承箕字世卿,號大,楚之嘉魚人。成化丙午舉人。其文出入經史,跌宕縱橫。聞白沙之學而慕之,弘治戊申,入南海而師焉。白沙與之登臨弔古,賦詩染翰,投壺飲酒,凡天地間耳目所聞見,古今上下載籍所存,無所不語。所未語者,此心通塞往來之機,生生化化之妙,欲先生深思而自得之,不可以見聞承當也。《舉人李大先生承箕》
久之而先生有所悟入,歸築釣臺於黃公山,讀書靜坐其中,不復仕進。自嘉魚至新會,涉江浮海,水陸萬里,先生往見者四。而白沙相憶之詩:「去歲逢君笑一回,經年笑口不曾開。山中莫謂無人笑,不是真情懶放懷。」又「衡岳千尋雲萬尋,丹青難寫夢中心。人間鐵笛無吹處,又向秋風寄此音。」真有相視而莫逆者。蓋先生胸懷灑落,白沙之門更無過之。《舉人李大先生承箕》
乙丑二月卒,年五十四。唐伯元謂其晚節大敗,不知何指,當俟細考。《舉人李大先生承箕》
《詩》,《雅頌》各得其所,而樂之本正。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而《詩》之教明。孔子之志,其見於是乎!先生詩曰:「從前欲洗安排障,萬古斯文看日星。」其本乎!「一笑功名卑管、晏,《六經》仁義沛江河」。其用乎!「時當可出寧須我,道不虛行只在人」。其出處乎!所謂吟詠性情,而不累於性情者乎!《舉人·李大先生承箕文集》
先生不著書,嘗曰:「《六經》而外,散之諸子百家,皆剩語也。」故其詩曰:「他年得遂投閒計,只對青山不著書。」又曰:「莫笑老慵無著述,真儒不是鄭康成。」《舉人李大先生承箕·文集》
張詡字廷實,號東所,南海人,白沙弟子。登成化甲辰進士第。養病歸,六年不出,部檄起之,授戶部主事。尋丁憂,累薦不起。正德甲戌,拜南京通政司左參議,又辭,一謁孝陵而歸。卒年六十。《通政張東所先生詡》
白沙以「廷實之學,以自然爲宗,以忘己爲大,以無欲爲至,即心觀妙,以揆聖人之用。其觀於天地,日月晦明,山川流峙,四時所以運行,萬物所以化生,無非在我之極,而思握其樞機,端其銜綏,行乎日用事物之中,以與之無窮。」觀此則先生之所得深矣。白沙論道,至精微處極似禪。其所以異者,在「握其樞機,端其銜綏」而已。禪則并此而無之也。奈何論者不察,同類並觀之乎!《通政張東所先生詡》
儒有真偽,故言有純駁。《六經》、《四書》以真聖賢而演至道,所謂言之純,莫有尚焉者矣。繼此若濂、洛諸書,有純者,有近純者,亦皆足以羽翼乎經書,而啟萬世之蒙,世誠不可一日而缺也。至於聖絕言湮,著述家起,類多春秋吳、楚之君,僭稱王者耳,齊桓、晉文,假名義以濟其私者耳,匪徒言之駁乎,無足取也。《文集》
其蓁蕪大道,晦蝕性天,莫甚焉。非蕩之以江海,驅之以長風,不可以入道也。故我白沙先生起於東南,倡道四十餘年,多示人以無言之教,所以救僭偽之弊,而長養夫真風也。其恒言曰:「孔子,大聖人也,而欲無言。後儒弗及聖人遠矣,而汲汲乎著述,亦獨何哉!雖然無言二字亦著述也,有能超悟自得,則於斯道思過半矣。然則《六經》、《四書》,亦剩語耳,矧其他乎!」而世方往往勸先生以著述爲事,而以缺著述爲先生少之者,蓋未之思耳。今則詩集出焉,而人輒以詩求之,文集出焉,而人輒以文求之,自非具九方之目,而能得神駿於驪黃牝牡之外者,或寡矣。詡誠懼夫後修者,復溺於無言以爲道也,因摭先生《文集》中語,倣南軒先生《傳道粹言》例,分爲十類而散入之。其間性命天道之微,文章功業之著,修爲持治之方,經綸斡運之機,靡不燦然畢具。輯成,名曰《白沙先生遺言纂要》,凡十卷。庶觀者知先生雖尋常應酬文字中,無非至道之所寓,至於一動一靜,一語一默,無非至教,蓋可觸類而長焉。由是觀之,先生雖以無言示教,而卒未嘗無言,是以言焉而言無不中,有純而無駁,其本真故也。是可以佐聖經而補賢傳矣。《白沙遺言纂要》《序》《文集》
昔呂原明嘗稱:「正叔取人,專取有行,不論知見。」又說:「世人喜說某人只是說得。」又云:「說得亦大難。」而以爲二程學遠過眾人在此。夫知之真,則守之固,不真而固,冥行而已矣,夢說而已矣。吾恐其所謂介者,非安排則執滯,抑何以得乎無思無爲之體,執乎日往月來之機,通乎陽舒陰慘之變化,神之心而妙之手,以圓成夫精微廣大之道也哉!《介石記》《文集》
予少從先君宦遊臨川,沿塘植柳,偃仰披拂於朝煙暮雨之間,千態萬狀,可數十本。塘之水微波巨浪,隨風力強弱而變化,可數十丈。鸚燕之歌吟,魚蝦之潛躍,雲霞之出沒,不可具狀。則境與心得,既塊然莫知其樂之所以。稍長,讀昔人「柳塘春水漫」及「楊柳風來面上吹」之句,則心與句得,又茫然不知其妙之所寓。近歲養之餘,專靜,久之理與心會,不必境之在目;情與神融,不必詩之出口。所謂至樂與至妙者,皆不假外求而得矣。《柳塘記》《文集》
子思所謂「至誠無息」,即「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之意,全體呈露,妙用顯行,惟孔子可以當之。在學者則當終日乾乾也。至於「心無所住」,亦指其本體。譬如大江東下,沛然莫之能禦,小小溪流,便有停止。纔停止,便是死水,便生臭腐矣。今以其本體人人皆具,不以聖豐而愚嗇,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程子以爲聖人可學而至也,學者不可以不勉也。范書格物,真陰陽不住之說,正孔子博文之意,欲其博求不一之善,以爲守約之地也。其意旨各有攸在。《復乾亨》《文集》
士之所守,義利毫末之辨,以至死生趨舍之大,實在志定而守確,堅之一字不可少也。至於出處無常,惟義所在,若堅守不出之心以爲恒,斯孔子所謂果哉也。《復曹梧丹》《文集》
天旋地轉,今浙、閩爲天地之中,然則我百粵其鄒、魯與?是故星臨雪應,天道章矣,哲人降生,人事應矣,於焉繼孔子絕學,以開萬世道統之傳,此豈人力也哉!若吾師白沙先生,蓋其人也。先生以道德顯天下,天下人向慕之,不敢名字焉,共稱之曰「白沙先生」。先生生而資稟絕人,幼覽經書,慨然有志於思齊,間讀秦、漢以來忠烈諸傳,輒感激齎咨,繼之以涕洟,其向善蓋天性也。壯從江右吳聘君康齋遊,激勵奮起之功多矣,未之有得也。暨歸,杜門獨掃一室,日靜坐其中,雖家人罕見其面。如是者數年,未之有得也。於是迅掃夙習,或浩歌長林,或孤嘯絕島,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忘形骸,捐耳目,去心智,久之然後有得焉。於是自信自樂。《文集》
其爲道也,主靜而見大,蓋濂、洛之學也。由斯致力,遲遲至於二十餘年之久,乃大悟廣大高明,不離乎日用,一真萬事,本自圓成,不假人力。其爲道也,無動靜、內外、大小、精粗,蓋孔子之學也。濂、洛之學,非與孔子異也。《中庸》曰:「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誠之,其理無二,而天人相去則遠矣。由是以無思無爲之心,舒而爲無意、必、固、我之用,有弗行,行無弗獲,有弗感,感無弗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故病亟垂絕,不以目而能書,不以心而能詩,天章雲漢而諧金石。胡爲其然也?蓋其學聖學也,其功效絕倫也,固宜。或者以其不大用於世爲可恨者,是未知天也。天生聖賢,固命之以救人心也,救人心非聖功莫能也。聖功叵測,其可以窮達限耶?且治所以安生也,生生而心死焉,若弗生也,吾於是乎知救人心之功大矣哉!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韓子曰:「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此之謂也。先生雖窮爲匹夫,道德之風響天下,天下人心,潛移默轉者眾矣。譬如草木,一雨而萌芽者皆是,草木蓋不知也。其有功於世,豈下於抑洪水驅猛獸哉!若此者,天也,非人力也。先生諱獻章,字公甫,別號石齋,既老,曰石翁。吾粵古岡產也。祖居新會,先生始徙居白沙。白沙者,村名也,天下因稱之。其世系出處,見門人李承箕《銘》、湛雨《狀》者詳矣。詡特以天人章應之大者表諸墓,以明告我天下後世,俾知道統之不絕,天意之有在者,蓋如此。《白沙先生墓表》《文集》
賀欽字克恭,別號醫閭。世爲定海人,以戎籍隸遼之義州衛。少習舉子業,輒鄙之曰:「爲學止於是耶!」登成化丙戌進士第,授戶科給事中,因亢旱上章極諫,謂「此時遊樂,是爲樂憂。」復以言官曠職,召災自劾。尋即告病歸。白沙在太學,先生聞其爲己端默之旨,篤信不疑,從而稟學,遂澹然於富貴。故天下議白沙率人於偽,牽連而不仕,則以先生爲證。構小齋讀書其中,隨事體驗,未得其要,潛心玩味,杜門不出者十餘年,乃見「實理充塞無間,化機顯行,莫非道體。事事物物各具本然實理,吾人之學不必求之高遠,在主敬以收放心,勿忘勿助,循其所謂本然者而已。」故推之家庭里閈間,冠婚喪祭,服食起居,必求本然之理而力行之,久久純熟,心跡相應,不期信於人而人自信。有邊將詐誘殺爲陣獲者,見先生即吐實曰:「不忍欺也。」城中亂卒焚劫,不入其坊。先生往諭之,眾即羅拜而泣曰:「吾父也。」遂解散。其至誠感人如此。正德庚午十二月卒,年七十四。先生之事白沙,懸其像於書室,出告反面。而白沙謂先生篤信謹守人也,別三十年,其守如昨,似猶未以凍解冰釋許之。蓋先生之於白沙,其如魯男子之學柳下惠與?《給事賀醫閭先生欽》
門人于衢路失儀,先生曰:「爲學須躬行,躬行須謹隱微。小小禮儀尚守不得,更說甚躬行,於顯處尚如此,則隱微可知矣。」《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門人有居喪而外父死,或曰:「禮,三年之喪不弔。」先生曰:「惡是何可已?服其服而往哭之,禮也。」言不易三年之服。《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善惡雖小,須辨別如睹黑白。《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教諸女十二條,曰安詳恭謹,曰承祭祀以嚴,曰奉舅姑以孝,曰事丈夫以禮,曰待娣姒以和,曰教子女以正,曰撫婢僕以恩,曰接親戚以敬,曰聽善言以喜,曰戒邪妄以誠,曰務紡織以勤,曰用財物以儉。《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有來學者,言學些人事也好。先生曰:「此言便不是矣。人之所學,唯在人事,舍人事更何所學?」《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問:「靜極而動者,聖人之復,豈常人之心無有動靜乎?」曰:「常人雖當靜時亦不能靜。」《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此理無處不有,無時不然,人惟無私意間隔之,則流行矣。《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爲學先要正趨向,趨向正,然後可以言學。若趨向專在得失,即是小人而已矣。《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政事學問原自一貫,今人學自學,政自政,判而爲二,所學徒誦說而已,未嘗施之政事。政事則私意小智而已,非本之學問也。故欲政事之善,必須本之學問。《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白沙後有書來,謂其前時講學之言,可盡焚之,意有自不滿者。聖人之法,細密而不粗率,如人賢否,一見之,便不言我已知其爲人,必須仔細試驗考察之。今人一見,便謂已得其實,真俗語所謂假老郎也。《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爲學之要,在乎主靜,以爲應事建功之本。《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讀書須求大義,不必纏繞於瑣碎傳註之間。《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驕惰之心一生,即自壞矣。《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有一世之俗,有一方之俗,有一州一邑之俗,有一鄉之俗,有一家之俗,爲士者欲移易之,固當自一家始。《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今人見人有勉強把捉者,便笑曰:「某人造作,不誠實。」我嘗曰:「且得肯如此亦好了。」如本好色,把持不好色,如本好酒,把持不飲酒,此正矯揉之功,如何不好。若任情胡行,只管好色飲酒,乃曰吾性如此,此等之人,以爲誠實不造作,可乎?《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世教不明,言天理者不知用之人事,言人事者不知本乎天理,所以一則流於粗淺,一則入於虛無。《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有以私囑者,先生正理喻之。因謂門人曰:「渠以私意干我,我卻以正道勸之;渠是拖人下水,我卻是救人上岸。」《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世風不善,豪傑之士,挺然特立,與俗違拗,方能去惡爲善。《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靜無資於動,動有資於靜,凡理皆如此。如草木土石是靜物,便皆自足,不資於動物。如鳥獸之類,便須食草栖木矣。故凡靜者多自給,而動者多求取。故人之寡欲者,多本於安靜;而躁動營營者,必多貪求也。《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人於富貴之關過不得者,說甚道理。《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今之讀書者,只是不信,故一無所得。《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今人以此壞了多少事。《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天地間本一大中至正之道,惟太過不及,遂流於惡。如喪葬之禮,自有中制,若墨氏之薄,後世之侈,皆流於惡者也。故程子曰:「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給事賀醫閭先生欽·言行錄》
鄒智字汝愚,號立齋,四川合州人。弱冠領解首,成化丁未舉進士,簡庶吉士。孝宗登極,王恕爲吏部尚書,先生與麻城李文祥、壽州湯鼐,以風期相許。是冬值星變,先生上言:「是皆大臣不職,奄宦弄權所致。請上修德用賢,以消天變。」不報。又明年,鼐劾閣臣萬安、劉吉、尹直。中官語以疏且留中,鼐大言:「疏不出,將併劾中官。」中官避匿。尋有旨,安、直皆免。先生與文祥、鼐日夜歌呼,以爲君子進小人退,劉吉雖在,不足忌也。吉陰使門客徐鵬、魏璋伺之。會壽州知州劉概寓書於鼐,言:「夢一叟牽牛入水,公引之而上。牛近國姓,此國勢瀕危,賴公復安之兆也。」鼐大喜,出書示客。璋遂劾鼐、概及先生,俱下詔獄。先生供詞:「某等往來相會,或論經筵,不宜以寒暑輟講;或論午朝,不宜以一事兩事塞責;或論紀綱廢弛;或論風俗浮薄;或論民生憔悴,無賑濟之策;或論邊境空虛,無儲蓄之具。」議者欲處以死,刑部侍郎彭韶不判案,獲免。謫廣東石城吏目。至官,即從白沙問學,順德令吳廷舉於古樓樹建亭居之,扁曰「謫仙」。其父來視,責以不能祿養,箠之,泣受。辛亥十月卒,年二十六。廷舉治其喪。方伯劉大夏至邑不迎,大夏賢之。《吏目鄒立齋先生智》
初王三原至京,先生迎謂曰:「三代而下,人臣不獲見君,所以事事苟且,公宜請對面陳時政之失,上許更張,然後受職。」又謂湯鼐曰:「祖宗盛時,御史糾儀得面陳得失,言下取旨。近年遇事惟退而具本,此君臣情分所由間隔也。請修復故事,今日第一著也。」二公善其言而不能用,識者憾之。《吏目鄒立齋先生智·言行錄》
克修書來,問東溟幾萬里,江門未盈尺,妄以「道而用之不盈」之意答之,未知先生之意果然耶?不然,則作者爲郢書,解者爲燕說矣。京師事,智自知之,但先生所處,是陳太丘、柳士師以上規模,晚生小子腳根未定,不敢援以爲例耳。然亦當善處之,計不至露圭角也。朱子答陳同父書云:「顏魯子以納甲推其命,正得《震》之九四。」先生所推與之合耶?果若此爻,其於朱子何所當耶?幸教!《吏目鄒立齋先生智·奉白沙書》
皇王帝伯一蒲團,落盡松花不下壇。豈是江山制夫子?祇緣夫子制江山。《吏目鄒立齋先生智·讀石翁詩》乾坤誰執仲尼權,硬敢刪從己酉年。大笠蔽天牛背穩,不妨相過戊申前。某錄石翁詩,止得己酉年所作。《吏目鄒立齋先生智·讀石翁詩》
陳茂烈字時周,福之莆田人。年十八,即有志聖賢之學,謂顏之克己,曾之日省,學之法也,作《省克錄》以自考。登弘治丙辰進士第。奉使廣東,受業白沙之門。白沙語以爲學主靜,退而與張東所論難,作《靜思錄》。授吉安推官,考績過淮,寒無絮幕,受凍幾殆。入爲監察御史,袍服樸陋,蹩躠一牝馬而自係,風紀之重,所過無不目而畏之。以母老終養,給母之外,匡敝席,不辦一帷。身自操作,治畦汲水。太守閔其勞,遣二力助之。閱三日,往白守曰:「是使野人添事而溢口食也。」送之還。日坐斗室,體驗身心,隨得隨錄,曰:「儒者有向上工夫,詩文其土苴耳。」吏部以其清苦,祿以晉江教諭,不受。又奏給月米,上言:「臣家素貧寒,食本儉薄,故臣母自安於臣之貧,而臣亦得以自遣其貧,非誠有及人之廉,盡己之孝也。古人行傭負米,皆以爲親,臣之貧尚未至是。而臣母鞠臣艱苦獨至,臣雖勉心力未酬涓滴,且八十有六,來日無多,臣欲自盡尚恐不及,上煩官帑,心竊未安。」奏上不允。母卒亦卒」年五十八。《御史陳時周先生茂烈》
白沙謂:「時周平生履歷之難,與己同而又過之。求之古人,如徐節孝者,真百鍊金孝子也。」先生爲諸生時,韓洪洞問莆人物于林俊,俊曰:「從吾。」從吾者,彭韶字也。又問,曰:「時周。」洪洞曰:「以莆再指一書生耶!」俊曰:「與時周語,沈頓去。」其爲時所信如此。《御史陳時周先生茂烈》
林光字緝熙,東莞人。成化乙酉舉人。己丑會試入京,見白沙於神樂觀,語大契,從歸江門,築室深山,往來問學者二十年。白沙稱「其所見甚是超脫,甚是完全。蓋自李大而外,無有過之者」。嘗言:「所謂聞道者,在自得耳。讀盡天下書,說盡天下理,無自得入頭處,終是閒也。」甲辰復出會試,中乙榜,授平湖教諭。歷兗州、嚴州府學教授,國子博士,襄府左長史。致仕。年八十一卒。《長史林緝熙先生光》
初,先生依白沙,不欲仕。晚以貧就平湖諭。十年官滿來歸,母氏無恙。再如京師,將求近地養親,未及陳情,遂轉兗州。於是奏請改地,冢宰不許。未及一年,而母氏卒。白沙責其「因升斗之祿以求便養,無難處者,特於語默進退斟酌早晚之宜不能自決,遂貽此悔,胸中不皎潔磊落也」。又言:「定山爲窘所逼,無如之何,走去平湖,商量幾日求活,一齊誤了也。」然則平湖之出,亦白沙之所不許,況兗州乎?其許之也太過,故其責之也甚切耳。《長史林緝熙先生光》
先生初築陽春臺,日坐其中,用功或過,幾致心病。後悟其非,且曰:「戒慎與恐懼,斯言未云偏。後儒不省事,差失毫釐間。」蓋驗其弊而發也。《長史林緝熙先生光·記白沙語》
曾論明道論學數語精要,前儒謂其太廣難入,歎曰:「誰家繡出鴛鴦譜,不把金鍼度與人。」《長史林緝熙先生光·記白沙語》
先生教人,其初必令靜坐,以養其善端。嘗曰:「人所以學者,欲聞道也,求之書籍而弗得,則求之吾心可也,惡累於外哉!此事定要覷破,若覷不破,雖日從事於學,亦爲人耳。斯理識得爲己者信之,詩文末習,著述等路頭,一齊塞斷,一齊掃去,毋令半點芥蔕於胸中,然後善端可養,靜可能也。始終一境,勿助勿忘,氣象將日佳,造詣將日深,所謂至近而神,百姓日用而不知者,自此迸出面目來也。」《長史林緝熙先生光·記白沙語》
陳庸字秉常,南海人。舉成化甲午科。遊白沙之門,白沙示以自得之學,謂:「我否子亦否,我然子亦然,然否苟由我,於子何有焉。」先生深契之。張東所因先生以見白沙,有問東所何如?白沙曰:「余知庸,庸知詡。」年五十以荊門州同入仕。蒞任五日,不能屈曲,即解官,杜門不入城郭。督學王弘欲見之,不可得。同門謝祐卒而貧,先生葬之。病革,設白沙像,焚香再拜而逝,年八十六。《州同陳秉常先生庸》
李孔修字子長,號抱真子。居廣州之高第街,混闤闠,張東所識之,弔入白沙門下。先生嘗輸糧於縣,縣令异其容止,問姓名不答,第拱手。令叱之曰:「何物小民,乃與上官爲禮。」復拱手如前。令怒,笞五下,竟無言而出。白沙詩「驢背推敲去,君知我是誰?如何叉兩手,剛被長官笞」所由作也。父歿,庶母出嫁,誣先生奪其產。縣令鞫之,先生操筆置對曰:「母言是也。」令疑焉。徐得其情,乃大禮敬。詩字不蹈前人,自爲戶牖。《布衣李抱真先生孔修》
白沙與之論詩,謂其具眼。嘗有詩曰:「月明海上開樽酒,花影船頭落釣簑。」白沙曰:「後廿年,恐子長無此句。」性愛山水,即見之圖畫,人爭酬之。平居,管寧帽,朱子深衣,入夜不違。二十年不入城,兒童婦女皆稱曰「子長先生」。間出門,則遠近圜視,以爲奇物。卒,無子,葬於西樵山。西樵人祭社,以先生配。先生性不鑿,相傳不慧之事,世多附益之。或問:「子長廢人,有諸?」陳庸曰:「子長誠廢,則顏子誠愚。」霍韜曰:「白沙抗節振世之志,惟子長、張詡、謝祐不失。」《布衣李抱真先生孔修》
謝祐字天錫,南海人。白沙弟子。築室葵山之下,并日而食,襪不掩脛,名利之事,纖毫不能入也。嘗寄甘泉詩云:「生從何處來,化從何處去。化化與生生,便是真元處。」卒後附祀於白沙。按先生之詩,未免竟是禪學,與白沙有毫釐之差。《謝天錫先生祐》
何廷矩字時振,番禺人。爲郡諸生。及師白沙,即棄舉子業。學使胡榮挽之秋試,必不可。白沙詩云:「良友惠我書,書中竟何如?上言我所憂,下述君所趨。開緘讀三四,亦足破煩污。丈夫立萬仞,肯受尋尺拘?不見柴桑人,丐食能歡娛。孟軻走四方,從者數十車。出處固有間,誰能別賢愚?鄙夫患得失,較計於其初。高天與深淵,懸絕徒嗟吁!」《文學何時振先生廷矩》
史桂芳字景實,號惺堂,豫之番陽人。嘉靖癸丑進士。起家歙縣令,徵爲南京刑部主事,晉郎中。出知延平府,以憂歸。再補汝寧,遷兩浙鹽運使以歸。《運使史惺堂先生桂芳》
先是,嶺表鄧德昌,白沙弟子也,以其學授傅明應。先生讀書鹿洞,傅一見奇之曰:「子無第豪舉爲,聖門有正學可勉也。」手書古格言以勗,先生戄然,向學之意自此始。其後交于近溪、天臺。在歙,又與錢同文爲寮,講於學者日力。留都六載,時譚者以解悟相高,先生取行其所知而止,不輕信也。其學以知恥爲端,以改過遷善爲實,以親師取友爲佽助。若夫抉隱造微,則俟人之自得,不數數然也。天臺曰:「史惺堂苦行修持人也。」天臺以御史督學南畿,先生過之,卒然面質曰:「子將何先?」天臺曰:「方今爲此官者,優等多與賢書,便稱良矣。」先生厲聲曰:「不圖子亦爲此陋語也!子不思如何正人心、挽士習,以稱此官耶?」拂衣而起。天臺有年家子,宜黜而留之,先生曰:「此便是腳根站不定!朝廷名器,是爾作面皮物耶?」天臺行部,值母諱日,供張過華,先生過見之,勃然辭去,謂天臺曰:「富貴果能移人,兄家風素朴,舍中所見,居然改觀矣。」其直諒如此。天臺又曰:「平生得三益友,皆良藥也。胡廬山爲正氣散,羅近溪爲越鞠丸,史惺堂爲排毒散。」《運使史惺堂先生桂芳》
先生在汝寧與諸生論學,諸生或謁歸請益,即輟案牘對之,刺刺不休,談畢珍重曰:「慎無弁髦吾言也。」激發屬吏,言辭慷慨,遂平令故有貪名,聞之流涕,翻然改行。郡有孝女,不嫁養父,先生躬拜其廬,民俗爲之一變。其守延平,七日憂去,而盡革從前無名之費。若先生者,不徒講之口耳矣。《運使史惺堂先生桂芳》
河東之學,悃愊無華,恪守宋人矩矱,故數傳之後,其議論設施,不問而可知其出於河東也。若陽明門下親炙弟子,已往往背其師說,亦以其言之過高也。然河東有未見性之譏,所謂「此心始覺性天通」者,定非欺人語,可見無事乎張皇耳。《前言》
薛瑄字德溫,號敬軒,山西河津人。母夢紫衣人入謁而生,膚理如水晶,五臟皆見,家人怪之。祖聞其啼聲,曰:「非常兒也。」自幼書史過目成誦。父貞爲滎陽教諭,聞魏、范二先生深於理學,魏純,字希文,山東高密人。范,俟考。俾先生與之遊處。講習濂、洛諸書,歎曰:「此問學正路也。」因盡棄其舊學父移教鄢陵,先生補鄢陵諸生,中河南永樂庚子鄉試第一。明年登進士第。宣德初授監察御史。三楊欲識其面,令人要之,先生辭曰:「職司彈事,豈敢私謁公卿?」三楊嗟歎焉。差監湖廣銀場,手錄《性理大全》,通宵不寐,遇有所得,即便劄記。正統改元,出爲山東提學僉事,先力行而後文藝,人稱爲「薛夫子。」時中官王振用事,問三楊:「吾鄉誰可大用者?」皆以先生對。召爲大理寺少卿。《文清薛敬軒先生瑄》
三楊欲先生詣振謝,不可。又令李文達傳語,先生曰:「德遠亦爲是言乎?拜爵公朝,謝恩私室,某所不能爲也。」已遇振於東閣,百官皆跪,先生長揖不拜,振大恨之。會有獄夫病死,妾欲出嫁,妻弗聽,妾遂謂夫之死,妻有力焉。先生發其誣。《文清薛敬軒先生瑄》
都御史王文承振意,劾爲故出。先生廷折文,文言囚不服訊;繫獄論死,先生讀《易》不輟。覆奏將決,振有老僕者,山西人也,泣於下,振怪問之,曰:「聞薛夫子將刑,故泣耳。」振問:「若何以知有薛夫子?」曰:「鄉人也。」具言其平生狀。振惘然,立傳旨戍邊,尋放還家。景泰初,起南京大理寺卿。蘇、松饑民貸粟不得,火有粟者之廬。王文坐以謀叛,先生抗疏辯之。文謂人曰:「此老崛強猶昔。」中官金英奉使,道出南京,公卿餞於江上,先生獨不往。英至京言於眾曰:「南京好官惟薛卿耳。」壬申秋,以原官召入。英廟復辟,遷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入內閣。于忠肅、王宮保就刑,先生謂同列曰:「此事人所共知,各有子孫。」石亨奮然曰:「事已定,不必多言。」上召閣臣入議,先生言:「陛下復登寶位,天也。今三陽發生,不可用重刑。」同列皆無言,詔減一等。先生退而歎曰:「殺人以爲功,仁者不爲也。」一日,召對便殿,上衣冠未肅,先生凝立不入,上知之,即改衣冠,先生乃入。上惡石亨專,徐天全、李文達、許道中退朝,謂耿都御史,令御史劾之。先生謂諸公曰:「《易》戒不密,《春秋》譏漏言,禍從此始矣。」未幾諸公皆下詔獄。上以先生學行老成,甚重之。《文清薛敬軒先生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