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買臣傳『家貧，常艾薪樵賣以給食。……拜會稽太守。上謂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今子何如？』司馬相如傳『相如與文君俱之臨邛，盡賣車騎，買酒舍。乃令文君當罏，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庸保雜作，滌器於市中。後爲中郎將，至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以爲寵。』司馬遷傳『遷既被刑之後，爲中書令，尊寵任職。』吾丘壽王傳『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詔。後爲光祿大夫侍中。』嚴安傳『安臨菑人，以故丞相史上書爲騎馬令。』終軍傳『軍少好學，以辯博能屬文，上書言事，武帝異其文，拜爲謁者給事中。』枚臯傳『臯不通經術，詼笑類俳倡，爲賦頌好嫚戲，以故得媟黷貴幸，比東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嚴助等得尊官。』以上諸人事，並載漢書。枚臯附枚乘傳。主父偃朱買臣吾丘壽王嚴安終軍合傳。公孫宏兒寬司馬遷司馬相如各自立傳。
[九] 昭帝年少，在位日淺，至宣帝時，始立大小夏侯尚書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穀梁春秋。王褒傳『宣帝時，修武帝故事，講論六藝群書，博盡奇異之好。徵能爲楚辭九江被公，召見誦讀。益召高材劉向張子僑華龍柳褒等待詔金馬門。神爵五鳳之間，天下殷富，數有嘉應，上頗作歌詩，欲興協律之事。』石渠，見論說篇。綺縠，見詮賦篇。左傳昭公元年『底祿以德。』杜注『底，致也。』
[一○]漢書元帝紀贊『元帝多材藝，善史書，少而好儒。及即位，徵用儒生，委之以政。貢薛韋匡，(貢禹，薛廣德，韋賢，匡衡。)迭爲宰相。』成帝紀『成帝好經書。』又贊曰『博覽古今。』周禮天官玉府注『王齊，當食玉屑。』論衡書解篇『玉屑滿篋，不成爲寶。』史記褚先生補滑稽列傳『東方朔歌曰，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金馬門者，宦署門也。門傍有銅馬，故謂之金門馬。』後漢書馬援傳『孝武皇帝時，善相馬者東門京鑄作銅馬法獻之。有詔立馬於魯班門外，則更名魯班門曰金馬門。』子雲千首，見詮賦篇注。子政讎校，見諸子篇注。
[一一]漢書武帝紀元朔元年詔臣瓚注九變曰『九，數之多也。』藝文志屈原賦類凡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視陸賈孫卿客主三類爲特多。
[一二]光武崇讖，見正緯篇注。杜篤獻誄，見誄碑篇注。後漢書班彪傳『彪爲竇融畫策事漢。及融徵還京師，光武問曰「所上章奏，誰與參之？」融對曰「皆從事班彪所爲。」召見，拜徐令。』
[一三]後漢書桓榮傳『永平二年(明帝年號。)三雍初成，拜榮爲五更。每大射養老禮畢，帝輒引榮及弟子升堂執經，自爲下說。』章懷注曰『三雍，宮也。謂明堂，靈臺，辟雍。』講文虎觀，見論說篇注。此是章帝事，凝明帝疊耀，當作明章疊耀，帝與章形近而譌。班固撰東觀記見史傳篇注。賈逵傳『永平中，有神雀集宮殿官府。冠羽有五采色。帝異之，乃召見逵問之。對曰「此胡降之徵也。」帝敕蘭臺給筆札，使作神雀頌。』東平王蒼傳『蒼少好經書，雅有智思。是時中興三十餘年，四方無虞，蒼以天下化平，宜修禮樂；乃與公卿共議定南北郊冠冕車服制度及光武廟登歌八佾舞數。』沛王通論，見正緯篇注。
[一四]後漢書崔駰傳『駰字亭伯，年十三，能通詩易春秋，博學有偉才，盡通古今訓詁百家之言。善屬文。少游太學，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駰子瑗。瑗，字子玉，銳志好學，盡能傳其父業。明天官歷數京房易傳六日七分，諸儒宗之。與馬融張衡特相友好。瑗子實。實，字子真，少沈靜好典籍。明於政體，吏才有餘，論當世便事數十條，名曰政論。』范曄論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沈淪典籍，遂爲儒家文林。』又贊曰『崔爲文宗，世禪雕龍。』章懷注引劉向別錄曰『言騶奭脩飾之文，若雕龍文也。』黃注謂王爲王延壽，延壽附見文苑王逸傳，似不得列馬張蔡之前。此王疑指王充。充傳曰『師事扶風班彪，好博覽而不守章句。家貧無書，常游洛陽市肆，閱所賣書，一見輒能誦憶，遂博通眾流百家之言。』章懷注引謝承書曰『謝夷吾薦充曰，充之天才，非學所加，雖前世孟軻荀卿，近漢揚雄劉向司馬遷不能過也。』馬融傳『融才高博洽，爲世通儒，教養諸生，常有千數。涿郡盧植北海鄭玄皆其徒也。』張衡傳『衡少善屬文，游於三輔，因入京師，觀太學，遂通五經，貫六藝，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蔡邕傳『少博學，師事太傅胡廣，好辭章數術天文，妙操音律。』
[一五]事類篇曰『至於崔班張蔡，遂捃摭經史，華實布濩，因書立功，皆後人之範式也。』
[一六]後漢書蔡邕傳『靈帝好學，自造皇羲篇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爲文賦者，本頗以經學相招，後諸爲尺牘及工書鳥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數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多引無行趣勢之徒並待制鴻都門下，憙陳方俗閭里小事，帝甚悅之，待以不次之位。邕上封事曰，夫書畫辭賦，才之小者。匡國理政，未有其能，……諸生競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或竊成文，虛冒名氏。』楊賜傳『光和元年，有虹蜺晝降於嘉德殿前。賜上書曰，鴻都門下招會群小，造作賦說，以蟲篆小技見寵於時，如驩兜共工更相薦說。』案東漢辭質，建安文華，鴻都門下諸生其轉易風氣之關鍵歟。李詳黃注補正曰『漢書東方朔傳贊其流風遺書，蔑如也。師古注曰，言辭義淺薄不足稱。』
[一七]文學蓬轉，猶言文學之士流離失所。三國魏志文帝紀評注引典論自敍曰『上雅好詩書文籍，雖在軍旅，手不釋卷。』金樓子興王篇『魏武帝御事三十餘年，手不捨書。晝則講軍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被之管弦，皆成樂章。』文帝紀『帝好文學，以著述爲務，自所勒成垂百篇。』陳壽評曰『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博聞彊識，才藝兼該。』陳思王植傳評注引魚豢曰『余每覽植之華采，思若有神。』漢書賈誼傳『體貌大臣。』師古曰『體貌，謂加禮容而敬之。』陳思王傳注引植與楊修書曰『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士，公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迹於大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也。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盡集茲國矣。』
[一八]魏志王粲傳『粲字仲宣。以西京擾亂，乃之荊州依劉表。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裴注「通侻者，簡易也。」)不甚重也。表卒，粲勸表子琮令歸太祖。太祖辟爲丞相掾，賜爵關內侯。陳琳字孔璋。琳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琳歸太祖。北海徐幹，字偉長，爲司空軍謀祭酒掾屬，五官將文學。』姚範援鶉堂筆記三十九『範案南豐序亦取先賢傳而疑中論二十篇與魏文語不合。又案中論爵祿篇似即偉長之自喻其志，蓋皭然不滓者也。不仕可信。』王粲傳『東平劉楨，字公幹。』彥和徇質於海隅，語本陳思王而改振藻爲徇質，不知其說。應瑒，字德璉。文帝與吳質書曰『德璉常斐然有述作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阮瑀字元瑜。文帝與吳質書曰『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路粹，字文蔚。繁欽(繁音婆。)字休伯。鄞鄲淳字子叔。楊修字德祖。事跡均見魏志王粲傳及裴注。藝文類聚五十五陳思王前錄序曰『余少而好賦，其所尚也，雅好慷慨，所著繁多，雖觸類而作，然蕪穢者眾。』梗概慷慨，聲同通用，袁宏詠史詩『周昌梗概臣，』亦慷慨之意。
[一九]三國魏志明帝紀『青龍四年，置崇文觀，徵善屬文者以充之。』御覽五八七引文士傳青龍元年詔何楨曰『揚州別駕何楨，有文章才，試使作許都賦。成上不封，得令人見。』此可見明帝褒揚文士之切。魏志曹爽傳『何晏，何進孫也。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又劉劭傳『劭嘗作趙都賦，明帝美之。詔劭作許都洛都賦。時外興軍旅，內營宮室，劭作二賦，皆諷諫焉。凡所撰述法論人物志之類百餘篇。』魏志高貴鄉公紀評『高貴鄉公才慧夙成，好問尚辭，蓋亦文帝之風流也。』金樓子雜記篇下『高貴鄉公賦詩，給事中甄歆陶成嗣各不能著詩，受罰酒。』宴會賦詩，是顧盼含章也。合章，應據岡本作含章。動言成論，謂如論帝王優劣之差，幸太學問諸儒經義等事。王粲傳『阮瑀子籍，才藻豔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欲，以莊周爲模則。時又有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應瑒弟璩，璩子貞，咸以文章顯。』裴注引文章敘錄曰『璩，字休璉，博學好屬文，善爲書記文。貞，字吉甫，少以才聞，能談論。正始中，夏侯玄盛有名勢，貞常在玄坐作五言詩，玄嘉玩之。』劉劭傳『劭同時東海繆襲，亦有才學，多所述敍。』劉申叔先生中古文學史曰『案彥和此論，蓋兼王弼何晏諸家之文言，故言篇體輕澹。其兼及嵇阮者，以嵇阮同爲當時文士，非以輕澹目嵇阮之文也。即以詩言，嵇詩可以輕澹相目，豈可移以目阮詩哉。』
[二○]晉宣帝司馬懿，景帝師，文帝昭，皆志深篡竊，不暇文事。武帝炎受魏禪。懷帝熾，愍帝鄴，並爲匈奴劉聰所虜。
[二一]晉書張華傳『張華，字茂先。陸機兄弟志氣高爽，自以吳之名家，初入洛，不推中國人士，見華一面如舊，欽華德範如師資之禮焉。』華在晉初聲譽最盛，名輩亦高，故彥和首稱之。左思，字太冲，見晉書文苑傳。晉書夏侯湛傳『湛幼有盛才，文章宏富，善構新詞而美容觀。與潘岳友善，每行止同輿接茵，京都謂之連璧。』又陸機傳『太康末，與弟雲俱入洛。造太常張華。華素重其名，如舊相識。曰，伐吳之役，利獲二俊。』文苑應貞傳『貞字吉甫貞善談論，以才學稱。武帝於華林園宴射，貞賦詩最美。』史臣論曰『應貞宴射之文，極形言之美，華林群藻，罕或疇之。』傅玄傳『玄，字休弈。少孤貧，博學善屬文。後雖顯貴，而著述不廢，撰傅子百四十首，數十萬言，並文集百餘卷，行於世。玄子咸，字長虞。好屬文論，雖綺麗不足，而言成規鑒。庾純常歎曰，長虞之文，近乎詩人之作矣。』張載及其弟協，協弟亢，並稱三張。見明詩篇。孫楚傳『楚，字子荊。』本傳載王濟銓楚品狀云『天才英博，亮拔不群。』摯虞傳『虞，字仲洽。少事皇甫謐，才學通博，著述不倦。』成公綏，字子安，見文苑傳。文選嘯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綏少有俊才，辭賦壯麗。』晉史作者多家，彥和稱前史之論，未知本於何家也。
[二二]元帝興學，見議對篇。劉隗傳『隗，字大連。隗少有文翰，元帝以爲從事中郎。隗雅習文史，善求人主意，帝深器遇之。遷丞相司直，委以刑憲。隗雖在外，萬幾祕密，皆豫聞之。』刁協傳『協，字玄亮。協少好經籍，博聞彊記。元帝中興，拜尚書左僕射。於時朝廷草創，憲章未立，朝臣無習舊儀者。協久在中朝，諳練舊事，凡所制度，皆稟於協焉。』隗協皆剛嚴不阿，排抑豪彊，諸刻碎之政，皆云二人所建。此云禮吏，猶云秉禮法之吏。郭璞傳『璞，字景純。璞好經術，博學有高才而訥於言論，詞賦爲中興之冠。璞著江賦，其辭甚偉，爲世所稱。後復作南郊賦，帝見而嘉之，以爲著作佐郎。』
[二三]晉書明帝紀『帝諱紹，字道畿，元皇帝長子也。性至孝，有文武才略，欽賢愛客，雅好文辭。』(世說新語夙惠篇載明帝數歲對長安與日遠近，睿知天成，故云秉哲。)手詔以溫嶠爲中書令，是練情於誥策也。(見詔策篇)藝文類聚九七載蟬賦殘文，是振采於辭賦也。大寧中，復徵任旭虞喜爲博士，(晉書虞喜傳，)是孳孳講藝也。溫嶠傳『嶠，字太真。嶠性聰敏，有識量，博學能屬文。明帝即位，拜侍中，機密大謀，皆所參綜，詔令文，亦悉豫焉。』庾亮傳『亮，字元規，明穆皇后之兄也。明帝即位，以爲中書監。』章表篇曰『庾公之讓中書，信美於往載。』逾親，當作愈親。
[二四]晉書簡文紀『簡文帝諱昱，字道萬。清虛寡欲，尤善玄言。帝少有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不以居處爲意，凝塵滿席，湛如也。』孝武帝紀『孝武皇帝諱曜，字昌明，簡文帝第三子也。初，簡文帝見讖云「晉祚盡昌明。」及帝在之孕也，李太后夢神人謂之曰「汝生男，以昌明爲字。」及產，東方始明，因以爲名焉。簡文帝後悟，乃流涕。』晉祚至孝武始移，故云至孝武不嗣，安帝紀『帝不惠，自少及長，口不能言，雖寒暑之變，無以辨也。凡所動止，皆非己出。初，讖云「昌明之後有二帝。」劉裕將爲禪代，故密使王韶之縊帝而立恭帝，以應二帝云。』恭帝立二年爲劉裕所篡弒，故云安恭已矣。
[二五]晉書文苑袁宏傳『袁宏，字彥伯。宏有逸才，文章絕美。曾爲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撰後漢紀三十卷及竹林名士傳三卷，詩賦誄表等雜文凡三百首，傳於世。』殷仲文傳『仲文少有才藻。桓玄將爲亂，使總領詔命。玄九錫，仲文之辭也。仲文善屬文，爲世所重。謝靈運嘗云「若殷仲文讀書半袁豹。則文才不減班固。」言其文多而見書少也。』孫盛傳『盛字安國。盛篤學不倦，自少至老，手不釋卷。著魏氏春秋晉陽秋，並造詩賦論難復數十篇。晉陽秋詞直而理正，咸稱良史焉。』干寶傳『干寶，字令升。寶少勤學，博覽書記。寶撰搜神記凡三十卷。又爲春秋左氏義外傳，注周易周官凡數十篇。及雜文集皆行於世。』
[二六]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續晉陽秋曰『許詢有才藻，善屬文。自司馬相如王褒揚雄諸賢，世尚賦頌，皆體則詩騷，傍綜百家之言。及至建安而詩章大盛。逮乎西朝之末，潘陸之徒，雖時有質文，而宗歸不異也。正始中，王弼何晏好莊老玄勝之談，而世遂貴焉。至過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詩騷之體盡矣。詢綽並爲一時文宗，自此作者悉體之，至義熙中，謝混始改。』
[二七]宋書武帝紀下永初二年，車駕幸延賢堂，策試諸州郡秀才孝廉。三年，詔建國學。齊書王儉傳謂宋武帝好文章，天下悉以文采相尚。南史宋文帝本紀『元嘉十五年，立儒學館於北郊，命雷次宗居之。十六年，上好儒雅，又命丹陽尹何尚之立玄學，著作佐郎何承天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立文學。各聚門徒，多就業者。江左風俗，於斯爲美，後言政化，稱元嘉焉。』南史臨川王義慶傳謂文帝好文章，自謂人莫能及。南史孝武紀『帝少機穎，神明爽發，讀書七行俱下，才藻甚美。』南史明帝紀『帝好讀書，愛文義。在藩時，撰江左以來文章志，又續衛瓘所注論語二卷。及即大位，舊臣才學之士，多蒙引進。泰始六年，立總明觀，徵學士以充之，置東觀祭酒訪舉各一人，舉士二十人。分爲儒道文史陰陽五部學。』明帝以下，謂歷後廢帝順帝而宋亡矣。
[二八]勝字下疑脫數字。王袁二姓，文士多人，故曰聯宗。茲錄劉申叔先生中古文學史兩節，以見宋代文學之盛。案晉宋之際，若謝混，陶潛，湯惠休之詩，均自成派。至於宋代，其詩文尤爲當時所重者，則爲顏延之謝靈運。(宋書靈運傳云，文章之美，與顏延之爲江左第一。縱橫俊發，過於延之，深密則不如也。所著文章傳於世。又南史延之傳云，字延年，文章冠絕當時。又云，延之與謝靈運俱以辭采齊名，而遲速懸絕。延之嘗問鮑照己與靈運優劣。照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斯時議者以延之靈運自潘岳陸機之後，文士莫及，江右稱潘陸，江左稱顏謝焉。)(續見次節)
(續上節)顏謝而外，文人輩出：(案晉宋之際，人才最盛，然當時人士如孔淳之臧壽雷次宗徐廣裴松之均通經史，宗少文周續之戴顒綜達儒玄，不僅以文章著。)以傅亮(宋書顏延之傳傅亮自以文義一時莫及，又宋書傅亮字季友，博涉經史，尤善文辭，武帝受命，表策文誥，皆亮辭也。)范曄(宋書范泰傳，好爲文章，文集傳於世。子曄，字蔚宗，善爲文章，爲後漢書，其與甥姪書，謂諸序論不減過秦，非但不愧班氏，贊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袁淑(宋書淑傳字陽源，文采遒逸縱橫有才辯，文集傳於世。子覬好學美才。又南史臨川王義慶傳亦謂太尉袁淑文冠當時。)謝瞻(宋書瞻傳字宣遠，六歲能屬文，文章之美，與從叔混族弟靈運相抗。又謝密傳云，瞻等才詞辯富。)謝惠連(宋書惠連傳十歲能屬文。靈運見其新文，每嘆曰，張華重生，不能易也。文章并行於世。)謝莊(宋書莊傳字希逸，七歲能屬文。袁淑嘆曰，江東無我，卿當獨步。著文章四百餘首行世。又殷淑儀傳謂謝莊作哀策文奏之，帝流涕曰，不謂當今復有此才。都下傳寫，紙墨爲之貴。)鮑照(南史臨川王義慶傳云，照，字明遠，文辭贍逸。嘗爲古樂府，文甚遒麗。元嘉中爲河清頌，其敍甚工。史通人物篇亦謂鮑照文學宗府，馳名海內，方之漢代，襃朔之流。)爲尤工。(謝莊鮑照詩文尤爲後世所祖述，次則傅亮諸人。)(續見次節)
(續上節)若陸展何長瑜(宋書謝靈運傳東海何長瑜才亞惠連)何承天(南史承天傳所纂文及文集並傳於世。)何尚之(宋書尚之傳愛尚文義，老而不休。)沈懷文(宋書懷文傳少好玄理，善爲文，集傳於世。弟懷遠頗閑文筆。)王誕(宋書誕傳少有才藻。)王僧達(宋書本傳云，少好學善屬文。)王微(宋書微傳字景玄，少善屬文，爲文多古言，所著文集傳於世。)張敷(宋書敷傳好讀玄言，兼屬文論。)王韶之王准之(宋書韶之傳博學有文辭，宋武帝使領西省事，凡諸詔皆其詞。又云，宋朝歌詞，韶之所制也。文集行於世。又王准之傳云。贍於文詞。)殷淳殷冲殷淡(宋書淳傳愛好文義，未嘗違捨。弟冲有學義文辭。冲弟淡，大明中又以文章見知。)江智深(宋書本傳愛好文雅，辭采清贍。)顏竣顏測(南史顏延之傳延之曰，竣得臣筆，測得臣文。)釋慧琳(南史顏延之傳時沙門釋慧琳以才學爲文帝所賞。)亦其次也。
又案宋代臣僚，若謝晦(宋書本傳稱晦涉獵文義，時人以方楊德祖。)蔡興宗(宋書本傳文集傳於世。)張永(宋書本傳能爲文章。)江湛(宋書湛傳愛文義。)孔琳之(宋書琳之傳少好文義。蕭惠開(宋書本傳云，涉獵文史。)袁粲(宋書本傳有清才，著妙德先生傳。)劉勔(宋書本傳兼好文義。)亦有文學。自是而外,別有鮑令暉(工詩。)荀伯子(宋書本傳少好學，文集傳世。)孔寧之(宋書王華傳會稽孔寧之爲文帝參軍，以文義見賞。)謝恂(宋書恂傳少與族兄莊齊名。)荀雍羊璿之(宋書謝靈運傳與弟惠連東海何長瑜潁川荀雍太山羊璿之以文章賞會，長瑜才亞惠連，雍璿之不及也。)蘇寶(南史王僧達傳時有蘇寶者，生本寒門，有文義之美。)王曇生(宋書王弘之傳子曇生好文義。)顧愿(宋書顧顗之傳弟子愿好學有才詞。)江邃之(南史江秉之傳宗人邃之有文義，撰文釋傳於世。)袁炳(齊書王智深傳陳郡袁炳有文學，爲袁粲所知。)卞鑠(南史文學傳，鑠爲袁粲主簿，好詩賦。)吳邁遠(南史文學傳邁遠好爲篇章。)王素(南史素傳著蚿賦自況。)諸人。(又南史宋武穆傅皇后傳婦人吳郡韓蘭英有文辭，宋孝武時獻中興賦，附誌於此。)此可證宋代文學之盛矣。
[二九]南史齊本紀『齊太祖高皇帝諱道成，姓蕭氏。博學善屬文，工草隸書。所著文詔，中書侍郎江淹撰次之。又詔東觀學士撰史林三十篇，魏文帝皇覽之流也。世祖武皇帝諱賾，高帝長子也。』武帝廟號世祖，此云高祖，高是世之誤。南齊書文惠太子傳『文惠太子長懋，世祖長子也。鬱林立，追尊爲文帝。廟號世宗。』易離卦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中宗以上哲興運，中宗不知何帝。案明帝號高宗，豈中爲高之誤歟。齊書鬱林王紀『皇太后令曰，太祖以神武創業，草昧區夏；武皇以英明提極，經緯天人；文帝以上哲之資，體元良之重。』此彥和所本。
[三○]紀評曰『闕當代不言，非惟未經論定，實亦有所避於恩怨之間。』參閱序志篇注。
[三一]郝懿行曰『蔚映十代，並數蕭齊而言也。才略篇及於劉宋而止，故云九代而已。』校勘記『案曖當作僾，此用祭義僾然必有見乎其位文。』
附 錄裴子野雕蟲論
宋明帝博好文章，(通典作史。)才思朗捷，常讀書奏，號稱七行俱下。(每通典此下有國字。)有禎祥及(通典此下有行字。)幸讌集，輒陳詩展義，且以命朝臣；其戎士武夫則託請不暇，困於課限，或買以應詔焉。於是天下向風，人自藻飾，雕蟲之藝，盛於時矣。梁鴻臚卿裴子野論曰：古者四始六義，總而爲詩，既形四方之氣，且彰君子之志，勸美懲惡，王化本焉。後之作者，思存枝葉，繁華蘊藻，用以自通。若悱惻芳芬，楚騷爲之祖，靡漫容與，相如和其音。由是隨聲逐影之儔，棄指歸而無執；賦詩歌頌，百帙五車，蔡應等之俳優，揚雄悔爲童子，聖人不作，雅鄭誰分。其五言爲家，則蘇李自出，曹劉偉其風力，潘陸固其枝葉。(通典作柯)爰及江左，稱彼顏謝，箴繡鞶悅，無取廟堂。宋初迄於元嘉，多爲經史；大明之代，實好斯文，高才逸韻，頗謝前哲，波流相尚，滋有篤焉。自是閭閻年少，貴遊總角，罔不擯落六藝，吟詠情性，學者以博依爲急務，謂章句爲專魯，淫文破典，斐爾爲功。無被於管弦，非止乎禮儀，深心主卉木，遠致極風雲，其興浮，其志弱，切而不要，隱而不深，討其歸途，亦有宋之遺風也。若季子聆音，則非興國；鯉也趨室，必有不敢。荀卿有言，亂代之徵，文章匿而采，豈斯之謂乎！
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
吾輩亦無所遊賞，止事披閱，性既好文，時復短詠，雖是庸音，不能閣筆，有慙伎癢，更同故態。比見京師文體，儒鈍殊常，競學浮疏，爭爲闡緩，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比興，復背風騷。若夫六典三禮，所施則有地；吉凶嘉賓，用之則有所；未聞吟詠情性，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吾既拙於爲文，不敢輕有掎摭，但以當世之作，歷方古之才人，遠則揚馬曹王，近則潘陸顏謝，而觀其遣辭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爲是，則古文爲非；若昔賢可稱，則今體宜棄；俱爲盍各，則未之敢許。(續見次節)
(續上節)又時有效謝康樂裴鴻臚文者，亦頗有惑焉。何者？謝客吐言天拔，出於自然，時有不拘，是其糟粕；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無篇什之美。是爲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絕其所長，惟得其所短。謝故巧不可階，裴亦質不宜慕。故胸馳臆斷之侶，好名忘實之類，方分肉於仁獸，逞卻克於邯鄲，入鮑忘臭，效尤致禍。決羽謝生，豈三千之可及；伏膺裴氏，懼兩唐之不傳。故玉徽金銑，反爲拙目所嗤，巴人下里，更合郢中之聽。陽春高而不和，妙聲絕而不尋，竟不精討錙銖，覈量文質，有異巧心，終愧妍手。(南史作妍耳。)是以握瑜懷玉之士，瞻鄭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閩鄉而歎息。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徒以煙墨不言，受其驅染，紙札無情，任其搖襞，甚矣哉，文之橫流，一至於此。至如近世謝朓沈約之詩，任昉陸倕之筆，斯實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張士簡之賦，周升逸之辯，亦成佳手，難可復遇。文章未墜，必有英絕，領袖之者，非弟而誰。每欲論之，無可與語，思吾子建，一共商榷，辨茲清濁，使如涇渭，論茲月旦，類彼汝南，朱丹既定，雌黃有別，使夫懷鼠知慙，濫竽自恥。譬斯袁紹，畏見子將，同彼盜牛，遙羞王烈。相思不見，我勞如何。(梁書庾肩吾傳時太子與湘東王書論之。)
李諤上書正文體
臣聞古先哲王之化民也，必變其視聽，防其嗜欲，塞其邪放之心，示以淳和之路。五教六行，爲訓民之本，詩書禮易，爲道義之門。故能家復孝慈，人知禮讓，正俗調風，莫大於此。其有上書獻賦，制誄鐫銘，皆以褒德序賢，明勳證理，苟非懲勸，義不徒然。降及後代，風教漸落，魏之三祖，更尚文詞。忽君子之大道，好雕蟲之小藝。下之從上，有同影響，競騁文華，遂成風俗。江左齊梁，其弊彌甚，貴賤賢愚，唯務吟詠，遂復遺理存異，尋虛逐微，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據茲擢士，祿利之路既開，愛尚之情愈篤。於是閭里童昏，貴遊總丱，未窺六甲，先製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說，不復關心，何嘗入耳。以傲誕爲清虛，以緣情爲勳績，指儒素爲古拙，用詞賦爲君子，故文筆日繁，其政日亂。良由棄大聖之軌模，搆無用以爲用也。損本逐末，流遍華壤，遞相師祖，久而愈扇。(續見次節)
(續上節)及大隋受命，聖道聿興，屏黜輕浮，遏止華偽，自非懷經抱質，志道依仁，不得引預搢紳，參廁纓冕。開皇四年，普詔天下公私文翰，並宜實錄，其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馬幼之文表華豔，付所司治罪。自是公卿大臣，咸知正路，莫不鑽仰墳素，棄絕華綺，進先王之令典，行大道于茲世。如聞外州遠縣，仍踵弊風選吏舉人，未遵典則。至有宗黨稱孝，鄉曲歸仁，學必典謨，交不苟合，則擯落私門，不加收齒；其學不稽古，逐俗隨時，作輕薄之篇章，結朋黨而求譽，則選充吏職，舉送天朝。蓋由縣令刺史，未行風教，猶挾私情，不存公道。臣既忝憲司，職當糾察，若聞風即劾，恐挂網者多，請勒諸司，普加搜訪，有如此者。具狀送臺。(隋書李諤傳)
阮元四六叢話後序
昔考工有言，青與白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良以言必齊偕，事歸鏤繪，天經錯以地緯，陰偶繼夫陽奇。故虞廷采色，臣鄰施其璪火，文王壽考，詩人美其追琢，以質雜文，尚曰彬彬，以文被質，乃稱戫戫，文之與質，從可分矣。懿夫人文大著，肇始六經，典墳丘索，無非體耍之辭，禮樂詩書，悉著立誠之訓，商瞿觀象於文言，丘明振藻於簡策，莫不訓辭爾雅，音韻相諧。至於命成潤色，禮舉多文，仰止尼山，益知宗旨，使其文章正體，質實無華，是犬羊虎豹，翻追棘子之談，黼黻青黃，見斥莊生之論也。周末諸子奮興，百家並騖，老莊傳清淨之旨，孟荀析善惡之端，商韓刑名，呂劉雜體，若斯之類，派別子家，所謂以立意爲宗，不以能文爲本者也。至於縱橫極於戰國，春秋紀於楚漢，馬班創體，陳范希蹤，是爲史家，重於序事，所謂傳之簡牘，而事異篇章者也。夫以子若彼，以史若此，方之篇翰，實有不同。是惟楚國多才，靈均特起，賦繼孫卿之後，詞開宋玉之先，隱耀深華，驚采絕豔。故聖經賢傳，六藝於此分途，文苑詞林，萬世咸歸範圍矣。洎夫賈生枚叔，並轡漢初，相如子雲，聯鑣西蜀；中興以後，文雅尤多，孟堅季長之倫，平子敬通之輩；綜兩京文賦諸家，莫不洞穴經史，鑽研六書，耀采騰文，駢音麗字。故雕蟲繡帨，擬經者雖改脩塗，月露風雲，變本者妄執笑柄也。建安七子，才調輩興，二祖陳王，亦儲盛藻，握徑寸之靈珠，享千金於荊玉。至於三張二陸太冲景純之徒，派雖弱於當塗，音尚聞夫正始焉。(續見次節)
(續上節)文通希範，並具才思，彥昇休文，肇開聲韻。輕重之和，擬諸金石，短長之節，雜以咸韶，蓋時會使然，故元音盡泄也。孝穆振采於江南，子山遷聲於河北，昭明勒選，六代範此規模，彥和著書，千古傳此科律。迄於陳隋，極傷靡敝，天監大業之間，亦斯文升降之會哉。唐初四傑，並駕一時，式江薛之靡音，追庾徐之健筆。若夫燕許之宏裁，常楊之巨製，會昌一品之集，元白長慶之編，莫不並掞龍文，聯登鳳閣。至於宣公翰苑之集，篤摯曲暢，國事賴之，又加一等矣。義山飛卿以繁縟相高，柯古昭諫以新博領異，駢儷之文，斯稱極致。趙宋初造，鼎臣大年，猶沿唐舊，歐蘇王宋，始脫恆蹊。以氣行則機杼大變，驅成語則光景一新。然而衣辭錦繡，布帛傷其無華，工謝雕幾，簴業呈其樸鑿。南渡以還，浮溪首倡。野處西山，亦稱名集，渭南北海，並號高文，雖新格別成，而古意寖失。元之袁揭，冕弁一世，則又揚南宋餘波，非復三唐雅調也。載稽往古，統論斯文，日月以對待曜采，草木以錯比成華，玉十瑴而皆雙，錦百兩而名匹，明堂斧藻，視畫績以成文，階戺笙篩，聽鏗鋐而應節。自周以來，體格有殊，文章無異。若夫昌黎肇作，皇李從風，歐陽自興，蘇王繼軌，體既變而異今，文乃尊而稱古。綜其議論之作，並升荀孟之堂，核其敍事之辭，獨步馬班之室。拙目妄譏其紕繆，儉腹徒襲爲空疎，實沿子史之正流，循經傳以分軌也。考夫魏文典論，士衡賦文，摯虞析其流別，任昉溯其原起，莫不精嚴體製；評隲才華，豈知古調已遙，矯枉或過，莫守彥和之論，易爲真氏之宗矣。
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蓋陽氣萌而玄駒步，陰律凝而丹鳥羞，微蟲猶或入感，四時之動物深矣[二]。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華秀其清氣，物色相召，人誰獲安[三]！是以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沈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四]！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沈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五]。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爲出日之容，瀌瀌鈴木云當作麃麃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窮形。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雖復思經千載，將何易奪[六]。及離騷代興，觸類而長，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於是嵯峨之類聚，葳蕤之群積矣[七]。及長卿之徒，詭勢瓖聲，模山範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八]。
至如雅詠棠華，或黃或白；騷述秋蘭，綠葉紫莖；凡擒表五色，貴在時見，若青黃屢，出繁則繁而不珍[九]。
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物爲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狀，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寫毫芥。故能瞻言而見貌，印疑作即字而知時也[一○]。然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或率爾造極，或精思愈疎。且詩騷所標，並據要害，故後進銳筆，怯於爭鋒。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勢以會奇，善於適要，則雖舊彌新矣[一一]。是以四序紛迴，而入興貴閑；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古來辭人，異代接武，莫不參伍以相變，因革以爲功，物色盡而情有餘者，曉會通也[一二]。若乃山林臯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闕，詳說則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監孫云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七引無能字監字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一三]！
贊曰：山沓水匝，樹雜雲合。目既往還，心亦吐納。春日遲遲，秋風颯颯。情往似贈，興來如答[一四]。
[一] 文選賦有物色類。李善注曰『四時所觀之物色而爲之賦。』又云『有物有文曰色，風雖無正色，然亦有聲。』本篇當移在附會篇之下，總術篇之上。蓋物色猶言聲色，即聲律篇以下諸篇之總名，與附會篇相對而統於總術篇，今在卷十之首，疑有誤也。
[二] 大戴禮記夏小正篇『十有二月玄駒賁。玄駒也者，螘也。賁者何也﹖走於地中也。八月，丹鳥羞白鳥。丹鳥也者，謂丹良也。白鳥也者，謂蚊蚋也。羞也者，進也，不盡食也。』月令正義『丹良未知何物，皇氏以爲是螢 火。』按丹良即螳蜋之轉音，丹良即螳蜋也。八月螢食蚊蚋，恐無是理。
[三] 惠與慧通。鍾嶸詩品序上『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精，形諸舞詠。』
[四] 楚辭招魂亂辭『獻歲發春兮，汨吾南征。』王注『獻進，言。歲始來進，春氣奮揚，萬物皆感氣而生，自傷放逐，獨南行也。』九章懷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王注『滔滔，盛陽貌也。史記作陶陶。』九辯『泬寥兮，天高而氣清。』九章涉江『霰雪紛其無垠兮。』淮南子說山訓『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
[五] 紀評曰『隨物宛轉，與心徘徊八字，極盡流連之趣，會此，方無死句。』[六] 毛詩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傳曰『灼灼，華之盛也。』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衛風伯兮『其雨其雨，杲杲日出。』傳曰『杲杲然日復出矣。』小雅角弓『雨雪瀌瀌。』箋曰『雨雪之盛瀌瀌然。』周南葛覃『黃鳥於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傳曰『喈喈，和聲之遠聞也。』召南草蟲『喓喓草蟲，趯趯阜螽。』傳曰『喓喓，聲也。』王風大車『謂予不信，有如皦日。』傳曰『皦，白也。』召南小星『嘒彼小星，維參與昴。』傳曰『嘒，微貌，小星眾無名者。』一言即一字也。周南關雎『參差荇菜，左右流之。』正義曰『后妃言此參差然不齊之荇菜，須嬪妾左右佐助而求之。』衛風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傳曰『沃若，猶沃沃然。』古人形狀之詞，確有心會神領，百思而無得移易者，朱謀㙔駢雅網羅甚富，可資採獲。
[七] 詮賦篇云『及靈均唱騷，始廣聲貌。』
[八] 司馬相如上林賦『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汨乎混流，順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湧彭湃，滭弗宓汨，偪側泌瀄……於是乎崇山矗矗，巃嵷崔巍，深林巨木，嶄巖嵾嵯，九嵕嶻嶭，南山峨峨，……』狀貌山川，皆連接數十百字，漢賦此類極多，所謂字必魚貫也。法言吾子篇『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
[九] 小雅裳裳者華『裳裳者華，或黃或白。』箋曰『華或有黃者，或有白者，興明王之德，時有駮而不純。』楚辭九歌少司命『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此言五色之字不可屢見，黃鳥度青枝，所以見譏於記室也。時見猶云偶見。
[一○]明詩篇云『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續漢書祭祀志上『以水銀合金以爲泥，玉璽一方，寸二分。』印當作即。文鏡祕府論曰『形似體者。謂貌其形而得其似。可以妙求，難以粗測者是。』
[一一]黃叔琳曰『化臭腐爲神奇，祕妙盡此。』
[一二]紀評『四序紛迴四語尤精。凡流傳佳句，都是有意無意之中，偶然得一二語，都無累牘連篇苦心力造之事。』可參閱通變篇。
[一三]水經注江水篇『江水又東逕歸鄉縣故城北。』袁山松曰『父老傳言原既流放，忽然蹔歸，鄉人喜悅，因名曰歸鄉。抑其山秀水清，故出儁異，地險流疾，故其性亦隘。詩曰「惟岳降神，生甫及申。」信與。』余謂山松此言，可謂因事而立證，恐非名縣之本旨矣。黃宗羲景州詩集序云『詩人萃天地之清氣，以月露風雲花鳥爲其性情，其景與意，不可分也。月露風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沒，而詩人能結之不散；常人未嘗不有月露風雲花鳥之咏，非其性情，極雕繪而不能親也。』
[一四]紀評『諸贊之中，此爲第一。』
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辭令華采，可略而詳也。虞夏文章，則有臯陶六德，夔序八音，益則有贊，五子作歌，辭義溫雅，萬代之儀表也[二]。商周之世，則仲虺垂誥，伊尹敷訓，吉甫之徒，並述詩頌，義固爲經，文亦師矣[三]。及乎春秋大夫，則修辭聘會，磊落如琅玕之圃，焜燿似縟錦之肆，薳敖元作教曹改擇楚國之令典，隨會講晉國之禮法，趙衰元作襄曹改以文勝從饗，國僑以修辭扜鄭，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孫揮鈴木云嘉靖本梅本岡本作翬善於辭令，皆文名之標者也[四]。戰代任武，而文士不絕；諸子以道術取資，屈宋以楚辭發采，樂毅報書辨以義，范雎上書密而至，蘇秦歷說壯而中，李斯自奏麗而動，若在文世，則揚班儔矣[五]。荀況學宗而象物名賦，文質相稱，固巨儒之情也[六]。
漢室陸賈，首案奇采，賦孟春而選典誥，其辯之富矣[七]。賈誼才穎，陵軼飛兔，議愜而賦清，豈虛至哉[八]！枚乘之七發，鄒陽之上書，膏潤於筆，氣形於言矣[九]。仲舒專儒，子長純史，而麗縟成文，亦詩人之告哀焉[一○]。相如好書，師範屈宋，洞入夸豔，致名辭宗。然覆取精意，理不勝辭，故揚子以爲文麗用寡者長卿，誠哉是言也[一一]！王褒構采，以密巧爲致，附聲測貌，冷然可觀[一二]。子雲屬意，辭人疑誤最深，觀其涯度幽遠，搜選詭麗，而竭才以鑽思，故能理贍而辭堅矣[一三]。桓譚著論，富號猗頓，宋弘稱薦，爰比相如，而集靈諸賦，偏淺無才，故知長於諷論，鈴木云疑當作諭不及麗文也[一四]。敬通雅好辭說，而坎壈盛世，顯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一五]。二班兩劉，弈葉繼采，舊說以爲固文優彪，歆學精向，然王命清辯，新序該練，璿璧產於崑岡，亦難得而踰本矣[一六]。傅毅崔駰，光采比肩，瑗寔踵武，能鈴木云梅本岡本作龍世厥風者矣[一七]。杜篤賈逵，亦有聲於文，跡其爲才，崔傅之末流也[一八]。李尤元作充王改黃云案馮本作尤賦銘，志慕鴻裁，而才力沈膇，垂翼不飛[一九]。馬融鴻儒，思洽識一作登高，吐納經範，華實相扶[二○]。王逸博識有功，而絢采無力。延壽繼志，瓖穎獨標，其善圖物寫貌，豈枚乘之遺術歟[二一]！張衡通贍，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是則竹柏異心而同貞，金玉殊質而皆寶也[二二]。劉向之奏議，旨切而調緩；趙壹之辭賦，意繁而體疎；孔融氣盛於爲筆，禰衡思銳於爲文，有偏美焉[二三]。潘勖憑經以騁才，故絕群於錫命；王朗發憤以託志，亦致美於序銘[二四]。然自卿淵已前，多俊才而不課學[二五]；雄向以後，頗引書以助文；此取與之大際，其分不可亂者也[二六]。
魏文之才，洋洋清綺，舊談抑之，謂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儁，詩麗而表逸；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於先鳴。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迭用短長，亦無懵焉。但俗情抑揚，雷同一響，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未爲篤論也[二七]。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辭少瑕累，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二八]！琳瑀以符檄擅聲；徐幹以賦論標美；劉楨情高以會采；應瑒學優以得文；路粹楊修，頗懷筆記之工；丁儀邯鄲，亦含論述之美；有足算焉[二九]。劉劭趙都，能攀於前修；何晏景福，克光於後進；休璉風情，則百壹標其志；吉甫文理，則臨丹成其采；嵇康師心以遺鈴木云梅本校遺疑作造論，阮籍使氣以命詩，殊聲而合響，異翮而同飛[三○]。
張華短章，弈弈鈴木云嘉靖本梅本岡本作奕奕清暢，其鷦鷯寓意，即韓非之說難也[三一]。左思奇才，業深覃思，盡銳於三都，拔萃於詠史，無遺力矣[三二]。潘岳敏給，辭自疑作旨鈴木云諸本作自和暢，鍾美於西征，賈餘於哀誄，非自外也[三三]。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龍朗練，元作陳王青蓮改以識檢亂，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三四]。孫楚綴思，每直置以疎通；摯虞述懷，必循規以溫雅；其品藻流別，有條理焉[三五]。傅玄篇章，義多規鏡；長虞筆奏，世執剛中；並楨汪作杶幹之實才，非群華之韡萼也[三六]。成公子安選鈴木云當作撰賦而時美，夏侯孝若具體而皆微，曹攄清靡於長篇，季鷹辨切於短韻，各其善也[三七]。孟陽景陽，才綺而相埒，可謂魯衛之政，兄弟之文也[三八]。劉琨雅壯而多風，盧諶情發而理昭，亦遇之於時勢也[三九]。景純豔逸，足冠中興，郊賦既穆穆以大觀，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四○]。庾元規之表奏，靡密以閑暢；溫太真之筆記，循理而清通；亦筆端之良工也[四一]。孫盛干寶，元作子實文勝爲史，準的所擬，志乎典訓，戶牖雖異，而筆彩略同[四二]。袁宏發軫以高驤，故卓出而多偏；孫綽規旋以矩步，故倫序而寡狀；殷仲文之孤疑作秋顧校作秋興，謝叔源之閑情，並解散辭體，縹渺浮音。雖滔滔風流，而大澆文意[四三]。
宋代逸才，辭翰鱗萃，世近易明，無勞甄序[四四]。觀夫後漢才林，可參西京；晉世文苑，足儷鄴都；然而魏時話言，必以元封爲稱首；宋來美談，亦以建安爲口實；何也﹖豈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會哉。嗟夫，此古人所以貴乎時也[四五]！
贊曰：才難然乎，性各異稟。一朝綜文，千年凝錦。餘采徘徊，遺風籍鈴木云嘉靖本作藉甚。無曰紛雜，皎然可品。
[一] 紀評曰『時序篇總論其世，才略篇各論其人。』
[二] 書臯陶謨『日嚴祇敬，六德亮采有邦。』傳曰『有國諸侯，日日嚴敬其身，敬行六德，以信治政事，則可以爲諸侯。』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教冑子。八音克諧，無相奪倫。』大禹謨『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於歷山往於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祇載見瞽瞍，夔夔齋慄。瞽瞍亦允若。至誠感神，矧茲有苗。』五子之歌見明詩篇注。
[三] 仲虺之誥序曰『湯歸自夏至於大垌，仲虺作誥。』伊訓序曰『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詩大雅崧高烝民韓奕江漢皆尹吉甫美宣王而作。文亦師矣句有缺字，疑師字上脫一足字。
[四] 左傳宣公十二年隨武子曰『蒍敖爲宰，擇楚國之令典，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能用典矣。』宣公十六年『晉士會平王室，王享之，殽蒸。武子私問其故。王聞之，召武子曰「王享有體薦，宴有折俎，公當享，卿當宴，王室之禮也。」武子歸而講求典禮，以修晉國之法。』僖公二十三年『秦穆享公子重耳。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襄公三十一年『子產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爲，而辨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爲辭令。』子產修辭扞鄭，見徵聖篇注。
[五] 燕策二『昌國君樂毅爲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劫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爲望諸君。燕王悔，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之罪，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於足下之義，故遁逃奔趙，自負以不肖之罪，故不敢爲辭說。今王使使者數之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者觀之，先王之舉錯，有高世之心，故假節於魏王，而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擢之乎賓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謀於父兄，而使臣爲亞卿。臣自自以爲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辭。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爲事。臣對曰：夫齊，霸國之餘教也。而驟勝之遺事也。閑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於結趙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趙若許約，楚魏宋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乃口受令，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返命，起兵隨而攻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逃遁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於元英，故鼎返於歷室，齊器設於寧臺，薊丘之植植於汶篁，(當作薊丘植乎汶篁。)自五伯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爲愜其志，以臣爲不頓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不佞，自以爲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強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群臣之日，餘令詔後嗣之遺義，執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施及萌隸，皆可以教於後世。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者伍子胥說聽乎闔閭，故吳王遠迹至於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非，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爲利者，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待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故敢以書報，唯君之留意焉。』范睢上秦昭王書，李斯諫逐客書引見論說篇注。蘇秦說辭見史記本傳及戰國策，不復引。
[六] 荀卿賦見詮賦篇注。』
[七] 漢志陸賈賦三篇，當有篇名孟春者，彥和時尚存，今則無可考矣。札迻十二云『選典誥當作進典語。諸子篇云「陸賈典語」並誤以新語爲典語也。進選語誥，皆形近而誤。』據孫說當作進新語。
[八] 漢書賈誼傳『文帝召誼爲博士。是時誼年二十餘，最爲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未能言，誼盡爲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諸生於是以爲能。』呂氏春秋離俗覽『飛兔要裏，古之駿馬也。』
[九] 枚乘見雜文篇注。鄒陽見時序篇注。
[一○]藝文類聚三十有董仲舒士不遇賦，司馬遷悲士不遇賦。詩小雅四月『君子作歌，維以告哀。』箋云『告哀，言勞病而愬之。』
[一一]漢書司馬相如傳『少時好讀書。』法言君子篇『文麗用寡長卿也。』覆疑當作覈。
[一二]駢儷之文，始於王褎聖主得賢臣頌。故云以密巧爲致。莊子逍遙遊『夫列子御風而行，冷然善也。』郭注『冷然，輕妙之貌。』
[一三]漢書揚雄傳『雄少而好學……默而好深湛之思。』子雲多知奇字，亦所謂搜選詭麗也。搜選詭麗，辭深也；涯度幽遠，義深也。辭人最深，人當作義，俗寫致訛。
[一四]論衡佚文篇『挾桓君山之書，富於積猗頓之財。』後漢書宋弘傳『帝嘗問弘通博之士。弘薦沛國桓譚，才學洽聞，幾能及揚雄劉向父子。』此云爰比相如，恐誤。藝文類聚七十八載譚仙賦曰：余少時爲郎，從孝成帝出祠甘泉河東，見部先置華陰集靈宮。宮在華山下，武帝所造，欲以懷集仙者王喬赤松子，故名殿曰存仙。端門南向山，署夫王喬赤松，呼則出故，翕則納新；夭矯經引，積氣關元；精神周洽，鬲塞流通；乘凌虛無，洞達幽明；諸物皆見，玉女在旁；仙道既成，神靈攸迎。乃驂駕青龍，赤騰爲歷；躇玄厲之嶊嶵，有似乎鸞鳳之翔飛。集於膠葛之宇，泰山之臺；吸玉液，食華芝，漱玉漿，飲金醪。出宇宙，與雲浮，灑輕霧，濟傾崖，觀滄川而升天門，馳白鹿而從麒麟，周覽八極，還崦華壇。氾氾乎，濫濫乎，隨天轉旋，容容無爲，壽極乾坤。
[一五]後漢書馮衍傳『衍得罪，不得志，乃作賦自厲，命其篇曰顯志。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賦文載本傳不復錄。淮南子說林訓『明月之珠，蚌之病而我之利也。』
[一六]王命論，見論說篇注。新序，見諸子篇注。
[一七]崔駰崔瑗崔寔，見時序篇注。
[一八]後漢書賈逵傳『逵所著經傳義詁及論難百餘萬言。又作詩，頌，誄，書，連珠，酒令，凡九篇，學者宗之。後世稱爲通儒。』又文苑杜篤傳『篤所著賦，誄，弔，書，讚，七言，女誡，及雜文，凡十八篇。又著明世論十五篇。』本傳載其論都賦一篇。
[一九]黃注『原作李充。按後漢獨行傳，李充，陳留人，不言有著述；晉中興書，李充，江夏人，著學箴。然此在賈逵之後，馬融之前，則李尤也。尤在和帝時，拜蘭臺令史，有函谷諸賦，并車諸銘。而賈逵仕明帝時，馬融仕順桓時，以序觀之，乃李尤無疑。』左傳成公六年『獻子曰「民愁則墊隘，於是乎有沈溺重膇之疾。」』易明夷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
[二○]後漢書馬融傳『融才高博洽，爲世通儒。所著賦，頌，碑，誄，書記，表奏，七言，琴歌，對策，遺令凡二十一篇。』
[二一]後漢書文苑王逸傳『王逸，字叔師，南郡宜城人也。著楚辭章句行於世。其賦，誄，書，論，及雜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漢詩百二十三篇。子延壽，字文考，有儁才，少遊魯國，作靈光殿賦。後蔡邕亦造此賦，未成；及見延壽所爲，甚奇之。遂輟翰而已。曾有異夢，意惡之，乃作夢賦以自厲，後溺水死，時年二十餘。』
[二二]後漢書張衡傳『衡所著詩，賦，銘，七言，靈憲，應間，七辯，巡誥，懸圖，凡三十二篇。及爲侍中，上疏請得專事東觀，收檢遺文，畢力補綴。書數上，竟不聽。及後之著述，多不詳典，時人追恨之。』范曄論曰『崔瑗之稱平子曰，數術窮天地，制作侔造化。』(章懷注，瑗撰平子碑文也。)又蔡邕傳『邕所著詩，賦，碑，誄，銘，讚，連珠，箴，弔，論議，獨斷，勸學，釋誨，敘樂，女訓，篆勢，祝文，章表，書記，凡百四篇，傳於世。』又曰『邕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後漢記，會遭事流離，不及得成，因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范曄贊曰『邕實慕靜，心精辭綺。』
[二三]漢書劉向傳『向自見得信於上，故常顯訟宗室，譏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發於至誠。』旨切調緩，向文確評。後漢書文苑趙壹傳載其窮鳥賦一篇；賦末繫詩二首。其一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抗髒倚門邊。』其二曰『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爲芻。賢者雖獨悟，所因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所謂體疏，殆此類也。文選採錄孔融書表，是氣盛於爲筆之證。禰衡作鸚鵡賦，文無加點，辭采甚麗，是思銳於爲文也。
[二四]潘勖九錫文見詔策篇注。魏志王朗傳『朗著奏議論記，咸傳於世。』序銘未聞。
[二五]案史通雜說下引俊才作役才，是。
[二六]事類篇曰『及揚雄百官箴，頗酌于詩書；劉歆遂初賦，歷敘于紀傳；漸漸綜採矣。至於崔班張蔡，遂捃摭經史，華實布濩，因書立功，皆後人之範式也。』
[二七]鍾嶸列思王於中品，文帝於中品。明詩篇曰『兼善則子建仲宣。』是彥和之意，亦以子建詩優於文帝也。而樂府清越，典論辨要，則亦特有所長，不得一概抑之。彥和此說，誠是篤論。
[二八]文選曹植王仲宣誄曰『強記洽聞，幽讚微言；文若春華，思若湧泉；發言可詠，下筆成篇。』詩品云『陳思以下，楨稱獨步。』又云『公幹升堂，思王入室。』而稱仲宣爲『在曹劉間，別構一體，方陳思不足，比魏文有餘。』仲偉與彥和，小有出入。姚範援鶉堂筆記三十九『仲宣續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按體弱未必論文，疑即魏志粲傳所云「貌寢而體弱」也。又魏略亦有「元瑜病於體弱」之語。』
[二九]陳琳見檄移篇注。阮瑀見章表篇書記篇注。全三國文五十五中論序曰『君之性常欲損世之有餘，益俗之不足。見辭人美麗之交，並時而作，曾無闡弘大義，敷散道教，上求聖人之中，下救流俗之昏者。故廢詩賦頌銘贊之文，著中論之書二十篇。』典論論文『幹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文選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劉楨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文選文帝與吳質書『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箸書。』魏志王粲路粹注傳『粹後爲軍謀祭酒，與陳琳阮瑀等典記室，誣奏孔融而殺之。(見奏啟篇)融誅之後，人覩粹所作，無不嘉其才而畏其筆也。』又陳思王植傳注引典略曰『楊脩，字德祖，建安中舉孝廉，除郎中；丞相請署倉曹屬主簿。是時軍國多事，脩總知內外，事皆稱意。』又引魏略曰『丁儀，字正禮，太祖辟儀爲掾，到與論議，嘉其才朗。』藝文類聚五十四載儀刑禮論一篇。王粲傳注引魏略曰『邯鄲淳，字子叔，博學有才章。』藝文類聚十載淳受命述。
[三○]劉劭趙都賦見事類篇注。文選何平叔景福殿賦注引典略曰『魏明帝將東巡，恐夏熱，故許昌作殿，名曰景福。既成，命人賦之。平叔遂有此作。』應璩百壹詩見明詩篇注。李詳黃注補正『吉甫，晉應貞字。貞有臨丹賦，見類聚八。』嵇康養生論見文選。本集有答向子期難養生論，聲無哀樂論。釋私論，管蔡論，明膽論，難張遼叔自然好學論，難張遼叔宅無吉凶攝生論，答張遼叔釋難宅無吉凶攝生論。魏晉群才，叔夜作論爲最富矣。晉書阮籍傳『籍容貌瓖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能屬文，初不留思作詠懷詩八十餘首，爲世所重。』文選採錄十七首，顏延年注曰『說者謂阮籍在晉文代常慮禍患，故發此詠耳。』
[三一]陸雲與兄平原書『張公文無他異，正是情省無煩長；作文正爾自復佳。』文選鷦鷯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張華少好文義，博覽墳典。爲太常博士，轉兼中書郎。雖棲處雲閣，慨然有感，作鷦鷯賦。』錄賦於下：鷦鷯，小鳥也，生於蒿萊之間，長於藩籬之下，翔集尋常之內，而生生之理足矣。色淺體陋，不爲人用，形微處卑，物莫之害，繁滋族類，乘居匹游，翩翩然有以自樂也。彼鷲鴞鵾鴻，孔雀翡翠，或凌赤霄之際，或託絕垠之外，翰舉足以冲天，觜距足以自衛，然皆負矰纓繳，羽毛入貢。何者﹖有用於人也。夫言有淺而可以託深，類有微而可以喻大，故賦之云爾。
何造化之多端兮，播群形於萬類；惟鷦鷯之微禽兮，亦攝生而受氣；育翩翾之陋體，無玄黃以自貴。毛弗施於器用，肉不登乎俎味；鷹鸇過猶俄翼，尚何懼於罿罻。翳薈蒙蘢，是焉遊集；飛不飄颺，翔不翕習；其居易容，其求易給；巢林不過一枝，每食不過數粒。栖無所滯，遊無所盤；匪陋荊棘，匪榮茞蘭；動翼而逸，投足而安；委命順理，與物無患。伊茲禽之無知，何處身之似智；不懷寶以賈害，不飾表以招累；靜守約而不矜，動因循以簡易；任自然以爲資，無誘慕於世偽。鵰鶡介其觜距，鵠鷺軼於雲際；鵾雞竄於幽險，孔翠生乎遐裔。彼晨鳧與歸雁，又矯翼而增逝；咸美羽而豐肌，故無罪而皆斃；徒銜蘆以避繳，終爲戮於此世。蒼鷹鷙而受緤，鸚鵡鵡惠而入籠；屈猛志以服養，塊幽縶於九重；變音聲以順旨，思摧翮而爲庸；戀鍾代之林野，慕隴坻之高松；雖蒙幸於今日，未若疇昔之從容。海鳥鶢鶋，避風而至；條枝巨雀，踰嶺自致；提挈萬里，飄颻逼畏；夫惟體大妨物而形瓖足瑋也。陰陽陶蒸，萬品一區；巨細舛錯，種繁類殊；鷦螟巢於蚊睫，大鵬彌乎天隅；將以上方不足，而下比有餘；普天壤以遐觀，吾又安知其小大之所如。
[三二]左思三都見詮賦篇注。文選左思詠史八首： 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著論準過秦，作賦擬子虛。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雖非甲冑士，疇昔覽穰苴。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鬱鬱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冑躡高位，英俊沈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魯仲連，談笑却秦軍。當世貴不羈，遭難能解紛；功成不受賞，高節卓不群。臨組不肯鹻，對珪不肯分；連璽燿前庭，比之猶浮雲。
濟濟京城內，赫赫王侯居；冠蓋蔭四術，朱輪竟長衢。朝集金張館，暮宿許史廬；南鄰擊鐘磬，北里吹笙竽。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寥寥空宇中，所講在玄虛；言論準宣尼，辭賦擬相如；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
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列宅紫宮裏，飛宇若雲浮。峩峩高門內，藹藹皆王侯；自非攀龍客，何爲欻來遊。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
荊軻飲燕市，酒酣氣益震；哀歌和漸離，謂若旁無人。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
主父宦不達，骨肉還相薄；買臣困采樵，伉儷不安宅；陳平無產業，歸來翳負郭；長卿還成都，壁立何寥廓。四賢豈不偉，遺烈光篇籍；當其未遇時，憂在填溝壑。英雄有屯邅，由來自古昔；何世無奇才，遺之在草澤。
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出門無通路，枳棘塞中途；計策棄不收，塊若枯池魚。外望無寸祿，內顧無斗儲；親戚還相蔑，朋友日夜疎。蘇秦北遊說，李斯西上書；俛仰生榮華，咄嗟復彫枯。飲河期滿腹，貴足不願餘；巢林棲一枝，可爲達士模。
[三三]文選潘安仁西征賦注引臧榮緒晉書『岳爲長安令，作西征賦述行，歷論所經人物山水也。』李善注『岳，滎陽中牟人。晉惠元康二年，岳爲長安令，因行役之感，而作此賦。岳家在鞏縣東，故曰西征，』誄碑篇『潘岳構意，專師孝山；巧於序悲，易入新切。』哀弔篇『及潘岳繼作，實踵其美。觀其慮善辭變，情洞悲苦，敘事如傳，結言摹詩，促節四言，鮮有緩句，故能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金鹿澤蘭，莫之或繼也。』金鹿澤蘭，見哀弔篇注。
[三四]鎔裁篇『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士龍思劣，而雅好清省。』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文章傳『機善屬文，司空張華見其文章，篇篇稱善。猶譏其作文大治，謂曰人之作文，患於不才；至子爲文，乃患太多也。』
[三五]晉書孫楚傳『楚才藻卓絕，爽邁不群，多所陵傲，缺鄉曲之譽。晉文帝遺符劭孫郁使吳，將軍石苞令楚作書遺孫皓。』本傳及文選均載楚書。觀其指陳利害，深切著明，措辭率直，無所隱避，殆所謂直置疎通也。直置不可解，置或指之誤歟﹖晉書摯虞傳載虞思游賦，其序曰『虞嘗以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之所祐者，義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順，所以延福；違此而行，所以速禍，然道長世短，禍福舛錯，怵迫之徒，不知所守，蕩而積憤，或迷或放。故借之以身，假之以事，先陳處世不遇之難，遂棄彝倫，輕舉遠遊，以極常人罔惑之情；而後引之以正，反之以義。推神明之應於視聽之表，崇否泰之運於智力之外，以明天任命之不可違，故作思遊賦。』循規溫雅，即指思遊賦也。文章流別見序志篇注。
[三六]晉書傅玄傳『玄性剛勁亮直，不能容人之短。司空王沈與玄書曰，省足下所著書，言富理濟，經綸政體，存重儒，教足以塞楊墨之流遁，齊孫孟於往代，每開卷未嘗不歎息也。玄子咸，字長虞，剛簡有大節，風格峻整，識性明悟，疾惡如讎，推賢樂善，嘗慕季文子仲山甫之志。好屬文論，雖綺麗不足，而言成規鑒。』易蒙卦彖辭『以剛中也。』師卦象辭『剛中而應。』
[三七]晉書文苑成公綏傳『綏少有俊才，詞賦甚麗。』世說新語文學篇注『文士傳曰「夏侯湛字孝若，有盛才，文章巧思，善補雅辭，名亞潘岳。」』湛集載其敘曰『周詩者，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六篇，有其義而亡其辭。湛續其亡，故曰周詩也。』其詩曰『既殷斯虔，仰說洪恩；夕定晨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雞鳴在門；孳孳恭誨，夙夜是敦。』晉書夏侯湛傳載其昆弟誥一篇，純模尚書。本傳謂湛著論三十餘篇，別爲一家之言。曹攄，字顏遠，晉書在良吏傳。文選載其五言思友人詩感舊詩各一首。文館詞林載贈韓德真，贈石崇，贈王弘遠，贈歐陽建，答趙景猷五首，並四言長篇，殆即彥和所指。文選張季鷹雜詩注引王儉七志曰『翰，字季鷹，文藻新麗。』
[三八]三張，見明詩篇注。
[三九]晉書劉琨傳『琨爲匹磾所拘，自知必死，神色怡如也。爲五言詩，贈其別駕盧諶。琨詩託意非常，攄暢幽憤，遠想張陳，(張良陳平，)感鴻門白登之事，用以激諶。諶素無奇略，以常詞酬和。殊乖琨心。重以詩贈之。乃謂琨曰：前篇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矣。』文選載琨答盧諶四言詩一首，又重贈盧諶五言詩一首。重贈詩載琨本傳，即諶所謂『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者也。盧諶傳『諶，字子諒，清敏有理思，好老莊，善屬文。』彥和稱盧諶『情發而理昭，』蓋指其上表理劉琨，本傳所謂『文旨甚切』者也。表文載劉琨傳。
[四○]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璞別傳『文藻粲麗，詩賦誄頌，並傳於世。』郊賦見才略篇注。文選郭景純遊仙詩七首。李善注曰『凡遊仙之篇，皆所以滓穢塵網，錙銖纓紱，飡霞倒景，餌玉玄都。而璞之制，文多自敘，雖志狹中區，而辭無俗累，見非前識，良有以哉。』
[四一]庾亮，見章表篇注。溫嶠，見詔策篇注。
[四二]孫盛干寶，見史傳篇注。
[四三]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續晉陽秋『袁宏少有逸才，文章絕麗。』鍾嶸詩品曰『彥伯雖文體未遒，而鮮明緊健，去凡俗遠矣。』孫興公遊天台山賦多用佛老之語，不甚狀貌山水；與漢賦窮形盡貌者頗異。世說新語文學篇『殷仲文天才弘贍。』注引續晉陽秋『仲文雅有藻才，著文數十篇。』殷仲文孤興，謝混閑情未聞。
[四四]此亦猶時序篇不論當代之意。
[四五]論衡案書篇『夫俗好珍古不貴今，謂今之文不如古書。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論善惡，而徒貴古，是謂古人賢今人也。……才有淺深，無有古今；文有偽真，無有故新。』彥和之意同此。
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夫古來知音，多賤同而思古，所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也[一]。昔儲說始出，子虛初成，秦皇漢武，恨不同時。既同時矣，則韓囚而馬輕，豈不明鑒同時之賤哉[二]！
至於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云下筆不能自休。及陳思論才，亦深排孔璋，敬禮請潤色，歎以爲美談，季緒好詆訶，方之於田巴，意亦見矣。故魏文稱文人相輕，非虛談也[三]。至如君卿脣舌，而謬欲論文，乃稱史遷著書，諮東方朔，於是桓譚之徒，相顧嗤笑，彼實博徒，輕言負誚，況乎文士，可妄談哉[四]！故鑒照洞明，而貴古賤今者，二主是也；才實鴻懿，而崇己抑人者，班曹是也；學不逮文，而信偽迷真者，樓護是也；醬瓿之議，豈多歎哉[五]！
夫麟鳳與麏雉懸絕，珠玉與礫石超殊，白日垂其照，青眸寫其形。然魯臣以麟爲麏，楚人以雉爲鳳，魏氏鈴木云梅本閔本作民以夜光爲怪石，宋客以燕礫爲寶珠。形器易徵，謬乃若是；文情難鑒，誰曰易分[六]。
夫篇章雜沓，質文交加，知多偏好，人莫圓該。慷慨者逆聲而擊節，醞籍黃校作藉者見密而高蹈，浮慧者觀綺而躍心，愛奇者聞詭而驚聽。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各執一偶之解，欲擬萬端之變。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牆也[七]。
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閱喬岳以形培塿，酌滄波以喻畎澮，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八]。是以將閱文情，先標六觀：一觀位體，二觀置辭，三觀通變，四觀奇正，五觀事義，六觀宮商，斯術既形，則優劣見矣[九]。
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豈成篇之足深，患識照之自淺耳[一○]。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況形之筆端，理將焉匿[一一]。故心之照理，譬目之照形，目瞭則形無不分，心敏則理無不達。然而俗監鈴木云宜作鑒之迷者，深廢淺售，此莊周所以笑折楊，宋玉所以傷白雪也[一二]!昔屈平有言，文質疎內，眾不知余之異采，見異唯知音耳。揚雄自稱心好沈博絕麗之文，其事浮淺，亦可知矣[一三]。夫唯深識鑒奧，必歡然內懌，譬春臺之熙眾人，樂餌之止過客。蓋聞蘭爲國香，服媚彌芬；書亦國華，翫澤王作繹方美；知音君子，其垂意焉[一四]。
贊曰：洪鍾鈴木云閔本岡本作鐘萬鈞，夔曠所定。良書盈篋，妙鑒迺訂。流鄭淫人，無或失聽。獨有此律，不謬蹊徑。
[一] 李詳黃注補正『抱朴子廣譬篇「貴遠而賤近者，常人之情也；信耳而遺目者，古今之所患也。是以秦王歎息於韓非之書，而想其爲人；漢武慷慨於相如之文，而恨不同世。及既得之，或不能拔，或納說而誅之，或放之乎冗散。」彥和之論本此。』鬼谷子內楗篇『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
[二] 史記韓非傳『非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立，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因急攻韓。韓乃遣非使秦。李斯姚賈害之，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漢書司馬相如傳『蜀人楊得意爲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爲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請爲天子遊獵之賦。」……奏之，天子以爲郎。』
[三] 文選典論論文『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爲蘭臺令史，下筆不能自休。』文選曹子建與楊德祖書『以孔璋之才，不閑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爲狗也。……昔丁敬禮常作小文，使僕潤飾之；僕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爲也。故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耶!」吾嘗歎此達言，以爲美談。……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訾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歎息乎。』丁廙，字敬禮。季緒，名脩，劉表子也。
[四] 史記太史公自序索隱『桓譚云，遷所著書成以示東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孝武紀索隱亦引此說，據彥和此文，則是桓譚笑樓護之說，索隱誤記。樓護脣舌，見論說篇注。
[五] 二主，謂秦皇漢武。班曹，謂班固曹植。漢書揚雄傳贊『雄著太玄，劉歆嘗觀之，謂雄曰，空自苦！今學者有祿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
[六] 公羊哀公十四年『有以告者，曰，有麌而角者。孔子曰，孰爲來哉！孰爲來哉！』尹文子大道下『楚有擔山雉者，路人問何鳥也﹖擔雉者欺之曰，鳳凰也。買而獻之楚王。』又『魏之田父得玉徑尺，不知其玉也，以告隣人。隣人紿之曰，怪石也。歸而置之廡下，明照一室，怪而棄之於野。』藝文類聚六闕子『宋之愚人得燕石於梧臺之東，歸而藏之，以爲大寶。周客聞而觀焉，掩口而笑曰，此特燕石也，與瓦甓不殊。』
[七] 紀評曰『此似是而非之見，雖相賞識，亦非知音。』
[八] 意林引新論曰『揚子雲工於賦，王君大習兵器。予欲從二子學。子雲曰，能讀千賦則善賦。君大曰，能觀千劍則曉劍。諺曰，伏習象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紀評曰『扼要之論，探出知音之本。』
[九] 一觀位體，體性等篇論之。二觀置辭，麗辭等篇論之。三觀通變，通變等篇論之。四觀奇正，定勢等篇論之，五觀事義。事類等篇論之。六觀宮商，聲律等篇論之。大較如此，其細條當參伍錯綜以求之。
[一○]紀評曰『此一段說到音本易知，乃彌覺知音不逢之可傷。』
[一一]呂氏春秋本味『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一二]莊子天地篇『大聲不入於里耳，折楊皇荂則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文選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數十人。是以其曲彌高，其和彌寡。』
[一三]楚辭九章懷沙『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余之異采。』其事浮淺，疑當作不事浮淺。
[一四]老子二十章『眾人熙熙，如春登臺。』俞樾諸子平議曰『如春登臺與十五章若冬涉川一律。河上公本作如登春臺，非是。然其注曰「春陰陽交通，萬物感動，登臺觀之，意志淫淫然。」是亦未嘗以春臺連文。其所據本亦必作春登臺，今傳寫誤倒耳。文選閒居賦注引此已誤。』案如俞說，則彥和時已誤矣。釋藏跡八釋道安十二門經論序『世人遊此，猶春登臺。』是晉代尚不誤也。又三十五章『樂與餌，過客止。』王弼注『樂與餌，則能令過客止。』左傳宣公三年『以蘭有國香，人服媚之。』翫澤，疑當作翫繹。
周書論士，方之梓材，蓋貴器用而兼文采也。是以樸斲成而丹雘施，垣墉立而雕杇鈴木云嘉靖本梅本杇誤作朽閔本岡本王本張本作墁附[一]。而近代詞人，務華棄實，故魏文以爲古今文人之之字衍類不護細行，韋誕所評，又歷詆群才，後人雷同，混之一貫，吁可悲矣[二]！
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揚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循廉隅，杜篤之請求無厭，班固諂竇以作威，馬融黨梁而黷貨，文舉傲誕以速誅，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輕脆以躁競，孔璋偬恫以麤疎，丁儀貪婪以乞貨，路粹餔啜而無恥，潘岳詭譸於愍懷，陸機傾仄於賈郭，傅玄剛隘而詈臺，孫楚狠汪作佷愎而訟府，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三]。文既有之，武亦宜然。古之將相，疵咎實多：至如管仲之盜竊，吳起之貪淫，陳平之污點，絳灌之讒嫉，沿茲以下，不可勝數[四]。孔光負衡據鼎，而仄媚董賢，況班馬之賤職，潘岳之下位哉[五]！王戎開國上秩，而鬻官囂俗，況馬杜之磐懸，丁路之貧薄哉[六]！然子夏無虧於名儒，濬沖不塵乎竹林者，名崇而譏減也。若夫屈賈之忠貞，鄒枚之機覺，黃香之淳孝，徐幹之沈默，豈曰文士，必其玷歟[七]！
蓋人稟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難以求備。然將相以位隆特達，文士以職卑多誚，此江河所以騰湧，涓流所以寸折者也。名之抑揚，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蓋士之登庸，以成務爲用。魯之敬姜，婦人之聰明耳，然推其機綜，以方治國，安有丈夫學文，而不達於政事哉[八]。彼揚馬之徒，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也。昔庾元規才華清英，勳庸有聲，故文蓺不稱，若非台岳，則正以文才也[九]。文武之術，左右惟宜，卻鈴木云卻當作郤黃氏原本不誤縠敦書，故舉爲元帥，豈以好文而不練武哉！孫武兵經，辭如珠玉，豈以習武而不曉文也[一○]！
是以君子藏器，待時而動，發揮事業，固宜蓄素以弸黃云案馮本校剛中，散采元作悉龔仲和改以彪外，楩柟其質，豫章其幹，摛文必在緯軍國，負元作賢龔改重必在任棟梁，窮則獨善以垂文，達則奉時以騁績，若此文人，應梓材之士矣[一一]。
贊曰：瞻彼前修，有懿文德。聲昭楚南，采動梁北[一二]。雕而不器，貞幹誰則。豈無華身，亦有光國。
[一] 尚書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塗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樸斲，惟其塗丹廢。』傳曰『爲政之術，如梓人治材爲器，已勞力樸治斲削，惟其當塗以漆丹以朱而後成，以言教化亦須禮義然後治。』五子之歌『峻宇彫牆。』說文『杇，所以涂也。秦謂之杇，關東謂之槾。』
[二] 李詳黃注補正曰『魏文帝與吳質書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三國魏志王粲傳注引魚豢曰『尋省往者魯連鄒陽之徒，援譬引類以解締結。誠彼時文辯之雋也。今覽王繁阮陳路諸人前後文旨，亦何昔不若哉！其所以不論者，時世異耳。余又竊怪其不甚見用，以問大鴻臚卿韋仲將。仲將云，仲宣傷於肥戇，休伯都無格檢，元瑜病於體弱，孔璋實自麤疏，文蔚，文蔚性頗忿鷙。……然君子不責備於一人，譬之朱漆，雖無楨幹，其爲光澤，亦壯觀也。』(韋誕，字仲將。)
[三] 漢書司馬相如傳『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竊從戶窺，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夜亡奔相如。相如與馳歸成都。』又『其後人有上書言相如使蜀時受金，失官。』顏氏家訓文章篇『司馬長卿竊貲無操。』
漢書揚雄傳『雄家素貧，嗜酒，時有好事者，載酒肴從遊學。』又『家產不過十金，乏無儋石之儲，晏如也。』彥和謂其少算，豈指是與。顏氏家訓云『揚雄德敗美新。』
後漢書馮衍傳『衍，字敬通。顯宗即位，又多短衍文過其實，遂廢於家，衍娶北地女任氏爲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兒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壈於時。』章懷注引衍集與婦弟任武達書醜詆其婦，詞極慘苦。注又引衍與宣孟書，似又出其後妻，其人之鄙薄可知。宋書王微傳『光武以馮衍才浮其實，故棄而不齒。』
後漢文苑傳『杜篤居美陽，與美陽令游，數從請託不諧，頗相恨。令怒，收篤送京師。』後漢書班固傳『大將軍竇憲出征匈奴，以固爲中護軍與參議。及竇憲敗，固先坐免官。固不教學諸子，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顏氏家訓曰『班固盜竊父史。』
後漢書馬融傳『融爲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將軍西第頌，以此頗爲正直所羞。』范曄論曰『馬融奢樂恣性，黨附成譏，固知識能匡欲者鮮矣！』顏氏家訓曰『馬季長佞媚獲誚。』 李詳黃注補正『黃注引融傳不及黷貨，今當添入。融傳「先是融有事忤大將軍梁冀，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免官。」惠棟後漢書訓纂引三輔決錄云，融爲南郡太守，二府以融在郡貪濁受主記掾岐肅錢四十萬。融子強又受吏白向錢六十萬，布三百疋，以肅爲孝廉，向爲主簿。』
後漢書孔融傳『時年飢兵興，操表制酒禁。融頻書爭之，多侮慢之辭。既見操雄詐漸著，數不能堪，故發辭偏宕，多致乖忤。』意林引傅玄傅子『漢末有管秋陽者，與弟及伴一人避亂俱行。天雨雪，糧絕，謂其弟曰，今不食伴，則三人俱死。乃與弟共殺之，得糧達舍，後遇赦無罪，此人可謂善士乎﹖孔文舉曰「管秋陽愛先人遺體，食伴無嫌也。」荀侍中難曰「秋陽食生殺生，豈不罪耶﹖」文舉曰「此伴非會友也。若管仲啖鮑叔，貢禹食王陽，此則不可。向所殺者猶鳥獸而能言耳。今有犬齧一狸，狸齧一鸚鵡，何足怪也﹖」』觀文舉此論，可見其誕之甚。宋書王微傳『諸葛孔明云，來敏亂郡，(按三國志來敏傳注作群。)過於孔文舉。』金樓子立言篇亦載文舉食人語，文小異。禰衡傲誕事詳後漢書本傳，後竟爲黃祖所殺。顏氏家訓曰『孔融禰衡，誕傲致殞。』王粲輕脆躁競，說已詳體性篇注。
丁儀路粹事未詳。顏氏家訓曰『路粹隘巳甚。』黃注『晉書愍懷太子傳賈后將廢太子，詐稱上不和，召太子置別室，逼飲醉之。使潘岳作書草若禱神之文，有如太子素意，因醉而書之。令小婢以紙筆及書草使太子依而寫之。後以呈帝廢太子。』
晉書陸機傳『機好遊權門，與賈謐親善，以進趣獲譏。』又郭彰傳『彰，賈后從舅也。與賈充素相親，遇賈后專朝，彰與參權勢，賓客盈門，世人稱爲賈郭。』顏氏家訓曰『陸機犯順履險。』 晉書傅玄傳『玄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轉司隸校尉。謁者以弘訓宮爲殿內，制玄位在卿下。玄恚怒，厲聲色而責謁者。謁者妄稱尚書所處，玄對百僚而罵尚書以下。御史中丞庾純奏玄不敬。坐免官。』晉書孫楚傳『楚參石苞驃騎軍事，初至，長揖曰「天子命我參卿軍事。」因此而嫌隙遂構。苞奏楚與吳人孫世山共訕毀時政。楚亦抗表自理，紛紜經年。』
[四] 說苑尊賢篇『鄒子說梁王曰，管仲故成陰之狗盜也。天下之庸夫也，齊桓公得之以爲仲父。』史記吳起傳『起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史記陳丞相世家『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臣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又賈誼傳『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
[五] 漢書佞幸傳『初，丞相孔光爲御史大夫時，董賢父恭爲御史，事光。及賢爲大司馬，與光並爲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閤。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賢歸，上聞之喜。』王莽傳『莽以光爲舊相名儒，天下所信。』光字子夏。班馬，謂班固馬融。
[六] 黃注『晉書王戎傳戎字濬沖。與阮籍諸人爲竹林之遊。後以平吳功，封安豐侯。南郡太守劉肇賂戎筒中細布五十端，爲司隸所糾。帝雖不問，然爲清慎者所鄙。』又本傳『戎以晉室方亂，慕遽伯玉之爲人，與時舒卷，無蹇諤之節。自經典選，未常進寒素退虛名，但與時浮沈，戶調門選而已。』馬杜，謂司馬相如杜篤。
[七] 漢書鄒陽傳『吳王濞陰有邪謀，陽奏書諫，吳王不內其言。於是鄒陽枚乘嚴忌知吳不可說，皆去之梁。』後漢書文苑傳『黃香年九歲失母，思慕悴憔，殆不免喪，鄉人稱其至孝。太守劉護聞而召之，署門下孝子。香博學經典，究精道術，能文章。肅宗詔香詣東觀，讀所未嘗見書。』魏志王粲傳注引先賢行狀『幹清玄體道，六行修備，聰識洽聞，操翰成章，輕官忽祿，不耽世榮。』
[八] 陳先生曰『江河所以騰涌，涓流所以寸折，語意本荀子王霸篇，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李君雁睛曰『列女母儀傳文伯相魯，敬姜謂之曰，吾語汝！治國之要，盡在經矣。夫幅者所以正曲枉也。不可不彊，故幅可以爲將。畫者所以均不均服不服也，故畫可以爲正。推而往引而來者綜也，綜可以爲閞內之師。』
[九] 庾亮見章表篇注。
[一○]左傳僖公二十七年『晉侯蒐於被廬，作三軍，謀元帥。趙衰曰，郤縠可。臣亟聞其言矣，說禮樂而敦詩書。』史記孫子傳『孫武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正義引七錄云『孫子兵法三卷。案十三篇爲上卷，又有中下二卷。』
[一一]法言君子篇『或問君子言則成文，動則成德，何以也﹖曰：以其弸中而彪外也。』注『弸，滿也；彪，文也。積行內滿，文辭外發。』漢書司馬相如傳『其北則有陰林巨樹，楩柟豫章。』服虔曰『豫章，大木也。』顏注『楩，音便，即今黃楩本也。柟，音南。今所謂楠木。』史記司馬相如傳正義『按溫活人云，豫，今之枕木；章，今之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枕樟乃可分別。』
[一二]抱朴子尚博篇『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抱朴子答曰，文章之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未之前聞。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錦繡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蚌石，雲雨生於膚寸，江河始於咫尺，爾則文章雖爲德行之弟，未可呼爲餘事也。』聲昭楚南，謂屈賈，采動梁北，謂鄒枚。
夫文心者，言爲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心哉美矣，故一本上有夫字用之焉。元脫按廣文選補[二]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三]。夫宇宙綿邈，黎獻紛雜，拔萃出類，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制作而已。夫有衍鈴木云梅本有作自校云曹改梁書有字自字並無肖貌天地，稟性五才，一作行黃云梁書作才擬耳目於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四]。形同鈴木云梁書同作甚草木之脆，名踰金石之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豈好辯哉，不得已也！
予生七齡，鈴木云梅本校云梁書無生七齡以下十四字乃夢彩雲若錦，則攀而採之。齒在踰立，則鈴木云梁書無則字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五]，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迺怡然而喜，鈴木云御覽無且而迺怡然五字大哉聖人之難見哉，鈴木云梁書御覽嘉靖本閔本岡本哉作也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鈴木云御覽作靈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讚聖旨，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鈴木云御覽無此二句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鈴木云御覽成下有文字六典因之鈴木云御覽有以字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詳其本源，莫非一作外經典[六]。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七]。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尼父陳訓，惡乎異端[八]；辭訓之異，宜體於要。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
詳觀近代之論文者多矣：至於一作如魏文述典[九]，陳思序書[一○]，應瑒文論[一一]，陸機文賦[一二]，仲洽鈴木云黃氏原本洽作治梅本王本岡本同梁書作洽流別[一三]，宏範翰林[一四]，各照隅隙，鮮觀衢路，或臧否當時之才，或銓品前修之文，或汎舉雅俗之旨，或撮題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陳書辯而無當，應論華而疏略，陸賦巧而碎亂，流別精而少巧，梁書作功[一五]翰林淺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一六]，吉甫士龍之輩[一七]，汎議文意，往往間出，並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後生之慮。
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紐，亦云極矣。若乃論文敘筆[一八]，則囿汪作品別區分，原始以表末，黃校末活字本作時顧校亦作時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一九]，上篇以上，綱領明矣。至於割鈴木云梁書作表嘉靖本作剖情析采，一作表籠圈條貫，摛神性，圖風勢，苞一作包會通，閱聲字，崇替於時序，褒貶於才略，怊悵元作怡暢王性凝改於知音，耿介於程器，長懷序志，以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顯矣。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數，其爲文用，四十九篇而已[二○]。
夫銓序一文爲易，彌綸群言爲難[二一]，雖復一作或輕采毛髮，深極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遠，辭所不載，亦不黃校有可字勝數矣。及其品列一作許鈴木云梁書作評成文，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苟異也，理自不可同也[二二]。同之與異，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務折衷。按轡文雅之場，環絡藻繪之府，亦幾乎備矣。但言不盡意，聖人所難，識在缾黃云活字本作鉼管，何能矩矱。元脫許補黃云活字本作規矩茫茫往代，既沈一作洗鈴木云梅本校沈字謝云一作洗予聞，眇眇來世，倘鈴木云嘉靖本梅本閔本王本岡本作諒塵彼觀也
[二三]。
贊曰：生也有涯，無涯惟智。逐物實難，憑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義。文果載心，余心有寄！文果載心，余心有寄！
[一] 紀評曰『此全書之總序。古人之序皆在後，史記漢書法言潛夫論之類，古本尚斑斑可考。』
[二] 釋藏跡十釋慧遠阿毗曇心序『阿毗曇心者，三藏之要頌，詠歌之微言，管統眾經，領其會宗，故作者以心爲名焉。有出家開士，字曰法勝，淵識遠鑒，探深研機，龍潛赤澤，獨有其明。其人以爲阿毗曇經源流廣大，難卒尋究，非贍智宏才，莫能畢綜。是以探其幽致，別撰斯部，始自界品，訖於問論，凡二百五十偈。以爲要解，號之曰心。』彥和精湛佛理，文心之作，科條分明，往古所無。自書記篇以上，即所謂界品也，神思篇以下，即所謂問論也。蓋採取釋書法式而爲之，故能鰓理明晰若此。札記曰『涓子，蓋即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之環淵。環淵楚人，爲齊稷下先生，(此列仙傳所以稱爲齊人。)言黃老道德之術，著書上下篇。(琴心蓋即此書之名，猶王孫子一名巧心也。)環，一作蠉，一作蜎，聲類並同。』漢書藝文志道家蜎子十三篇。自注『名淵，楚人，老子弟子。』又儒家王孫子一篇。自注『一曰巧心。』釋名釋言語『文者，會集眾綵以成錦繡，會集眾字以成辭義，如文繡然也。』
[三] 札記曰『此與後章文繡鞶帨離本彌甚之說，似有差違，實則彥和之意，以爲文章本貴修飾，特去甚去泰耳。全書皆此旨。』後漢書崔駰傳贊『世禪雕龍。』章懷注引別錄曰『言騶奭修飾之文，若雕龍文也。』
[四] 尚書益稷『萬邦黎獻。』黎獻，謂眾賢。漢書刑法志『夫人肖天地之貌，懷五常之性。』此彥和所本。有，是人之誤。淮南子精神訓『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氣者風雨也。』孫君蜀丞曰『春秋繁露人副天數篇「耳目戾戾，象日月也；鼻口呼吸，象風氣也。」』
[五] 札記曰『丹漆之禮器，蓋籩豆也。三禮圖(玉函山房輯本)云，豆以木爲之，受四升，高尺二寸，黍赤中。周禮注曰，籩，竹器圓者。』
[六] 劉毓崧通誼堂集書文心雕龍後
文心雕龍一書。自來梁皆題梁劉勰著，而其著於何年，則多弗深考。予謂勰雖梁人，而此書之成，則不在梁時而在南齊之末也。觀於時序篇云『暨皇齊馭寶，運集休明，太祖以聖武膺錄，世祖以睿文纂業，文帝以貳離含章，高宗以上哲興運，並文明自天，緝遐(遐疑當作熙。)景祚。今聖歷方興，文思光被』云云。此篇所述，自唐虞以至劉宋，皆但舉其代名，而特於齊上加一皇字，其證一也。魏晉之主，稱謚號而不稱廟號，至齊之四主，惟文帝以身後追尊，止稱爲帝，餘並稱祖稱宗，其證二也。歷朝君臣之文，有褎有貶，獨於齊則竭力頌美，絕無規過之詞，其證三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東昏上高宗之廟號，係永泰元年八月事，據高宗興運之語，則成書必在是月以後。梁武受和帝之禪位，係中興二年四月事，據皇齊馭寶之語，則成書必在是月以前。其間首尾相距，將及四載，所謂今聖歷方興者，雖未嘗明有所指，然以史傳核之，當是指和帝而非指東昏也。梁書勰傳云『撰文心雕龍既成，未爲時流所稱，勰自重其書，欲取定於沈約。約時貴盛，無由自達，乃負其書，候約出，干之於車前。約便命取讀，大重之。』今考約之事東昏也，官司徒左長史征虜將軍南清河太守，雖品秩漸崇，而未登樞要，較諸同時之貴倖，聲勢曾何足言。及其事和帝也，官驃騎司馬，遷梁臺吏部尚書，兼右僕射。維時梁武尚居藩國，而久已帝制自爲，約名列府僚，而實則權侔宰輔，其委任隆重，即元勳宿將，莫敢望焉，然則約之貴盛，與勰之無由自達，皆不在東昏之時而在和帝之時明矣。(續見次節)
(續上節)且勰爲東莞莒人，此郡僑置於京口，密邇建康，其少時居定林寺十餘年，故晚歲奉敕撰經證功，即於其地，則蹤跡常在都城可知。約自高宗朝由東陽徵還，任內職最久，其爲南清河太守，亦京口之僑郡，與勰之桑梓甚近，加以性好墳籍，聚書極多，若東昏時，此書業已流行，則約無由不見。其必待車前取讀，始得其書者，豈非以和帝時書適告成，故傳播未廣哉。和帝雖受制於人，僅同守府，然天命一日未改，固儼然共主之尊，勰之颺言讚時，亦儒生之職分。其不更述東昏者，蓋和帝與梁武舉義，本以取殘伐暴爲名，故特從而削之，亦猶文帝之後，不敘鬱林王與海陵王，皆以其喪國失位而已。東昏之亡，在和帝中興元年十二月，去禪代之期，不滿五月，勰之負書干約，當在此數月中，故終齊之世，不獲一官，而梁武天監之初，即起家奉朝請，未必非約延譽之力也。至於沈之宋書，成於齊世祖永明六年，而自來皆題梁沈約撰，與勰之此書，事正相類。特約之序傳言成書年月；而勰之序志未言成書年月，故人但知宋書成於齊而不知此書亦成於齊耳。
劉氏此文，考彥和書成於齊和帝之世，其說甚確，茲本之以略考彥和身世。史料簡缺，聞見隘陋，徒憑推想，庶得郛郭而已。宋書劉秀之傳云『東莞莒人，世居京口，弟粹之，晉陵太守。』秀之粹之兄弟以『之』字爲名，而彥和祖名靈真，殆非同父母兄弟，而同爲京人則無疑。彥和之生，當在宋明帝泰始元年前後，父尚早沒，奉母家居讀書。母沒當在二十歲左右，丁婚娶之年，其不娶者，固由家貧，亦以居喪故也。三年喪畢，正齊武帝永明五六年。高僧釋僧祐傳云『永明中，勑入吳。試簡五眾，並宣講十誦，更伸受戒之法。凡獲信施，悉以治定林建初及修繕諸寺，並建無遮大集捨身齋等。及造立經藏，抽校卷軸，使夫寺廟廣開，法言無墜，咸其功也。』彥和終喪，值僧祐宏法之時，依之而居，必在此數年中。今假設永明五六年，彥和年二十三四歲，始來居定林寺，佐僧祐搜羅典籍，校定經藏。僧祐傳又云『初，祐集經藏既成，使人抄撰要事，爲三藏記法苑記世界記釋迦譜及弘明集等，皆行於世。』僧祐宣揚大教，未必能潛心著述，凡此造作，大抵皆出彥和手也。釋超辯傳『以齊永明十年終於山寺，沙門僧祐爲造碑墓所，東莞劉勰製文。』永明十年，彥和年未及三十，正居寺定經藏時也。假定彥和自探研釋典以至校定經藏撰成三藏記等書，費時十年，至齊明帝建武三四年，諸功已畢，乃感夢而撰文心雕龍，時約三十三四歲，正與序志篇齒在逾立之文合。(續見次節)
(續上節)文心體大思精，必非倉卒而成，締構草稿，殺青寫定，如用三四年之功，則成書適在和帝之世，沈約貴盛時也。天監初，彥和始起家奉朝請，計自永明五六年至是已十五六年，彥和之於僧祐，知己之感深矣，二公賓主久處，歡情相接，剡石城山大石佛像，僧祐於天監十二年春就功，至十五年春竟，(見釋僧護傳。)彥和爲作碑銘，殘文尚載藝文類聚七十六；及祐於天監十七年五月，卒於建初寺，弟子正度立碑頌德，亦彥和爲製文，尤可謂始終其事者。天監十六年冬十月去宗廟薦脩，始用蔬果，本傳謂勰乃表言二郊宜與七廟同改。彥和上表當即在是冬。本傳云『有敕與慧震沙門於定林寺撰經。證功畢，遂啟求出家，敕許之。乃於寺易服，改名慧地，未期而卒。』定林寺撰經，在僧祐沒後。蓋祐好搜校卷軸，自第一次校定後，增益必多，故武帝敕與慧震整理之。大抵一二年即畢功，因求出家，未期而卒，事當在武帝普通元二年間。慧皎高僧傳始漢明帝永平十年，終於梁天監十八年，故傳中稱東莞劉勰製文，不稱其僧名，其時或彥和尚未出家，否則似應稱其僧名矣。彥和自宋泰始初生，至普通元二年卒，計得五十六七歲。所惜本傳簡略，文集亡逸，如此賢哲，竟不能確知其生平，可慨也已。
五禮，謂吉凶賓軍嘉，見宗經篇注。周禮太宰職『太宰之職，掌建邦之六典：一日治典；二曰教典；三曰禮典；四曰政典；五曰刑典；六曰事典。』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煥乎其有文章。』集解『煥，明也。其立文垂制又著明。』[七] 通變定勢二篇已論之。
[八] 體要，見徵聖篇注。論語爲政『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九] 魏文帝典論論文(錄自全三國文八。)
夫(夫字依藝文類聚五十三加，)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閒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爲蘭臺令史，下筆不能自休。』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里語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見之患也。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藝文類聚作人。)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騄於千里，(三國志王粲傳注作咸自以騁騏驥於千里。藝文類聚作咸自以騁騄驥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於斯累，乃(本作而。依藝文類聚改。)作論文。(續見次節)
(續上節)王粲長於辭賦，徐榦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三國志王粲傳注作時有逸氣，然非粲匹也。藝文類聚與粲傳同，無非字。)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榦之玄猿漏扈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陳琳阮瑀(陳字阮字依藝文類聚加。)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以至乎(王粲傳注藝文類聚無以字，乎字作于。)雜以嘲戲，及其時有(時有二字，依藝文類聚加。)所善，揚班(王粲傳注有之字。)儔也。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又患闇於自見，謂己爲賢。夫文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文以氣爲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顯而制禮，不以隱約而弗務，不以康樂而加思。夫然，則古人賤尺璧而重寸陰，懼乎時之過已。而人多不強力，貧賤則懾於饑寒，富貴則流於逸樂，遂營目前之務，而遺千載之功，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忽然與萬物遷化，斯志士之(藝文類聚作所。)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幹著論，成一家言。
或問屈原相如之賦孰愈﹖曰優游案衍，屈原之尚也。窮侈極妙，相如之長也。然原據託譬喻，其意周旋，綽有餘度矣。長卿子雲意未能及已，(北堂書鈔一百)余觀賈誼過秦論，發周秦之得失，通古今之制義，洽以三代之風，潤以聖人之化，斯可謂作者矣。(御覽五百九十五。)
李尤，字伯宗，(後漢本傳作伯仁。)年少有文章。賈逵薦尤有相如揚雄之風，拜蘭臺令史，與劉珍等共撰漢記。(北堂書鈔六十二。)議郎馬融以永興中(後漢本傳作元初二年。)帝獵廣成，融從。是時北州遭水蝗蟲，融撰上林頌以諷。(藝文類聚一百。此三條疑當在前半，文選刪落者尚多也。)
典論以外，文帝尚有與吳質書亦可備參閱。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耶! 昔日游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矣。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已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撰其遺文，都爲一集。觀其姓名，已爲鬼錄，追思者昔遊，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爲糞壤，可復道哉! 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爲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子之文，對之抆淚，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爲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續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爲未及古人，自一時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 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光武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載，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眾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恐永不復得爲昔日遊也。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文選)
[一○]陳思序書謂子建與楊德祖書也。自文選迻錄於下：
僕少小好爲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何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閑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爲狗也。前有書嘲之，反作論盛道僕讚其文。夫鍾期不失聽，于今稱之。吾亦不能妄歎者，畏後世之嗤余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僕嘗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常作小文，使僕潤飾之，僕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爲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耶。吾嘗歎此達言，以爲美談。昔尼父之文辭，與人通流，至於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皆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歎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茝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今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通相與，夫街談巷說，必有可采，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未易輕棄也。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雲先朝執戟之臣耳，猶稱壯夫不爲也。吾雖德薄，位爲蕃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爲勳績，辭賦爲君子哉!
[一一]應瑒文質論(藝文類聚二十二。此論無關於文，姑錄之。)
蓋皇穹肇載，陰陽初分，日月運其光，列宿曜于文，百穀麗于土，芳華茂于春。是以聖人合德天地，稟氣淳靈，仰觀象于玄表，俯察式於群形，窮神知化，萬物是經。故否泰易趨，道無攸一，二政代序，有文有質。若乃陶唐建國，成周革命，九官咸乂，濟濟休令，火龍黼黻，煒燁于郎廟，衮冕旂斿，舄弈乎朝廷，冠德百王，莫參其政。是以仲尼歎煥乎之文，從郁郁之盛也。夫質者端一，玄靜儉嗇，潛化利用，承清泰，御平業，循軌量，守成法。至乎應天順民，撥亂夷世，摛藻奮權，赫弈丕烈，紀禪協律，禮儀煥列，覽墳丘于皇代，建不刊之洪制，顯宣尼之典教，探微言之所弊若乃和氏之明璧輕縠讓袿裳，必將游翫于左右，振飾于宮房豈爭牢儰之勢癒A金布之剛乎!且少言辭者，孟僖所以答郊勞；寡智見者，慶氏所以困相鼠也。今子棄五典之文，闇禮智之大，信管望之小，尋老氏之蔽，所謂循軌常趨，未能釋連環之結也。且高帝龍飛豐沛，虎據秦楚；唯德是建，唯賢是與。陸酈摛其文辯，良平奮其權諝，蕭何創其章律，叔孫定其庠序，周樊展其忠教，韓彭列其威武。明建天下者，非一士之術；營宮廟者，非一匠之矩也。逮自高后亂德，損我宗劉。朱虛軫其慮，辟疆釋其憂，曲逆規其模，酈友詐其遊，襲據北軍，實賴其疇；家嗣之不替，實四老之由也。夫諫則無議以陳，問則服汗涼濡，豈若陳平敏對，叔孫據書，言辨國典，辭定皇居，然後知質者之不足，文者之有餘哉。
[一二]文選陸機文賦(用文鏡祕府論所載文賦校。)
余(余上有或曰二字。)每觀才士之所(無所字。)作，竊有以得其用心。夫(有其字。)放言遣辭，良多變矣，妍蚩好惡，可得而言。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恆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故作文賦，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論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謂曲盡其妙。至於操斧伐柯，雖取則不遠，若夫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蓋所言者，具於此云。(有爾字。)佇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遵四時以歎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作嘉字)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詠世德之駿烈，(作後列。)誦先人(作民字。)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麗藻(作藻麗。)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筆，聊宣之乎斯文。(續見次節)
(續上節)甚始也，皆收視反聽，耽(作躭字)思傍訊，精騖(作驚字。)八極，心遊萬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於是沈辭怫(作拂字。)悅，若遊魚銜鈎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纓繳而墜曾(作層字，)雲之峻。收百世之闕文，採千載之遺韻；謝朝華(作花字。)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然後選義按部，考辭就班；抱景者咸叩，懷響者畢彈。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或本隱以之(作未字。)顯，或求易而得難；或虎變而哭擾，或龍見而鳥瀾；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作鉏鋙。)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眾慮而爲言；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始躑躅於燥吻，終流離於濡翰；理扶質以立榦，文垂條而結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變而在顏。(續見次節)
(續上節)思涉樂其必笑，方言哀而已歎；或操觚(作觿字。)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伊茲事之可樂，固聖賢之所欽；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綿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彌廣，思按之而逾(作愈字。)深；播芳蕤之馥馥，發青條之森森；粲風飛而猋豎；鬱雲起乎翰林。體有萬殊，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爲狀；辭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爲匠；在有無而僶俛，當淺深而不讓；雖離方而遯員；期窮形而盡相。故夫夸(作誇字)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達者唯曠。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悽愴；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頌優游以彬蔚，論精(作晶字)微而朗暢；奏平徹以閑雅，說煒曄而譎誑；雖區分之在茲，亦禁邪而制放；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續見次節)
(續上節)其爲物也多姿，其爲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遺言也貴妍。暨音聲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雖逝止之無常，固崎錡而難便；苟達變而識次，猶開流以納泉；如失機而後會，恒操末以續顛；謬玄黃之袟敘，故淟涊而不鮮。或仰逼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或辭害而理比，或言順而義妨。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苟詮衡之所裁，固應繩其必當。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適；極無兩致，盡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雖眾辭之有條，必待茲而效績；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或藻思綺合，清麗千眠；炳(作昞字。)若縟繡，悽若繁絃；必所擬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苟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或苕穎豎，(作豎字。)離眾絕致；形不可逐，響難爲係；塊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緯；心牢落而無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續見次節)
(續上節)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榮於集翠；綴下里於白雪，吾亦(有以字。)濟夫所偉。或託言於短韻，對窮迹而孤興；俯寂寞而無友，仰寥郭而莫承；譬偏絃之獨張，含清唱而靡應。或寄辭瘁音，徒靡言而弗華，混妍蚩而成體，累良質而爲瑕；象下管之偏疾，故雖應而不和。或遺理以存異，徒尋虛以逐微；言寡情而鮮愛，辭浮漂而不歸；猶絃么(作緩字。)而徽急，故雖和而不悲，或奔放以諧合，務嘈囋而妖冶；徒悅目而偶俗，固高聲(作聲高。)而曲下，寤防露與桑間，又雖悲而不雅。或清虛以婉約，每除煩而去濫；闕大羹之遺味，同朱絃之清氾；雖一唱而三歎，固既雅而不豔。若夫豐約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適變，曲有微(作徽字。)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作質字)而辭輕；或襲故而彌新；或沿濁而更清；或覽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後精；譬猶舞者赴節以投袂，歌者應絃而遺聲；是蓋輪扁(有之字。)所不得言，故亦非華說之所能精。(作明字。)(續見次節)
(續上節)普辭條與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練世情之常尤，識前(作刪字。)修之所淑；雖濬發於巧心，或受㰞(作嗤字。)於拙目；彼瓊敷與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窮，與天地乎竝育，雖紛藹於此世，嗟不盈於予掬。患挈缾之屢空，病昌言之難屬，故踸踔於短垣，(作韻字。)放庸音以足曲；恆遺恨以終篇，豈懷盈而自足；懼蒙塵於叩缶，顧取笑乎(作於字。)鳴玉。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脣齒；紛葳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攬營(作煢字。)魂以探賾，(作潛字。)頓精爽於(作而字。)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作軋軋。)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雖茲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時撫空懷而自惋，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伊茲文之(作其字。)爲用，固眾理之所因；(作由字。)恢萬里而(作使字。)無閡，通憶載而爲津；俯貽則於來葉，仰觀象乎(作於字)古人；濟文武於將墜，宣風聲於不泯；塗無遠而不彌，理無微而弗(作不字。)綸；配霑潤於雲雨，象變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廣，流管絃而日新。
[一三]全晉文七十七輯摯虞文章流別論(晉書摯虞傳『虞撰文章志四卷，又撰古文章類聚區分爲三十卷，名曰流別集，各爲之論，辭理愜當，爲世所重。』文鏡秘府論云『摯虞之文章志，區別優劣，編緝勝辭。』)文章者，所以宣上下之象，明人倫之敘，窮理盡性，以究萬物之宜者也。王澤流而詩作，成功臻而頌興，德勳立而銘著，嘉美終而誄集。祝史陳辭，官箴王闕，周禮太師，掌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言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頌者，美盛德之形容；賦者，敷陳之稱也；比者，喻類之言也；興者，有感之辭也。後世之爲詩者多矣，其稱功德者謂之頌；其餘則總謂之詩。頌，詩之美者也。古者聖帝王，功成治定，而頌聲興，於是史錄其篇，工歌其章，以奏於廟，告於鬼神，故頌之所美者，聖王之德也。則以爲律呂。或以頌形，或以頌聲，其細已甚，非古頌之意。昔班固爲安豐戴侯頌，史岑爲出師頌，和熹鄧后頌，與魯頌體意相類，而文辭之異，古今之變也。揚雄趙充國頌，頌而似雅；傅毅顯宗頌，文與周頌相似，而雜以風雅之意。若馬融廣成上林之屬，純爲今賦之體，而謂之頌，失之遠矣。
賦者，敷陳之稱，古詩之流也，古之作詩者，發乎情，止乎禮義。情之發，因辭以形之，禮義之旨，須事以明之，故有賦焉。所以假象盡辭，敷陳其志。前世爲賦者，有孫卿屈原，尚頗有古詩之義，至宋玉則多淫浮之病矣。楚辭之賦，賦之善者也。故揚子稱賦莫深於離騷。賈誼之作，則屈原儔也。古詩之賦，以情義爲主，以事類爲佐；今之賦，以事形爲本，以義正爲助。情義爲主，則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爲本，則言當而辭無常矣。文之煩省，辭之險易，蓋由於此。夫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違；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此四過者，所以背大體而害政教，是以司馬遷割相如之浮說，揚雄疾辭人之賦麗以淫。
書云『詩言志，歌永言，』言其志謂之詩。古有採詩之官，王者以知得失。古之詩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詩率以四言爲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爲篇。古詩之三言者，『振振鷺，鷺于飛』之屬是也，漢郊廟歌多用之。五言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于俳諧倡樂多用之。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屬是也，樂府亦用之。七言者，『交交黃鳥止于桑』之屬是也，于俳諧倡樂多用之。古詩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之屬是也，不入歌謠之章，故世希爲之。夫詩雖以情志爲本，而以成聲爲節；然則雅音之韻，四言爲正，其餘雖備曲折之體，而非音之正也。
七發造于枚乘，借吳楚以爲客主，先言出輿入輦蹷痿之損，深宮洞房寒暑之疾，靡曼美色晏安之毒，厚味暖服淫曜之害；宜聽世之君子，要言妙道，以疏神導引，蠲淹滯之累。既設此辭以顯明去就之路，而後說以色聲逸遊之樂，其說不入，乃陳聖人辨士講論之娛，而霍然疾瘳。此因膏粱之常疾，以爲匡勸；雖有甚泰之辭，而不沒其諷諭之義也。其流遂廣，其義遂變，率有辭人淫麗之尤矣。崔駰既作七依，而假非有先生之言曰『鳴呼!揚雄有言，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爲也。孔子疾小言破道，斯文之簇，(疑是族之誤。)豈不謂義不足，而辨有餘者乎!賦者，將以諷，吾恐其不免于勸也。』
揚雄依虞箴作十二州十二宮箴，而傳于世。不具九官。崔氏累世彌縫其闕。胡公又以次其首目，而爲之解，署曰百官箴。
夫古之銘至約，今之銘至繁，亦有由也。質文時異，論既論則之矣。(此句有誤。)且上古之銘，銘于宗廟之碑。蔡邕爲揚公作碑，其文典正，末世之美者也。後世以來之器，銘之嘉者，有王莽鼎銘，崔瑗机銘，朱公叔鼎銘，王粲硯銘，咸以表顯功德。天子銘嘉量，諸侯大夫銘太常勒鍾鼎之義。所言雖殊，而令德一也。李尤爲銘，自山河都邑，至于刀筆平契無不有銘；而文多穢病，討論潤色，言可采錄。
詩頌箴銘之篇，皆有往古成文，可放依而作。惟誄無定制，故作者多異焉。見于典籍者，左傳有魯哀公爲孔子誄。
哀辭，誄之流也。崔瑗蘇順馬融等爲之，率以施于童殤夭折，不以壽終者。建安中，文帝與臨淄侯各失稚子，命徐幹劉楨等爲之哀辭。哀辭之體，以哀痛爲主，緣以歎息之辭。
今所謂哀策者，古誄之義。
若解嘲之弘纋優大，應賓之淵懿溫雅，述旨之壯麗忼慨，應閒之綢繆契闊，郁郁彬彬，靡有不長焉矣。古有宗廟之碑。後世立碑于墓。顯之衢路，其所載者銘辭也。
圖讖之屬，雖非正文之制；然以取其縱橫有義，反覆成章。
金樓子立言下『執虞論邕元表賦曰，通精以整，(札迻曰，通上當有幽字。)思玄博而贍，元表擬之而不及。』(案此條嚴氏未輯，應補入。(文選東征賦注引流別論云『發洛至陳留述所經歷也。』(嚴氏亦未收。)
[一四]李充翰林論(全晉文五十三輯得下列八條。文鏡祕府論曰，『李充之製翰林，褒貶古今，斟酌利病。』)或問曰『何如斯可謂之文﹖』答曰『孔文舉之書，陸士衡之議，斯可謂成文矣。』
潘安仁之爲文也，猶翔禽之羽毛，衣被之綃縠。容象圖而讚立，宜使簡而義正。孔融之讚楊公，亦其義也。
表宜以遠大爲本，不以華藻爲先，若曹子建之表，可謂成文矣；諸葛亮之表劉主，裴公之辭侍中，羊公之讓開府，可謂德音矣。
駁不以華藻爲先，世以傅長虞每奏駁事，爲之司直矣。研求名理而論難生焉，貴于允理，不求支離，若稽康之論文矣。
在朝辨政而議奏出。宜以遠大爲本。陸機議晉斷(機有晉書限斷議)亦名其美矣。盟檄發于師旅，相如喻蜀父老，可謂德音矣。
文選百一詩注引翰林論曰『應休璉五言詩百數十篇，以風規治道，蓋有詩人之旨焉。』
又劇秦美新注引翰林論云『楊子論秦之劇，稱新之美，此乃計其勝負，比其優劣之義。』以上兩條，嚴氏未收，應補錄。札記日『此翰林論之一斑，觀其所取，蓋以沈思翰藻爲貴者，故極推孔陸而立名日翰林。』
[一五]廣文選四二引少巧意作少功，案作少功是，史記太史公自序傳『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本。
[一六]桓譚新論頗有論文之言，今自全後漢文十三所輯，略舉數條如左：
賈誼不左遷左志，則文彩不發；淮南不貴盛富饒，則不能廣聘駿士，使著文作書；太史公不典掌書記，則不能條悉古今；揚雄不貧，則不能作玄言。
余少時好離騷，博觀他書，輒欲反學。揚子雲攻于賦，余欲從學。子雲曰，能讀千賦則善賦。
諺曰『侏儒見一節而長短可知。』孔子言『舉一隅足以三隅反。』觀吾小時二賦，亦足以揆其能否。
案嚴輯之外，應補本書所引兩條。哀弔篇相如之弔二世，全爲賦體。桓譚以爲『其言惻愴，讀者歎息。』
通變篇桓君山云『予見新進麗文，美而無採，及見劉揚言辭，常輒有得。』 劉楨文語無考，本書風骨篇定勢篇各引一條。
[一七]札記曰『士龍與兄平原書牘，大抵商量文事，茲且錄一首以示一節。
雲再拜。往日論文，先辭而後情，尚絜(據定勢篇引當作勢。)而不取悅澤。嘗憶兄道張公父子論文，實欲自得，今日便欲宗其言。兄文章之高遠絕異，不可復稱言。然猶皆欲微多，但清新相接，不以此爲病耳。若復令小省，恐其妙欲不見可復稱極，不審兄由以爲爾不﹖』
應貞，字吉甫，論文語無考。
[一八]札記曰『六朝人分文筆，大概有二途：其一，以有韻者爲文，無韻者爲筆；其一，以有文彩者爲文，無文彩者爲筆。謂兼二說而用之。』
[一九]札記曰『謂明詩篇以下至書記篇，每篇敘述之次第。茲舉頌讚篇以示例：自「昔帝嚳之世」起，至「相繼于時矣」止，此原始以表末也。「頌者容也」二句，釋名以章義也。「若夫子雲之表充國」以下，此選文以定篇也。「原夫頌惟典雅」以下，此敷理以舉統也。』論文敘筆，謂自明詩至哀弔皆論有韻之文，雜文諧隱二篇，或韻或不韻，故置於中，史傳以下，則無韻之筆。
[二○]割當作剖。剖情析采，情指神思以下諸篇，采則指聲律以下也。易上繫『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焦循易通釋『大衍，猶言大通言。』大易，疑當作大衍。
[二一]金樓子立言上『諸子興於戰國，文集盛於二漢。至家家有製，人人有集，其美者足以敘情惠，敦風俗其弊者祗以煩簡牘，疲後生。往者既積，來者未已，翹足志學，白首不偏。或昔之所重今反輕；今之所重，古之所賤。墜我後生，博達之士，有能品藻異同，刪整蕪穢，使卷無瑕玷，覽無遺功，可謂學矣。』金樓所希，蓋指如摯虞昭明之撰總集，然何如彥和之示人規矩準繩邪。
[二二]札記曰『此義最要。同異是非，稱心而論，本無成見，自少紛紜。故文心多襲前人之論，而不嫌其鈔襲，未若世之君子必以己言爲貴也。即如頌讚篇大意本之文章流別，哀弔篇亦有取於摯君，信乎通人之識，自有殊于流俗已。』宗經篇取王仲宣成文，不以爲嫌，亦即此意。
[二三]諸子篇曰『嗟夫！身與時舛，志共道申，標心於萬古之上，而送懷於千載之下，金石靡矣，聲其銷乎！』案戰國策趙策『趙武靈王曰，「學者沈于所聞。」』此彥和所本，作洗者不可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