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情夢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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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錯裏錯二美求婚~誤中誤終藏醋意

看官,你道爲何?原來若素初時,不過孩子氣,要換喜新的魚。後見喜新說了兩番話,又見了夜讀有懷詩,心上就有這個念頭。後來考詩,考來考去,沒見有中意的,一發想到喜新身上,望他來考中。無奈他不來。及至考中楚卿,又念喜新情重,不忍辜負他,要將石魚寄還。但是,女流那裏遇著他?時刻慊慊于心。這等心事,對別人講不得。當時,蕙卿送至中門,道:“禮應送出,但弟有誓,舍妹親事不妥,不出中門。得罪了。”又叮嚀採綠道:“若老爺事妥當,你可催相公早來。”若素拱別出來,上了車兒。李茂笑道:“比老爺當初擇婿更認真些,誰知做夢。”若素道:“可惜他一片孝心,在父母面上,替妹子竭力捐金。真是難得。”

明日,到了章義門外。若素是病起的人,是日風沙大,路上受寒,在店上住了一夜,覺得身子不快。對李茂道:“性命要緊,安歇一日,膽早進京罷。”李茂道:“此間店又僻靜,路又不多,不如今日待我先進去,探個消息,趕出京門,明早同小姐進去罷。”若素道:“這也有理。”李茂去不多時,又來對若素道:“小姐,胡相公中了。方纔出門,見賣《鄉試錄》,特買一張在此。這鹿邑胡璋,中第七名,豈不是他?”若素看名下注:“聘沈氏”。問李茂道:“尚未行聘,怎麽就注沈氏?”李茂道:“老爺考中了他,就注在上面。”若素點頭,李茂去了。若素宿在店中,按下漫題。

未知衾兒嫁與子剛何如,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是不是兩生敘舊~喜相逢熬煞春心

詞曰:

緣不斷,喬裝偶至京門畔。京門畔,忽逢情種,轉眼偷看。當晏只把人埋怨,樁樁拈著陳供案。陳供案,一個個是,翠幃成算。

——右調《憶秦娥》話說衾兒,自嫁與子剛,三朝出堂,楚卿拜見,兩下幷不開口。楚卿雖是在自己家裏,足跡不入中門。衾兒見子剛家私富厚,又夫妻相愛,深感楚卿之德。見他婚姻未就,獨力操家,要湊集銀子上京,心上過意不去,催促丈夫替他料理。子剛道:“不須你吩咐。”十一月初間,楚卿備得銀一千五百兩,要上京去。子剛說道:“本當同賢弟進京,但思來歲賢弟得意回時,房戶狹小。今先要買木到莊上,造幾間房屋,不能奉陪。有書一封,會票一紙,贈弟二千兩,可到京城內程朝奉綢緞鋪驗收,門首有大順號招牌爲記。完過令岳之事,其婚姻之費倘缺少時,可嚮綢鋪支用。待兄到,與他總算。”楚卿道:“弟有何德?承此厚惠,決不敢領。”子剛道:“賢弟差矣,既係兄弟,即是一家,些須周急,何必過卻?”楚卿只得收了。子剛袖中又取出銀子一封,道:“贐金百兩,是敝房相贈的,萬勿推卻。”楚卿暗揣衾兒,委曲殷殷,也只得受了。明日餞行,吳安人、衾兒皆出來相送。兩邊致謝了,楚卿作別起身,與蔡德、清書三個上騾,日夜趲行。

望京不遠,是日風大。將近章義門外,見路旁有飯店。楚卿道:“大家打個中火,飲些酒衝寒。”走到裏面,座席吃了。正要起身,見廂房裏走出個標緻小官,手執茶壺。到門首,見了楚卿,不轉睛的瞧,反縮進去。楚卿見十分面善,再想不出。又一個老婦人,在門內把頭望外一探,原來是宋媽媽。那宋媽媽是楚卿的仇人,夢裏也恨他的,怎不認得?因這一認,就觸著方纔是採綠,小姐必定在這裏。衾兒曾說小姐是男扮的。遂立起身問宋媽媽:“你怎麽在這裏?”答云:“我同相公進京。你是姓吳麽?”楚卿道:“正是,我去看看你相公。”暗想:我若認做胡楚卿,小姐必定避嫌,不肯與我說話。還須認做喜新方好。只見宋媽媽道:“不必進去罷。”楚卿道:“我乃是一家之人,認得你的,進去何妨?”竟闖入裏邊。一路想道:他若肯認做小姐,我倒與他說個明白;他若喬裝到底,我就盤詰他。將近客房,只見採綠搶一步對若素道:“相公,當初在我家裏的喜新,今在這裏。”楚卿在門外,高聲道:“好巧!”只講這兩個字,卻不說破他。只見若素出來,頭戴純陽巾,身穿白緣領石青綢服,腳下京青布靴。若素把喜新一看,頭戴飄搖巾,內穿荔枝色雲緞襖,外披白綾花鶴氅,腳下大紅綢履。(看官,要曉得:此處楚卿兩字改做喜新,不然,若稱楚卿,恐難明白。)當時,若素見喜新這般打扮,曉得他是有來歷的。遂把手一拱,作揖起來。喜新就公然坐下,自思:且看他開口何如?若素想道:他比前日模樣,大不相同。倘識破了,稱我小姐起來,羞答答教我如何回答?不如我先開口,只做不認得。因問道:“足下從未識面,請教尊姓大名。”此時,楚卿已打點在心,答云:“小弟姓吳名無欲,字子剛,曾聘過沈鎮撫字長卿的令愛。上年岳父衹有一位小舅,不知甚麽稱呼。”若素駭然自忖:幷未與他訂得一言,又公然稱起岳父小舅來。因答云:“是家叔,小弟字若卿。”喜新道:“足下這句話有些破綻,是欺小弟了。焉有叔姪俱以卿字稱呼?”看官,若素豈不明此理?只因前日與蕙卿湊便說這兩字,也就順口說出。豈知蕙卿是不來盤詰的,怎當得喜新是有心人,立時捉出白字?驚得置身無地,雙臉通紅。只得勉強說道:“敝地風俗,加父叔輩下邊一字,用著溪橋卿甫,爲子姪的中間只改仰慕之字。小弟若字,亦是求及前人之意。”喜新微笑。若素見瞞過了,反詰道:“舍妹幷未聞與足下聯婚,他是考詩選中新科舉人胡楚卿的。”喜新立起身道:“少待。”即跨出客房,高喚清書、蔡德,仍走到裏邊坐下。清書、蔡德進來,喜新道:“今日不進京了,把行李騾轎安頓著。舅爺在此,過來叩頭。”若素又不好攙他,只說一聲:“不消。”弄得立身不穩。喜新又吩咐道:“你速去檢上等果品嘎酒的,多買幾色,要與舅爺少敘。”指著採綠、宋媽媽道:“這是小姐的乳母,這是小姐的書童,都要酒菜的。”打發去了,對若素道:“方纔說幷未與小弟聯姻,已選中胡楚卿。令叔不曾提起,難道令妹無情,也不曾說著?楚卿只考得兩首詩,小弟曾考過五六首。楚卿幷未有聘,令妹曾受過藍石魚,又以水晶帶鈎答聘。還有最要緊的,令妹親筆字一幅,寄豆腐店約弟到府的。現有親筆《春閨》詩一首。這幾樁據證,不怕他飛上天去。就是告御狀也要告來。況詩中有‘風影良緣片時夢’兩句。雖未曾與弟有染,私愛儼然。人前辯起來,只怕有口難分。楚卿就要退婚了。”若素被喜新說得渾身麻痛,六神無主,強駁道:“別的小弟不曉得,舍妹平素謹慎,那裏有親筆《春閨》詩到兄手?這決不信。”喜新道:“現在隨身拜匣裏,是個大執證。今日不與兄看。”

蔡德送酒肴進來,若素只得放膽對坐而飲。宋媽媽也在隔壁另酌。清書拖採綠到自己房同飲,採綠殺豬叫也不肯。清書不知就裏,認是書童,竟抱了就走。若素怕露出機關,轉喚進來;“你在這裏斟酒。”清書道:“待我來斟。”喜新道:“不用你,你出去。”兩個飲了幾杯,若素忍不住問道:“舍妹《春閨》詩曾與弟看過,兄既不肯與弟看,試誦與弟,敢就知真假。”喜新誦一遍,若素見隻字不差,十分駭然。勉強道:“不是他的。”喜新道:“大舅不知,令妹特喚衾兒送與小弟的。”(看官要曉得,喜新不說採綠,反說衾兒者,因採綠在旁,替他留一地步,買他幫襯。)若素正在無逃遁之際,忽觸著衾兒兩字,點頭道:“是了,衾兒偷出來與兄的。還有一說,舍妹曾與弟道及,許以衾兒奉配,待弟入京對家叔說了,備妝資嫁你何知?”喜新道:“大舅哄那一個?弟當初改裝易服到令叔處,都分爲白蓮寺見了令妹,訪得才貌雙全,尚未字人,故作勾當,要衾兒管甚麽?況令妹沒有良心,既把衾兒許了,就不該賣與厙公子,銀子三百兩。我如今只要令妹。”若素道:“舍妹是家叔許與胡楚卿,斷使不得。但衾兒之說,何以知之?”喜新見若素不肯飲,思量要灌醉他,好捉醉魚。說道:“大舅飲三杯,弟就報喜信。”若素勉強飲了兩杯,苦苦告饒。喜新必要他吃,若素皺著眉,又飲一杯。喜新見酒飲幹。就說道:“小弟爲令妹,不知費了許多苦心。”遂把衾兒的事,幷擲簪斷義,說了一遍。“如此至情,大舅還說令妹許與楚卿,斷使不得。況金簪現被衾兒槌壞在此。”遂于腰間袋裏取出。若素看見,咨嗟道:“這是你無情。但衾兒今在那裏?”喜新道:“嫁與胡楚卿了。”若素驚問:“怎反嫁與胡楚卿?”喜新道:“楚卿原是小弟朋友,小弟知他詳細,他不曉得小弟上年在宅原故。此人年紀、相貌,與弟無二,同學中朋友,起我兩個諢語:‘古胡與口吳,認得也模糊’,一時辨不出的。但弟至誠有餘,誓不二色。此人風月班頭,平東魔帥。去冬娶一個才貌的妻室,前日見了衾兒有姿色,又說是他丈人家使女,要他作妾。小弟意思,送衾兒與他,就好娶得令妹。所以,賠些妝奩,贈楚卿去了。”若素急問道:“他娶娘子是何人?”喜新道:“沈廉使小姐。”若素大驚,暗想:我原來在夢裏,可知《鄉試錄》上是沈氏。看官,要曉得楚卿未娶,因何就注沈氏?只因心愛若素,長卿又在難中,未曾行聘,恐怕後來有變。故用此機關,預先注著。此處說來湊巧,哄得若素,無非調情,試他心事,看他志量。又指望先與通情,略表渴想之情。此時,若素見喜新認真爲他,衾兒俱不要,又有執證,恐後來費口,就要出醜。楚卿又未曾會過,訂婚不過兩首空詩,又娶過一妻一妾,竟有些嚮喜新了。說道:“就是舍妹肯了,只怕家叔愛他是個新舉人,你爭他不過?”喜新笑道:“一發差了。他是第七名,我是第五名,難道爭他不過。”若素爭取《鄉試錄》一看,果然第五名,是未娶。見下面是遂平籍,就問:“爲何不是鹿邑?”喜新道:“彼時到貴宅,恐怕有認得是遂平秀才,故此托言于遠,只說有個親眷在遂平。”若素道:“原來如此。”。喜新見說到心服,思量逐步做上去,就說道:“九月初三日,遇見衾兒時,說小姐男裝,同宋媽媽、採綠上京。原來宋媽媽尚在此處。”指採綠道:“這位卻像採綠姐改裝的。”若素大驚,支吾道:“舍妹先入京,這個是採綠同胞兄弟。宋媽媽因身子不快,故在此。小弟今日纔到這裏。”喜新道:“小弟當初聞令妹選中楚卿,薄情于我。後聞衾兒說改扮上京,意欲趕至路上,拿住令妹訛頭,強他成親。倘有推托,弟就壓制他,異言異服,變亂古制,不愁他不從。因衾兒嫁人,遂來遲了。”若素聽了,心頭似小鹿,突突亂撞。想道:莫不是識破了我,故意來驚我,就要做這事麽?勉強道:“舍妹身雖女子,言動必正。就是父母聘定,不到迎親奠雁,寧死不辱。”喜新道:“難道兩心愛的,忍于反面?後來少不得做夫妻,這一些情就不通融麽?”若素道:“舍妹無書不讀,先奸後娶,反要斷離,他女流家,執了性聲張起來,你是個舉人,不但前程有礙,比平人罪加一等。就是改裝,也是路途不便,古今常事,有甚訛頭?”喜新聽得,想道:好利害,諒他動也動不得。若素因說改裝兩字,忽想起秦小姐,喜孜孜道:“兄飲幾杯,弟與你一個安心丸。”喜新見若素笑容可掬,認有俯就之意,不覺大喜,連飲十杯。若素道:“兄的親事,都在小弟身上。家叔肯許,舍妹無有不從;家叔不允,還有一個才貌雙全勝舍妹十倍的,且嫁姿豐厚,包與兄送上門罷了。”喜新道:“天下沒有這樣呆子,現鍾不撞去煉銅。”若素道:“有個原故,前月舍妹上京,其實男裝。到一個所在,有一美人,認舍妹是男子,必欲結婚,先送銀五百兩,要舍妹一物爲證。舍妹無計可卻,以明珠一顆贈他,他不要,反奪了一件寶魚去,說留此爲聘。舍妹意欲與小弟作伐,今見兄多情,讓兄娶了何如?”喜新道:“就是有貌,卻是無才,況沒憑據,哄那一個?”若素便把美人之兄吟詩幷慕楚卿代妹擇婿之意述一遍,于錦袋內取出一幅箋紙道:“他和舍妹的《花魂》《鳥夢》詩,親筆在此。”喜新接來一看,喜出望外。又問:“令妹的詩,幷借一觀。”若素自思:前日衾兒偷詩與他,尚如此認真,我如今怎好與他?因答道:“不在小弟身畔,且又不記得了。”喜新道:“大舅可謂有心術的了。既如此,不要講閒話,弟暫往敝宿處即來。”喜新遂轉身出去。採綠、宋媽媽低低道:“我兩個欲插一句話也不得,擔盡干係。幸虧小姐有才,抵辯得來。”若素道:“我的膽也被他嚇碎了。”適店主送燈進房。不多時,只見喜新三個走來。蔡德取一個褡膊,清書背一隻掛箱,放在若素床上。喜新叫清書、蔡德出去。又喚宋媽媽掩上客房,身邊取出兩大包,對若素道:“弟本欲明春入京,只爲婚事不諧,急欲料理令叔事,故特擕千金到此。弟去恐無頭緒,不如大舅持往令嬸處,浼朱祭酒納轉便是。此處共銀一千五百兩,餘銀,小弟到京,一總送來。”若素道:“豈有此理?舍妹姻事未妥,斷不敢領。”喜新道:“差矣,此銀不領,則大舅前所說有美人的五百兩之銀,何以消釋?就是令妹要嫁楚卿,難道再把這美人與他去?只不知尊管家在何處,明日銀子要小心。”若素道:“小管家明早就到。美人在弟身上,但銀子兄須收回。”喜新道:“不必推卻,只求周全美人。弟有本事,連令妹都是我的;沒本事,決不怨令妹。這銀子只算聘美人的。若執意而不收,必是大舅之言俱是金蟬脫殼了。造言哄我,先要扭結到禮部衙門,告你賴婚。”若素聽說要扭結到官,唯唯道:“既如此,只得承厚情了。”喜新又道:“弟未盡興,大舅再陪幾杯。”若素只得再飲一杯。喜新連飲了五六杯,店中桌子小,對面促膝坐著,喜新詐醉,把兩隻腳夾住若素的靴,故意不放。若素魂不附體,急立起身道:“小弟病後,不能久坐,要得罪了。”喜新叫取飯來吃。各洗水臉。見若素玉手纖纖,故意到盆內執著道:“大舅膚如凝脂,若令妹今日男裝在此,弟顧他不得了。”若素又不敢推脫,戰兢兢道:“尊重些。”喜新放手笑道:“這等害羞,不像男子樣。弟蒙大舅盛情,叨陪抵足何如?”若素道:“本不該辭,奈小弟素愛獨睡。”喜新笑道:“這等講話,一世不做親了?”竟去臥在若素床上,把枕頭來枕,聞一聞道:“這也奇,像女子枕的粉花,香得緊。”若素道:“還請各便。”喜新不應,鼾聲起來。

未知若素能落圈套否,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貼試錄驚駭岳母~送燈籠急壞丈人

詞曰:

燈離離,燭離離。女婿乘龍訂吉期,催妝已成詩。九其儀,十其儀。臨上香車步又遲,堂前泣別時。

——右調《長相思》喜新裝醉,臥在榻上,聽得採綠私語道:“怎麽處?與他和衣睡了罷。”若素道:“豈有此理?喚店主另檢一個房,我去罷。”喜新聽得不妥,假醒翻身道:“好醉,大舅睡了罷。”若素道:“我身子不快,要自在些,故不敢同榻。”喜新道:“既如此,我把鋪蓋來,睡在這側邊床上何如?”若素沈吟一會道:“如此甚好。”喜新得意,遂起身跨出客房,連喚清書不應。走去喚他送鋪蓋來時,廂門緊閉,敲喚不應。原來若素哄他出去。喜新氣不過,纍清書打了一頓。(看官,此處仍改喜新爲楚卿了。)

明日晨後,廂門尚自閉著。楚卿知事難諧,恐餓壞了若素,叩門道:“宋媽媽與採綠聽著,多拜上你家相公。他昨日不肯通融,後來少不得與他算帳。聞胡相公也來替你們料理,恐他下了先手。我如今只得進京去了。你若有情于我,那藍魚之約,切不可負心。若一周全,二個人面上都好,又免許多口舌。我去矣。”遂一路來到京城內,尋著程朝奉,安歇了。明日差蔡德到朱祭酒家,探問消息。街上遇著一個鬍子,各有些面善。拱一拱手,問起來,恰好是當日在冀州報信的鄭忠。同到寓所,見過楚卿,把前後事述一遍。又說:“老爺看《鄉試錄》,知相公中了,甚喜。前月,尤舅爺來,又完過三百兩。如今只少三千三百兩。夫人因小姐不到,心上焦悶,同舅爺回鄉。不意昨日李茂同小姐到了,帶銀二千兩。方纔正要去對老爺說,遇見蔡哥,說相公在此,特來叩見。”楚卿道:“我因老爺事,早至京師,要料理他出獄。待小姐銀子先完,其餘所欠數目,幷應用使費,你明後日竟到這裏來領,我預備在此。致意你家老爺,我本欲走來拜見,但思獄中相見不便,出來踵賀罷。”鄭忠感謝。楚卿喚蔡德,同至刑部牢,問候一番。至十二月初二日,鄭忠同李茂,帶著兩個人,見楚卿道:“老爺拜上相公,本不應來領銀子,因承厚意,夫人又未能即到,欲乘歲底浚局,因此從權領去,事妥之後,即來補還。”楚卿道:“既屬至親之情,理宜效力,何必說還?如今尚缺多少銀兩?”鄭忠道:“前日小姐所到之銀有二千兩,止完過一千九百二十兩,今尚欠一千三百八十兩。”楚卿聽了,便兌一千三百八十兩,外又贈銀三百兩,恐有戥頭銀色使費之處。四人領銀而去,完納不題。

卻說夫人,回到家中,見門封鎖,竟打開進去。“我是朝廷命婦,誰敢與我作對?勒我未完錢糧麽?”這些官府,曉得赦了一半,又完得差不多,都來省事。及至夫人取得書房銀子到京時,若素已先到朱祭酒家裏,錢糧俱完足了。母子相見大喜。十二月初二日,刑部題疏。等朝廷旨下,卻不比府縣做事易,直至二十二日,長卿方得出獄。次日,楚卿到朱祭酒家拜賀。兩下致謝畢,老夫人在屏後看見,歡喜無限。遂進去在若素面前,稱賀楚卿風流俊秀。若素心上如小鹿般撞。想:喜新因何此時不來開口?甚不可解,又不敢對父母說。轉是夫人問起銀子,若素嘆道:“父親雖弄出獄,只是孩兒身上大費周折。”夫人道:“虧你那裏借來,還他就是。”若素道:“肯要銀子有甚難處?只今一家女兒吃了兩家茶,竟無主意在此。”夫人驚問道:“你嚮有見識,爲何做出莫頭腦事來?”若素將喜新當初到家緣故說一番,“原來是吳子剛,前日又遇著衾兒,今中了舉人,特送銀入京。孩兒只假裝了遇著,苦卻不得,被他逼受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這是一種費力氣處。”只瞞起家中換魚之事。又將秦小姐贈銀求婚述一遍,道:“也有些難擺脫。”夫人急與長卿商議,長卿道:“雖承吳子剛美情,但未曾會見我一面,又未曾當面考詩,這婚事爭不出口的。既有秦小姐機會,倒可兩全。”若素又將楚卿娶過沈廉使之女,更以衾兒爲妾,幷厙公子之事,亦陳述一番。長卿道:“那有甚麽?沈廉使之女,這是謗辭。衾兒作妾,或者有之。若厙家之事,得了他的銀子,倒要提防。吩咐家人幷朱家人,只說我有兩個女兒,你是第二個便了。那吳子剛,少不得來會試,挨到其時,俟黃榜後定奪就是。”夫人道:“這策甚長。”至正月初六日,長卿住在朱家不便,另賃一寓。楚卿來賀。初八日,楚卿央程朝奉來說親,沈家回說:“妝奩未備,恐做起親來有妨書業,俟科場後罷。”楚卿無奈,只得丟下。不題。

且說子剛,自楚卿別後,到莊上先起了幾間從屋,前邊又造門面數間。到正月初,因是遂平籍,趕至本縣起文書。急急回家,往返已經半月。你想,那衾兒是待雨嬌花,子剛是青榦久曠。半月在家是夜夜成雙的,忽離多時,片刻難過。今纔到家,又要遠別,怎麽捨得?因對子剛道:“夫人小姐,待我不薄,臨行贈銀三十兩。今我在此,胡叔叔自然對他講的。意欲同你上京,代他料理嫁妝,完我心念。不知你肯否。”子剛道:“要去不難,但試期已迫,若水路同行,便誤我大事。也罷,二月間歸德府有程朝奉親眷家小上京,我著個老管家,帶兩個使女,約會程家,合僱一隻大船同來罷。”衾兒大喜,收拾行李。子剛趕路先行,二月初一到京。楚卿接著,兩人各敘別後事情。及三場考畢,大家得意。明日,兩人到東宣門遊玩,遇見一個長官。仔細一看,卻是俞彥伯。楚卿大喜,喚了一聲,下馬相見。原來是解花銀來京。敘述一番,各說了下處。

明日,楚卿去拜彥伯,煩他催畢婚日子。彥伯道:“自當效力。”兩日後,彥伯來說,檢定三月初十。楚卿大喜。至二月中,楚卿會試,中第十一名,子剛中第八名。兩人得意。子剛欲去拜見長卿,楚卿道:“再遲幾日不妨。”

那沈長卿,正在家料理若素嫁資,忽報錄的打進來。急問時,門上貼著:“捷報貴府賢坦吳爺諱無欲會試高中第八名。京報舍人王昌。”夫人聞得女婿中了,歡喜無限。出來看時,長卿說其緣故。夫人驚道:“此事怎處?”夫婦二人,同到若素房中,道:“楚卿中了,尚可分說。今子剛中了第八名,穩穩是個翰林,要弄到上本了。”若素道:“只憑爺爺作主。”忽見李茂入來,進稟道:“外邊報錄的沒人睬他,亂嚷起來。不知老爺如何打發。”長卿與夫人商議道:“此事怎處?若認了,就要做親了。胡家已與俞彥伯定過日子,明媒正娶,怎好退婚?若不認他,如今正在興頭,三百六十個同年,就要費口了。”夫人無策可處,轉是若素道:“說不得了,且去招認他。吳子剛處尚未訂吉期,他若爭論,待孩兒再扮做公子,娶秦小姐來,與他說明,憑父親嫁與那一個罷了。”長卿道:“我倒忘懷了,還好還好。”遂吩咐李茂,打發賞使酒飯,停妥出門,即喚鄭忠等三四個家人,分頭去置妝奩物件。

長卿入內,宋媽媽走來道:“報錄又到了。”長卿沒好氣,不去理他。無奈,無家人在外,只得踱出去。剛跨出屏門,衆人一齊拜賀。長卿道:“甚麽要緊?第二報了。”衆人道:“我們是頭報,怎說第二報?”長卿道:“你不看屏門上的?”衆人也道:“你不看屏門上的?這是胡爺。”長卿急走去看,卻是“胡璋中了第十一名”。喜出望外,請衆人坐,進去說與夫人女兒知道。舉家慶幸,一面打發報錄不題。

初一日,子剛來拜,長卿不在家,傳進一個門婿帖子。若素見了,又添了一番愁緒。第二日,長卿回去回拜,卻不在寓所。初三殿試過,楚卿中二甲第二名,子剛中二甲第五名。又報到沈家來。子剛赴瓊林宴,謝座師,連忙幾日,總不曾遇見長卿。長卿吩咐家人去買《序齒錄》。取來一看,又沒主意起來。子剛下邊也公然注著《沈氏》。想道:此事必至大費口脣了。不如趁他未開口,先將秦小姐事說明,庶免吳、胡兩下爭著。長卿遂往子剛處,他又出門拜客,不遇,急得眼睛火爆。至初十日清早,子剛纔見著長卿,要拜起來,長卿斷然不肯。子剛移椅,下邊坐了。長卿道:“老夫有一言,雖承厚意,但小女之事,幷無與新元公訂盟。昨接帖,幷報錄,俱以婚稱,甚爲駭然。不知何據。”子剛道:“敝房沈氏,去秋因厙公子之難,蒙楚卿兄見贈,知是岳父遠族,自幼撫養如子。不勝感德。因其父母俱亡,是小婿欲攀仰泰山之意。”長卿丟下一半鬼胎道:“原來如此。此女自幼聰明,老夫視如己子。今得配足下,終身有托。老夫又得佳婿,萬幸也。”心中想道:原來若素聽錯了,認楚卿娶了衾兒。又一巡茶罷,長卿見子剛幷不說起若素,心內想道:他不提起,我要與他說甚麽?遂作別起身。

長卿到家,與夫人述其始末。夫人道:“如此就不費氣力了。”但未曾與若素說得。若素害羞,又不好去問。當日,楚卿奠雁已畢,到晚上,花轎到門。只聽得花砲震天,鼓樂刮耳,一派燈花,塞滿街道。夫人見如此熱鬧,十分歡喜。走到樓上一望,吃了一嚇。只見燈上大字,卻是“內翰吳”。急急下樓,到裏邊喚李茂去問,一邊與長卿說知。李茂去問掮燈的:“你們是那一個吳家?”衆人道:“遂平吳子剛老爺家。”又急問轎工時,衆人道:“好笑,女婿家也不曉得。我們是前門外程朝奉家,係新科進士吳子剛老爺下處來的。”看官,你道爲何?原來程朝奉是個大商,在京城開三五處綢鋪典鋪,專與豪宦往來。今子剛新中,入翰林,又是房主,如此扮頭,連這三五處鋪子,新置起“內翰吳”燈來。子剛又是好名的,因楚卿做親,自己又買幾十對燈。這些各典鋪奉承他,都送燈來。所以,二三百盞燈都是吳字。楚卿自己竟不曾備得。那些掮燈擡轎,也有典鋪裏的,也有僱來的,只說他的興頭話,誰曉得內中原故?李茂忙進來回復。長卿跳起來道:“有這等事?”急喚鄭忠:“請媒人俞老爺來。”原來俞彥伯與吳子剛俱在前邊,看新人起身。見鄭忠來請,彥伯遂進廳。揖畢,長卿道:“當初,蒙尊駕作伐,原說是鹿邑胡楚卿,爲何燈轎俱是遂平吳子剛的?事關風化。”彥伯笑道:“兄臺原來不知。楚卿與子剛結爲兄弟,如今子剛移居楚卿宅上,所以楚卿出來就寓在子剛典鋪。楚卿隻身,燈轎俱是子剛替他備的。方纔奠雁的,難道不是楚卿麽?”長卿聽了,釋然,遂作別了,打發女兒上轎起身。

未知若素心上如何發付喜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戲新婦吉席自招磨~爲情郎舟中各吃醋

詞曰:

翠被香濃,笙歌乍歇,洞房佳景思量。含羞解扣,欲上牙床。無端幾句調情語,弄一天好事乖張。嬌娘啼泣,論黃數點,急煞新郎。聞言非忍,惡口相傷。恨少年心性,忒覺猖狂。把千金一刻,看做平常。今宵輕恕風流過,恐伊家看慣行藏。且教先授波查權,硬著心腸。

——右調《高陽臺》當夜,新人轎到寓所,儐相掌禮,交拜,引入洞房。合巹酒畢,楚卿替他除下珠冠。若素偷眼一看,此驚非小,原來是喜新。暗想:父母好糊塗,嚮說是胡楚卿,甚麽又是吳子剛。又轉念:飯店時原對我說,“有本事兩個都是我的”,想必他腳力大,楚卿不敢與他爭。如今總是姻緣,只索憑他罷了。只見楚卿斯斯文文,作一個揖道:“夫人,下官當初偶到上蔡,聞得夫人才貌無雙,特央遂平縣尹俞爺說親,令堂不允。後來聞令尊大人選詩擇婿,故欣欣而來,不意選中。那時,下官甚喜。但夫人大才,未經拭目。今夜花燭洞房,正《花魂》、《鳥夢》兩詩會合之時,肯賜捧覽,以慰鄙懷否?”若素聽了,又惕然道:這個是胡楚卿。喜新原對我說,年貌相同,一時難辨。今日果然。因答道:“閨閣鄙詞,不堪污目。”楚卿道:“夫人才欺謝女,慧軼班姬,正宜夫唱婦隨,何須過遜?”若素遂取拜匣開了,檢出《花魂》、《鳥夢》的詩,放在桌上。楚卿閉上房門,把詩在燈下細看。當時,若素覰楚卿,舉止雍容,言詞宛麗,暗喜道:比喜新更勝一籌。看官,爲何一人而前後不同起來?不知當初做書童時節,見了若素,雖然風流嫵媚,未免心慌意亂,進退輕浮。及至京門外,店中相遇,雖則大模大樣,卻是言尖語辣,有淩逼的意思,若素滿心提備,先帶一分拒他的主意,卻不曾有倚翠偎紅的款致。今日中了進士,妻子已到手,大紅袍、犀角帶,心安意適,講話也自在了,舉動也官體了。所以,若素一雙俊眼,就視得勝于喜新。意思起來,心內十分歡喜。楚卿看完詩,忽然點頭道:“意如月上海棠,韻似花堤鶯囀。具此慧心,焉得無紅葉傳情、藍橋密約之事乎?”若素聽得,悚然道:“呵喲,此話何來?必須說個明白。”楚卿道:“是尊婢衾兒對我講的。他說,當初吳子剛慕夫人才貌,扮做書童,投入貴府,曾與他聯吟曡和,後來令堂知道,驚走了,不曾到手。下官所以疑到此處,或者衾兒瞞我,替夫人賴著些他話不可知。”若素哭起來,駡道:“衾兒這賤丫頭,彼時你看上了喜新,偷我的詩稿與他。你如今已獨佔乾坤,卻要在我名下謗我是非。我與你不得甘休。”對楚卿道:“如今衾兒在那裏?”楚卿道:“在我家裏。”若素道:“這個親做不成。我是路柳墻花,明日送我回去,叫衾兒來,對明白再做區處。”

看官,你道楚卿心上,本是了了,無非調情取樂的意思。見若素認真起來,哭個不止,沒奈何走近身邊,陪著笑臉,將左手從後面搭在若素左肩上,把右手衣袖替他拭淚,道:“下官原是取笑,夫人息怒。”若素把身軀一撇,推開楚卿手道:“另事好取笑,這話可是取笑的?”只是哭。楚卿唱喏賠禮。若素道:“放屁!你甚麽人敢強奸我?”楚卿道:“低穩些,外人聽見不雅,那有丈夫強奸娘子的?”若素道:“誰是你娘子?”楚卿道:“不過取笑,衾兒幷無此言。甚稱夫人守禮。”若素聽了,心上暗轉道:如此吳子剛,是個好人,我身子就無事了,只娶秦小姐與他便妥。遂答應道:“這是真的麽?”楚卿道:“怎麽不真?今番息怒了,請睡罷。”若素道:“初相會,就如此惡取笑,必等衾兒來,當面一白。”楚卿道:“素知夫人冰清玉潤,今又見才貌出羣,心中得意,故取笑一句。是我不是了,不必介懷。別樣事等得衾兒,這個,衾兒替不得你。”遂摟過來。若素皺著眉,含著羞,只得憑楚卿寬衣解帶,抱上床來。正是:嬌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才郎著意憐。這事,按下不題。

卻說厙公子,當日嚇壞了。一邊著人挨訪,自己連夜入京,不敢對父親說。後來挨訪的回報,俱說遠近幷無蹤跡。厙公子聽了,暗想:必定自溺死了。當時也就丟開。及至今日,自己不曾中,聞得沈家中了兩個女婿,初十日纔嫁出去,心上疑惑起來。先著人到朱家一訪,誰知沈長卿托過的,門公道:“沈家有兩個親生小姐。”那人又問:“你家小姐可曾到上蔡去麽?”門公道:“娘舅家裏,常年去慣的。”及到沈家來訪,正遇著李茂。遂問道:“沈老爺共有幾位小姐?”李茂見這人像官宦人家的,遂應道:“三位。”那人道:“都嫁了不曾?”李茂道:“大小姐嫁與遂平吳翰林;第二個是娘舅家裏,嫁與厙舉人;第三個前日嫁與鹿邑胡翰林。”厙公子得了此信,心上憂懼道:“一嚮長卿在刑部牢,不曾去探候。倘或問起女兒怎麽處?只得與父親商議,又替他題一本,是買好的意思。朝廷準下,改撫大同等處。長卿猜知其故,往厙家致謝,回說不在家。長卿令李茂問門公,道:“我家小姐在此,好否?老爺因家中多事,未及問候。”誰知厙家也預先囑托門上,答道:“你家小姐另住別宅,不曾進京。”李茂回復長卿。明日,厙公子備一個門婿帖來拜見,長卿見了。茶罷,恐厙公子不安,先說道:“二小女雖非己出,原是遠族姪女,因彼父母雙亡,老妻撫如己子,書畫詩詞,色色精巧,老夫素所鍾愛。今幸配賢婿,所托得人矣。”厙審文肚中轉念:還好,幸喜得是繼女。因答道:“原來不是岳父所出。”說完,兩個翰林齊到,三位姨夫會面,推讓半日。長卿道:“依小女排行罷。”審文居右,楚卿居末,子剛居中。茶罷,長卿留酒。審文苦辭。說道:“小婿別令愛多時,明日就要回鄉,當回去料理行裝。但岳母尚當拜見。”長卿假意道:“老妻渴欲識賢婿一面,奈方纔朱襟兄家請去了。”審文怕話出馬腳,遂說道:“後會有日。”作別出門而去。三個說起好笑。以後,厙家也不來,長卿也不去。那裏想:繼女自不關切;這裏也不去截樹尋根。各自心照,樂得無事。

閒話休題。過了三日,楚卿對若素道:“我如今要回鄉祭祖了,子剛連次催促,要與你去娶還他美人之事。”若素道:“你去擇個日子,先打發人去下聘,一面告假回鄉,順路停妥此事罷。”楚卿暗喜。遂擇四月初六日。若素令李茂持綵緞八表,金釵數事,吩咐許多話,打發先行。楚卿、子剛告過假,同夫人初二起身。長卿因上《告老表》未下,對楚卿道;“你同小女先行,我待旨下,同你丈母隨後就到。”楚卿著蔡德先往張家灣,僱三隻大座船。初二日清早,家人與若素一干,先起身,程朝奉與楚卿、子剛餞別,直至下午起身,只得住在章義門外。是晚,若素轎到張家灣,上船宿歇。明日起來,不見楚卿到,叫兩隻船先開,留一隻等候。是日早起,子剛與楚卿趕至通州,見前面四五乘轎,送一個麗人來。原來是衾兒同幾個家人使女,軒然而至。子剛喜道:“久望不到,正在懸望。我今回鄉了,請到舟中細敘罷。”同至河口。子剛管家接著,道:“胡嬭嬭等不及,先開兩隻去了。”楚卿笑道:“甚好機會。”齊下船來,各見禮過。衾兒稱賀一番,退入房艙,隔屏語道:“等程家親眷起身,二月初十日,忽京中寫字回了我,不必到京。到後,報中進士。有人說做翰林,不得出京。婆婆恐無人照顧,我又念著小姐,所以今日纔來。”子剛道:“小姐已做過親,船在前面。如今又要替楚卿另娶一位。”衾兒問其故,楚卿遂把前事幷假子剛名字說一遍。衾兒笑道:“這番是得隴望蜀了。”楚卿道:“總是我不該,望嫂嫂遮蓋。今日來得正好,但目下千萬吩咐水手,要離開前船一二里,到初五日晨後,方可同歇。嫂嫂會我夫人,斷不可說出以前原故。”又叮囑如此如此。衾兒道:“我怎好欺小姐?”楚卿隔屏作兩揖,道:“日間要瞞我夫人,夜間過船,又要求你盡情直說,方可解得爭鬧。”子剛笑道:“何須著急?我兩個自然依計而行,只要謝媒酒盛些罷了。”楚卿大喜。另覓一隻小船,趕上大船來。

未知如何,下回便見。

第十九回 假報仇衾兒難新郎~真掉包若素尋夫婿

詞曰:

嬌妻如花妃。欲了才郎債,誰知巧裏弄元虛,悔悔悔。是我冤家,滿腔賊智,把人瞞昧。思避黃鶯啄,轉入遊蜂隊。不曾識破機關,耐耐耐。且待明朝,薄加問罰,問他狂態。

楚卿趕上大船,若素接著,總不說遇衾兒之事。初四日晚,船到。李茂來回復道:“老僕二十八日到,秦相公因小姐不來,二十六日往故鄉登封縣去了。他原托過舅公龔相公號拙菴,說‘沈公子若來,擇了吉期,把妹子嫁去就是,不必等我’。他家又盤問老僕許多話,我都依著小姐的意思回答。如今他家物什都預備,專待小姐船到。”若素道:“秦相會不在家,一發好做了。”

明日,扮起男裝,令四個家人,拿了氈單紅帖跟隨,去拜見舅公龔拙菴。若素秀美非常,周旋中規,歡喜無盡。三巡茶罷,送出門首。若素下船,與楚卿商議。楚卿道:“明日把三隻船,窻對窻,一順兒歇著。你做親在頭一隻,我坐中間一隻,子剛在後一隻。到半夜,如此如此。你出窻到中間一隻來,我送子剛到頭一隻去,就萬無變局了。”若素大喜。

是夜,楚卿嚮若素一揖道:“夫人,秦小姐既如此標緻,娶與我罷。”若素道:“豈有此理!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楚卿道:“你何厚于子剛,反把美人送他?”若素笑道:“誰叫你當初不到我家來做書童。”

明日,若素仍扮做公子,令人送羊酒上去。只見子剛船到了,依楚卿,幷歇著。外邊報:“吳嬭嬭過來。”若素問:“那個吳嬭嬭?”楚卿道:“就是衾兒。初三日,你開船後纔到的。”若素道:“你何不對我說?”楚卿道:“我忘懷了。他如今也是夫人,你須賓客相待。”只見衾兒已進船艙,要拜見。若素把住他手,笑道:“且慢著,我如今這光景,待明日行禮罷。”大家坐定。楚卿回避在若素背後房艙門口,將袖子嚮外一拂,那些丫頭婦女俱退去了。衾兒問:“小姐爲何這般打扮?”若素道:“我爲你的喜新冤家做這勾當。”衾兒道:“喜新與我,沒甚相干。”楚卿在艙門口,對著衾兒跌足。若素道:“喜新就是你的吳子剛。”楚卿恐衾兒又據直說,在門裏邊作揖。衾兒道:“爲他做甚?”若素道:“只爲你取我一幅詩稿與他,又約藍魚之事;後來飯店裏又挨送一千五百兩銀子,要我娶個美人。我上京男裝,因這裏秦相公贈銀五百兩,強我與妹子爲婿,搶我的藍魚。沒奈何,如今娶秦小姐與子剛。”衾兒見楚卿情急,故意瞧他,笑道:“我何曾取詩稿與他?就是娶秦小姐,都是胡爺計策,不該我家相公之事。”楚卿在門裏邊,只是作揖下去。若素道:“我爲你吳爺,讓我于我家相公娶著。故此,我用個計策,報答厚情。”衾兒道:“如此我就作妾了,斷不容的。小姐還是與秦小姐說:‘我是男裝,不好誤你,莫娶罷’”楚卿恨不得在門裏跪下。衾兒眼覰著,忍住了笑。若素道:“你不容娶,就是妒婦,非婦人之德了。”衾兒道:“小姐只說自己話,不替別人揣度。假如娶與胡爺,小姐未必就肯。”楚卿走過來,對若素一揖,道:“吳家嫂嫂既不容,後日少不得相爭。今夫人又賢慧,不如娶與下官,多少安穩。”若素道:“無恥,存些官體,那個與你講話?”衾兒道:“不是我不肯,只恐胡爺弄空頭,到其時溜下艙去,就與我相公有名無實。”楚卿聽得這句話,在那裏急殺。若素道:“我家相公不是這樣人。”衾兒道:“既如此,娶到我船裏何如?”若素道:“你莫管,我兩個已商量定了,你只依計而行。”忽見涯上,龔家差人來請沈相公。若素聽了,竟上岸去。衾兒慢慢走到自己第三隻船上。楚卿性急,先鑽到第三隻船,對子剛跌足道:“誰知到了一個煞星。”如此如此,告訴一番。衾兒進來,道:“不要惱,我受你許多惡氣,今日正要報仇。你一嚮冒名子剛,今日娶與我子剛便罷。”楚卿道:“我待嫂嫂不薄。”衾兒道:“也不見得厚,還未到哭的地步。”楚卿真正要哭起來。衾兒只是暗笑。子剛道:“賢弟放心,有我在此。”楚卿道:“只怕真要與我作對。”衾兒道:“也罷,你去做就是,到夜間我總不開口,與我家相公掩上艙門,自己去睡覺,不管帳何如?”楚卿頓足道:“一發不好了。我夫人不知就裏,鬧起來,豈不立時決絕,新人就要上岸去。”衾兒道:“我總不管帳。”楚卿只是千嫂嫂,萬嫂嫂,要討個放心。衾兒終是不應。忽見崖早搬下嫁妝來,連一連二,搬個不止。子剛道:“賢弟好造化也。”楚卿叮叮嚀嚀,過船去了。若素下來,說是“大舅不在家,有要緊箱籠,請我上去,自己交點。”楚卿道:“夫人,子剛是富翁,如今把秦小姐娶與我,也好得些家私。”若素道:“胡說。”楚卿不敢開口。到了一更時分,若素上去奠雁親迎,娶下船來。大吹大擂,好不熱鬧。交拜已畢,花燭下與秦小姐對坐。飲過合巹,你看我似蕊珠仙子,我看你似月裏嫦娥。約到人靜,若素替他除冠解帶,一如楚卿做新郎方法,抱秦小姐上床,一發替他褪下鳳鞋,在燈下嘖嘖道:“好動人也。”把花燭移過屏後,自己卸下鞋襪,鑽入翠幃,脫衣同睡。秦小姐身嚮裏面,若素左臂枕著他的粉頸,把右手滿身摸撫。鶏頭新剝,膩滑如酥,鼻邊抵覺鬢雲,氣潤脂澤流香。想:喜新今夜好受用也。思量要騰身去與他混混兒,又恨自己沒有那話兒。延挨得不像樣了,忽聽得喇叭一聲,遠遠船聲漸近。曉得外邊關目到了,故意去褪秦小姐綾褲下來。那裏也作勢不肯。只聽得外邊叫道:“大相公,老爺到了,奉命往河間去,要與相公說一句話。立刻就來。”若素又故意捧住秦小姐的臉兒,櫻脣相接,鸚舌偷嚐了一嚐,披衣下床。穿上鞋襪,套上巾兒,開窻出去。那隻官船,仍舊吹打,歇到左邊。原來是子剛一隻船,做定關目的。若素鑽到間一隻船艙裏來,只見船頭上兩個人,一個到新人船上,走進房艙,跨入窻內。正是喜新,掩上子進去了。若素仍舊跨上新人船子邊,細聽半晌,不見動靜,料想此時無變局,必入彀中了。不覺自己興動,到中間船上來。前艙後艙,尋楚卿不見,只聽得左邊船上,燈兒閃爍,艙裏似有人說話。想道:他爲何去與衾兒說話?開了中間子,遂到左邊船上。把窻一叩,問:“姐姐,我家相公在此麽?”衾兒開了窻,接下去道:“從沒有來。”若素正要轉身,只見房艙裏,燈下見個戴方巾、穿石青襖的人影。若素立住足,暗想:這沒良心的,原來與衾兒有染。他見子剛去了,便撇著我溜到這裏來。

看官,你道爲何?原來日間楚卿穿的石青色襖,卻沒有荔枝色襖,恐若素疑心,與子剛換穿了,鑽下新人的船裏。初六夜,雖有亮星,卻無月色。若素看見穿荔枝色的走下去,自然是子剛,到此,見穿石青襖的在衾兒房裏,怎的不疑?竟轉身來,也不問衾兒,望房裏就走。那子剛見若素走來,晚上不便相見,把身兒背著。若素從後邊一把曳轉來,將右手在子剛臉上一抹,道:“羞也不羞?”子剛掉轉身來,若素一相,做聲不得,急縮出道:“這甚麽人?”衾兒道:“是我家相公。”若素急問:“你吳子剛呢?”衾兒道:“這就是吳子剛。”又問:“我家相公呢?”衾兒道:“在新人船上。”若素急得發昏。那吳子剛走過來,深深揖道:“嫂嫂見禮。”此時若素,身披丈夫衣服,頭戴方巾,竟忘懷了,也還起禮來,鞠下腰去。道半個喏,忽醒悟了,反立起來,羞赧不過,一手把著衾兒,道:“我不明白,你到我船上,細剖我聽。”

來到中間船上,衾兒道:“楚卿喜新,原是一人。子剛不過是他借名。”把前後事,細細說了一遍。若素又好氣又好笑,恨道:“這個巧風流慣掉謊的,把我似弄孩子一般,竟替他做了兩三年的夢。你既知道,因何不對我說?”衾兒道:“我本要對小姐說,無奈他千央萬央,只得替他瞞著。今日,也被我處得夠了。小姐與我說話時,他在背後,揖也不知作了多少。”若素道:“待我明日處他。我與你多時不曾相見,正要與你講講。今夜伴我睡罷。”遂問厙公子及至今一路事情,兩個抵足細談不題。

卻說楚卿,鑽入新人艙裏,解衣上床。側身聽鄰船,幷無聲息,暗喜道:夫人賢慧,此時決然知道。不見變局,想是青雲得路了。遂用些欵欵輕輕的工夫,受用了溫香軟玉,卻不敢說話。將到天明,恐一時認出,難于收結。黑早起來,到若素船上,叫開艙門。連叫不應,衾兒低低道:“小姐也有些干係,不如起來開門商議罷。”若素纔開門,楚卿即要賠禮。卻見衾兒在內,急收不曡。若素道:“啐,弄玄虛的搗甚麽鬼?做得好事呀。”楚卿道:“我是好意。夫人沒正經,得了喜新一千五百兩銀子,做出天大謊來。我替你去應急,轉道我不好。”若素道:“你既如此,何不對我說明?爲甚藏頭露尾?歪心腸兒纍我擔著鬼胎,夢魂都不安。”楚卿道:“當初在飯店時,我原要對你說個明白,誰教你裝甚麽腔兒,小弟舍妹哄我。如今,夫人是我楚卿的,秦小姐是你喜新的,原不曾在我面上用半分情兒。我如今替你周全了好事,不埋怨你就夠了,又來怪我。”若素見說得好笑,無言可對。衾兒在旁道:“小姐,你樂得自在,何須爭論?他才子志量,必定與新人講個明白了。你慢的梳起頭來,吃些早飯,他自然去領新人過來拜見,你擔甚麽干係?”楚卿又急道:“嫂嫂,我請你不要開口罷。”就扯若素到半邊,耳語道:“他恨我如仇,你做夫人的,度量大些,不要聽他攛掇。”若素道:“哎喲,你不識好人,昨晚沒有他勸解,說個詳細,我鬧起來,新人上岸多時了。還不來賠禮?”楚卿喜道:“原來如此,假意難我。”就嚮衾兒深深兩揖。衾兒道:“只怕還要謝媒人。”楚卿對若素也兩揖。若素道:“我容你娶妾,難道另外不該賠禮?”楚卿又是兩揖。若素笑道:“我弄你,如弄猢猻一般,饒稱罷。姐姐,我與你梳頭,商量過去。”只見新人喚丫頭來請相公。

看官,你道如何?原來秦小姐起來小解,丫頭推開子,幫小姐見羅帕上猩紅點點,恐有餘香染席,丫頭們看見不雅,把流蘇鈎起,掀開錦衾一看,那床裏邊席下,似有壘起。取出看時,卻是一雙紅睡鞋,尖尖可愛。把自己足一試,寬窄無二,又是穿過的。心內驚疑。暗想道:他莫不是娶過了?去冬在我家裏,一時誤說未娶。見我求婚,故此千推萬阻。今日不得已,把我做妾麽?遂急急梳洗,叫丫頭請相公進來。

未知若素進來,說出甚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醒塵夢軒庭合笑~聯鴛被魚水同諧

詞曰:

守正行權終得意,個中心術如刀刺。老天酬報自分明,男守義,女守志,春生于夜雙鴛被。說盡從前塵夢事,將來可作藍魚記。柝聲欲起又呵呵,做也易,丟也易,是誰知已供新醉。

——右調《天仙子》楚卿見丫頭來請,衾兒兩個插戴停當。若素道:“我羞答答難去,煩姐姐先往,略說個緣由,我隨後就來。”衾兒過船,兩人見禮,採綠道:“這是吳老爺夫人。”兩下坐定。衾兒道:“妹妹,你生得如此豐姿,怎教我姐姐不愛?正是赤繩繫足,千里紅牽,姻緣再強不得。但今日新郎,原十分不肯允,聞是妹妹強他的。今新郎有些害羞,不敢相見,我特來說明。”秦小姐摸不著頭緒。只見若素進房。衾兒道:“新郎來了。”秦小姐看見一位女娘,面貌與新郎相似。兩人萬福過,急問道:“莫不是姑娘麽?”衾兒道:“他沒有哥哥。”秦小姐心中大嚇。若素道:“姐姐勿怪。嚮日在宅,爲蒙令兄心托,不敢自負,故委曲周會。只是夜來得罪了。”衾兒遂將事情細述,秦小姐面上,紅了白,白了紅,似有不悅。若素道:“只爲兩下憐才,以致如此。我情願讓姐姐爲正,妹子只供中饋之職,再無悔心。”秦小姐見他說得謙和,況實是自己強做的,一時開不得口。但不知新郎人物如何,夜裏又被他盜了,竟無言可答。若素覰其心事,便教“請老爺過船”。楚卿見請,慌忙走來。若素叫行個夫妻之禮。兩下定睛一看,楚卿喜從天降。秦小姐見少年風流,也心肯了。楚卿出去,衾兒三個,同吃了飯。只見岸上兩個丫頭下來。若素認得,一個是玉菱,指著一個垂髫的道:“這個好像我見過的。”秦小姐道:“今日我也要說明了。先父只生妹子一人,取名蕙娘,幷無兄弟。父母亡後,依于母舅。因負才貌,要親眼擇個良人。故喚老家人開一個飯店,以便簡選。又恐旁觀不雅,改做男裝。不意遇見姐姐,又幻中之幻。此女取名阿翠,即前日之書童也。今日看來,弄巧的原他弄巧的報應,總是姻緣,不必說了。”若素笑道:“可知前日與這位大姐取笑。如今說明。我家相公該上岸拜舅公。”蕙娘道:“正是。”若素即與楚卿商議,先央子剛去見龔拙菴,說其原故。拙菴見米煮成飯,也悔不得。子剛著人請楚卿,上去拜見。拙菴見少年翰林,人材出衆,反加歡喜,留他飲酒。明日,拙菴送下八九房家人婦女,與外甥女哭別。蕙娘取父親遺下二三萬家私,帶在身邊。即時開船。及回到家中,與子剛母子相見。子剛遷到莊上居住。楚卿祭祖榮宗,不消說得。

過了三五日,沈長卿同老夫人也到了。母子丈婿相敘一番。問起秦小姐事,方曉得是楚卿娶的。大笑道:“早知如此,何不當初說明?纍老夫耽了許多干係。”若素道:“無非慮孩兒不肯的意思。”大家笑了一會,又與子剛、衾兒會過。住了兩日,回上蔡去了。

一日,採綠送茶到書房,嘻嘻的說道:“老爺,我當初偷小姐的詩稿與你,媒人也不要一謝?竟忘記了?”楚卿心上明白,笑道:“我揀個好日,把你配與清書。”採綠不悅,立在半邊。見楚卿磨墨作詩,不以爲意,悻悻的進去了。楚卿暗思:這個妮子,記著我當初取笑的話,妄想我起來。秦小姐已出于勉強,只爲他憐才念切,又夫人一時作了瞞天謊,算來無個結局,故不得已而爲之,豈可人不知足?我若想到採綠,當初也不負衾兒了。一日,子剛來請。楚卿去時,卻是衾兒的兄弟,嚮在京師戶部主事門下做幕,會見俞彥伯,得知緣故,特來看妹子。年紀二十四歲,一表非俗。飲酒中間,問及未娶。楚卿回來,遂將採綠送他。子剛、衾兒致謝不已。

楚卿立個規矩,兩位夫人,姊妹相呼,輪流陪宿。

一日,子剛來對楚卿說,要與衾兒往遂平祭祖掃墓,兼探長卿。若素聞知,也要去。楚卿道:“你難道獨行?我也去探探岳父母。”蕙娘道:“你們都出門,教我獨在家裏。何不帶我走走?”若素道:“妹妹肯去更妙。”遂約齊子剛,各坐一隻大船起身,同到上蔡。一行人,都上去拜見長卿夫婦,閣家歡喜。

明日,子剛同衾兒往遂平,掃祭了祖、父之墓,又哭祭賈氏,道:“夫人,我無欲一時不明,辜負了你。如今我已做官,雖家遷鹿邑,天年之後,絕與你合葬,不食前言。你在九泉相候就是。”衾兒也來奠過。過了五六日,子剛、衾兒回上蔡來。楚卿到豆腐店,賞他十兩銀子。朱媽媽等皆有賞。是日,九月初九,五乘轎,跟著許多家人婦女,齊到白蓮寺遊玩。只見金剛臺下草窠裏,走出一個乞婆來:

看年紀,有三八。論人物,頗騷辣。兩道柳眉兒沒黛掃,一雙小腳兒無羅襪。破繒兒,遮半頭,髻兒斜。破衫兒,少襖襟,袖底豁。夏裙兒,四五片,火燒著,裹腳兒,兩三年,未漿炸。

那乞婆,不住的把子剛看。楚卿道:“可惜這個婦人。”兩個進寺去遊玩,三位夫人到山門口。那乞婆也仔細來看。拖住楚卿一個家人,逐位的問。家人見他有姿色,便一五一十對他講了。少停,楚卿等出來,只見乞婆倒在地上亂哭,許多人圍看。問他,又不說。及子剛轎到,分開衆人,上前連叩七八個頭。一把拖住道:“老爺,你做了官了。”子剛未及問他,若素等都到。乞婆哭道:“當初自知自己容貌超羣,該圖快樂,喪了廉恥。你如今做了官,娶的夫人原是絕色。我今悔之無及。我是你妻子,求老爺帶我回去,情願做奴婢服侍你,免得在此出醜。”子剛方纔曉得。駡道:“走!留你賤婦性命,已是餘生了。走開!”井氏只是拖著不放。子剛喝一聲“打”下去,那些家人,三五掌打開了。井氏跑到前面,等子剛轎來,望礓察上盡力把頭一撞,腦蓋粉碎,鮮血流出,已自死了。子剛見了,憐他起來,下了幾點淚。扶手內取十兩銀子,著家人同地方總甲,買一口棺木盛殮埋葬。回至城中,說其始末,各人咨嗟不已。

明日,別過岳父母,與楚卿等同歸鹿邑。一路上衰柳寒蟬,秋光滿目。楚卿道:“下官未曾與二位芳卿吟詠,今在舟中,即景聯句何如?”若素道:“甚妙,請相公起韻。”楚卿道:

唱隨千里駕孤篷,(胡)

爲予歸寧路轉東。(素)

且喜身從金馬客,(蕙)

恍疑人坐水晶宮。(胡)

秋容兩岸乘餘韻,(胡)

野色回汀次第工。(素)

又笑對蕙娘,指著窻外遠山道:

賢妹翠眉分外黛,(素)

才郎豪氣貫長虹。(蕙)

幾頭霜葉飛黃蝶,(蕙)

櫓畔寒葭響暮蟲。(胡)

遊興欲蹤蘇太守,(胡)

幽情不減杜司空。(素)

功名到手方知幻,(素)

事業縈心便屬懵。(蕙)

但願升平宜爾室,(蕙)

四時佳興與卿同。(胡)

聯完,楚卿喜道:“二卿果然妙才,勘破世俗。”不日,到了家中,至十一月,楚卿庭前臘梅盛放,請子剛夫婦賞花。原來兩邊通家,每飲酒,俱是夫婦齊請。一邊簾內,一邊簾外。飲酒中間,說起告假期限將滿。子剛道:“富貴如浮雲。我想,一舉成名,男兒願足。意欲往吏部用幾兩銀子,在林下做個閒人。不知賢弟高見何如。”楚卿道:“弟正有此志。”子剛道:“世事如朝露,又如定盤星,決不由人計較。我當初嫌髮妻貌醜,辜負他鬱死。後來千選萬選,娶個井氏,反弄出醜態,到前日白蓮寺結局。當時,我深自愧悔,誓不再娶。又蒙兄惠我夫人,豈不是一場大夢,被柝聲喚醒?”楚卿道:“弟當初要往遂平,不意在上蔡遇見我夫人。彼時,弟虛空妄想,如做夢一般。誰知,得了一個又牽出一個,豈不是天定?”若素在簾內,對衾兒道:“只難爲我,一邊爲著楚卿,一邊爲著喜新,又爲著秦家妹妹,忙碌碌替別人做夢。”衾兒道:“胡爺是哄人的班頭,造夢的符使。我被他做了兩年夢。”蕙娘道:“豈但姐姐們,連我也走在夢裏。”衾兒道:“我們的夢都醒了,衹有厙公子如今還睡著哩。”簾內簾外,俱笑不止。簾內若素對衾兒道:“如今改他一個號,叫楚卿罷。”齊齊笑倒。楚卿聽見,唱道:“倘外人傳出,像甚麽樣!”子剛道:“正是大嫂愛兄處。”一齊大笑。飲至日晚方散。

是夜,楚卿該宿在若素房裏。若素因楚卿將採綠嫁去,新討的丫環把香薰被不中用,埋怨楚卿。楚卿說他不賢,兩邊爭個不止。蕙娘聽得,走過來羞著楚卿道:“好乏趣。這是我的新郎,與你甚麽相干?”大家笑起來。蕙娘曳了若素,到自己房內。若素道:“妹妹,楚卿不知好歹,這樣天氣,不是你伴著我就是我伴著,那管得我兩個寒熱?我今夜在這裏睡,看他如何?”蕙娘道:“甚妙。”遂喚阿翠,閉上房門去睡。當時,楚卿酒醉,先去睡了。一覺醒來,又冷又寂寞,輾轉不安。曉得若素在蕙娘房裏睡,遂披衣起來,走到蕙娘房門前,喚阿翠開了門,摸到床上。見兩個側身摟抱而睡,竟不睬他。楚卿就卸下衣裳,鑽入被裏,竟壓在兩人身上。若素道:“我兩人正要好睡,這楚卿又來攪我做夢麽?”楚卿道:“我是你夢中人,若神女沒有襄王,怎做得陽臺風月?我來此,正是魚水相投。”兩個只得放下中間,楚卿將兩隻手臂,一邊摟一個睡著。若素道:“一晚就守不得,虧我兩個怎樣慣了。”楚卿道:“我不是蕙娘的新郎,他獨睡,埋怨我不得。你做新郎卻不在行,蕙娘要埋怨你,只得央著我,你獨睡,一發埋怨我不得。只虧我兩下周全耳。”若素笑道:“當初偶然把水晶帶鈎,換你的藍魚,你說如魚得水。不意今日應著這句話,也是奇事。”蕙娘道:“我的姻緣更奇。偶因過客傳得相公兩首詩,題下注著‘韻不拘’,遂將《花魂》題用了《鳥夢》原韻,將《鳥夢》題隨意作一首。不意暗合姐姐原韻。彼時,我想來是個奇遇,故此認真求配。誰知前日舟中,上半夜合了姐姐的韻,下半夜合了相公的韻。”語畢,三人大笑起來。蕙娘又道:“當日見姐姐推三阻四,不得已搶了一個藍魚,又卻是相公聘物,豈不是天定麽?”楚卿道:“我這魚原是活寶,只可惜不曾游入大海,成龍上天,卻遊在兩條浜裏,被你兩人夾住。”若素、蕙娘一人一隻手,兩邊亂打。楚卿兩隻手又被他兩個粉頸壓著,動彈不得,直至告饒。蕙娘道:“姐姐,他自己說是魚兒,笑我們是浜兒,我今莫叫他楚卿,叫他夢鰍罷。”三人又笑。

以後,楚卿也不做官,夫婦聯吟,難以盡述。後若素生一子一女,蕙娘生二子。楚卿將蕙娘次子,紹秦氏世脈。衾兒生三子一女,兩下結爲婚姻。今兩家子孫,俱已出仕。予過其居,見案頭有《寶魚詩集》,因詢其始末,傳出佳話雲。

何須書座與銘盤?試閱斯編寓意端。

借得笑啼翻筆墨,引將塵跡指心肝。

終朝勞想皆情劫,舉世貪嗔盡夢團。

滿紙柝聲醒也未?勸羣且嚮靜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