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韶光易老,莫辜負眼前花鳥。從來人算何時了?批古評今,感慨知多少。
貪財好色常顛倒,試看天報如謄稿。卻教守拙偏湊巧。拈出新編,滿砌生春草。
——右調寄《醉落魄》這首詞,是說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誰不願玉食錦衣,嬌妻美妾?那曉得,苦樂窮通已經注定,不容人矯揉造作。惟君子能造命,惟積德可回天。比如一棵樹,培植得好,自然根枝茂盛,開花結果,生種不絕。若做宋人揠苗,非徒無義,反加害矣。昔王敦圖貴而伏辜,季倫擁資而致死。天子不能救幸臣之餓,謀臣不能保霸王之刎。莫非命也。就是有福氣的,也要知止知足,不可享盡。若依得人算,文王不囚于裏,孔明不悲于五丈原,邵康節老頭兒用不著土饅頭了。天地以似一間屋,日月像笸籃大兩面鏡,一天星斗又如許多小鏡,遠近上下,處處掛著。人在中間,像個蜘蛛。這裏牽絲結網,鏡裏也牽絲結網。這裏捉縛蚊蟲,鏡裏也捉縛蚊蟲。閃過西邊,東邊照著;藏在底下,上面照著,纔一舉動,處處鏡子裏面都替你記帳,真是毫髮不爽,報應分明。故作善降祥,作惡降殃,如謄稿一般。
在下今日卻不說因果,也不說積德,只說個心術。若說到心術,看官們又嫌頭巾氣,恐怕道隱衷,對著暗病,就要掩卷打盹。不如原說個情字,心如種穀,生出芽是性,愛和風甘雨,怕烈日嚴霜。今人爭名奪利,戀酒貪花,那一件不是情?但情之出于心,正者自享悠然之福,不正者就有揠苗之結局。若迷而不悟,任情做去,一如長夜漫漫,沈酣睡境,那個肯與你做冤家?當頭一喝,擊柝數聲,喚醒塵夢耶?此刻,樂而不淫,怨而不怒,貞而不諒,哀而不傷。多情才子,具一副剛腸俠骨,持正無私;幾個佳人,做一處守經行權,冰霜節操。其間又美惡相形,妍媸各別,以見心術之不可不端。所以名爲《情夢柝》。
絕古板的主意,絕風騷的文章,令觀者會心自遠,聽我說來。
崇禎年間,河南歸德府鹿邑縣地方,有一秀士,姓胡名瑋字楚卿。生得瓊姿玉骨,飽學多才,十三歲入庠。父親胡文彬,曾做嘉興通判,官至禮部郎中,母黃氏,封誥命夫人,時已告老在家。
一日,吳江縣有一個同年,姓荊名錫仁,來歸德府做同知。曉得胡楚卿童年雋艾,托鹿邑知縣作伐,願納爲婿,就請到內衙讀書。縣尹將荊錫仁之意,達于文彬,文彬大喜。茶過,送出縣尹。正要進來與夫人、兒子商議。誰知胡楚卿在書房,先已聽見父親送出知縣,走至廳後,見一個管家對書童道:“當初我隨老爺在嘉興做官,曉得下路女子極有水色,但腳大的多,每到暑天,除了裹條,露出兩腳,拖著一雙胡椒眼涼鞋,與男人一般。如今荊小姐,自然是美的,只怕那雙腳與我的也差不多。”正在那裏說笑,不料被楚卿聽了,想:金蓮窄小,三寸盈盈,許多佳趣俱在這腳上,若大了,有甚麽趣?況且風俗如此,總是裹也未必小,不如對父親說,回了他倒好。恰好文彬至裏邊,把上項事說著。夫人未及答,楚卿接口道:“雖承荊年伯美意,但結親太早,進衙讀書,又晨昏遠離膝下;況鄉紳與現任公祖聯姻,嫌疑未便。不如待孩兒明年赴過鄉試,倘僥幸得中,那時怕沒有鄰近名門?如今著甚麽緊?”老夫妻二人,見他說得有志氣,便也快活,就復拜縣官,回絕荊知府。因此蹉跎,不曾與楚卿聘下媳婦。不意十五歲上,父母相繼而亡。■踴痛哭,喪葬盡禮。過了周年,挨到十七歲上,思量:上無父母,又未娶妻,家人婦女,無事進來,冷冷落落,不像個人家。因與老管家商議,將服侍老夫人兩個大丫環,都出配與人,把房屋典與同族胡世賞,他做戶部員外。得價三百五十兩,自己卻移在莊上,在舊宅住,只同一個家人,一個養娘,一個小廝年紀十五歲,五六口過活。
當時三月,天氣煖和。想:平日埋頭讀書,幷未曾結識半個朋友,上年又有服,不曾去得鄉試,如今在家,坐吃山空也不濟事。心上就要往外行動。便叫蒼頭,喚兩個老管家來。一個名周仁,是掌租産的。一個名蔡德,是嚮來隨任的。俱有妻室另居。一齊喚到,因對他兩個道:“老爺在日,有一門生俞彥伯,係陝西綏德府米脂縣人,曾借我老爺銀一百八十兩,今現任汝寧府遂平知縣。我如今,一來歷覽風景,二來去討這項銀子。或者有贈,也不可知。前房屋典價銀三百五十兩,尚未曾動。周仁,你與蔡德兒子蔡恩,各分銀一百六十兩,買賣生息。尚存銀三十兩,我要作盤費。蔡德,你同我去,一路照管。叫你老婆、兒子暫住這莊上來,與我看守家內。”隨即將銀交與兩人。蔡德領命,自去收拾行李起程,楚卿也自整治行囊,擇于本月念六日出門。至期,蔡德及兒子蔡恩,幷老婆媳婦,清早都來了。楚卿交了什物鎖鑰,分付養娘幷在先服侍的一個家人看守門戶,自與蔡德、清書,覓牲口,裝上行李,遂往商水。
進項城,來到上蔡界口,隔著遂平止差九十里。此時,已是四月初七。那地方有一禪林,叫著白蓮寺,真是有名的古刹。一路上聽人傳說,明日去看盛會。天已將暮,三人下了飯店,問主人道:“此去白蓮寺有多少路?”店主人道:“這裏到白蓮寺,衹有二十里,再去五里就是上蔡城。相公若是便路,明日盛會,也該早些起身走去看看。”楚卿道:“我便要去。”遂用了晚飯,自去安寢。到了四更時分,路上就有人行動。楚卿起來,梳洗畢,吃了飯,喚牲口,裝上行李,算還飯錢,遂辭主人出門,東方卻纔發白。一路上,男女絡繹不絕。及至寺前,剛上午時候。只見山門口先歇下五乘幔轎。楚卿也要下驢,掌鞭道:“相公,我們牲口是要趁客的,不如送你到飯店安歇,打發我先去罷。”楚卿道:“也說得是。”就在附近飯店住下,打發掌鞭去了。三人吃了點心,吩咐店主照顧行李,三人同步至寺前。此時,燒香遊玩的,已是挨擠不開,男女老幼,何止一萬。三人挨到山門,看那匾上寫著四個大字是:白蓮古刹。一路去,只見:
先列兩個菩薩,後塑四位金剛。布袋佛張開笑口,韋尊者按定神杵。爐煙飛翠,燭影搖紅。正殿上三尊大佛,兩旁邊十八羅漢。準提菩薩供高樓,千手觀音藏寶閣。到講經堂,鐘聲法鼓響,佛號梵音鳴。老和尚喊破喉嚨,小沙彌擊翻金磬。齋堂裏,餓僧吃面;香積廚,老道燒茶。孩兒們,玩的玩,跳的跳;老人家,立的立,拜的拜。還有輕薄少年,扯汗巾,挖屁股,乘機調趣;又有風流子弟,染鬚毫,拭粉壁,見景留題。那些婦女,老成的,說老公,認媳婦,告陳親眷;騷發的,穿僧房,入靜室,引惹黎。還有口幹的,借茶鍾,拿盞子,呼湯呷水;尿急的,爭茅坑,奪糞桶,露出東西。
楚卿三人,擠入擠出,到處觀看。到了下午時候,人也漸疏。轉出山門,早來這幾乘轎子尚在那裏。想道:定是大戶人家女眷,怕人多不雅,所以早來進香,如今必在靜室。只見一羣婦女丫環,三四個尼姑,前面幾個男子,先走出來喚轎夫,遂將轎子亂擺開。胡楚卿定睛看時,中間幾個,珠翠滿頭,香風拂拂。一個老的,約有五旬,先上轎。次後一個十二三歲,與一個垂髫的合坐一轎。第三個是一個三十上下的,艶麗非常,卻也看得親切。這裏看未完,那邊又有一個上轎。楚卿忙轉目觀望,只見那女子左腳已進轎內,右腳剛剛縮進,一隻紅綉鞋,小得□□,面龐竟未曾看得,幷不知有多少年紀。慌忙再看後面,只剩一頂空轎,等著個半老佳人在那裏與尼姑說話。胡楚卿懊悔不及,那前面先上轎的三乘,已起身上。只見第四乘尚在等著後面,忽轎內一隻纖纖玉手,推起半邊簾子,露出臉來,似要說話光景。見了楚卿,卻又縮進。
看官,你道甚麽緣故?原來小姐見前面轎子已去,意欲喚養娘,催後面母親起身,見有人看,忙縮進去,原是無心。楚卿打個照面看著,驚喜道:“天下有這樣佳人,真是絕色,又且有情,推簾看我。”正在思想,那兩乘轎都起身了。忽清書在旁道:“相公,不知誰家小姐,如此標緻。又不知後來嫁與何人享福。”楚卿道:“你如何知他未嫁?”清書道:“我明明見他是盤頭女兒。”蔡德也接口道:“其實還是一位小姐。”楚卿聽了,不勝心癢。因說道:“我等了半日,未曾看得親切。料他必住城內,明日省走幾里路也好,你兩個可速速搬行李,進城安歇。我先去,偏要看他一看。好歹在縣前等我說話罷。”說罷,急急趕去。及趕上轎子,尾後半箭之地,路上也無心觀看。及進了城,又行三四條街,五乘轎子立住腳。不知轎內說些甚麽話,只見丫環婦女,分走開來。前面三乘轎子,望南去了。後面兩乘,望西直走。原來是兩處的。楚卿隨著後邊轎,也望西來。走過縣前,又過一條街,到了一個大墻門首,將轎子歇下。楚卿急挨上前。這些婦女,掀開兩處簾子,先走出一個老的,後走出一位小姐。果然,體態輕盈,天姿國色。是個未及笄女子。上階時露出金蓮半折,與丫環們說說笑笑,竟進去了。幷不曾把楚卿相得一相。那楚卿站了良久,不覺掃興而歸。行了三五丈,又轉身來,把門墻內仔細一看,癡心望再出來的景象。忽見門邊有一條字,上寫著:
◇本宅收覓隨任書童◇楚卿那時,見了此字,不覺歡喜。暗想道:我這樣才子,不配得個佳人,也枉生一世。這小姐形容體態,雖是絕色,但不知內才如何。我今趁此機會,就扮作書童,做個進身之策,那時得與小姐親近,聞一聞香氣。他若有才,我就與他吟詩,答應起來。倘能竊玉偷香,與他說明,成就了百年姻眷,豈不是一生受用?你看,楚卿一路胡思亂想,心中定了主意。忽又跌足道:“不妥,我如今已長大了,怎麽扮做書童?”看官,你道爲何?原來,人家公子,到八九歲就有些氣質,到十二三竟裝出大人身份來。楚卿這幾年,涉歷喪葬,迎接賓客,豈不自認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丈夫?今要改做小廝,恐怕長大不像樣,所以跌足。卻不曾想到,自己雖交十七歲,而身材尚小,還是十四五的光景。且身子又生得伶俐,要做盡可做得。
楚卿正在那裏算策,卻事有湊巧,見一個垂髫童子,遠遠而來。楚卿有意走到那童子身邊,與他比了一比,自己尚矮他寸許。忙回頭一相,見自己身軀,比他小些。暗暗歡喜道:“我明日就叫清書,去訪問他姓名事情,再作商議。”急急行來,卻也作怪,尋不見縣前。忽到了官塘橋。自忖:方纔不曾有,必是行錯了。急問人時,說是官塘橋。又問到縣前多少路,那人道:“里半,進南門,再直走一里,左手轉彎就是。”原來,楚卿想扮書童時節,不覺出了神,錯認嚮南而去。那楚卿原也不知,自己好笑起來,只得轉身走到南門,再問縣前來。蔡德遠遠窺望,接著道:“相公這時候纔來,我們下處已討多時。日色晚了,可快些去罷。”楚卿笑了,就隨蔡德而去。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纔遇仙娘,見推轎簾,有意咱行。花解語,玉生香,想殺我劉郎。沒奈何,喬裝剪髮,托入門墻。癡情欲旁西廂,琴挑心未逗,抒拒意先防。若個事,九回腸,與那個商量?且學他,登樓崔護,一試何妨?
——右調寄《意難忘》話說胡楚卿,隨蔡德來到下處。清書笑問道:“相公可曾看見麽?”楚卿把眼色一丟,道:“胡說!”清書與蔡德會意,曉得店中雜鬧,遠方人看婦女不便,明日路上閒講未遲。因此就閉了口。楚卿暗想道:我明日要做這勾當,蔡德是老成人,必然力阻。不如寫封書,設計打發他先到遂平,留清書在此,又好替我裝扮。
一夜無辭。明早,楚卿在床上,喚蔡德道:“我連日勞頓,昨又走急了幾里路,身子困倦得緊,意欲歇息兩日,著你先到遂平何如?”蔡德道:“許多路在旁,何爭這九十里?且到遂平安息,省得大家掛念。”楚卿道:“你有所不知,我到遂平,俞老爺必定留入內衙,一來請酒演戲,二來客邊不得舒暢,拘拘然有何好處?我如今用個名帖,寫一封書,你將家中帶來套禮,再拿五兩銀子,買些禮物,預先投進,俞老爺也好打點銀子。我一到,盤桓兩日就回,豈不兩便?”蔡德道:“不難,相公若要舒暢,同到遂平城外,尋個寺院歇下,待老僕把書札投進。只說相公路上有事耽擱,著我先來的。如此就是,何必在此遠隔,教我放心不下?”楚卿道:“我身子委實不快,若勉強上了牲口,弄出病來怎好?”店主人見楚卿要住,巴不能勾生意,便對蔡德道:“老人家,你相公是少年公子,吃苦不得,急行一里不如寬行十里,在此我自會服侍,不須你費心。還依著相公,你先去。”蔡德見說話近理,只得先去吃飯。楚卿起來寫書帖,將箱內禮物交與蔡德,將身邊銀子稱出五兩,買些禮物。又稱五錢,與蔡德做盤費。蔡德吩咐清書,小心服侍,兩三日就來,叮囑主人幾句,出門去了。
楚卿哄蔡德起身,遂吃了飯,喚清書,附耳道:“如今有一事與你商議,切不可泄露。到縣前往西去,右邊一條巷內,有大墻門,門邊有一條字,‘本宅收覓隨任書童’,問他家姓甚名誰,做甚麽官。往那裏去,見機說話,即刻就來。”清書道:“相公問他收覓書童,敢是要賣我麽?”楚卿道:“不是賣你,我有緣故。少不得對你說。”清書去了一個多時,就進來回復:“我方纔走到他家墻門,見對門豆腐店,有個老婆子在那裏。我假說借坐,等個朋友。因問他:‘前面大墻門裏甚樣人家?要收覓書童到那裏去?’那婆子笑道:‘我曉得你來意了,他家姓沈,名大典,號長卿,一嚮做兵備官,舊年十二月上京復命。朝裏見他能事,今福建沿海地方,倭寇作亂,欽差沈老爺去鎮守。不日到家,就要上任。著人寄信回來,要討書童。他家極是好的,嬭嬭又賢慧,又無大公子差使,衹有一位小姐,名喚若素,才貌雙全,年紀十六歲,要檢好女婿,未曾許人。你若要去,身價銀五兩,老爺回來,又有銀子賺。是極好的,不要錯過了。’我見他說得好意,只得假應道:‘我是不要去,有個親眷托我,故此替他問一聲。’那婆子道:‘你親眷在那裏?’我說:‘就在西門外。’婆子星飛舀一碗腐漿與我吃,又說:‘今日是好日,你快去喚那親眷來,到我這裏,吃了便飯,我同他進去,作承我吃一杯中人酒。’他就催我起身來了。相公,你道他竟認真起來,好笑,好笑。”楚卿聽了,拍掌得意道:“妙,妙!我虧你提醒。”清書道:“是甚麽緣故?”楚卿掩上客房,道:“沈家小姐,就是昨日進城看的,果是絕色,卻恨無門可入,見他字上要收書童,我癡心要趁此機會,改扮投進,圖個緣法,卻不曾想到受聘不受聘,若一時失檢點,進去,他已受過聘了,豈不是勞而無功,總得竊玉偷香,也是壞了陰騭?你方纔說未受聘,豈不是一喜?又婆子說他才貌雙全,豈不是第二喜?況有婆子引進,故此得意。我如今就要做了。”清書見說,呆了半晌,道:“相公主意差了,這個斷使不得。”楚卿問:“如何?”清書道:“他是官宦人家,進時易,出時難。相公賣身進去,教我怎生來贖你?如今蔡阿叔又往遂平,我在這裏還是等著相公好還是回去好?”楚卿道:“你在這裏,切不可擅自回去。我隨婆子到他家,得見小姐,看他有何話,訂個終身之約,央媒娶他。若是無緣,十日五日,我就出來。”清書笑道:“如此還好。”楚卿道:“拿你家中新做的衣服來,我穿一穿看。”清書取衣服遞過,道:“我嫌長,只怕相公嫌短。”楚卿穿起來,倒也不長不短。遂脫下來,付清書折好。幸喜此日店中無客,又兼清靜。楚卿原是弱寇,未戴網巾。除下板巾,叫清書把頭髮周圍挑下,用剪刀剪齊。清書道:“相公如此走出去,店主人就要曉得了。”楚卿道:“剪齊了,我原梳上,戴巾出門。”兩個弄了周時,把鏡一照,甚是得意。復梳上來,對店主人道:“我有個朋友,在東門外,要去拜他,住三日五日未可知,清書卻要住在此間。這一間房,我有鋪蓋物件在裏面,不許他人睡的。”主人道:“盛價在此,不妨。若恐年紀小,相公不放膽,有甚麽財物,交我便了。”楚卿轉身進房,將三十兩銀用剩的,稱一兩與清書,去買布做衣服,將十兩交與主人,餘銀自己帶在身邊。叫清書袖著梳鏡衣服,別主人出門。店上買一雙眉公蒲鞋,又買一條玄色絲帶,檢個冷靜寺裏無人處,梳下發來,脫去自己袍子,穿上清書衣服,換去朱履,繫了玄色絲帶。清書把楚卿衣服等物收拾,包作一包,跟楚卿出寺。
此時,雖則日長,已是午後。楚卿道:“忙不在一時,且到店上吃些點心。”吃完,就把衣服等物一包,當在店上道:“此物是我家相公的,今沒有銀子還你,暫當在這裏,我轉來取贖。”兩個人遂走到豆腐店來。婆子道:“你親眷在那裏?”清書道:“這位就是。”楚卿即上前作揖。婆子將楚卿一看,大喜道:“兩邊造化,有這樣標緻小官,老爺自然歡喜。你今可曾吃飯麽?”楚卿道:“吃過了。”婆子道:“我須問過你姓名根腳,方好領你進去。”楚卿道:“我是歸德府鹿邑縣人,姓吳。自幼讀書,因父母早亡,幷無靠托。今要在遂平尋一個親戚,要央他訪個鄉宦人家去效勞,後來招贅一個妻子,算做成家。”因指著清書道:“這位是我同鄉,他如今現在遂平縣俞老爺衙內做親隨,前日告假,來遊白蓮寺遇見了。多承他說起,故此引到這邊。”婆子道:“原來如此。只是,立契那個做保?”指清書道:“這位又在隔縣。”楚卿道:“做保就煩你老人家。如今且不至立契,待老爺回來,立契未遲。”婆子想著,不立契,沒有中物到手。遂搖首道:“這就不敢斗膽了。倘你後日三心兩意,不別而行,反要誣你拐帶東西,著在我身上,叫我那裏來尋你?”楚卿會意,假說解手。到沒人處,取出銀包,檢四五錢一塊另包,走來道:“老人家,我不比沒來歷的人,就是要立契,我會寫,凡書啓柬帖,都能替老爺出力,比別人身價不同,卻要三十兩銀子,還要一個好妻子。我就到鹿邑,尋個表叔來做保。如今老爺未回,嬭嬭怎肯出這許多?若老爺回來不肯,我就去了。況且做了文書,你就擔干係。不做文書,後來我要去,由得你責備他不肯出價,是無干係的。你的中物,我自然謝你。如今先有幾錢銀子在此,只要你引我進去,後來成事,還要重重謝你,不必嬭嬭要中物。”遂將銀子遞去。那婆子見送銀子,滿面笑道:“據你說來,甚是老實。但銀子怎好收你?”楚卿道:“只當茶意,謝在後邊。”話未完,婆子老官,叫做薄小瀾,賣豆腐回來。那婆子對他說著,老官歡喜,就要領楚卿去。婆子道:“你不會說話,還是我去。”遂領楚卿來到大墻門口。
原來,沈家管門的叫做賈門公,那婆子對他說了情由,門公道:“你是相熟的,自進去罷。兩位阿弟權在這邊坐坐。”婆子去不多時,忙忙出來道:“嬭嬭甚喜,叫你進去。”原來沈家要收覓書童,是要識字標緻的,所以一時難覓。今聽說有識字標緻的書童,就叫喚進。那楚卿聞喚,隨婆子,轉彎抹角,走至樓下,請嬭嬭出來。楚卿遠遠看時,隨著四五個丫環,卻不見小姐。衹有一個十七八歲大丫環,倒有八九分顔色,不轉睛把楚卿看。楚卿自忖:這個可做紅娘。夫人走到中間,楚卿上前,叩了四個頭。夫人笑道:“就是你麽?是那裏人?多少年紀?要多少銀子?”婆子上前,細細代述一遍。嬭嬭聽說如今不要銀子,等我老爺回來立契,多要幾兩,又要定親,一發歡喜道:“就是成家的了。若說親事,你這樣人,要好的自然有。”因指旁邊大丫環道:“這是我小姐身邊極得意的,日後就把他配你。”楚卿道:“多謝嬭嬭。”因不見小姐,假意問道:“書童初來,不知有幾位公子小姐,也要叩個頭。”嬭嬭道:“公子小,只得五歲。一個小姐,在房裏,也不必了。方纔薄媽媽說你姓吳,但不知叫甚名字。”楚卿道:“我年紀小,尚未有名字。”嬭嬭道:“既如此,你新來,我又歡喜,就叫喜新罷。”楚卿道:“謝賜美名。”嬭嬭道:“你親眷在此,我叫送酒飯來吃。”遂喚一個老嬭子,同薄媽媽送楚卿到外廂書房裏來。楚卿嚮老嬭子唱個喏,問:“老親娘高姓?”嬭子道:“先夫姓朱,我是嬭嬭房裏管酒米的。”楚卿道:“我遠方孩子,無父母親戚在這裏,你就是我父母一般,全仗你老人家照拂。”嬭子見說得和氣,心中歡喜道:“你不消憂慮。”說未完,只見起先嬭嬭指的大丫頭走到書房邊道:“薄媽媽,嬭嬭叫你去喚老官,來陪喜新哥哥吃酒。”楚卿忙上前要唱喏,他頭也不回,進去了。原來,因嬭嬭說要把他配與楚卿,有些怕羞。今嬭嬭叫他喚薄媽媽,他不得不來。心上又要再看楚卿,已在門縫裏張了一杯熱茶久。故此,說聲就走。朱媽媽道:“方纔這位姐姐,名喚衾兒。老爺見他標緻,要納爲妾,夫人不肯,送在小姐身邊。一手好針綫,極聰明,又識字,肯許配你,是你的造化。你今只依我們,稱他衾姐罷了。”楚卿道:“承指教。”又見一個婦人,托六碗菜;一個丫頭,提兩壺酒出來。薄媽媽道:“這是李嬸嬸。這是木藍姐。”楚卿俱致意過。清書接酒菜,擺在桌上。那三個婦人,說一聲,進去了。薄媽媽也去喚老官了。楚卿因對清書道:“你今只稱我吳家哥,坐次不可拘拘,露出馬腳。”清書道:“曉得。只是一件,我還是逐日來探望你,還是不來好?”楚卿道:“這三兩日,你也不必來。至四五日後,只到縣後冷靜寺裏,上下午來一次,與你打個暗號。若要會你,我畫個黑墨圈在右邊粉墻上,你就到這邊來尋我。”說未完,薄老官來了。楚卿謝了一聲,三個吃酒,講些閒話。天色已晚,大家起身別去。楚卿獨自轉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雲鬢絲絲潤,金蓮步步嬌。芙蓉如面柳如腰,一見一魂消。暗把金釵贈,頻將細語挑。恨他心允話偏驕,不肯便相招。
——右調《巫山一段雲》卻說胡楚卿,送清書,別過薄老官,進墻門來,對賈門公道:“賈老伯,明朝奉揖罷。”賈門公道:“如今是一家了,不必費心。”走到書房門口,先前的李阿嬸拿了粥,薄媽媽左手提燈,右手拿一壺酒,放在桌上,請楚卿吃。楚卿道:“我酒量淺,你兩位是老人家,就在此吃完何如?”兩人是貪酒的,就坐下。楚卿道:“我初來踏地,不知高低,托你們傳送。明日我就好進來自取。”李阿嬸道:“你不曉得,嬭嬭家教甚嚴,男子非呼喚不敢擅入,酒飯都是我們傳出。”楚卿驚問道:“若這等說,臉水茶湯,傳不得許多。”李阿嬸道:“嬭嬭吩咐,廚竈在樓橫頭,早上茶水是從屋裏拿了就走的,可從外巷轉到竈邊取。若午飯夜飯,是要等候的,不許進來混雜。就是丫頭婦女,夜行以火,如在暗中行走,察知必加責罰。”楚卿道:“原來如此。”正說間,朱媽媽拿一盆臉水來。又見門口燈影亂動,楚卿問:“外面還有人麽?”朱媽媽叫道:“衾姐姐,你爲甚麽不進來?”外邊說道:“你來接了去。”朱媽媽出門,扯他進來道:“你兩個,生成夫妻了,這床是要你鋪的。”衾兒啐了一聲,把東西擲在旁邊空桌上,奪了燈就走。原來是嬭嬭叫他同朱媽媽送一條新席、一條被出來。薄媽媽道:“衾姐恁般害羞,走了。待我替你鋪著。”楚卿道:“不敢勞你,待我自己來。”薄媽媽道:“我們老人家鋪的利市。”那李阿嬸已把酒吃完了,二人收拾碗盞,嚮楚卿說了一聲“安寢罷”,大家去了。薄媽媽也自回家。楚卿閉上書房,去睡不題。
且說若素小姐,四德兼全,博通經史,雖具十分才貌,卻素嫻母訓,不比那些女子,弄筆頭,玩風月,要想西廂酬和、寺壁留題勾當的。是日下午在房中,一個丫環喚做採綠,笑嘻嘻走進來道:“小姐,衾姐姐有老公了。”若素駡道:“講甚麽話!”採綠道:“方纔嬭嬭討一個書童,姓吳,十五歲,與小姐一樣標緻。說不要銀子,只要老爺回來替他定一房親。夫人歡喜,就說把衾姐姐配他。不是我說的。”若素道:“因何不叫我看看?”採綠道:“他說要叩小姐頭,夫人說不消了。如今現在外書房。”若素道:“夫人好沒主意,怎麽纔來就輕易許他?”點燈時分,衾兒送夜飯進房。若素故意道:“春風滿面,像有甚麽喜事。”衾兒漲紅了臉,叫聲:“小姐,那裏說起?”若素道:“方纔聞得,嬭嬭將你許配新進的書童。”衾兒道:“嬭嬭是這樣哄他,那個當真?”若素問:“人物如何?”衾兒道:“平常。”若素道:“你不中意麽?”衾兒帶笑道:“甚麽中意不中意?只顧盤問,小姐少不得看見就知道。但他在這裏,未必長久。”若素道:“恐怕誤你,故此問你。他日我若見面就曉得了。”說完,各自收拾不題。
再說楚卿。是夜,因吃幾杯酒,一覺又是天明。朱媽媽來喚道:“我領你到廚房認認,下次好自己取臉水。”遂打從廳後出角門,走過一條長巷,轉到廚房來。有幾個養娘丫頭,一一問過。洗完臉,朱媽媽指道:“這左首黑角門,是前樓,嬭嬭臥房。從中間大天井進去,是後樓,小姐臥房。如今嬭嬭未起,我領你裏邊穿出去罷。”就引楚卿入黑角門,走進前樓,嚮左廂廊下,穿到女廳,再嚮左邊小巷,出外廳來。楚卿道:“原來許多房屋。只是一件,我初來,未曾買得梳匣,煩媽媽,悄悄替我,小姐房裏隨便那位姐姐權借來一用,不必驚覺夫人,我梳了頭,就到街上去買。”朱媽媽道:“曉得!”去不多時,拿出一副來,鏡梳俱全,一個小青瓶。朱媽媽道:“這都是衾姐交我的,他說,瓶裏是小姐用的露油,用完了,叫我再取。這木梳,不必拿了進去,他自有用得。”說罷,入去。楚卿將梳篦一看,雖是油透的,卻收拾乾淨,雲香猶滯,脂澤宛然。聞一聞,道:“衾姐姐,你有深意,非是我薄情。若小姐有緣,你亦有緣。若小姐無緣,我豈肯爲你羈絆?又豈肯污了你,作負心郎乎?”咨嗟一回,遂解髻,扳下簪來。驚訝道:“好不細心,幸昨日夫人不曾看見,那有家貧賣身插著紫金通氣簪的。我今不如將此簪答贈衾姐厚意罷。”遂對鏡梳完,吃了早飯,走到外邊,對賈門公道:“我到街上,買件東西就來。”賈門公道:“你自去。”楚卿走到縣前,恰好遇著清書,拿包物件。楚卿問:“是何物?”清書道:“就是當在店上的衣服、梳鏡等物。昨日晚上取不及,今日贖了來。”楚卿道:“我正要去買副牙梳,送一位姐姐。”清書低低道:“纔去,不知高低,就送這般物件。他若藏了還好,若就用時,可不惹人疑慮?”楚卿道:“有理。不如取自己的去,還了他的罷。”遂買京帕一方,汗巾三條,泥金扇一柄。嚮清書物件包內,取了梳鏡,各心照,別了。
楚卿回到書房,看見朱媽媽,手持鑰匙,遞與楚卿道:“嬭嬭吩咐,昨日原是暫時,你年紀小,怕你獨自冷靜,今叫你到內廳背後,老爺東書房住。只不要抽亂書籍,幷零散物件。”楚卿道:“如此甚好。”遂跟他到書房來。開了鎖,推開房門,見文具兼備,十分清雅,就往外廂取鋪蓋各項進來。遂將京帕一方,綠汗巾一條,送朱媽媽。“無以爲敬,聊表寸意。”朱媽媽再三不受。楚卿道:“若不受,是不肯照顧我了。”朱媽媽見來意至誠,只說:“帕子,我老人家受了,好包頭。這汗巾,送你衾姐罷。”楚卿道:“怎說是我衾姐?知道後來怎樣?”朱媽媽道:“嬭嬭縱有推托,我少不得贊成。”楚卿道:“衾姐心上,知是如何?他又未曾對我面說句話。”朱媽媽道:“這個何難?我將你話對他說,他若情願,就叫他送飯來你吃,就好與他說話。他若不肯來,我偏叫他拿了茶,我拿了飯。他還不曉得你移在此間,待走過這裏,我嗽一聲,你從背後走來,他就沒處躲了。”楚卿道:“妙甚,我還有東西送他。”朱媽媽道:“如此,我只得受了。”進去不多時,楚卿聽得外邊說話:“衾姐,我拿飯,你拿茶,大家進去。”咳嗽一聲,楚卿即從裏邊走出。朱媽媽道:“我老人家顛倒,方纔嬭嬭叫他搬進來,我怎麽又送飯出去?”楚卿立在總路口,即唱下喏道:“姐姐奉揖。”衾姐沒處去,往外就走。朱媽媽扯住道:“那有人家與你見禮你好不睬他的?”楚卿一頭唱喏,偷眼覰他。果然龐兒俏,腳兒小,比小姐不差一二分。衾兒含羞,福了兩福。楚卿道:“小弟新來,隻身無靠,全仗姐姐照拂。”衾兒不語。楚卿道:“昨日嬭嬭的話,姐姐不必避嫌,未知老爺回來何如。如今是一家人,若姐姐不肯與我說話,固然是大家體統,姐姐日後自有勝我十倍的佳配,我是不中意的。但教我客路他鄉,仰面看誰?”即嚮袖中取出桃紅汗巾一條,金通氣簪一枝,遞過去道:“權爲敬意。”朱媽媽替他接著,看道:“哎呀,這是金的。”楚卿道:“是紫金打就綠通氣簪,送與姐姐通發。”朱媽媽道:“戴這樣簪兒,是個好人家子了。衾姐姐,在別人,吳小官決不送他。如今你兩個,終久是夫妻,不要拂了他盛意。”衾兒在裏邊時,朱媽媽已對他說:“吳小官見你不理他,道你看他不上。”如今又見他送簪,只得嚮朱媽媽道:“那裏有不說話的人?只因昨日嬭嬭偶然說出,原未必作準,你們以爲當真,教我羞答答,怎好開口?若疑我看不上吳家哥哥,是反說了。況此事要憑吳家哥哥本心,沒有我作主。如今把這句話丟開。若要說照顧,這簪兒斷不受。”楚卿道:“姐姐若不受,我在此做甚麽?就要去了。”衾兒見說起決絕話來,也就應道:“我若受了你的,自古才郎薄幸,倘若你另有中意的,去了,懊悔起來,還是我守著你,還是送簪還你?”楚卿見他說得斬釘截鐵,只得詭一句道:“不瞞兩位說,我舍間原有些家私,因夢見一個神人吩咐云:‘才子與佳人,姻緣上蔡城。’故此我到這邊。這句話,對小姐也講得的,那希罕這一根簪兒?又不是聘禮,不過送與姐姐做些人事。就是姻緣,成不成,也情願送與姐姐插戴的,爲何不受?況且夢中之話,我也不過試試耳,原不作準。方纔姐姐講‘把這句話丟開’,極有主意的。但要姐姐早晚替我用情些就是了。”衾兒道:“如此,我權收了。”放在荷包裏,就去托飯,送轉書房來。楚卿上前來接,那衾兒肥白的一雙纖手沒處縮,被楚卿摸了一把,自己拿到書房。衾兒立在門首道:“也要說過,我此身雖在大戶人家,卻禮法自守,夫人小姐家教又嚴,以後若要漿洗衣裳,要些長短,只要朱媽媽私對我說,自然盡心的。若湯水茶飯,得空同著人送來。若不得空,要我一人送來,斷不能夠。莫道我無情也。”楚卿道:“多謝!但姐姐,既蒙見愛,也不要說了盡絕話。倘我要些甚麽,若你不肯獨自送來,難道轉誤我不成?”衾兒微笑,搖頭道:“未必。”走至轉彎處,回頭相一相,進去了。楚卿就取梳鏡,對朱媽媽道:“我已買了,煩你帶還衾姐。”
欲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詞曰:
才充學飽,綉閣裏觀風試考。詩成七步三章早。暫入侯門,這個青春少。
閨中鬭捷爐煙裊,棋逢對手真奇巧,英姿雋質偏憐小。鶴立鶏羣,骨格非凡鳥。
——右調寄《醉落魄》話說楚卿,用過飯,想道:“這妮子好刁蹬,好聰明。哎,你有操守,我也有主意,只是枉了你一片真心,纍你單相思了。但衾兒尚然如此,小姐家教,一發不消說得。不知何時有個著落。我今且寫一柄扇子,送與賈門公。就去問他的號,叫做仰橋。寫了一首唐詩,後假個名人,書房裏湊巧有印色圖書,檢一城市山林圖書打在上面,袖出送他。賈仰橋喜道:“我尚未做主人,怎反惠及佳扇?”謝了又謝,遂領他到後屋裏,兩邊家人人家,都去拜過。只見婦人多,男子少。也有留話的,也有立著講話的,直弄到晚。楚卿只管稱阿嬸、阿叔、哥哥、姐姐,一味謙遜。那些見他標緻活動,無一個不喜歡。又有一個引他去洗澡。回到書房,只見燈火、夜飯俱已擺在那裏。懊悔道:“此飯或是衾姐送來也未可知,誤了與他講話了。”吃完飯,把燈照檢書籍,都是看過的。有一口大櫥無鎖,開看時,卻是一部《二十一史》。想道:這書還好消閒。因檢後半部來看,燭完,睡了。
明早,楚卿起來,到廚下。衾姐與朱媽媽正在竈前,即取一盆水與楚卿,道:“我昨晚送夜飯出來,不知你那裏去了。”楚卿忙問:“你同那個來的?”衾兒哄他道:“我獨自一個送來的。”楚卿道:“我因拜望墻門裏這些人家,又洗個澡。已後再不出書房了。”衾兒掩口笑了一笑,待楚卿洗完,又取一盆水,到小姐房裏去了。楚卿出來,悔恨不曡。因此再不出書房,只把書來看。恐如昨夜,燭盡不得象意,到街上買了二三十枝燭來。
是晚,朱媽媽同一個陌生的送飯來。楚卿問:“這個是那個?”朱媽媽道:“是小姐乳母宋媽媽。”作揖過,見許多蠟燭,問:“要做甚麽?”楚卿道:“看書。”宋媽媽道:“日裏看也夠了,怎麽夜裏還看?”楚卿道:“這個書,不是宦家沒有的。我上年只看過前半截,因父母亡後,不曾看得後截。故此,買燭要看完他。”宋媽媽道:“這也難得。”楚卿吃完了夜飯,二人收去。楚卿暗想:“衾兒今日何不出來?”心中悶悶不樂。勉強看幾頁書,一時無聊,遂題詩一首道:
朱門夜讀漫焚膏,嬌客何人識韋臯?
槐蔭未擎鷺足,藕絲先縛鳳凰毛。
藍橋路近人難到,巫峽雲深夢尚高。
微服不知堪解佩,且憑青史伴閒勞。
題完,感慨一番,睡了。
連連幾日,衾兒不見出來。屈指一算,自四月初八日遇見小姐,初九日到此,今日十四日,已爲他耽擱七日了。爲何衾姐這幾日影也不見?此事,料是無緣。正在呆想,忽見朱媽媽走來,道:“夫人喚你。”楚卿隨至樓下。夫人道:“侯老爺夫人,十六日壽旦。明日要去送禮,你替我照這帳上買了物件,備個禮帖,明早送去。”遂將銀子、帳單遞與楚卿。楚卿出來,把禮物件件買完,一齊送進,存銀開帳,結算明白,遞與夫人。夫人見禮物買得又值又好,甚是歡喜。吩咐寫帖:“照這單上,再添膝衣、壽枕兩件,後寫沈門尤氏。”楚卿取帖,寫完送進,夫人看道:“果然一筆好字,件件勝人。你出去罷。”夫人遂把帖子與小姐看,稱贊喜新。宋媽媽在旁接口道:“不但字寫的好,還買幾斤蠟燭,夜裏看書哩。”夫人道:“他肯如此,一發可敬。”
到次日,夫人叫粗用的挑了盤,喚喜新押著,拿帖隨去,那侯家留飯。
看官,你道楚卿在沈家做書童,是爲小姐面上,還是甘心的到侯家與這些書房大叔、哥哥、弟弟起來?好不慚愧。又想到:不吃些虧,那有妻子這般容易的?別了先回。少頃,挑盒的同著侯家一個阿嬸,拿帖來請夫人。楚卿打聽得夫人說“我自然來領,小姐不來。”楚卿就中了狀元也沒有這般得意。心內想道:夫人去後,只說討針綫闖進去,要叩小姐頭,那時看他眉目說話就有斟酌了,衾姐自然用情的。
到了次日,朱媽媽送飯出來,道:“我們今日都要跟嬭嬭去,晝飯我吩咐衾姐送來你吃。”楚卿喜得在書房亂跳。
少頃,只見丫頭婦女,同嬭嬭出來。衾姐在後,望見楚卿,轉閉角門進去了。楚卿正在疑惑,嬭嬭喚道:“喜新,你隨我轎去。”這一驚,卻又半天起一個霹靂,一魂掉了。只得應一聲,隨在後面。肚裏想道:千巴萬巴捉得這個空,又成畫餅。不如回去,索性大著膽,叫衾姐出來,說個明白。去了罷。正待轉身,卻見賣玫瑰花的,兩籃約有二三百朵,夫人連籃買著,叫喜新送回,喚宋媽媽拿進去與小姐打餅。楚卿又如接著詔書赦了一樣,急急走至前樓,只見角門緊閉。恨道:“原來衾姐這般惡作。”又想道:我差矣,如今是夫人叫我送花回,誰敢說我不是?竟大著膽,如奉聖旨一般,從外巷轉入前樓黑角門來,幸喜無人看見。又走到中間樓下,只見衾兒在那裏替夫人鎖門。楚卿道:“好狠心姐姐,這幾日,影也不見,害得我病出。你何不來醫我?”衾兒笑臉相迎道:“我又不曾咒你,我又不是郎中,怎害得你病出,醫得你病好?”楚卿見無人處衾兒迎著笑語,喜出望外,卻心在小姐身上,無心與他纏帳,說:“夫人著我送花與小姐打餅,我要叩小姐的頭。先替你戴兩朵去。”衾兒道:“誰要你戴來?”接著兩籃花就走。楚卿跟進。只見衾兒走到後樓房裏,對小姐道:“嬭嬭差喜新送花來,要叩小姐頭。”若素道:“我正要認認他。”走出房來。楚卿定睛細看,比那遠觀更是不同:
差蛾淡淡,未經張敞之描;眉臉盈盈,欲惹襄王之夢。臨風楊柳,應教不數蠻腰;綻露櫻桃,何必浪開樊口?秋水爲神,芙蓉爲骨;比桃花淺些,比梨花艶些。
楚卿叩下頭去,看見湘裙底下一雙小腳,一發出了神。就連叩了五個頭。衾兒在旁笑起來。若素道:“不消了。”細看楚卿時:
髻挽烏絲,髮披粉頸。豐姿瀟灑,比玉樹于宗之;風度翩躚,軼明珠于衛■。穿一件可體布袍,楚楚似王恭鶴氅;踏一雙新興蒲鞋,軒軒如葉縣仙鳧。腰間玄色絲縧,足下松江暑襪。
若素問道:“你是那裏人?爲甚麽到此?”楚卿道:“歸德府鹿邑縣人。因父母雙亡,要尋一個好妻子,故來到此。”若素道:“標緻的,近處怕沒有,特費許多路?”楚卿道:“好妻子原是千中檢一,有才未必有貌,有貌未必有才。比如小姐一般,天下能有幾個?”若素笑道:“你這癡子,好妄想。那佳人配的,第一要才學出衆,第二要門楣宦族,第三要人物風流。若有佳人,焉肯配你?”楚卿道:“小姐有所不知。論才學,喜新也將就來;論門楣,喜新原是舊族;論人物,喜新也不爲醜。”若素道:“你既說有才,要配個佳人,我就問你。從來顯不壓彈箏之婦,金不移桑間之妻。乏容奇陋,還是老死綠窻;瞽目宿瘤,終身不嫁麽?”楚卿道:“陌上彈箏,羅敷自有夫也;卻金桑下,秋胡不認妻也;那許婦之乏容,是許允之見,如合巹之後,自悔不得;諸葛醜婦,是黃承彥備了妝資,送上門來,安可不受?閔王后宮數千,車載宿瘤者,盜名也;劉廷式娶瞽女,是父聘于未瞽之前,焉敢背命?今喜新幷未有聘,焉得不擇乎?”衾兒在旁道:“不要班門弄斧!小姐是才女,何不試他一試?”若素初見楚卿,已有此意。今見衾兒說出,便把手中扇叫衾兒付與楚卿道:“你既自誇有才,就將這畫上意,吟首詩我聽。”楚卿看扇,是畫月墻內一個半截美人,伸手窻外摘花。遂吟道:
綠窻深處鎖嬋娟,疑是飛瓊謫洞天。
安得出墻花下立,藕絲裙底露金蓮。
若素小姐聽了,贊道:“好,果然好!”楚卿又吟道:
月眉雲鬢束輕綃,仿佛臨窻見半腰。
若個丹青何吝筆,最風流處未曾描。
若素聽到末句,把衣袖掩口而笑。楚卿道:“莫非不通?”若素道:“太難爲情些。”楚卿道:“還不盡畫上的意思。”又吟道:
香篝綠草日遲遲,妝罷何須更拂眉?
插得金釵嫌未媚,隔窻撿取俏花枝。
若素聽了,又喜道:“果然捷才,愈出愈妙,令人嘆服。”楚卿作得高興,又見小姐贊不住口,就想吟一首打動他,看是如何。又吟道:
佳人孤零覺堪憐,爲恁丹青筆不全。
再畫阿儂窻外立,與他同結夢中緣。
若素聽罷,臉暈紅。微笑道:“文思甚佳,只是少年輕薄些。你去罷。”楚卿道:“幼輿折齒,不減風流;司馬琴挑,終成佳話。一段幽情,都在這詩上,小姐怎說輕薄?”若素道:“我也記不得許多,你把這扇子去,題在上面。”楚卿道:“在這裏寫罷。”若素道:“不雅。到外邊去寫,寫完我叫採綠來取。”楚卿只得走出來。想:小姐果是知音。但舉止端重,吟得一句挑逗詩,他就紅了臉,說我輕薄。若要月下談心,花蔭赴約,只怕石沈大海了。又想:是初遇,不得不如此。自古道,一番生,兩番熟。我今急急寫完,趁夫人未歸,送進去,再鼓動他,看是如何?遂自去寫扇。
那若素,見楚卿出去,對衾兒道:“你好造化。我看喜新,風流雋逸,是個情種。嫁這樣人,你一生受用了。夫人真好眼力。”衾兒道:“小姐說得恁好……”話未完,楚卿送扇進來。若素道:“寫得這快。”遂親手接來,展開一看,卻是一首楷書,一首行書,一首草書,一首隸書。寫得龍蛇飛舞,豐致翩翩。贊道:“不但詩亞漢唐,更且字跡鍾王。”遂把詩唸了一遍,對楚卿道:“這第四首,不該寫在上邊。”楚卿道:“小姐,這便叫做太難爲情了。凡有才的,必然有情。可惜那畫上美人不是真的。若比得瓊枝,我喜新就日夜燒香拜他下來,與他吟風弄月,做一對好夫妻,怎肯當面錯過?”若素見楚卿字字說得有情,把楚卿上下一相,卻見他袖口露出一件寶玩來。只爲這件,一個佳人未了,又牽出一段奇緣。
未知露出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客路肯蹉跎,只爲佳人俏一窩。牽惹少年腸欲斷,彌陀,願買真香供養它。
鳳眼按秋波,細語聲聲帶媚騷。待把心情相訴與,奇奇,忽遇虔婆急殺麽。
——右調寄《南鄉子》話說若素小姐,見楚卿袖裏露出一物,奪目可愛。問道:“喜新,你袖中甚麽?把我一看。”看官,你道甚麽?原來是扇墜,繫在素金扇上。楚卿連扇遞過。若素接來看時,卻是藍寶石碾成一個小魚。不滿寸許,鱗頰宛然,晶晶可玩,不忍釋手。楚卿問道:“此物,小姐心愛麽?”若素道:“此物實實精雅,你肯賣我麽?”楚卿道:“寧送與小姐,斷不賣的。”若素道:“怎麽要你送?也罷,我見你帶上少個鈎,我換你的罷。”遂嚮腰間裙帶上取下來,遞與楚卿。原來是個水晶,上面碾成雙鳳連環,下邊插個如意頭鈎子,清可鑒髮。楚卿得意道:“好美器!寶魚換水晶,小姐,這是如魚得水了。”若素笑道:“調得好。”楚卿道:“還有一說,換便換了,這魚至寶,就兌一千金子也不賣的。今送與小姐,不要埋沒我一生苦心。”若素道:“雖是美玩,怎麽說起這樣價錢來?想必是你換的不值,心上不願麽?”楚卿道:“是極情願的。但喜新這個寶魚,要比做雍伯的雙玉,溫嶠的鏡臺,聘一個才貌的佳人,姻緣都在這個上。”話纔說到入港,忽聞背後嚷道:“喜新,你怎麽不知法度,闖到小姐綉房來!”驚得楚卿回頭一看,卻是宋媽媽,送飯與小姐吃。楚卿無言可答。只見若素道:“嬭嬭著他送玫瑰花來。”宋媽媽道:“原來如此。出去罷。”楚卿因假說道:“我要問小姐討兩條綫用。”若素就叫衾兒,去拿綫來與他。正是:
白雲本是無情物,又被清風引出來。
看官,你道楚卿要綫做甚麽?原來是要哄宋媽媽先去的意思。那宋媽媽卻說道:“你要綫,叫我送出來。今日無人在家,隨我到廚下,帶了飯出去。”楚卿莫奈何,只得隨到廚下,取了飯,進樓角門來。卻見衾兒拿著綫,走近前,低低笑道:“虧你的機智,說得好用心話兒,未得隴先望蜀了。”丟在盤子裏就走。楚卿道:“隴也未必成。”衾兒已走入中間子內,楚卿叫一聲:“姐姐,送些茶與我吃來。”到書房,恨道:“小姐雖被我看得個飽,可惡那婆子打斷話頭。飯呀,你再遲半刻,我就討得小姐口氣了。”正坐在那裏,對著飯自言自語,只見空裏放下一壺茶來,耳邊聽見說“害相思的請茶!”楚卿這一驚非小,回轉頭來,卻見衾兒立在身畔,口中道:“今番也還怪我!”楚卿喜出望外,急立起身,唱個喏下去道:“姐姐這次是破格愛著小生了。”擡起頭來,衾兒已不見。原來衾兒見楚卿立起身來,恐怕去摟他,故此轉身就走。楚卿急追出書房外,衾兒已進角門,格的一聲,反閂上去了。楚卿恨道:“方纔我怎麽耳就聾了,眼就瞎了?這妮子說話,句句爽利,作事節節乖巧。說他無情,是極有情的;說他有情,是第一無情的了。我也算聰明的人,轉被他弄得懵懂起來。若是別個,豈不被他活活弄死?正是:風流腸肚不牽牢,只恐被伊牽惹斷。楚卿吃飯纔完,賈門公走來道:“吳小官,你鄉里在外邊叫你。”楚卿自忖,必是蔡德回來。急出墻門,見清書道:“吳哥,我要遠行,特來看你一看。”兩人遂往縣前來。清書問道:“相公,事體如何?”楚卿道:“功夫已到六分。若一心話應承,就有十分了。”清書道:“蔡德方纔來到,十分埋怨我。今在冷靜寺裏等相公。”楚卿道:“我這樣一個身段,怎麽去見他?”清書道:“俞老爺差人來接相公,現在下處,我不好對他說,單與蔡德相議,來尋相公。”楚卿道:“我一發不去了。你只說相公不在這裏,打發差人先回,叫蔡德好歹等我,兩三日必有著落。”轉身就走。清書只得去了。楚卿自回書房。
且說若素,見宋媽媽逼出楚卿,暗想:喜新來歷有些奇怪,說話句句打在我身上。雖是個風流人物,我必定要問他個端的。便喚衾兒:“你把這扇藏了,夫人看見不便。”忽宋媽媽回來道:“嬭嬭今日侯夫人留宿,叫我來說。傳個詩題在此,我是原要去的。”若素接著,吩咐宋媽媽早去。將詩題一看,卻是春閨題目,上限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韻腳溪西鶏齊啼。對衾兒道:“這個詩題,是仿《牡丹亭》上的兩句,你拿出去,叫喜新再做一首來我看。”衾兒道:“我不去。”若素道:“爲甚麽不去?”衾兒道:“我見他有些不老成。”若素笑道:“這妮子好癡,那有才情的人,怎肯古板?你難道不嫁他麽?”遂喚採綠送去。
卻說採綠,年紀十五歲,生得肥肥白白,是個最聰慧的。見楚卿貌美有才,心上倒有羨慕之意。只爲夫人許了衾兒,曉得事不兩全,只索罷了,卻巴不得能夠與楚卿講句話兒。如今叫他送詩題,好不歡喜。遂到書房來。只見楚卿如熱石螞蟻,不住的走來走去。叫一聲:“吳家哥,你妻子在這裏了,要也不要?”楚卿見他體態妖嬈,言語反來挑撥,因笑道:“姐姐你見我夜來寂寞,肯來伴我作妻子麽?”採綠道:“啐!怎麽將我作你妻子?你的妻子在我手裏?”遂將詩題遞與楚卿。假說道:“今日夫人不歸,傳回的詩題。小姐說,你若作得好,把衾姐賞你,豈不是妻子在我這手裏?”楚卿接了詩題一看,想:這妮子倒有風情,可以買囑。因問道:“姐姐芳名?”採綠道:“我叫採綠。”楚卿道:“衾姐會裝喬,我不喜他。若把你配我,我就作一首詩與你拿去。”採綠道:“夫人作主,似難移易。”楚卿道:“我只嚮夫人要你,難道他不肯?”採綠微笑道:“不要嚼嘴,快些寫詩與我拿去。”楚卿道:“我心在你身上,那裏寫得出來。”採綠道:“前作幾首,立刻就完。今這一首,就難起來?”楚卿道:“日間有小姐知音在面前,動了詩興,就一百首也容易。今天色已晚,寫不及。既然夫人不歸,我明日送來罷。且住,我有一物送你。”遂到床頭,取一條紅紗汗巾出來道:“我要央你一件事。你對小姐說,喜新也要小姐詩看看,就求小姐寫在我這扇上。若小姐不肯,我當面也要求他。日間宋媽媽古怪,不許我進來。衾姐惡作,把中門關著。你明日,見宋媽媽不在房裏時,你就來開了中門,便是你夫妻之情了。”採綠啐了一聲,把楚卿打了一下,抓了汗巾就走,道:“曉得了。”遂走進房,將楚卿的話,對小姐述了一遍。若素道:“閨中字跡,可是與人看的麽?衾兒,我看喜新不是個下人,有些蹺蹊。”衾兒道:“何以見得?”若素道:“你那曉得?衛青廝役于平陽,金燮傭工于滕肆,法章灌園于太史。喜新此人,若無志氣就是個輕薄;若有志氣,未必肯在此戀著你。”衾兒道:“扯住不成?”若素道:“老爺年老,公子年小,若肯在此,是個萬幸。他若把你不在意中,那裏再尋出這樣一個?我有道理,明日送詩來,把話一試就曉得了。”
到了次日巳牌時分,楚卿正在書房,只見採綠走來道:“我昨日把你的話對小姐說了。小姐道:‘閨中字跡,不可與人。’黃昏在燈下作了一首,今早謄在花箋上,未知肯與你不肯與你。我偷他詩稿在此。”楚卿喜道:“這是你乖巧。”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春閨雨餘芳草綠前溪,絲綫慵拈綉閣西。
風影良緣成寡鵠,片時佳夢逐鳴鶏。
煙涵秦鬢修眉潤,波曳湘裙俏步齊。
畫鼓一聲催去後,船船都是動人啼。
楚卿看完,大贊道:“好一個才情女子,果然蕙心蘭質,艶淒清。又如隔花看郎,親切不得。今日得窺其心跡,好僥幸也。”採綠道:“莫講閒話,宋媽媽正在廚下,小姐叫我去喚李阿嬸,你可送詩進去。”楚卿大喜,急急進去,若素正在窻外。楚卿親手遞去,道:“俚句在此,求小姐改正。”若素接來,只見上寫道:
雨洗桃花嫁碧溪,絲添堤柳綠橋西。
風開簾幕嗔交蝶,片倚欄桿妒伏鶏。
煙裊薰籠衾獨擁,波縈湘簞體誰齊。
畫眉人去無消息,船望江干日淚啼。
若素看畢道:“詩如五更杜宇,月下海棠。好情思,好風韻也。”楚卿道:“小姐不必過獎。但求小姐佳句,也借一觀,以開塵目。”若素道:“女子詩詞,可是外人傳得?況我幷未曾作。”楚卿道:“從來一唱一和。喜新雖不敢與小姐唱和,但教我下次作也無興了。小姐決然作過,萬祈不吝,題在喜新扇上,也不枉小姐指教一番。喜新是最知竅,決不與外人聞見的。”若素見說“下次不作”,心上又愛他的詩,便沈吟道:“且再處。我要問你,你既有此才,何不讀書,圖個士進?”楚卿即道:“書都讀過,沒有甚麽奇書。”若素道:“既是飽學,何不去求功名,卻在人門下?你若有志氣,就在我這裏讀書,我對老爺說,另眼看你。”楚卿道:“功名易,妻子難,若不聘個佳人,要功名何用?”若素道:“衾兒甚有姿色,我把他配你。”楚卿道:“小姐美意,自不敢卻。但書中自有女顔如玉。若單標緻如衾姐,沒有才情如小姐,喜新也不必在這裏。”正說到要緊處,忽採綠入來道:“快些從角門出去,夫人進來了。”楚卿一頭走,一頭叮囑道:“千萬寫扇子。”若素也急急吩咐道:“夫人在家,斷不可進來。”楚卿未到角門,夫人走到左廂廊下,早已望見。喚住道:“你進來做甚麽?”楚卿諢一句道:“要問朱媽媽討個針用。”夫人厲聲道:“朱媽媽昨日隨我去,是你曉得,怎麽支吾起來?”楚卿道:“喜新不曉得他住在人家,故此來尋,因見樓下無人,就出來了。”夫人心上有些疑惑,因是新近,不好叱他。乃吩咐道:“非呼喚,不許至樓下。”楚卿道:“曉得。”遂回書房。
若素因楚卿出去,心上避嫌,只做不知,不敢迎接母親,故意等到夫人進來,方去問候。問候完了,回到自己房裏。想:喜新的話,明明是爲著我。他又道:“功名易,妻子難”,眼見得不是下人,衾兒絕然絆他不住。喜新,喜新,你好癡算計,難道我就好許你不成?又想到:豈有此理!姻緣自有天定,我只守我女子之道罷了。雖然,我若太無情,只說我無眼力,他若要我寫扇,我只把唐詩寫一首在上面,與他就是。遂取扇寫完。到黃昏時分,叫衾兒道:“你明日清早,趁夫人未起,將扇送還喜新。對他就,婚姻不可妄想,主意要自己打定,志氣不可隗頽,在此須守法度。你看他說甚麽話回復我。”衾兒道:“早去就是。”
明日起來,衾兒送扇出去。孰知事不湊巧,纔出角門,而夫人竟知道了。衾兒大驚。
未知如何回答,再看下回分解。
詩曰:
一天驟雨亂萍蹤,藕斷絲連訴曉風。
幅素實堪書夢譜,懷衾誰許破愁胸?
遂平義重能操介,上蔡緣艱未割封。
好事多磨休躁急,且同阮籍哭途窮。
話說衾兒,清早奉小姐之命,送扇還喜新。但知防近不防遠,不知夫人已在天井裏看金魚,竟望廂廊就走,開角門要往書房來。那夫人,昨日因喜新在裏邊出去,已存個防察念頭。今見衾兒光景,遂趕上一步,喝住道:“要那裏去?”衾兒開角門時性急了,拔閂甚響,楚卿在書房裏聽見,恐怕不是衾兒定是採綠,趕來一望,只見衾兒嚮內走,卻不知夫人立在轉彎處,高叫一聲姐姐。夫人探頭一望,見是喜新,心中大怒,駡道:“你這賤人,好大膽!喜新纔來,你就與他勾搭了。昨日他進來做甚麽?如今你出去做甚麽?從實供招。”衾兒道:“他昨日何曾進來?”夫人一掌打去,衾兒急舉手一按,不意袖裏撒出扇子。衾兒急去拾著。夫人奪來看時,卻是一柄金扇,小姐的字在上面。也不看詩句,又一掌道:“罷了,罷了,我不在家,你引誘起小姐。朱媽媽,快拿拶指來。若素這不長進的,快走出來!”那朱媽媽正在廚下催臉水,剛進角門,聽得裏邊打駡,立住腳,嚮子眼裏一瞧,探知緣故。忙走進書房,對楚卿道:“你們做甚事?小姐寫扇叫衾姐送你,被夫人搜著。如今小姐、衾兒都要拶哩。你快些打點。”說罷,轉身入去。楚卿原是膽小,喚衾姐時,看見夫人,不覺大驚。及聞得裏邊鬧嚷,雖聽得不清,膽已驚碎。今見朱媽媽說小姐衾兒都要拶,一發嚇壞。想:閨門如此,怎得小姐到手?今後欲見一面斷不能了。若不早走,決然被辱,不如去罷。急走出來。喜得門公不在,忙到冷靜寺前。要畫圈時,又忘了帶墨。往寺內來,只見東歪西倒,沒有一個和尚。尋著一個陀道人,問他借筆,他說師父化緣出去,鎖在房裏。楚卿十分焦躁。忽見一個行竈在那裏,又問陀道人要水,他說沒有水,只得吐些津沫,把指頭調了竈煙,畫在墻上。弄得兩手漆黑。尋水淨手,躲在裏邊不敢出來。清書望見墻上有黑圈,進來尋著。楚卿道:“你快去拿巾服木梳來,叫蔡德收拾行李,問店家取十兩銀頭,算還飯錢,速速到這裏起身。”
不逾時,清書把巾服木梳取到,替楚卿改裝,仍做起相公。蔡德已至,兩邊問了幾句,遂走出城。吃過飯,覓牲口上路,方纔放心。一路上,三人各說些話。此時,四月十八,天氣正長,到遂平未黑。下了牲口,報進衙門。俞彥伯迎入後堂,各敘寒溫。茶罷,飲酒。彥伯道:“前日,聞兄在上蔡,特差人迎候,不知臺駕又往何所。楚卿道:“一言難盡,另日細談。”彥伯曉得路途勞頓,遂收拾安置。接連三五日,顔伯見楚卿長吁短嘆,眉鎖愁容,問道:“吾兄有何心事,不妨與弟言之。”楚卿道:“忝在世誼,但說無妨。”遂把前事細述一番。彥伯笑道:“原來有此韻事,待弟爲兄謀之。”楚卿急問:“兄有何良策?”彥伯道:“長卿與先父同年。那長卿的夫人,是上蔡尤工科長女,尤工科夫人是米脂縣人,他到舅家時,弟自幼原認得。一來是年伯,二來是相知,今與兄執柯何如?”楚卿揖道:“若得如此,德銘五內了。”彥伯笑道:“纔說作媒,就下禮來。若到洞房花燭,不要磕破了頭?”大家笑一回。明日,彥伯收拾禮物,往上蔡來。
再說沈夫人,那日見了扇子,把衾兒打了兩掌,叫朱媽媽喚小姐出來。若素聽得,大驚,卻有急智。對朱媽媽道:“你且順我的話就是。”遂走出來。夫人駡道:“好個閨女!”若素道:“母親不曾問得來歷,實不干衾兒之事。孩兒素守母訓,只因昨日朱媽媽傳詩題回來,喜新在外看見,說:‘我也會作詩。既小姐能詩,我有扇煩你央小姐題寫。’朱媽媽只道孩兒會作,竟拿進來,對孩兒說。孩兒想,喜新不過是書童,那裏會作詩?因叫朱媽媽對他說:‘你若果然作得好,小姐就替你寫了。’原是哄他,不意朱媽媽出去,喜新的詩已寫就,拿進來孩兒看時,卻作得好。因想,父親年老,若得喜新在此,甚可替父親料理,不好哄他。又想,閨中詩句,豈宜傳出?故此,寫唐詩一首,叫衾兒送去。吩咐他下次不可傳詩進來。不意母親知道。其實衾兒無過。就是喜新昨日進來,方纔母親又看見,或者爲討扇子,亦未可知。母親不必過慮。”夫人聽了,纔把扇子上詩一看,卻是杜甫七言《初夏》一律,後題“夏日偶書”,又無圖書名字,方息怒道:“衾兒何不早對我說?且問你,喜新的詩呢?”若素道:“在房中。”就叫採綠去取來。夫人看了,驚道:“這也不信。朱媽媽,你去喚他進來,我問他。”又嚮若素道:“你的詩呢?”若素也叫採綠取來。夫人看完了,說道:“雖是春閨,在婦人,則此詩甚美;在女子,還該清雅些。衾兒,你同小姐去罷。”停了半日,朱媽媽進來道:“喜新不知那裏去了,到處尋不見。”夫人叫問豆腐店,也說不曉得。心上疑惑,難道聞我打衾兒,他就驚走?到書房看時,件件不動,桌上攤著幾本書,是《二十一史》。再看床上,枕頭邊一隻黑漆小匣。開看,卻是副牙梳,一瓶百花露油。大疑道:“這是京裏帶來若素梳頭的。”匣下壓著兩幅紙,一幅就是《春閨》詩,一幅是《夜讀有懷》。連看幾遍,想:此子也奇。遂拿了梳匣,到小姐房中,問:“這瓶油,那個送與喜新的?”衾兒道:“幷不曾有人出去,那個送他。”若素道:“他既有牙梳,豈沒有油?”夫人道:“喜新的詩,你見過《春閨》一首,還有《夜讀有懷》一首?”遂把詩付與小姐看。若素看了,心中了然。故意道:“據詩中意思,卻是爲著衾兒。”夫人道:“你有所不知。他第一句說‘嬌客何人識韋臯?’韋臯未遇時,爲張延賞門婿。延賞惡而逐出。後韋臯持節,代延賞。此句是喜新譏我不識人。‘槐蔭未擎鷺足’,是宮槐之下,未列著鷺序班,喻未仕也。第四句是爲婚姻而羈絆。第五第六是未成就的意思。第七句‘微服不知堪解佩’,昔鄭交甫遊漢臯,二女解佩,今變服而在門下,不知能遇否,則他非下人可知。末句‘且憑青史伴閒勞’,古詩有‘閒勞到底勝勞勞’之句,他明明是無書不讀,閒在此間,借史以消遣。則其不爲做書童而來可知。”若素道:“如此看來,與康宣華學者之事一轍了。”夫人道:“喜新不見回來,必是驚走。他若戀著衾兒,必不去。若不獨爲衾兒,決不來。”若素道:“來與不來,母親將何以處之?”夫人道:“若不來,也罷,若是來,我把衾兒配他,憑他去。”若素道:“母親高見極是。”
正說話間,只見長接的家人回來,說:“老爺已到省下,著我先回。欽限緊急,五月不利出門,吩咐家人作速收拾。二十六到家,二十八就要起行。”合家大小,各去打點。到了二十四日,俞彥伯備禮拜見沈夫人。夫人以母親鄉黨,又係年姪,出來相見。茶罷,彥伯說起作伐之事,夫人道:“本當從命,但一來老身只生此女,不捨遠離,二來寒門幷無白衣女婿,三來女婿必要見面。今行期迫促,不假訪察,待一二年旋歸領教罷。”彥伯見事不可挽,打一躬道:“伯母以旋歸爲約,決不于福閩擇婿了。小姪專候歸旌就是。”夫人道:“盛儀絕不敢領,只還要借重一事。前日,有個姓吳的,也是鹿邑縣人,投舍間作書童,取名喜新,老身愛他聰俊,許把小婢衾兒配他。不意那日,衾兒出去開角門,喜新推角門進來,老身不知就裏,疑其有私,責衾兒幾下,他就驚走。卻見他兩首詩,其實才堪駕海,志可淩雲,決非下輩。他說有個鄉里,在尊府作僕,不知此人可曾到來。若在尊府,情願將衾兒嫁他,聽憑去就,也是老身憐才之意。”彥伯道:“待小姪回敝衙訪問。但有詩,乞借一觀。”夫人命朱媽媽取出。彥伯看了道:“據這詩口氣,決是國器時髦,豈肯爲著尊婢?必是慕令愛才貌,故作此遊戲三昧。伯母既是憐才,還該斟酌,待小姪訪的回復何如?”夫人答道:“老身豈不明白?但此人頭角未嶸,門楣未考,輕易允口,豈不令人見笑?這事斷使不得。若訪得著,只把衾兒與他便了”彥伯聽了,料這事難成,只得作別出門,竟回遂平。
次日纔到,楚卿急問道:“消息如何?”彥伯把上項事說一遍,楚卿頓足,情急起來。彥伯道:“他歸期尚遠,兄何不先娶衾兒,聊慰寂寞?俟來歲鄉試中了,那時小弟從中竭力,亦未爲遲,何必如此愁態?”楚卿道:“人生在世,一夫一婦是個正理,不得已無子而娶妾。若薄幸而二色者,非君子也。況若素才貌無雙,那一種端莊性格更是希有。小弟與他說到相關處,他也不叱,也不答,只漲紅臉說道:‘你出去罷。’何等溫柔;及宋媽媽怪弟闖入內室,他說嬭嬭著我送花來,何等回護;小弟假說要綫,他即喚衾兒取綫,何等聰慧而順從;及夫人回來,小弟臨出門,叮囑他寫扇,他又急急吩咐,‘夫人在家,斷不可進來’,何等體諒。”說到此處,大哭起來。又道:“小姐說,閨中字跡,斷不傳人,卻又不拒絕我,特地寫著扇子,悄悄喚衾兒送出,又不知多少幽情謎語在上面。今忽天各一方,教我怎撇得下?”竟哭個不止。彥伯道:“不許過慮,好處還在後邊。今兄且在此與弟盤桓數月,待過了新年,科考還家,免生煩惱。”楚卿道:“雖承盛意,小弟在此一發愁悶,不如回去,在路上無人處,待弟哭個爽利。明日斷要奉別了。”說未完,門後來報:“外邊有一起奸情事,一個美婦女,同兩個花子解進來,請老爺升堂。”楚卿聞知,止了眼淚,就出來看審。
未知所審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盈虛端不爽毫芒,逆取何如順取強?
梅塢藏金多速禍,燕山蓄善自呈祥。
請看梓■今誰在?試問銅陵音已亡。
天殺蠢人多富吝,任呼錢癖亦慚惶。
話說胡楚卿,拭幹淚眼,出來看審奸情。看官,丟開上文,待我說個來歷。
遂平縣東門外二十里,地名灌村。有個財主姓吳,名履安,祖上原是鉅富。到他手裏,更一錢不費。身上衣服,要著七八年;禮孔三四層,還怕洗碎了,帶齷齪穿著;帽子開花,常用舊布托裏;一雙鞋子,逢年朝月節,略套一套即時藏起;用五個錢買雙草鞋穿著,恐擦壞襪子,布條沿了口,防走穿底,常趲些爛泥。這也罷了,若佃戶種他田,遇著水旱,別人家五分,他極少也要八分。這些佃戶,欲不種,沒有別姓田,只得種他。若說放債,一發加四加五,利尾算利;借了他的,無不被他克剝。要到第二家去借,遠近又被他盤窮,不得不上他的鈎。及有被他克剝不起,要與他拚命,他又算計好,總不放債,收拾起來,都積在幾處典鋪裏。家中日用,豆腐也不易吃一塊。所以,在他身上又積幾十萬家私,真是一方之霸。卻虧得他娘子顔氏,原是宦族,能書能算。履安胸中淺淺,每事不敢與娘子爭論。顔氏見丈夫財上刻毒,不時勸諭,那裏肯聽?至三十五歲無子息。勸他娶妾,他不肯,說道:“娶妾必定年少,就生下兒子,我年老死了,少不得連家私都帶去嫁人。”顔氏沒法,吃了長齋,瞞著丈夫修橋造路,廣行方便。所行善事,難以盡述,到三十七歲,顔氏生一個兒子,取名歡郎。眉清目秀,穎異非常。到六歲,從師上學。履安擇一個欠債之人,文理不通,上門攬館。先生教了一年,反嚮他找幾錢利尾;差六分銀子,還留先生一部《四書》,顔氏查考學課,竟是空空。遂著管家,另訪一位宿儒。對他講過,暗贈束金二十兩,履安聘金在外。那先生感激,曉夜研究,不上五年,歡郎天資聰秀,五經通徹,取名無欲,字子剛。至十五歲,入泮。履安爲他擇名門女,結下一頭親事。親翁姓賈,他是扳仰富厚,又奉承子剛秀才。到十八歲做親,借債嫁女,妝資倒賠數百金。過門之後,子剛見妻子容貌不美,行步不俏,心上不悅。或住書房,或會考住朋友處。日遠日疏。履安生了兩個惡瘡,晝夜呻吟,說新婦命不好。連顔氏,極明白的人,也冷言冷語。可憐賈氏,吞聲忍氣。上事公姑,下事夫主。中饋之暇,即勤女工,百般孝順。子剛付之不理,暗中下了多少眼淚。娘家來領,又不許歸寧。滿腔惡氣,無處告訴,竟成鬱癥,茶飯暫減。自己取簪珥贖藥,公姑又說他裝模作樣。過了彌月,將嗚呼了。
忽一日,子剛要入城,到房取新鞋襪。丫頭無處尋覓,賈氏在床上聽得,逐個字掙出道:“在廚房裏。”子剛勉強揭開帳一看,問:“病體如何?”賈氏道:“你問我一聲,多謝你。我今命在旦夕,不能服侍你。我死之後,作速娶個賢慧夫人,不要牽腸掛肚。若肯垂憐,今日替我寄個信與父母,見一面而別,就是你大陰德。”說罷,淚下如雨。子剛見遍體羸瘦,語語至誠,不覺也流淚。賈氏道:“你若哭,我死也瞑目了。兩年夫婦,雖不親愛,卻不傷我一句。但我自嫌醜拙,不能取悅于君。但生不能同衾,願你百年之後,念花燭之情,與我合葬,得享你子孫一碗羹飯,我在九泉亦含笑矣。”話到傷心,一痛而死。子剛放聲大哭道:“決然合葬。”遂請丈人丈母來看了,棺衾厚殮埋葬。過了月餘,門上做媒不絕。子剛到處挨訪,聞得個宦族井氏,容貌絕倫,年十九歲,新寡,財禮百兩。父親只肯許三十兩,子剛暗暗兌換賈氏首飾湊數,娶過門來。艶治動人,衽席之間,播弄得子剛魂都快活。井氏自恃色美,又誇名門,把公姑不放在心上;公姑又體惜他嬌怯,奉承他是舊家小姐,就有不是處,亦甘忍而不言也,反說他命好,“前夫受享他不起,我家有福,得此好媳婦。”
未及兩月,有債戶喚做任大者,借過米六斗。其時價貴,作銀一兩起利。後任大遠出,至第三年回家。履安利上加利,估了他米二石,豬一口。又勒他寫了五錢欠票。至來年七月,履安哄他:“還了我銀子,與你重做交易,撥米兩石借你。”任大聽了,嚮一個朋友借他糴米銀五錢,對他說:“我明日即取米還你。”持銀送至吳家,履安收著,道:“今日沒有工夫,明日送到宅上還你。”任大回去,到了次日,履安即到任大家中道:“五錢母銀,和你加三算,還該利銀一錢二分。一發清足,交還欠票。”任大要借米,只得機上剪布五尺,又憑他捉了一隻大公鶏。履安道:“值一錢一分,還少一分。”見壁上掛著一本官歷,取下道:“這個做一分罷。我正要看看放債好日。”遂遞還欠票,袖了歷本,拿著鶏幷布,如飛去了。任大急急寫了借批,與兩個兒子扛著籮到他家裏借米。回說出門討債了。明再去,等了半日纔走出道:“你來做甚麽?”任大道:“承許借米,特寫約批在此。履安搖首道:“一兩米銀,討了三四年,纔算弄明白,今誰要借你?”任大苦求一番,只是不允。想道:自己沒有也罷,轉借的五錢來,教我那有米還他?只得又哀懇道:“止借一石罷。”履安又不允,把手一攤,竟踱了進去。任大急得三神暴跳,氣又氣,餓又餓,駡道:“沒天理老烏龜,少不得天火燒。”履安聽了,怒跑出來。未及開口,不提防任大恨極就是一掌。力猛了些,家中一隻惡犬正在那裏吠生人,一交跌去,正磕在狗頭上,磕去兩個牙齒。那狗,被履安頸壓翻,仰轉身把爪一挖,履安一隻右眼弄瞎了。履安眼痛,極喊一聲。這狗,認是捉住他,狠命一口,將履安右耳咬了下來。任大見了,往外就走。跨出門檻,回頭一望,不期一腳踏在空裏,仰身跌倒階沿石上,已磕傷頭腦,血流滿地。兩個兒子大恨,拿兩條扁擔奔進去,把履安打得渾身腫紫,救命連天。許多家人出來救住。看任大,已嗚呼了。鬧動地方,都道履安打死人,個個大恨。三日前,又喚子剛到潁上典中算帳未回,家裏打得雪片,倉裏米穀挑盡,不亦樂乎。媳婦躲到母家去了。這些人,把屍骸扛到廳上,將履安解入城來。
看官,履安平日,若有至愛朋友,自然替他出來周全。拼得幾百兩銀子,買囑屍親,地方衙門,上下從直,斷他鬭毆身死。無奈,處處冤家,沒人來解說。縣官又聞裏富,見沒有關節,一夾打四十,收監。次日,又把履安拿出再夾。履安只得認了鬭毆推跌身死。及子剛得信,連夜奔回,遂買囑屍親,到衙門用了二三千銀子,告了一段攔招,方纔斷得兩下鬭毆,自己失足,誤跌身死,暫行保釋,聽候詳憲發落。已是伏圄百日。此時,十月盡間,子剛與顔氏往莊上收租,履安因夾打重傷,在家養病。正在樓上,忽見前廳火起。剛下胡梯,梯上火起。不敢出前門,往後樓要去搶那放債帳目,不想庫房火又起。急往後園門,門再扳不開。那火,已燒到後樓,進退無路,只得鑽在糞窖裏,喜得兩日前挑幹了。誰知屋倒下來,燒著身上衣服,燙得渾身火泡,又鑽不出,火氣一炙,悶死了。這些家人婦女,個個走脫。
子剛母子,得信趕回,已是天晚。火勢正焰,無法可救。是日,井氏回來,只得宿在船上。可憐幾十萬家私,盡成灰燼。衹有二處典鋪幷田地不曾燒得,放債帳簿,幷無片紙,惟有田産租簿,幷典中數目,子剛帶在莊上。明早,子剛不知履安屍首在何處,打發井氏往莊上,喚附近欠債人家,一概蠲免,著他同家人扒運瓦礫。直弄到第五日,在糞窖扒出屍首,遍體斑爛,火氣入腹,像一個癩蝦蟆,買棺盛殮埋葬。在莊上再起幾間屋,重置一番傢夥。自此以後,人人藉口談論履安惡報。子剛聞得,遂發狠要做掙氣的事。算計後年科舉,有服,考不得。及至服滿,又下不得秋闈,遂援例入監。把家事托幾個管家執掌,竟坐監讀書。一去數月,顔氏見媳婦不肯做家,惟圖安逸,未免說了幾句。井氏回娘家去了,屢接不回。直至歲終,娘家也無盤盒,突然送來。過了新春,子剛抵家,井氏床頭告訴,意欲另居。子剛溺于私愛,想前賈氏被母親憎嫌死了,今我在家日少,倘妻子氣出病來,悔之晚矣。遂托言“在庠諸友,會考作文不便”,竟與井氏移居入城,帶丫頭一個,炊爨老婆一個,幷跟隨的書童,住在城內靈官廟前。過了月餘,子剛下鄉探母,料理些家事,一去數日。
原來,井氏是最淫的婦人。前夫姓莊,做親未及一年,弄成怯癥。誰知,此病身雖瘦,下邊虛火愈熾。井氏全不體惜,夜無虛度。看看髓枯血竭,不幾月而死。到了三七,井氏孤零不過,將次傍晚,往孝堂假哭。忽丈夫一個書童,年紀十六七,井氏平日看上的,走來道:“嬭嬭,天晚了,進去罷。”井氏故意道:“想是你要奸我麽?”書童嚇得轉身就走。井氏喚住,附耳低聲道:“我怕鬼,今晚你來伴我。”書童笑允。黃昏進房,卻是精力未足,不堪洪治鼓鑄。至五七,公姑拜懺亡兒,井氏窺見個沙彌嫩白,到晚引入房來。豈期耳目衆多,爲阿姑知覺。阿姑氣憤不過,請他父母說知,殯過兒子,就把媳婦轉嫁子剛。娶過門時,子剛是少年英俊,井氏美貌妖嬈,兩下中意。及履安打死人,驚回數日,自在母家,清淨不過,要結個相知又再沒有,竟和廚下一個粗用人,叫做汲三,弄上了。後來,子剛坐監,顔氏屢接不回者,戀汲三也。誰知,事無不破,一日被母親見了,責逐汲三,叱回女兒,永不許見面。所以,無盤無盒送來。今子剛移居城內,往鄉探母,一去數日。井氏終朝起來,無一刻不想取樂,只得前門後門倚望。原來,他後門對著靈官廟,廟門外,左右一帶桫拉木,有兩個乞兒歇宿在內。一日,下起暴雨,井氏在後門窺探,瞧見廟前一個乞兒,見街上無人,望東解手,露出陽物,十分雄偉。心中喜道:“經歷數個,俱不如他,作用決然不同”想了一回,只見雨止天晴,乞兒走來道:“嬭嬭,捨我趙大幾個錢。”井氏遂問道:“你叫趙大麽?這樣一個人,爲甚麽討飯吃?”趙大道:“嬭嬭,我也有些家私,只因愛賭,窮了。沒奈何做這事。”井氏道:“你進來,我取錢與你,還有話對你說。”
趙大跨入門內,井氏取出舊布褲一條,短夏布衫一件,又付錢一百,道:“央你一事。我相公結識個婦人,在北門內第三家,不肯回來。你將這錢,到浴堂洗個澡,著了這衣服,到黃昏人靜,替我去問一聲‘吳相公可在此?’他若說不在,你不要講甚麽,轉身就走來回復我。若街上有人,你不要進來,虛掩著門等你。進來不要聲喚,恐丫頭聽見對相公說,道我察他的是非。”又領趙大進一重門道:“你悄悄到這外廂來。”趙大道:“曉得。”去了。
黃昏時,趙大到北門問時,那家人應道:“不曉得甚麽吳相公。”轉回廟前,見街上無人,推門時,果然虛掩。挨到外廂,是朝東屋。是夜,四月念。一更餘後,月色橫空。走入側門,看見兒開著,窻邊一張春凳,井氏仰睡在那裏,身上著一件短白羅衫,下邊不著褲子,繫一條紗裙。兩條腿擘開,把一隻小腳架在窻檻上,一隻左腳曲起,踏在凳角上。月下露出雪白腿兒,只一幅裙掩著羞羞。趙大見角門閉著,四顧無人,低低喚一聲:“嬭嬭!”不應。把金蓮粉腿看了半日,不禁火熾。再喚一聲:“嬭嬭!”又不應。輕輕起其裙,掀在半邊,露出那含香豆蔻。趙大色膽如天,竟潛入花房。幸喜開門揖盜。未幾,凳角頭一隻腳,已翹起來。又少頃,架在窻檻上的一發縮起。趙大暗想:他有些醒了。但他睡在夢中,未知認著那一個。他若叫喊,我走了就是。遂放膽施展。卻見井氏:身如泛月扁舟,搖動半江春水;足似淩風雙燕,頡頏一片秋雲。趙大見其淫蕩,喚他一聲。井氏假意道:“你怎麽奸我?”趙大道:“特來回復嬭嬭。可憐嬭嬭,月夜無聊,故此奉承。”井氏道:“相公可在那裏?”趙大道:“他說不在。”井氏道:“我方纔睡著,不意被你所污。今相公既不顧我與別人快活,我也憑你罷了。”趙大恣意奔突,兩下十分得意。約趙大:“夜夜須來。”睡到五更,把二兩銀與他道:“你今不要討飯了,將就做些生理,我逐漸接濟你。”
不料,趙大夥伴,叫做終三,見趙大穿著夏布衫,身邊又有銀子用,疑是那裏去偷來。到二十三日,在桫拉木栅裏,見井氏在後門裏丟眼色。終三走進一看,幷無他人,衹有趙大站在墻邊。遂留心覺察,遠遠瞧著。到夜靜無人,只見趙大溜進去了。終三守在門口,到三更還不出來。走去摸後門,卻不曾上栓。潛蹤而進,挨近右廂門首。只聽得淫聲浪語,婦人與趙大狠戰。終三縮出後門,想道:不信世間有此賤婦。且待我設計制了趙大,也去試他一試。趙大五更出來,直睡至上午。終三買兩碗酒,街上討些骨頭骨腦嘎酒的,來對趙大道:“大哥,我連日身子不快,今日特買酒來,要請你暢飲一杯。”趙大道:“我怎好獨擾你?我也去買一壺來。”就提瓦缶去打酒,又買隻熟鶏回來,猜拳行令。終三是留心的,趙大是開懷的,直吃到晚,不覺大醉。終三又把他灌了幾杯,眼見得醉翻了。遂把衣服脫下,穿在自己身上,等到街上無人,走過街來。見他後門虛掩,推開進去。井氏在黑暗中道:“我等你好久。”遂曳著終三手,到廂房來。
是夜點燈,桌上擺著酒肴。井氏定睛看時,吃了一驚,不是趙大。終三道:“嬭嬭不必驚疑,我是趙大的夥伴。他今日醉了,恐負嬭嬭之約,特央我來的。”看官,若是井氏有些廉恥,必竟推卻一番。孰知,他聽說趙大央他來的,先被拿住禁頭,開口不得。終三見不做聲,吹熄了燈,恣情苟合。
那趙大,一覺醒來,已是五鼓。急急爬起,不見了衣服,又不見終三,心慌性急。恐負井氏,竟赤身挨入門來。走到右廂,只聽得唧唧噥噥,淫聲溢戶。仔細一聽,卻是井氏與終三說話。趙大大怒,欲上前爭奸,卻想井氏面上不好看。按定心頭,退出後門,走進廟來。只見兩個公人,把手上索,頸上一套,喝道:“賊精,做得好事!速把平日所偷何家,直說出來,免你上吊。”看官,原來兩個公差,因北門人家失了賊,縣中緝捕。見昨日趙大買鶏,露出銀子,就想這花子必定做賊,故來挨訪。見他在人家出來,故此扭住。趙大道:“我非是賊。”公人打了幾掌道:“你不做賊,爲何在這人家出來?不吊不招。”趙大情急,又恨終三,只得說道:“不是賊,是聽個奸情。”正說時,有兩個光棍,夜裏賭錢,輸了回來,見公人鎖了花子,立住腳看。趙大道:“是我一個夥伴,奸淫這家嬭嬭,我去竊聽。如今還在那裏,卻不干我事。”四人聽了,牽著趙大,趕入屋來。只見婦人與終三,赤身摟抱。兩個光棍,因賭錢輸了,撞到床前,把衣被捲個精光,跑出後門,招呼衆人道:“你們大家來看奸情。”此時,街坊上走的人多了,擁滿房屋。只見,公人將手索繫著兩個花子,婦人一絲不掛。衆人道:“這樣美婦人,伴著死花子,也是禽獸了。”井氏把終三一看,渾身黑癩,兩腿肉爛,悔恨不及。央求衆人,願出銀兩告饒。幾個有年紀的道:“他有丈夫,銀子詐他不得的。但如此傷風敗俗,必要解官發落爲是。”衆人道:“有理。”遂喚出丫頭,討件衣服與他穿了,下邊束著單裙,不許他著褲子。此時,井氏身不由己,被衆人推到街上。復有兩個惡少,把井氏後邊裙幅托起,露出雪白屁股,引得合街人大笑。解上堂來。
此時,楚卿亦出來看。俞彥伯升堂,欲解楚卿愁悶,把井氏拶起,要他將生平偷漢的事供出。井氏忍痛不過,只得把和尚、汲三、趙大前後等情,盡招出來。彥伯道:“這,古今罕有。”抽籤把兩個花子各責四十,號枷一月。
正要把井氏發落,只見一人上前揖道:“生員不幸斷弦,結此賤婦。嚮因外出,適纔回家,已知始末。此婦非人類,不煩老父母費心,待生員殺了就是。”竟嚮襪筒裏拔出刀來。原來是吳子剛。彥伯嚮來是認得的,便急叫:“莫動手!”子剛那裏肯聽?竟奔近井氏,把刀劈下。幸虧兩個皂隸,憐婦人標緻,又見本官吩咐莫動手,把竹板一架,已削去半片竹片。又把竹板一格,把他刀打在地下。彥伯對子剛道:“賢契俠腸如此,若在家裏,殺了何妨?但既經本縣,自有國典,公堂之上,持刀殺人,反犯款了。本縣自有處法,請付度外就是。”子剛聽了,一揖而出。彥伯把井氏收監,出票喚他父母。不多時,差人回復,他父母說沒有女兒,不來認他。彥伯即喚幾名皂快:“往四門選取少壯無妻花子數名,明日早堂聽候。”公差去了,彥伯退堂。
明早,拿了十餘個花子到縣。彥伯自監中提出井氏,吩咐道:“你這淫婦,喜歡花子。今日憑你去隨著幾個罷了。”井氏哀求道:“願出家爲尼。”彥伯道:“守不定情,少不得迎奸賣俏,清淨佛場,怎與你做風流院?”又嚮花子道:“你衆乞兒,領出去討飯供養他,兩下受用,但不許在此境內,又不許恃強獨佔幷賣與人爲娼。察出處死!”把井氏打四十,批下斷道:
審得井氏,淫婦中之最尤者。負鶏皮之質,不顧綱常;挾媚狐之腸,孰知廉恥?爲快意乎敖曹,竟失身于乞丐。據乃夫之志,殺死猶輕。施我法外之仁,如從惠典。薄杖四十,示辱鞭蒲。奈萬人之共棄,爲五黨所不容。配爲花子婦,任伊掌新航。逐出境外,禁入煙花。卑田巷口,叫嬭嬭與官人;東郭番間,唱哩哩蓮花落。
喚公差,將審語粘在照壁,人人稱快。衆花子把井氏抱的抱,奪的奪,鬧嚷嚷,個個興頭。看的男子婦人,塞滿街道。楚卿直看他扛出西門,笑個不亦樂乎。又住兩日,告別回家。苦留不住,贈銀五百兩。楚卿遜謝一回,起身辭去。
未知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哲人日已遠,斯文漸投地。
學究如嵩林,紛紛起角利。
不識《四書》字,安解一經義?
騙得愚父兄,誤卻佳子弟。
鶴糧惜養,鹽車負騏驥。
感慨灌花翁,擊碎玉如意。
話說胡楚卿別了俞彥伯,一路行來,見個少年,也是一主一僕,好生面熟,同行了三十里。那人問道:“兄不是敝府口氣,今往何處?”楚卿道:“小弟原是鹿邑,有事來拜俞大尹。”那人拱手道:“失瞻了,小弟正要往歸德。”楚卿道:“如此同行了。請問尊姓?”那人道:“小弟姓吳字子剛,本縣人。”楚卿就曉得是前日縣堂上要殺妻子的吳監生。所以有些認得。子剛道:“兄尊姓大號?幾時到這邊?”楚卿道:“小弟姓胡字楚卿,來此數日,今日纔別得。”子剛肚裏也曉得楚卿知道他的事。二人又說些閒話,不覺行至上蔡。楚卿叫蔡德去訪沈家,就同子剛上了舊店。少頃,蔡德回復道:“沈老爺已于二十八日赴任去了。再問豆腐店,他說:‘你是那裏人?’我說是鹿邑人,要訪鄉里姓吳的。他說:‘喜新不知那裏去了,夫人小姐甚是念他。臨行,朱媽媽寄一封字,要與他,說若有喜新鄉里來問,就可寄他。你今既是喜新鄉里,我把這封字寄你與他。’如此,我拿回來。”楚卿看封皮,是二十七夜封,內寫:“撇下衾兒,若不圖後會,便是無情。”也不寫那個名字。細認筆跡,乃是小姐的。把《春閨》詩拿出來一比,雖是真草不同,而風雅無二。因想起小姐,書欲寫而難寫,名欲露而不敢露,待撇下而不忍撇下。故寫這個字來。真好傷感也,又下起淚來。子剛道:“衹有何心事尚有地于弟者?”楚卿道:“此腸欲斷,不能細談,明日路上,大家一訴。”子剛遂喚主人,多設酒肴散悶。
明日途次,楚卿道:“兄事,弟未番其始末,若不見棄,一談何如?”子剛道:“天涯知己,見笑何妨?”遂把父母如何作家,如何死法,原配賈氏如何賢慧,如何憎厭,細細說了一遍。說道賈氏抑鬱而死,也哭起來。楚卿道:“後來如何?”子剛道:“後來續娶的,就是前日之婦,做出這事來。”楚卿道:“尊意如何?”子剛道:“已勘破紅塵。天知道報應不爽,酒色財氣不可認真。嚮有小典在京師,先父是三分息,今弟去算清前帳,以後一分五釐息了。更有貴府鹽店,借銀四百兩,要去取討。”楚卿道:“兄有此家私,令堂無人奉侍,還該娶一房纔是。”子剛道:“就是要娶,在本處亦無顔,待典中算帳回時,要在外郡置一莊宅,同母親移居,再作區處。”楚卿道:“這也高見。”就把自己父母早亡、尚未受室、今在上蔡前後事情,細說一遍。子剛道:“如此看起來,弟與兄異途同轍了。但替兄想來,那夫人說無白衣女婿,來年就是科場,吾兄發憤,博得黃甲。那時,肯與兄便罷,倘若不肯,小姐有水晶帶、親筆詩在此,只說他賴婚,約了同年,共上一本,聖上作了主,奪也奪他過來,今日何須愁悶?”楚卿見說得有理,心上暢快。一路上言語投機,遂成莫逆。及行近鹿邑,楚卿道:“小舍就在前面,若蒙不棄,屈駕光降,結個知己何如?”子剛道:“弟亦有此意。”遂同至楚卿家,合家接見。楚卿打發蔡德妻子回去,就辦三牲祭禮,與子剛結拜爲昆弟。子剛年長爲兄,楚卿置酒款待。盤桓兩日,子剛道:“貴處民風古樸,甚可卜築。兄園左有隙地數畝,弟欲奉價,建造幾間房屋,與兄居止相傍,未知允否。”楚卿道:“弟若得與兄爲鄰,平生之大願也。弟原有樓屋一所,離此三里,暫典與寒族,就送兄居住,何以價爲?”子剛道:“若得如此,兄旋踵時就變賣田産,同家母到宅了。”楚卿大喜。明日臨行,子剛道:“八月準到此處。弟若要問信,可到府前廣貨店汪景成家便知,他不時有人來往。”說罷,兩人拜別。
自此,楚卿深信子剛之言,發憤讀書。真個是足不窺園,身不出戶,讀至四更,猶吟哦不絕。光陰梭擲,不覺重陽節近。管家周仁,來到書房。見楚卿沈思默誦。周仁連叫三四聲,總不聽見。直待拿朱墨來磨,再叫一聲,方纔看著。周仁道:“相公如此用心,決然大發。但明日是個佳節,該出去散一散步。”楚卿道:“不是你提起,我倒忘懷了。我原約一個朋友,明日可順便到府前問信。”
次早起來,下起細雨,至初十日晴了。楚卿同清書,上了牲口出門。但見,金風颯颯,衰柳淒淒,已是深秋氣象。行了三十餘里,天氣暴熱。一片烏雲西起,忽然下雨。望見山坡下有個竹林,幾間茅屋,楚卿急來躲雨。來倒門前,下了牲口,忽聽得裏面贊道:“雖子建復生,不過如此。”楚卿就踱進去,卻是兩間敞屋,半壁疏籬,幾盆黃菊,倒也幽雅。有兩個老年,一個少年,在那裏飲酒。桌上五六個碗,已吃得精光,拿兩幅字,側頭擺腦的稱獎。忽見楚卿走進,大家立起身來,拱一拱道:“請坐。”楚卿道:“小弟是偶然躲雨,請各尊便。”那一個道:“小弟因昨日下雨,不能紀登高之勝。今特約兩位知己在此,挈盒補數,限韻賦詩。但瓶已虛矣,不敢虛屈了。”楚卿道:“既如此,必有佳作,敢借一請教。”那一個道:“兄也曉得詩麽?”楚卿道:“雖不曉得,卻也讀得出來。”又一個道:“這位姓高,是個宿儒,一個徽州大店裏,請他教兩個兒子。弟姓趙,在前村訓蒙,因初八日高先生放學回來,路上買一隻章,約小弟昨日要來賞菊,就以字爲韻。不意下雨,未曾一樂。這一位姓邳,是青年飽學,住在城內,就在城中處館。昨日到這邊岳家,要領夫人回去。所以弟兩個各出酒肴在此,屈他來作一首,傚金谷園故事。既兄曉得詩,必定是有意思的了。”遂遞過姓高的詩來。楚卿看題,是“雨中尋菊”。再看上面寫著詩道:
七三塗獵撿之,ㄎ也煮妻椒炒精。
菊■倒風雙袖酒,鶏糖濺雨一襟餳。
賓王昔日無三友,陶令今年有四甥。
樂矣歸歟■不見,問貍光慣甕砧枰。
楚卿唸了三遍也不明白,只得問道:“小弟學淺,不但不明其理,要求逐句講教,這‘■’字也不識。”高先生道:“兄方纔說識詩,故此與兄看,今兄看不明白,要我講說。孔子云‘誨人不倦’,我若不肯,就是吝教了。這‘■’字是‘笳娘切’,在《海篇》,夫‘■’者,‘■’也,■■者吃物而脣動聲也。第一句‘七三塗獵撿之’,前日,弟解館回來,塗路上遇著個獵戶,拿許多雉兔獐鶏,弟以七分三釐銀子撿一隻章買了,是這個原故。第二句,買到家裏,ㄎ去毛,先將水煮一滾,老妻就取起切碎,放些椒料炒著,精品不過,所以說‘椒炒精’。第三句,要曉得未種菊,先插竹,昨日因虛了趙先生之約,到一個鄰家賞菊,正在花下飲酒,忽然一陣風來,竹■吹倒,劃潑了半壺酒,老夫雙隻衣袖霑得甚濕。故云‘雙袖酒’。‘鶏糖濺雨’者,那些鶏,一嚮躲在菊花下,放的糞也有幹的,也有白的,也有一樣色爛如餲糖的,那急雨濺起來,急去收拾碗碟,看衣襟上濺滿了,故云‘一襟餳’。至第三聯,是個古典,昔日駱賓王尋菊無三友者,不曾有趙先生,邳兄與老夫三人也。當初陶淵明最愛菊花,爲彭澤令,古人每以海棠比西施,老夫即以菊花比淵明,是巧于用古處。上半年,敝鄰在朋友處分得一根回來,今年産了四芽,可是生了外甥一般。末兩句是照應起兩句,賞了菊,吃了酒,樂而歸去,還剩下那章在家,老夫正要想■■■■再吃些,不意不見了。問起拙荊,他道鄰家有個貍貓到舍偷食,不管多少,一吃就精光,竟是吃慣了。如今把肉藏在甕裏,將砧枰蓋好,又恐扒開了,故云‘問貍光慣甕砧枰’。你說這詩好麽?”楚卿笑道:“果然妙。”高先生道:“趙先生,你的佳作,一發與這位看,見得我們爲師,俱是實際,不比那虛名專騙人家束修的。”趙先生對楚卿道:“看詩,有個看法,須要認題。高先生吃肉,是做死的,我作活的,不可一例看。”楚卿道:“有理。”只見他的詩,寫著道:
菊邊歇下一隻,濺濕衣毛活似精。
趕他邋遢像趕鴨,吃他連喋如吃餳。
兒驚磕碰尋老子,婆見吱喳叫外甥。
十六雙棋去得盡,剛剛剩得光棋枰。
楚卿看了好笑,只得贊道:“妙!這位邳兄,一發請教。”邳先生道:“兩位先生是前日作起,小弟是今早約來,方得作起,已有兩句了。”遞與楚卿,道:“小弟是不做章,作了。”楚卿接來一看,只見寫道:
菊花枝上巢,花葉啄完光打精。
楚卿見他年少,忍不住道:“詩思甚佳,只怕未必做巢在菊花上。”邳先生笑道:“兄只識得幾個字,就要批評人。《千家詩》上說‘得食階墀鳥雀馴’。鳥雀既馴,難道做不得巢?輕易批評人者此亦妄人也已矣。”楚卿道:“領教。”意欲別出。趙先生道:“雨雖止了,地上猶濕,兄既曉得詩,也作兩三句何如?”楚卿道:“要作何難?”三人便去拿紙筆墨硯鋪在桌上。楚卿坐首,三人到背後,俱把眼瞅一瞅,看他做些甚麽出來。孰知楚卿,提起筆來,不待思索,一揮而就。詩曰:
溪頭雨暗下飛,踏屐籬邊致自精。
看去離披如中酒,食來清遠勝含餳。
臨波洛女窺行客,灑淚湘妃覓館甥。
帶濕折歸鼓一局,幽香染指拂揪枰。
楚卿立起身來,道:“呈醜了。”高先生道:“作不出麽?”楚卿道:“完了。”三人不信,走到近前一看,果然完了。都說:“這也奇!”唸到第三句,高先生道:“這‘中酒’二字不通,那有菊花會吃酒?”大家都笑。唸完,再唸一遍,覺得順口不俗,且做得快,不像自己苦澀,有些嘴軟起來。姓邳的道:“真是仙才,兄在何處處館?”楚卿道:“不處館。”趙先生道:“兄該處一館。若要美館,有個舍親,衹有四位學生,館穀與高先生差不多,足有八擔大麥。”只見清書進來道:“相公,路幹了,早些去罷。”楚卿遂拱手與三人作別,上了牲口,一路好笑。明日,到歸德府,正欲進城,只見茶館內一人叫楚卿:“賢弟那裏去?”
未知何人叫他,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學力文宗鉅,羣英靡時風。
才憑八句錦,緣結寸香紅。
舊韻妝臺沓,新題綉閣通。
奪標雖入手,猶恨未乘龍。
楚卿聽得路旁樓上有人叫他,回頭一看,卻是吳子剛。下了牲口。子剛迎著道:“一別五月,不勝夢想。”楚卿道:“不見兄回,特來汪家問信。”兩個上樓,各敘別後事情。子剛道:“兄正要來報弟喜信。愚兄出京時,聞得福閩倭寇已平,北直山西一帶,土賊猖獗,欽召沈長卿鎮撫。我想:這幾個月,行了幾千里路,上任未久,那有功夫擇婿?如今轉來,擕家眷到任。賢弟來歲中了鄉科,到京又是順路,豈不是個喜信?”楚卿道:“但願如此。”子剛道:“如今喜信既報,即要回鄉。移居之事,約在來春二月到宅。”楚卿道:“專候伯母魚軒。”就同到子剛寓處住了,明日分別不題。
且說沈長卿,同夫人小姐于四月二十八日起身,直至六月中方到任所。沿海一帶,關津嚴守。倭寇屢戰不利,竟退去了。馳表進京,八月二十六日旨下,欽差鎮撫冀州、真定、河間等處。既已走馬上任,家眷陸續起程。十二月初六纔到冀州,家眷正月十二方到。彼時,流寇竊發,不意二月中,打破了沙河、廣昌、長垣。長卿日夜設御,流寇方退,長卿遂回冀州。時,沈夫人見若素年長,欲擇婿。即與長卿商議。長卿道:“我久有此意。因宦途跋涉,只得丟下。今幸地方稍平,正該留心訪擇。”這話一出,那些公子鄉紳,個個央媒說合,每日有幾個來說,你講那個強,我說這個好。長卿竟沒主意。倒是夫人說:“門樓好,不如對頭好,傚蘇小妹故事,令女兒出題,選詩擇婿。”長卿道:“有理。”及至詩題一出,門上紛紛投詩不絕,一應著家人傳進,幷無可取,若素一概貼出。有幾個,央有才的代筆,取中了。發帖請到後堂,不是年長,定是貌醜;或有俊雅的,當面再出題一試,竟終日不成一字。一概將原詩封還。如此月餘,漸漸疏了。
再說楚卿,當日別了子剛回家,過了殘冬,至正月服滿,見過府縣學官。三月初,宗師考歸德,楚卿進考,正出場來,聽得三個少年秀才說:“考一個科舉易,做一個丈夫難。”那個道:“沈小姐比宗師轉惡些,如今做身份,只怕再有兩年熬不過,挨上門的日子。”又有一個道:“我們往來千餘里,空費了盤纏,不曾吃得他一杯茶。待他白了頭,與我甚麽相干?”大家都笑。楚卿心中疑惑,就問道:“列位兄講的甚事,恁般好笑?”一個二十多歲、有幾莖髭鬚的道:“冀州沈兵備,有個小姐帶在任上,要自己檢老公,出題選詩。多少選過,幷沒中意的。小弟選中了,又嫌我這幾莖髭鬚,恐怕觸痛了小姐的櫻脣,仍復回了。”楚卿忙問:“如今有選中的麽?”答道:“他到八十歲也不要選中了。”遂一拱而別。
楚卿聞此信,又驚又喜。喜的是有擇婿門路,驚的是路遠,恐怕去又有人取中了。來到下處,躊躇不決。又想道:我爲他費過多少心,小姐在我面上又有情,我若不去,難道送上門來?遂急急回家,也不管有科舉沒科舉,仍喚蔡德、清書跟隨,連夜趕來。
不日已到冀州地面,逢人訪問,都說:“小姐眼力高,那裏有人選得中?”楚卿聽了,大喜,急急趕進冀州,尋下處歇宿。問于店主,店主道:“以前亂選,每日投詩有上百,俱被貼出。後來每日還有幾十,有選進去的,或老或醜,或當面複試不出,回了出去。末後一日,衹有幾個。近來,夫人新設一法,不用投詩,求選者俱至迎賓館,先將家世、年貌、名帖寫定,管家傳進,然後出題。恐人同謀代筆,卻是一個另有一題,一人另設一桌,不許交頭接耳,著管家監著。香點完不就,一概不收。或有完的,詩內寫現寓處,以備邀請。如今,或三兩日衹有一個。”楚卿大喜。
明日,早飯後喚蔡德、清書跟著,備個紅柬,進迎賓館來。管家問道:“相公是考詩還是拜見老爺?”楚卿道:“考詩。”管家把楚卿一相,口中贊道:“好。”即去拂桌擺椅,磨墨濡毫,請楚卿坐。袖中取出一幅格式來。上寫著十五歲以下,二十歲以上,俱不入格。楚卿看了,喚清書取一個紅柬來,上寫著:
河南歸德府鹿邑縣,胡瑋字楚卿。年一十八歲,面白,係生員。祖廷衡,官拜左諫議。父文彬,官至禮部郎中。
寫完,管家拿進去。少頃,見一個披髮童子,托一盞茶送上。清書在旁,掩口而笑。楚卿看見,想著上年自己扮書童在他家,今日他家書童來托茶,也忍笑不住。茶完,管家出來,手拿紅柬,上寫詩題。一個題是“花魂”,一個題是“鳥夢”。下邊注著細字:“韻不拘”。又見一個童子,拿安息香,把火點了兩枝。留一枝不點,放在案上,取一枝點的進去。楚卿問是何意,管家道:“小姐吩咐,香完詩繳,又恐我們受賄作弊,不完報完,香完報不完。故同點兩枝進去。如裏邊將熄,即著人出來邀詩,遲半刻即不收。”楚卿問:“留一枝不點是何故?”管家道:“小姐定例,點香一炷,要詩一首。題是兩個,故香有兩炷,逐首去繳。”楚卿又問:“這詩題是那人出的?那個寫的?”管家道:“題是小姐出的,字是侍女衾兒寫的。但是完不完,要原帖繳進,不許人帶去。楚卿又問:“衾兒曾嫁人否?”管家道:“說來好笑,今年二月間,老爺要把他配與書記,衾兒抵死不肯。問起原故,夫人道:‘老爺未回時,曾有一個姓吳的鹿邑人來做書童,取名喜新,因見他伶俐,把衾兒口許他。後來不知甚麽緣故去了。想是衾兒要守他。’老爺聽了,要把衾兒拶起,衾兒直說:‘喜新因嬭嬭親口許了,曾央朱媽媽將紫金通氣簪贈我爲聘,今老爺若欲別許,寧死不辱。’老爺道:‘你身子是我的,那由你作主?你私自結識漢子,敢在我跟前強辯!’要打死。轉是小姐說:‘衾兒常在孩兒房裏,幷無瑕玷,但女子貞烈守志,也是好事,望爹爹恕他。守一二年,若喜新不來,那時配人也未遲。’老爺就罷了。所以,今年十九歲,尚未嫁人。”楚卿聽了,咨嗟不已。管家道:“相公講話多時,看已半炷,請作詩罷。”楚卿道:“我再問你,小姐出了詩題,自己有作麽?”管家道:“小姐自然有作。”楚卿道:“既然小姐有作,何不勞你傳一個韻來,待我和著。”管家道:“小姐說,限了韻就拘拘了,不能盡人之才情,察人之品格。”楚卿道:“原來如此。”暗想:韻既不拘,我就取夫婦陰陽和合之義。第一首取七陽韻,第二首一東罷。正欲提起筆來,只見八色盛果,幷一壺細茶,托到中間一張桌上。童子斟茶,請楚卿吃。楚卿本不想吃,見他請,只得去領個情。卻見色色精品,嚐時,物物可口。心上癡想:必是小姐親手制的。竟這盤吃些,那盤吃些。旁邊童子斟上茶,就飲了七八杯,竟忘了作詩。香已將完,管家又不來催。轉是清書性急起來,說:“相公,我們多少路來,特爲考詩。今香已將盡,果子少吃些罷。”楚卿回頭一看,只乘得半寸。剛立起身,只見內裏走出一個人,說:“小姐催繳詩。”見桌上柬兒,隻字未動。口中道:“像是沒相干了。”楚卿急急提起筆來,信意揮一首。那人道:“還好,待我先繳送入去。”楚卿見香尚有紅星,說道:“一發繳去罷,省得走出走入。”又一揮而就,香柄上猶煙煤未絕。管家道:“好捷才,請相公旁邊注了寓處。”楚卿即注了。問道:“如今還是等回音,還是先回去?”管家道:“要待小姐看過,送與夫人、老爺,選中了,然後發帖,到寓來請。”楚卿遂起身回寓。
且說沈夫人,見送進考詩人年貌,就是當年俞彥伯所薦的人,想他必有才學,遂把帖送與小姐。小姐見了,對衾兒道:“這人也是鹿邑,若取中了,就好央他替你訪喜新消息。”因把昨日作的兩首詩題寫出。一炷香將完,即著人去取詩。香已熄了,不見繳進。對衾兒道:“此人必定也是蠢才。”衾兒道:“兩個題,原是兩炷香,且把第二枝點來,或者第二首作得快些,也未可知。”剛纔點上,只見外邊傳詩進來。若素看時,卻是兩個帖子都寫在上面。心上道:詩未知如何,卻也敏捷。只見得:
◇花魂(韻不拘)
輕顰淺笑正含芳,欲托東君費主張。
風細撒嬌來緗榻,月明涵影到回廊。
似懷古士憐香句,若妒佳人俏麗妝。
一自河陽分種後,多情猶是憶潘郎。
◇鳥夢翺翔求友類孤鴻,羽倦投林睡眼懵。
幽思不離花左右,癡情常繞樹西東。
忽從金谷催詩遍,又嚮蘇堤掠雨終。
心境未諧魂不擾,卻教啼盡五更風。
若素連看三五遍。遂道:“好詩。《花魂》喻我擇婿之意,《鳥夢》寓求聘之情。宛如月下箜篌,幽情縷縷,雖司馬風流,不過是矣。”衾兒道:“婢子雖不識詩,但見小姐末韻是娘字,這詩末韻是郎字,以才郎配女娘,不約而同,先是佳兆。”若素道:“果有些奇特。你把這詩送去與嬭嬭看。”衾兒去一會,來對若素道:“夫人見詩歡喜,老爺十分贊賞。恐怕人物平常,喚管家來問。管家道自從前到今日,不曾有這樣豐採,就小姐也比他不過。且初來與管家說了無數閒話,及送點心出去,想必饑了,只顧逐件的吃,直到香不上半寸,轉是他的小廝催作,他就筆不停點,也不起稿,竟一揮而就。”若素道:“如此便是捷才,與喜新仿佛的了。”衾兒道:“老爺喚書房發帖去請了。”
正是:雀屏今中目,綉幕喜牽絲。
未知幾時做親,再看下回分解。
詩曰:
鴉聲報屋角,驀田風波惡。
雌雄不同巢,骨肉不同醵。
少者嚮南飛,老者往北落。
忽然變羽毛,相顧猶驚錯。
川流有盡期,慘淚終不涸。
萬古別離情,茶若飲百藥。
卻說楚卿,回至寓所,暗思:消息只在這個時辰。等了一會,心躁起來,竟如小兒思乳,老狐聽冰。風吹草動,都認是衙裏人來。不多時,只見方纔監場的管家,手執紅帖,笑嘻進來道:“相公高中了。”楚卿聽得高中兩字,把一天愁撇下。那管家上前叩頭。楚卿挽起。管家道:“家老爺說,相公詩才第一,今日就要請進,恐非特誠。明日是月忌,請後日相會。已差人到趙州,請俞老來陪。”楚卿問:“那個俞爺?”管家道:“就是遂平知縣,陞在這裏做同知。夫人說,他前日曾與相公說親。故此,特去請他來爲媒。”楚卿大喜,就問:“你姓甚麽?”管家道:“小的喚做鄭忠。”楚卿叫蔡德,折飲金五錢賞鄭忠,鄭忠謝去。楚卿看帖,是“二十四日■聆大教”。
挨過二十三,二十四早,忽見鄭忠慌張走來,道:“相公,俺家老爺禍事到了。昨日五鼓報到,說沙河、廣昌、長垣三處被流賊打破失守,犯官拿解,說家老爺擁兵不救,致失軍機。下午又有報,說聖上已著錦衣衛來扭解了。老爺急了,恐家小不便,昨夜打發夫人小姐出城,暫避晉州,聽候消息。今朝封門待罪。著小的報告相公,說事體重大,相見不便,親事做準,相公不須別聘。俟進京辯白後,馳書到歸德定局。如今拜上相公,暫回省下,勉力南場,不必在此。”說罷跑去。楚卿大驚失色,答應不出。轉是蔡德趕上,附耳道:“且問夫人小姐著落。”鄭忠亦低語道:“如今我與你是一家人,說也無妒。大約候老爺進京消息。即要回鄉,料理銀子進京使用。”拱手去了。蔡德回來說知。楚卿道:“一天好事,又成畫餅。你今可到衙前打聽。”蔡德去了。
到了上午,楚卿坐臥不安,亦到衙前。撞見蔡德走來道:“錦衣衛進衙門,讀過詔書,將沈老爺鎖了。”楚卿計無所出。少頃,各屬官員都到裏邊問候。不多時,又見喝道聲來,望見一官,正是俞彥伯。楚卿閃在旁邊,令蔡德至面稟著,自己回寓。未及片刻,蔡德進來道:“俞老爺問候過沈老爺,來拜相公,已到門前。”楚卿接入。先稱賀過,復細述前事。彥伯道:“事已至此,且請兄到弟任所,打聽消息,再作商議。”楚卿道:“弟匆匆而來,歸心如箭,斷不能專拜了。”彥伯道:“兄急欲回府,不知有何事。”楚卿遂將吳子剛相約同居事說著。彥伯道:“此人原是漢子,兄既要回,且請放心。小弟打聽沈年伯的信,著人達兄罷了。”說畢回去。到了次日,楚卿聞沈長卿出城去了,只得自回鹿邑。
且說沈長卿,同錦衣衛官進京,聖上發三司勘問。三個守官俱說:“流寇來時,調兵上城嚴守,已經八晝夜,沈鎮撫救兵不至,內外無援,以致被他攻破,非干卑職失守之罪。”沈長卿道:“彼時被圍,非止一處。犯官發一枝兵守樂平、忻州,一枝保靈壽、新樂,自統一枝巡易州、高陽。及報馬到時,急撤兵回,又恐本處失守。只得虛張旗幟,留兵一半,仰副將嚴備,自統精兵三千,連夜到沙河時,賊已退去。再到開州,已是兩日半。忽報長垣、廣昌已經打破了。犯官遠不濟近,分身不得。望大人詳察。”廣昌守官道:“靈壽、樂平有救兵,所以守得,廣昌不救,所以失了。”長卿道:“賊寇出沒不常,廣昌路遠,調兵不及。”法司道:“廣昌路遠,以致攻破,這也罷了。沙河、長垣路近,爲何不救?我曉得,是受賄則救,無賄就不救了。不用刑怎肯招!”遂叫夾起。長卿喊屈連天,夾得個發昏。法司道:“你不招麽?”長卿道:“易州圍十四日而不破;垣曲、渾源、翼城比廣昌更遠,救兵亦未到,那地方官效力,俱不破;今長垣、沙河廣昌乃守官貪生畏死,不肯血戰,致有此失,豈關犯官怠惰之故?”法司道:“一概發刑部牢,俟太原關防文書到日再審。”遲延數日,夫人將銀子央人到各衙門打聽關節。法司申奏,中間替他下一句:“土賊到處竊發,救應不曡,實非誤國。”旨意下來:“三處守官削職,沈大典賠償三縣錢糧一萬七千三百餘兩,家產籍沒,妻孥入宮。”又虧狀元張以誠一本,說:“防禦疏虞,止于材短,非畏敵失機擁兵不救一例,聖恩尚宜矜赦。”旨下:“籍沒概免,錢糧不赦,俟償清釋放。”長卿在獄,見事頗難定奪。雖無罪名,這項銀子卻是難事,即差管家李茂、陸慶到晉州,一邊送小姐回家,變賣産業,一邊送夫人進京,到連襟朱祭酒家商議。
時五月初五日,夫人得了此信,對若素道:“雖有生路,你父是個清官,那裏有許多銀子?家中産業,雖幾千,也緩不濟急,那裏一時得盡變賣?”又低低對若素道:“衹有一種銀子,你父對我說,是祖公遺下的三千兩,藏在房裏左邊第二柱下埋著。又,我房裏樓梯邊夾墻板內,有扁匣一隻,赤金三百兩,明珠五顆,小鎖鎖著。要妥當人同陸慶送上來。只是你終身未了,兄弟又小,後來怎麽過得日子?況你父在獄,未知何日出來,弄得人離家破,好不痛殺也。”母子兩個大哭。李茂道:“哭也無益。如今就有銀子,也不好一時就完。嬭嬭到京,且把現在的銀子完了些,朱祭酒是大富,難道嬭嬭去借不得幾千?老爺的同年故舊門生也不少,那裏不借得三千五千兩?倘有人見老爺受此無辜,再上一本辯白,或者聖上赦免些亦不可知,何必這般悲泣?”夫人道:“話雖近理,只是天氣漸熱,公子亦小,自然隨我入京,小姐怎樣獨叫他回去?況十六七年未離娘畔,今一旦南北分路,長途辛苦,教我如何割捨?”小姐哭道:“父親事大,孩兒事小,母親只吩咐孩兒回去怎樣就是。”夫人道:“如今水路回去,是犯官家小,也沒有阻止。但女子家不便,不若裝著公子。衾兒、採綠一概男裝。只陸慶妻子與宋阿媽,老婦人不妨。你回去,把租稅與管家算明,先計較二千上來。其餘田産,得價就賣。京中要銀,我著李茂來取。”陸慶便去叫船。初六日,夫人往北,若素往南,大家說聲保重,灑淚而別。
若素同一干婦女上了船,夜住曉行,一路回來。及到河下,日已平西。若素等仍改女裝上岸。來到門首,寂無人影。進了墻門,見第二重門上,兩條印封封皮,十字封著。陸慶急尋賈門公及兩邊從屋住的家人婦女都來,便道:“小姐且在我們家裏坐,外邊人得知不便。”若素聽了,即跟李茂妻子家裏來。衆人道:“自三月二十四日,老爺拿問,我們聞得,日夜仿徨。後縣官來說,京師有報,說老爺坐贓銀一萬七千三百兩,家私籍沒,恐有疏失,欽差到來,地方官不便。遂打入裏邊,只除臥房不曾進去,其餘俱記上簿。將門重重封鎖,還著總甲同我們巡更守護。個個嚇壞,家裏人已逃去六七房,止有我們幾個,有丈夫、兒子在京沒處去。後來聞得聖上準一本,免了籍沒,方纔不要總甲幷我們守護。縣官又來吩咐道:“雖不籍沒,尚有贓銀,倘家眷回來,必要申明上司,方許入去。如今小姐甚麽主意?”若素道:“我家賠償銀兩,又不是貪官,怎說是贓銀?”陸慶道:“小姐今日到此,隨處可以棲身,家私什物,料無人敢來擅取,但要銀子進京,陸慶卻不曉得,要小姐主意。”若素沈吟半晌,想:房中那銀子,數目多,一時難取。夾墻裏匣子是易取的,趁今日無人知覺,且取出來再處。因叫陸慶:“你且收拾行李,吃些夜飯再議。”到了黃昏,對陸慶道:“老爺無積蓄,止有祖遺金子三百兩,你取長梯來,叫李茂兒子拿了燈,爬進去,我把鑰匙與你,開到夫人房裏,樓梯邊夾墻板內,有個匾匣,你可取來。”兩人去了。一更將盡,果然取來。若素取匙開看,匣裏另有一個錦囊,內有晶瓶,知是明珠,不取出來。對陸慶道:“如今我住在那裏好?”陸慶道:“此處公人頗多,未免覺察生疑。舅爺住在西門外十二里,鄉村僻靜,可以隱藏。二來我家租稅,俱在碧山莊,管家黃正,賣田糶米,交割又方便。明晚,喚一隻小船,趕出水關,住在那裏去。”若素道:“這也有理。”是夜,宿李茂家。明日晚上,陸慶引小姐等出城,往舅家去了。
再說楚卿,冀州回來,管家周仁接問一番。又說:“相公去後,報了科舉。如今正宜用功。爭得舉人,婚姻更容易了。”楚卿依言,日夜勤讀。到了仲秋,遂往開封府應試。與蔡德道:“吳相公是監生,必來應舉。你可往貢院門首,貼著我的寓處,以便相會。”蔡德領命去了。考過三場,甚是得意,到十六晚,忽聽外邊有人問店主人:“你這裏有個鹿邑胡相公麽?”楚卿認得是子剛聲音,急走出來。相見大喜,迎入裏邊。子剛道:“本期二月到府,不期房業頗多,變易甚難。直至七月終,乃得妥。見試期近,因與家母商議,俟場完順便尋賢弟一晤,至九月移居。適于貢院前見尊示,所以跟問到此。”楚卿道:“今場事畢,弟正欲到貴宅。一則迎候伯母,二者訪問沈氏消息,竟與兄同行何如?”子剛大喜,道:“若得賢弟到舍,便是大幸了。”當夜,二人抵足,談場中文字。明日,遂同往汝寧。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眩吾心志亂吾蹤,非爲能言語不窮。
作事猖狂情愈放,攀花鹵莽膽偏雄。
許多達士俱沈溺,何況庸流屬瞽聾。
禹惡疏夷誠聖鑒,不爲酒困幾人同?
這詩,是說那沈酣曲孽,多有誤事。若素當日挨出水關,到娘舅處,已是一更將盡。娘舅姓尤名汝錫,平生好酒,掇著大盅子,天大事忘懷了。若有人請他,吃到得意處,妻子的話也藏不得。若要他心肝,也是肯的。終日醺醺,不曉得作家。父親遺下産業,醉裏糊塗,竟弄得差不多了。幸虧娘子卜氏有些主意,職掌錢穀,將就存個體面,不致失了大家風範,卻是燒香遊玩,不由汝錫作主,憑他要去就去。
是夜,若素到時,汝錫正在醉鄉深處。卜氏著人接來,大家問候一番。明日汝錫看見,若素哭述事情。汝錫道:“住在這裏放心,但銀子也要料理。”說完,自去吃酒。若素叫陸慶喚管家黃正來,吩咐將米麥一盡糶去,人借去的盡力收來,田地有售主即賣,如此月餘,湊集得一千七百兩,著黃正送到汝寧府一個通商綢緞店交兌,寫了會票回來。再取黃金五十兩,明珠二顆,修書叫陸慶進京。
卻說沈夫人,自端陽別了若素,到妹夫朱祭酒家,說起借銀子賠償國課。祭酒道:“如今那得許多銀子?不如我替你辯一本。”遂同長卿一個門生,名呂德祖,做山東巡撫,任滿復命,各上一本。旨下,說呂德祖妄談國政,朱祭酒私黨樹議,俱壞了官,應償數目著法司追比不赦。呂德祖無奈,贈銀五百兩回去。祭酒退閒在家,終日鬱鬱。沈夫人見纍及二人,借銀兩字,再不敢開口。其餘親戚,那個肯來看顧?自己只得上過了二千三百兩,倏忽已是仲秋,陸慶到了。夫人看書,方曉得家中封鎖之故。遂將明珠一顆,黃金十兩,送與閣老申時行,央他特上一本,內說:“沈大典撫海有功,今節制兩省,材力不加,情有可原,若薄功而重罰,恐人臣俱自危也。”皇上準奏,恩免一半,止償八千六百六十二兩。夫人大喜。行珠一顆,貨與妹子,得銀八百兩。又金子兌銀二百兩,幷會票,做兩次去完過二千八百兩。連前,已是五千一百兩。夫人恐若素愁煩,差李茂報喜,幷要金珠上來完局。
卻說若素,打發陸慶去後,只與衾兒、採綠、宋媽媽四人住在尤家。一日,舅母卜氏對若素道:“我這裏有個海神廟極靈,離此五里。十八日大潮生日,人人都去燒香,與你大家去走走。”是時,若素心中納悶,巴不得要散心閒步。又想,海神既靈,正好去祈保父母,只得應允。到十八日,卜氏喚兒乘轎子,同著自己女兒;因衾兒腳小走不動,又是客邊,也替他喚一乘。都喬裝打扮,至海神廟來。剛出轎,先有一班富家子弟,挨擠來看。餓眼如蒼蠅見血,看得惡狀。若素懊悔,只得低頭隨卜氏到殿燒香,虔誠禱祝。祝畢,催卜氏回去。卜氏道:“豈有就去的理?自然後殿兩廊俱要遊遍。”若素沒奈何,紅了面皮,任憑些人看。內中有一個麻鬍子,頭戴晉巾,身穿華服,竟阻止路口。卜氏年近四旬,原是最風流的,老著臉挨過去,被他擠了一把。卜氏女兒是嫁過的,也被他在腿上一拈,衾兒看意不過,又見小姐在後,料難饒過,只得駡了一聲。那人把須一拂,道:“稀罕看你!”若素轉身就走,衾兒、採綠隨了出來。卜氏與女兒沒趣,也就回轉出來。及至上轎,又被他批長論短,看了個飽。
看官,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厙公子,字審文,父親現做侍郎。他倚著宦勢,自己又是舉人,每逢月夕花朝,那一處婦女不看過?家中大娘最妒,婢妾不放他近身。當日若素纔出轎,他就訪問轎夫,曉得是沈長卿小姐,尚未字人,避居尤汝錫家裏,就想娶爲側室。長卿是個犯官,可以勢壓;汝錫是個酒鬼,可以利圖。娘子雖妒,如今卻趁會試,早些上京,娶到舟中,一路同去,好不受用。故此,著實細看,真是越看越標緻。得意回家,就寫一個帖,著人去請尤汝錫,明日飲酒。汝錫見他來請,喜出望外。明日絕早,就去赴會。審文迎接入廳,盛陳肴饌,幷無他人。奏起家樂,俳優送戲目請點。汝錫道:“既蒙佳款,又無別客,不如清談爲妙。”審文必要做。只得點了三五出雜劇。戲完,審文道:“此間飲酒不暢,移到園中賞桂罷。”就引汝錫到木樨軒。兩人對坐,賭拳擲色。飲至九分,汝錫道:“不知臺兄何意設此盛饌。”審文道:“家父與令先大人,原係至交,但晚輩疏失耳。今蒙光降,蓬蓽生輝。但不知令姐丈消息如何。”汝錫遂將前後事述過。審文道:“一萬幾千銀子,令甥只處置二千金去,也濟不得事。晚輩有一個計較,未審臺意如何,不敢啓齒。”汝錫道:“若有高見,舍親舉家有幸,必祈請教。”審文一揖道:“不知進退,得罪休怪。晚輩年登三十,尚未有子。今會試入京,意欲再擇高門匹配。倘生得一男半女,是二夫人之權重于拙荊也。況兩頭住下,幷無偏正之嫌。聞得令甥女賢淑,十分仰慕。若蒙俯俞,令姐丈就是岳父,一應事情,俱在晚輩身上,到京力懇家嚴料理。實爲兩便,不識肯屈從否。”汝錫道:“承臺教,佩德不淺。但舍甥女才貌兼備,智慧百出,只怕嬌養慣了,素性執拗,不聽小弟說。”審文道:“現成做夫人,也不辱他。娘舅作主,就是令妹夫也怪不得,何況甥女。必是怕我謝媒禮薄,故此推托。”遂取出兩個元寶,納汝錫袖中道:“權作贄儀,媒物在後。”汝錫見他送銀子,心內歡喜,假意推辭道:“待小弟回去,商議從了,再領未遲。”審文道:“有何商議?擇一吉日,行聘過來,屈到舍間飲喜酒就是了。”汝錫聽說到酒字,肝腸俱酥了。半推半就,作別起身,到家竟不說起。
至九月初一日,審文送個甥婿帖來請酒,席卻不設在大廳,竟設在花園裏。審文與汝錫,飲到中間,審文叫人托過兩隻盒來,說道:“禮金雖薄,卻是甥婿到京要替岳父料理,數目多在後邊。今聘儀衹有三百兩,一些回儀俱不要,只求一個庚帖就是。盒內另具媒儀六十兩,綵緞四端,送與舅公大人其令甥妝奩,一概甥婿備辦。初二日戌時下船,子時合巹,即同往京師。一應珠冠衣飾俱如娶正妻的禮,另送到宅。”看官,你道爲何在家園行聘,又一些回儀不要?原來避著娘子,外邊這些人吩咐過,不敢透風的。汝錫見不要他費半個閒錢,喜不自勝,就大膽起來,竟說:“這事不難,待小弟到舍下寫了庚帖,令尊使帶來。”遂開懷暢飲,不覺大醉。審文著兩個家人送到家裏。汝錫收了銀綵進去,封個犒金,對來人道:“今日醉了,庚帖寫不得,索性等小姐帶來罷。”自己竟入房中睡了。
且說卜氏,見丈夫拿銀進來,摸不著頭緒。明日詢問根由。汝錫喚若素來,說道:“我與你嫡親骨血,有事商量。汝父在刑部牢,沒有銀子焉能得出?況你終身未了。如今我擇得一門好親事,可救出汝父。”遂將厙公子事,誇說一遍。若素道:“這是終身大事,甥女不敢擅允。況父母爲我擇婿,費了多少心機,曾選過姓胡的。今顛沛流離,天涯遠隔。從了舅爺,是大不孝了,還祈回絕厙家。”汝錫道:“昔緹縈代父上書,願沒入爲婢,成千古佳話。今去做夫人,兼救汝父而不肯,是忤逆了。況姓胡的又未行聘,今厙舉人財禮三百兩,昨已受在這裏,我自著人送上京去。一應衣飾,厙家置辦過來,今晚準要下船,斷不虧你。”若素大哭道:“舅父與母親,是同氣連枝,怎不顧我,竟胡做起來?這斷使不得。”汝錫聽了,竟不睬他,遂走出去。吩咐卜氏,替他收拾。若素哭得亂滾,要尋死路。卜氏百般勸解,只是不從。
上午,厙家著四個人挑兩擔盤合,幷送兩皮箱紅錦衣服、金珠首飾來。卜氏開箱一看,百般誇美。若素見了,一發情急,在柱上要撞死。披頭散髮,亂顛號哭。卜氏沒法,尋丈夫時,已往厙家船上吃酒去了。急得衾兒哭道:“小姐且住了哭,我有個主意,今大相公做了主,厙家宦勢通神,轎子已將進門。我們女流,是個無腳蟹,必定躲不得。小姐有裁紙刀一把,待我帶在身邊,裝作小姐,到他船裏自刎,他自然絕念了。”卜氏道:“這也不是長策。”若素道:“蒙你美情,還有高見。何必自戕性命?我看你豐姿窈窕,充得過一位夫人,他又不認得我。你不若裝作我順他,同到京中,救出老爺,你就是我重生父母了。”哭拜下去。衾兒扶起。若素又拜卜氏道:“全仗舅母作主。”此時,卜氏心腸軟了,說道:“只怕他看出破綻,又來要你。”衾兒道:“還有妙計,我去時,若見他像個人品,不來盤問也罷了,若鬼頭鬼腦,不像做得事的,後來斷不能救老爺,我將前日晉州下來的一副行頭帶在包裏,乘便扮作男子走出。這裏不問他要人就夠了,還敢來要小姐?只是我身邊少盤費。小姐也要權避幾時。”若素道:“你在舟中,如何走得?縱使走脫,要往那裏去?”衾兒道:“我想別處亦無可投,不如往鹿邑,替小姐訪問……”正說到這句,忽見一個丫頭進來道:“京裏有人到來。”若素叫宋媽媽喚他進來,卻是李茂。把北京中事情說了。若素喜道:“你來得正好。”也將自己的事說了一遍。李茂咨嗟不已。若素道:“你速回家探一探妻子,即刻喚一隻船到河下。要離了娶親的大船,同我入京。”李茂去了。若素又對卜氏道:“舅母厚恩,終身難報。三百兩財禮,留與舅母買果子吃。只取六十兩。將三十兩贈與衾兒,爲衣飾之資。餘三十兩,我自取作路費。也改男裝入京,省得在此露出風聲。”卜氏依了,取六十兩交與若素,若素分一半與衾兒,道:“我願你去做夫人,不願你受辛苦。我後來再不漏你機關。”衾兒把銀收下。
少頃,汝錫領轎進門,鼓樂喧天,花砲轟耳。若素與衾兒,抱頭大哭。幸喜酒鬼爛醉,只問得妻子一聲“事體如何?”卜氏道:“已允了。”酒鬼大喜。兩個伴娘要進房,卜氏道:“且停在此。”伴娘就在外俟候。卜氏進房道:“不必哭了,快些梳裝。”弄了一會,恰好李茂也到,遂替衾兒將男行頭另鎖一隻皮箱內。衾兒要帶裁紙刀,若素不肯與他。兩下拜別。衾兒出來,伴娘扶侍上轎。宋媽媽與卜氏,假哭幾聲,送出中門。衾兒放聲大哭,去了。若素即與採綠扮起男裝,將行李搬至舟中。拜別卜氏,從後門走了。
未知衾兒此去,充得過若素否,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性躁多應致蹶張,勸君何必苦爭強。
楚猴秦鹿羣蹤滅,漢寢唐陵衰草黃。
鬭智儼同螻蟻合,奮身不異蝶蜂忙。
縱然銳氣衝牛斗,松徑泉流臥石羊。
當夜,若素小舟歇在尤家門後首私河裏,娶親的大船歇在南邊官塘上。衾兒擡到舟中,還是黃昏。厙公子心上如獲至寶一般,又怕大娘知風生事,就對水手說:“吉時尚早,你們一邊飲酒一邊放船。”衆人乘著興頭,篷大水闊,一溜風,頃刻行二十多里。
到了子時,審文喚伴娘,扶新人出轎。燈燭輝煌,衾兒偷眼看時,吃了一驚,正是前日他駡的麻鬍鬚。懊悔不曾帶得裁紙刀來。見儐相掌禮,審文對拜,如夫妻禮數。扶到房艙,飲過合巹,坐在床上。審文喝退衆人,閉上門兒,替他取下珠冠,笑道:“小姐,我與你好緣分也。”把燭一照,半晌道:“呀,你不是小姐。”衾兒低頭不答。審文雙手捧住衾兒的臉,嚮火一照,道:“果然不是,掉包了。你好好對我說。”衾兒道:“你叫是就是,叫不是就不是,難道一個人變做兩個?”審文見他鶯聲嬌吐,欲心火熾,就親了一個嘴,替衾兒脫衣道:“我前日廟中見小姐,是龍長面,你是粉團面。你又駡我一聲,我今且抱你瀉瀉火,償了駡我的罪過,不怕小姐飛上天去。”把衣裳亂扯。衾兒聽見這話,已知難脫,只得騙他道:“今早月信初來,請緩一日罷。”原來審文素愛潔淨,最怕這事。聽得,手軟了。卻又掃興不過,發狠起來。喚齊家人幷女伴,齊下了小船,趕回舊路。無奈逆風,行到尤家,已是半朝。
且說卜氏,曉得丈夫不肯作家,藏起財禮銀二百兩,待他酒醒,把上項事對丈夫說知:“如今若素存銀四十兩,送你買酒吃。他既走開。倘厙家來追究,是賴得過的。”汝錫驚疑。清早起來,夫妻正在計議,門外趕進三個婦女來,竟不開口,到處亂尋。卜氏明知原故,卻縱容他搜著,使他不疑。假意問道:“你們內中兩位,像是昨晚伴沈小姐去的。遺忘了甚麽對我說,取去就是,何必這般光景?”那幾個竟不回答,東逗西逗,到處張望。不多時,厙公子領著一班人闖進門,高聲叫喚:“還我沈小姐來!不要弄到吃官司出醜。”酒鬼迎出,拱一拱道:“賢甥婿爲何帶許多人到舍間來?”厙公子道:“你掉包哄騙我銀子,嫁差了人。”汝錫正色道:“呀,費了多少心,勸得甥女嫁來,是十分好意,你只討一個,詐我兩個不成?”審文道:“我十八日在海神廟見過,所以認得。”汝錫吃驚道:“從未出門,講這謊話。”只見三個婦女走出來道:“幷沒有第二個。”卜氏也隨出來探望,立在屏門後聽見了,說道:“前日海神廟燒香,你舅公在外飲酒不知,是老身同著自己女兒,幷沈家、朱家兩個甥女,四乘轎來的。昨日嫁的是大姑娘小姐,想是你認錯了。”審文道:“那一位令甥女,是甚麽朱家?今在何處?”卜氏道:“是二姑娘,朱祭酒家的,五日前,姑爺著人領入京去了。他是受過聘有人家的。”審文不信,道:“他許多路,爲何到這裏?”卜氏道:“因大姑娘住在他家,聞得沈甥女在我家,二姑娘著他來接沈甥女入京,幷看舅母,所以來此,已一個多月。前日,因沈甥女要嫁與賢甥婿,他獨自回去了。”審文道:“船裏的既是沈小姐,爲何前日燒香,卻是青衣素裝,隨在後邊?”卜氏道:“他是犯官之女,朝廷現追上萬銀子,隱居在此間,就有衣飾,怎敢穿著?隨在後邊者,沈家甥女是本地人,朱家甥女是遠來,是讓客也。若是他人,爲何在我家?若疑下人,爲何把轎子擡著?”審文啞口無言,銀子又悔不得,反請舅婆出來見禮,只得說一聲:“得罪了。”擡起頭來,卻是前日擠他一把的,滿面羞愧,與汝錫拱手而別。來到小船,半疑半信。肚裏也饑,身子也倦,再打發人四下細細訪問。自己吃些飯,在船中睡覺。至近午,衆人來回復:“從沒有朱小姐來。”審文忿忿,竟到城內,對縣官細訴。鋪一張狀詞,告他設美人局,誑騙銀一千兩。上蔡知縣,好不奉承,即刻飛簽拿究。審文出衙門,只見大船上水手來報道:“昨夜相公下了小船,我們辛苦,都去睡著。今朝,新人竟不見了。尋到尤家,他說不曾回去,特來報知。”
看官,你道甚麽原故?衾兒見厙公子忿忿下了船,暗想他的口氣,不是個好人,我在此決然奚落。如今趁無人防備,走爲上著。遂掩上房艙,箱內取出男行頭來,將頭髮梳好,把網巾束著。那些船上人,辛苦了半夜,吃些酒,都去睡了。卻喜得沒有丫頭。你道爲何?原來怕大娘識破,故此不敢帶來。只帶得一房男婦,是父親寄書帶上京的,又叫他隨兩個伴婆到尤家搜獲去了。衾兒見此機會,輕輕開了房艙,再開子,探頭一望,卻旁在塘岸邊。又喜寂無人影,轉身到房,戴上帽子。綉鞋之外,重重纏了許多布,穿上鞋襪。脫去女裝,著上男衣。取了自己帶來的銀兩,幷一個綉囊。看見桌上珠寇簪珥,想道:我去了,這些船上人拿去,少不得推在我身上,不如自取,實受其名,也稍釋他親我一口之恨。遂折曡起來,藏在身邊。吹熄了燭,扣上艙門,到外艙來。見許多果品擺著,恐路上餓,袖了些。遂開子,悄悄上岸走了。
厙公子不知就裏,今見水手來報,大驚失色。急急趕到大船上,見床邊滿身衣服都在,只不見了珠冠首飾。駭然道:“不信脫精光,只戴著珠翠投河自盡。”又著人四下撈救,一邊挨訪不題。
卻說卜氏,見厙公子去後,夫妻歡喜。到了午後,只見兩三人走來道:“厙相公可在這裏?”汝錫道:“不在這裏。”那人道:“你家小姐今早不見了,可曾回來?”汝錫道:“小姐昨晚娶去,怎麽就不見?敢是他要守著父母之命,不肯順從,被你們謀害死麽?”那幾個嚇得不顧命飛跑去了。汝錫進來,對卜氏說。卜氏肚裏曉得,遂把衾兒與若素商量的話,對汝錫說了。汝錫道:“如今更好,他若問我要甥女,我正好問他討命。”斟酌定了,到了傍晚,忽見兩個公差進來道:“厙公子告汝,今奉本縣簽在此。”汝錫看了簽笑道:“我正要去告人命,反來問我。今日晚了,在舍權宿,明早同進告狀。”
到了明日,同差人入城見縣官,遞上狀詞道:
告狀生員尤汝錫,爲告三斬事:舉人厙審文,虺蜴爲心,雄狐成性。覬覦甥女冶姿,幷未有大禮通名,又素無庚帖媒妁。今此,初二夜,統梟劫入塗舟,係搶犯官沈長卿閨女。一斬。謀奸不從,殺死。二斬。抛屍滅跡。三斬。請法簽提。上告。
縣官看了,問道:“他告你設美人局,以假的哄騙他千金,你怎麽反告這謊狀?”汝錫道:“老父母在上,不辯自明。厙審文慮罪難逃,計希抵飾。若說娶爲妻,他現有正室;若說娶爲妾,焉有兩省鎮撫肯把閨女與人作妾?要抵賴不是搶,爲何黑夜劫到舟中,不到家裏,又不停泊,反望西急行?他說曾與婚姻,曾發聘禮,媒人是誰?庚帖在那裏?若誣生員哄騙,真的在何處?明明覬覦甥女美色,要明娶時慮生員自然不允,故更深劫去。又恐生員告狀,問他要人,反誣告一紙。是先發制人的意思。如今,就算騙他,求老父母著厙審文送假的來,一審便涇渭立分。若沒有假的,必定是藏匿不放,要強奸不從逼死抛屍了。事干重大,求老父母執法。”知縣聽了,勉強道:“請暫回,我拘審就是。”汝錫謝了出來。這縣官,畏侍郎分上,不敢強出牌,喚一書吏,抄出原狀,幷錄汝錫一審口詞,著他送至厙公子船裏來。
審文找尋新人不著,未知生死,正在納悶。忽見縣吏遞上一紙,道:“尤家告了相公,本官差來報到。”審文接來一看,大驚失色。又把汝錫口供一看,一發驚呆。嘆道:“我怎麽不上緊索了庚帖?這是大破綻了。他告我藏匿不放,強奸逼死抛屍,我怎麽當得起?如今新人不見,我怎麽辯得真假?”遂折茶儀二兩與來人,再具書儀一封,著得力家人送與縣官,說:“家老爺催大相公入京要緊,不及面別。沈小姐其實在船,因尤家沒有妝奩,要嘔出他聘金,故家相公告這一狀。今尤家既以人命來告,我家相公怎肯放妻子到官之理?今既嘔不出聘金,何必與尤家作惡。但尤家知相公去了,反要來刁蹬,求老爺調處。我家相公到京,決然在家老爺處力薦。‘你討了回音,明日來趕船復我。’”打發家人去,就喚水手開船去了。
尤汝錫差人打聽,曉得審文驚走。故意到縣遞一個催審稟單。又恐縣中差人嚴緝,露出馬腳,卻不去上緊。縣官受了審文之托,巴不能延挨下去。以此,逐漸丟做冷局。尤汝錫做了這事,只爲這銀子,擔了許多干係,連日酒也不吃。自悔道:“我若不貪酒,決不應承這親事,決不容內眷去燒香。我若不醉,娘子亦不敢做此以假易真。”又笑道:“還好,我若醒時,決沒有這膽氣,敢騙現任侍郎之子,豈不誤了外甥性命?咳,可惜衾兒這個丫頭,纍他擔驚受怕,不知逃走何方,又嚇得若素黑夜奔走。我的罪孽不淺,此心何安?娘子,我今誓不飲了。自今以後,在家無事,多飲幾杯,有事不飲;若到人家,只飲數杯。”遂對天設下大誓來。又道:“我父母許多家私,都被我花費了,何爭這三百兩銀子,後來有甚面目見姐姐只我如今還他四十兩聘儀,只說我另贈他二百六十兩,上京去探問姐夫,也是至親之誼。”卜氏道:“如此甚好。你肯回心,你我夫妻怎敢相欺?前日財禮,甥女只取三十兩做盤費,又付三十兩與衾兒折妝資,餘二百四十兩俱送我。我見你終日昏昏,故不對你說。今你既有良心,可將二百四十兩送入京中,說一時醉後,誤應承這事,幸喜甥女走脫。今將此銀上來,替完欽件。如此就消釋前愆了。”汝錫道:“此言有理。”遂收拾行李,出門而去。
再說衾兒,當夜跨出艙口,上岸而走。天色又黑,不知是甚麽所在。一步一跌,弄得渾出汗出,氣喘訏訏。約行了一二十里,天色微明。回頭一看,這一驚不小。原來是鞋弓襪小,路徑高低,雖走了半夜,離著大船不上二三里,那塘上旗桿猶望得見。衾兒慌了,低頭亂走。半朝時分,見個老人家,背著包裹前來。衾兒道:“借問一聲,要到鹿邑,打從那裏去?”老兒道:“小官人,你問得差遠。這裏往鹿邑,有好幾百里,要從項城一路去。你年紀輕,無行李同伴。問這句話,像是從未出門,與那個鬭氣,私自奔走麽?”衾兒吃了一驚,改口道:“不是這等說。昨日是出行好日,我家小廝同一個朋友先起身,我因有事耽擱了,今早約在前面等,忘了地名,故此問你。”老兒指道:“你若走官塘,嚮西去五里就是。若走內路,嚮北去三里就是陳村大路了。”衾兒接口謝道:“正是陳村。”遂別過而去。心內想道:若遇刁惡的,險些盤詰出來。遂步步行去。到了上午時分,行過陳樹。挨至日中,腳又痛,肚裏又饑。忽見路旁樹下有塊大石,遂走去坐著,把袖中果子取出來吃。嘆道:“我記得,八九歲時,父親也是舊家門第,只因與宦官爭訟,弄得窮了,要央沈老爺說個分上,將我送他。雖然恩養,終是奴婢。後來父母雙亡。有一哥哥,原是飽學,聞得他在京與人作幕。如今天涯海角,舉目無親,不知我前世作甚麽孽障,故今日無依無倚。”不覺淚下,忽想道:差了,路上人望見,倘或猜破,大爲不便。拭幹了眼淚。又想:如今腳又痛,兩耳又是穿的。幸喜得路上無人留心細看,若到人家,眼睜睜來瞧著,豈非干係?又無行李,今夜要那裏宿?想了半晌,忽想道:我今再挨幾里,或撞著尼菴,或見個單村獨戶貧老人家,只說等人不著,錯過了宿店,多送他幾錢銀子,暫宿一宵。就把幾兩銀子,央他買些行李,叫隻船送到鹿邑。那胡楚卿既是才子,自然訪得著。縱然尋不出喜新,他在小姐面上絕無不睬之理。
正待要走,只見兩匹騾子,坐著兩位少年。頭戴方巾,身穿華服,面如冠玉。後邊驢子,坐一個書童。走近前來,衾兒見前面一人,十分面熟。那前面一人,也不轉睛的相衾兒。衾兒越想得像了,問道:“尊兄,貴處那裏?”那人道:“鹿邑。”衾兒道:“啊喲,貴姓可是吳麽?”那人道:“正是。兄有些面善。”衾兒道:“兄上年可曾住在上蔡麽?”那人跳下牲口,一揖道:“曾住的。尊姓甚麽?”衾兒也一揖道:“兄別號可是喜新麽?”那人見說話蹺蹊,只得應道:“正是。你且說尊姓。”衾兒道:“小弟姓衾,曾與兄交易過一件綠蔥花金簪的。”那人仔細一相道:“呀!”執著手,即把衾兒曳轉一步。不曾想著他是小腳,即跌倒在地。那人急急扶起,對面前兩個人道:“你們先走一箭之遠,我問幾句話就來。”
看官,你道是誰?原來是胡楚卿。他自從八月十六夜,在河南省遇著吳子剛,兩個同到遂平,拜見子剛母親,款待數日,就訪問若素。卻曉得他家封著墻門,幷無消息,不勝浩嘆。至九月初二日,子剛僱了兩隻大船,載著傢夥,一隻大船坐著母親,幷幾房家人婦女,一隻小浪船,自與楚卿坐著。初三吉日起身。因楚卿撇不下若素,再要訪問,故此與子剛另覓三個牲口,與清書從旱路再走一程,令船隻先行,約在汝陽驛下船。今恰好遇著。遂挽衾兒,幷坐在路旁石上,問他何故改裝至此:“莫非前途有人,傚紅拂故事麽?”衾兒道:“前途有人,轉是好了。”遂把小姐與自己事情說了一遍,楚卿道:“原來如此。今小姐在那裏?”衾兒道:“也改裝與李茂上京去了。”楚卿喜道:“還好。姐姐如今意欲何往?”衾兒道:“小姐選詩,中了胡楚卿,我要到鹿邑訪他尋你。”楚卿假驚道:“小姐選中了他,我就沒相干了。”衾兒道:“彼時你何不來考?我問你,老實說你究竟是甚等人?到此何干?”楚卿道:“我是平常人,到此訪小姐信息,就同一位朋友搬到我家去住。”衾兒見不說訪他,就問:“你曾娶親麽?”楚卿哄道:“娶了。”衾兒半晌失色。又問:“因何這等速?”楚卿道:“都似你與小姐,不要等白了頭。我問你,如今尋我,是甚麽主意?”衾兒假應道:“我央你送我到京裏去。”楚卿搖首道:“我未必有這工夫。”衾兒著忙道:“你不肯帶我去麽?”楚卿此時,兩隻手執著衾兒的左手,放在自己膝上,笑道:“豈有不帶你去之理?我被你拿板慣了,只怕你仍舊拿板。”衾兒把臂一縮,道:“啐,青天白日專講鬼話。”楚卿道:“不要說了。你不慣牲口,我扶你將就騎了幾里,趕至前面,下船去講。”衾兒道:“有船更妙,只是前面的朋友,我與你怎樣相呼?與他怎樣相稱?”楚卿低頭想,道:“我見你嫂嫂。”衾兒驚訝:“這怎樣說?”楚卿笑道:“我與你還是兄妹相呼。前面朋友,我與他說明,自不來問你。你自稱他吳相公便了。”說罷,兩人就起身來。楚卿招手,清書牽驢子來,對衾兒道:“騾子大,恐怕你擘開了牡丹心難嫁人,驢子小些好乘坐。”衾兒微笑道:“活油嘴,未必嫁你。”楚卿道:“果然未必。”清書已牽到,扶衾兒上驢,清書跟著。楚卿上騾先行,對子剛說其原故。子剛稱贊。行了十餘里,到了汝陽驛河口,恰好船到。子剛道:“兄與貴相知一處坐,小弟與家母同舟。”楚卿道:“如此更妙。晚上再換罷。”
各下了船,吃些酒飯。楚卿道:“當初,豆腐店寄的字,是那個寫的?”衾兒遂把夫人如何發怒,小姐如何回答,“因你逃走,憐念你,故小姐替我寫這字。誰教你無情不來?”楚卿道:“原來如此,是我膽小走了。如今老爺還欠多少錢糧?小姐幾時纔得嫁?”衾兒道:“還少三千五百二十兩,完了銀子,老爺出來就嫁與胡楚卿去。”楚卿道:“我想,小姐必要嫁我。”衾兒道:“他是有名秀才,老爺中過詩的,怎麽嫁到你?”楚卿道:“他會作詩,我也會作詩,小姐也曾鑒賞過的。我替你老爺納幾千銀子,小姐怕不是我的?”衾兒道:“你說娶過了,難道再娶一個?你夫人肯容麽?”楚卿道:“一個是容的,兩個就未必。我愛你小姐,必定要娶的。”衾兒見不說要娶他,又問道:“尊夫人甚麽門楣?可是才貌雙全麽?”楚卿道:“他父親也做個兩省,若不是才貌雙全,我也不娶了。”衾兒默然。楚卿暗笑。又問:“姐姐,你今日若不遇我,宿在那裏?”衾兒遂將或住尼菴,或尋貧老說一遍。楚卿道:“果然高見。但今日該謝我一謝,省得你幾兩銀子買鋪蓋,就與我抵足罷。”衾兒嘆道:“我也是名門舊族,只因父親好訟,以致顛沛。況你既有妻子,又要娶我小姐,是個薄幸人,後來置我何地?我來錯了。”抛下淚來。楚卿笑道:“這樣不經哄的,當初我在你家,受你若干勒,今日略說幾句,就哭起來。”衾兒聽說是哄他,不哭了。
天色已晚,船俱停泊。大船上托過四盤盛果,十樣色菜,點上兩枝紅燭。兩個婦女抱過紅氈錦被。又一個丫頭,掇一隻小皮箱,中間取出鮮明女裝,幷一副首飾,對楚卿道:“我家相公說,今日是好日,請相公成親。”衾兒躊躇不安。楚卿道:“多謝你家相公,且拿回去,還有斟酌。”三個丫頭婦女那裏肯?掩上窻門,都過去了。楚卿取梳匣出來道:“姐姐請梳裝。你喜星照命,昨夜厙公子不曾成親,今晚我替你補救了。”衾兒道:“我今日不是私奔,你又不是無家,今纔到舟中就成起親來,後日被人談論,你也做人不得,我也沒體面了。”楚卿道:“有理,教他取了方纔的衣飾鋪蓋過去,只說你住在後艙,我住前艙,到家擇日做親可好?”衾兒道:“一發差了。掩耳偷鈴,無私有弊。若如此,當初你在我家早已做了。”楚卿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難道你這樣禿情不肯了?”衾兒道:“堂堂女子,決不干這勾當。如今吳老安人總是曉得,也不必梳頭,趁夜無人看見,待我過船去,換吳相公過來。吩咐家人女使,勿露風與水手們,以避厙家挨訪。待到你家做親未遲。”楚卿一揖道:“可敬!”遂喚清書,附耳低言,過大船去。
少頃,開了兩邊子,子剛船頭上來,衾兒從子過去。楚卿備述其事,子剛道:“敬服這女子,果然有烈氣。”至初九日船到,已是黃昏。楚卿、子剛、清書取燈先上岸。到了門首,見兩扇莊門打得粉碎。正驚駭,只見三五聲鑼響,七八個大漢,各拿棍飛奔進來。楚卿路熟,曳開側門,往園中就走了,子剛被衆人捉住。
未知爲著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辟把佳期訂,撇下閒愁悶。誰知變起惡姻緣。怨怨怨,怨著當初,乞婆朱媽,勸奴親近。慚愧金簪贈,羞殺新鴛枕。枉人一片至誠心。恨恨恨,錯到伊家,一時輕易,惹他身份。
吳子剛被衆人捉住。楚卿遠遠聽得,沒命的跑。只見清書到園中,高聲亂喚:“相公快來!你高中了!是報錄的。”方纔把一天驚恐變做極樂世界。原來,裏邊的是頭報,管家周仁,正在廳上款待他們,滿家歡喜,都接見過。楚卿令管家喚兩乘轎,擡吳安人幷衾兒上來,送到後房安置,自與子剛到花園裏住。明日起來,打發報錄的去,就叫人將船中子剛的傢夥,幷童僕婦女,一盡搬來。那胡世賞兒子,聞知楚卿中了,特來賀喜。楚卿道:“哥哥來得甚好,弟上年之屋,原係暫典,不拘年限。弟于來歲春闈後即欲畢婚,恐到其時,匆匆不及,正要面懇此事。”世賞之子答道:“彼時,家父原係暫住,今同家母在京,總是空鎖著。若賢弟要贖,即當尋典契送還。”作別起身。楚卿問周仁、蔡恩:“我如今要銀子入京,你兩個把銀帳算繳要緊。”周仁道:“前相公吩咐典屋銀三百二十兩,與蔡恩各分一半生息。後俞老爺處,銀五百兩,是合夥的。三次塌貨,轉得利息,共算本利有一千二百餘兩。”楚卿道:“你兩個先取三百五十兩,兌還典價,餘俟進京繳用。”兩人去了。楚卿請吳安人幷衾兒出,與子剛各見禮過,家人都叩過頭,吩咐叫衾兒爲姑娘。只見衾兒打扮得嬌嬌滴滴,子剛私與楚卿道:“此女端莊福相,吾兄好造化。”楚卿道:“未知誰人造化。”衾兒走進屏門,喚丫頭請楚卿說話。取二十兩銀子,遞與楚卿道:“替我買綢,做些衣服。”楚卿道:“那個要你買?你那裏有銀子?”衾兒道:“是小姐贈我的三十兩,我首飾都有。”把厙家船裏事也說了。楚卿道:“妙!你把銀子收著。”楚卿出來,寫帳付蔡德去買。就對子剛道:“這邊屋小,兩家住不下。若小弟獨住舊宅又冷靜,況弟要進京,不如與兄同住那邊,俟來春大造何如?”子剛道:“甚妙。”兩人遂取銀子,到胡世賞家交了銀子,取出典契,就回莊來。
且說衾兒,前日到吳安人船上,問起來,方曉得喜新就是胡楚卿。心上驚疑。及至到家,見沒有妻子,又報了舉人,心上暗喜:他果然哄我,幸我有些志氣,若舟中與他苟合,豈不被他看輕?日後就是娶了我家小姐來,也未必把我做婢子。當日,楚卿回來,對衾兒道:“姐姐,我今日事忙,要舊宅去料理,明早要搬家去。單帳在此,你替我把右廂房兩間開了,照單點了傢夥與家人搬運。”遂把鑰匙遞過。家人進來,楚卿自去。衾兒開廂房,看見十二隻大皮箱,又許多官箱拜匣,都是沈重封鎖。心內得意道:我那裏曉得,原來是富貴之家。
正在交點,忽見蔡德走來道:“姑娘,相公買綢緞在此。”只見兩包,先打開一包看時,紙包上號寫天字,包內大紅雲緞一匹,石青綢一匹,素綢二匹。衾兒看了,自忖道:這是做舉人公服用的。再打開包紙地字號看時,大紅雲緞、大紅縐紗、燕青花綢各一匹,桃紅、松花、桂黃、白花綢各二匹。衾兒歡喜道:“光景就要做親了,年少書生,偏是在行。”
到了下午,搬完,楚卿回來對衾兒道:“我要取帳去點。有一句要緊話對你說,你明晚要做親,雖不上轎,那新人的鞋子,忌用舊的。你可在買來的綢緞內剪些下來,連夜做一雙綉鞋要緊。”衾兒聽了,漲紅臉,半晌不做聲。低了頭,反問道:“你的鞋子呢?”楚卿道:“我不用。”取單帳去了。”衾兒只得自去做鞋。到鶏鳴時分,楚卿與子剛起來,喚兩乘轎子,與吳安人、衾兒坐著,移居至舊宅。進了正廳,歇下轎。子剛在外,楚卿自領著衾兒等到裏邊。走進內廳,轉過樓房,又到五六間一帶大高樓下。楚卿先領到左邊兩間房內,對吳安人道:“這是令郎的房。”許多箱籠擺滿。又領到右邊兩間道:“這是老伯母的房,今日暫與姐姐住著。我的傢夥都在樓上。”衾兒暗喜:好個舊家,與我老爺宅子一樣。只是我的房在那裏?有些疑惑。少頃天明,想自己要做新人,出去不得。只見許多家人婦女來服侍,裝枕頭,剝茶果。衾兒聲也不敢嘖,忽聽得外邊鼓樂喧天,八九個裁逢做衣服鬧嚷嚷。
到下午,楚卿對子剛道:“兄的喜事到了。”子剛道:“賢弟大登科後小登科,這纔是喜。兄何喜之有?”楚卿道:“弟今日正要與兄畢婚,好事只在今晚。”子剛道:“賢弟講的甚話?”楚卿道:“豈敢謬言?當初沈夫人雖以此女口許小弟,其實小弟幷無此心。不意此女認真,立志守節,逃出虎口,千里相尋,誠可嘉也。奈弟誓不二色。若娶此女,則置沈小姐于何地?即前日路旁喁喁,無非問其別後始末,幷未敢言及于亂。弟彼時已具贈兄之心。後舟中與談者,是恐贈兄之後不便相語,所以再問他小姐前後事情。承兄送下錦蓋,弟微以言挑之,此女守正不阿,誠兄之佳婦也。萬勿推辭。”子剛正色道:“賢弟差矣。沈小姐還是鏡花水月,就是娶得來,原是一家人,決無河東驅犢之轍。贈之一字,斷勿啓齒。況我誓不續娶,賢弟所知。若再言及,兄亦不敢居此矣。”楚卿道:“呀,弟今日費一番心,喚吹手,做衣服,都爲著兄來。若弟要納一妾,何須用大紅衣服?若兄執意不從,把此女胡亂嫁人,一來誤此女終身,二來兄要娶時,後日那裏尋出這樣一個?兄不必辭。”子剛道:“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就兄從了,此女也斷然不從。不如不開口。”楚卿道:“這個酈生待小弟做來。”遂到前樓正中一間,喚丫頭請姑娘出來。丫頭去了,來回道:“不來。”楚卿曉得他害羞,要親到裏邊去,又恐人多不雅。只得對丫頭道:“你去說,相公幷無親人,有要緊的話,對第二個說不得,必定要他來。”
少頃,衾兒出來。楚卿望見,卻縮到第二間來。想道:必定是新房了?及走到第三間,擡頭一看,只見兩個竹書架,堆滿書籍,窻前一張小桌,中間一張天然几,兩把椅子,後邊一張藤榻,帳子鋪蓋都沒有,不像個新房。一發驚疑。楚卿丟個眼色,丫頭去了。衾兒卻不與楚卿相近,轉走到天然几里邊立著。楚卿朝上作揖道:“小弟得罪,賠禮了。”衾兒沒頭腦,只得還個福。楚卿道:“今日,這話不得不說了。當初,小弟偶遊白蓮花寺,見了你家小姐,訪問得才貌雙全,尚未配人,一時癡念,要圖百年姻眷。故改扮書童到你家。不意夫人將姐姐許我。彼時,我也有意。若圖得到手,小姐做個正,姐姐做個偏,是卻不得的。誰料,姐姐清白自守,不肯替我做個慈航寶筏。後來驚走,央俞縣尹來說親,夫人不從,只將姐姐許我。小弟抱恨,就丟此念。及到冀州考詩,小弟在賓館中問及姐姐。老蒼頭對我說,已曉得姐姐對老爺說明,爲我守節。不勝感念。如今,小姐未娶,若與你先做了親,你家老爺得知,自然不肯把小姐嫁我。一也。二來,娶了小姐就要把你爲妾,豈不辜負你?如今,吳相公青年美貌,學富五車,我做主,將你嫁與他做個正室娘子,豈不勝十倍?特此說知。”衾兒道:“小姐若娶得來,我自然讓他爲正,何必慮我不肯做妾?”說罷要走。楚卿把兩手空裏一攔,道:“我不與你取笑來。吳相公,我已與他說明了。”
衾兒聽了,柳眉竪起,臉暈桃花。又問道:“果是真麽?”楚卿道:“講了半日,怎麽不真?”衾兒把金蓮在地上亂跳,哭道:“你這負心的漢,我爲你擔驚受辱,一塊熱腸。還指望天涯海角來尋你,誰料你這般短行。今日纔中舉人,就把我如此看待。我兩年來,睡夢裏都把你牽腸掛肚。你何辜負我至此!”號啕大哭。楚卿不得已,老著臉道:“姐姐,不是我無情。若當初在你家裏你肯周全,前日在船裏或容俯就,今日就說不得了。只爲每每不能遂願,我曉得不是姻緣,故有此念頭。”衾兒道:“呸!原來沒志氣的,那無恥淫賤的方是你妻子。”說罷又哭。楚卿道:“姐姐你想,我不過是一個窮舉人,就做了官,未必封贈到你。那子剛,萬貫家私,他是遂平縣籍,或者中了,報在那裏亦不可知,後日做了官,鳳冠霞帔是你戴的,花朝月夕,夫唱婦隨豈不好?何情願一暴十寒,看人眉眼?”衾兒道:“那個稀罕鳳冠霞帔?那個稀罕萬貫家私?你若叫化,我隨你去叫化。只恨你待我情薄。”楚卿道:“我待你也不薄,如今做了許多衣服,又將花園一座、莊房一所、要造屋的隙地數畝,值六百餘金,經帳俱已寫就,替你折代裝奩,也足以報你厚情了,何恨我情薄?”衾兒道:“你主意真定了?”楚卿道:“男子漢說話,那有不真定?”衾兒道:“既如此,蕭郎陌路了,男女授受不親,站在這裏做甚麽?”楚卿喜道:“有理,請息怒。就在這裏坐,我催完衣服送來。”遂踱到外邊。
至日將晚,要開珠燈來掛。昨日的鑰匙,卻在衾兒身畔。欲喚丫頭來取,又沒有人在外,只得自己進來。見書房門關著,叫一聲:“姐姐,我要鑰匙。”門推不開,也不應。轉到窻外,子裏一望時,吃了一驚。
未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詩曰:
婚姻天定莫能移,顛倒悲歡始信奇。
出漢只因懷國恨,入吳端爲救時危。
冰霜自矢堅渠約,膏沐爲容悅所知。
誰道癡情俱錯認?赤繩各繫已多時。
楚卿在窻外子裏張看,不覺大驚。見衾兒立在天然几上,把汗巾扣在樓楹上,正想上吊。忙從子裏爬進,道:“姐姐,不要短見!”衾兒恐怕來抱他,自己從椅子上下來,仍復大哭。楚卿開了房門,遂上去解著汗巾。又勸道:“姐姐,我主意不差。我後日京裏去了,你在家舉目無親,子剛又嫌疑不便,不要辜負了你的好處。我要鑰匙開燈。”衾兒一頭哭,一邊腰裏取出鑰匙,把楚卿對面擲去,幾乎打著。又頭上拔下紫金通氣簪,擲在楚卿面前,啐道:“我原來在夢裏。”楚卿道:“我當初原說送人事,不是聘儀;後在小姐房中出來,你說我‘未得隴先望蜀’,我說隴也未必得。我原來講開的,你自錯認了。”遂嚮地下,拾起簪來。衾兒忽走近身,劈手奪去。見桌上有石硯一方,將金簪放在天然几上,拿起石硯亂槌,把金簪槌個爛瘟,用力拗折,卻拗不折,弄彎了。復恨一聲,擲在地下,望外就走。楚卿道:“去不得了。”衾兒見說,立住腳。楚卿道:“說明了,你婆媳相見就不雅。這裏還是我住處,我喚婦女點燈來服侍你梳裝。”衾兒只得又走退來,嗚嗚的哭。“虧得我沒爹娘,好苦也。”楚卿聽了,不覺也下了幾點淚,勉強道:“姐姐,好在後邊,不消哭了。”遂喚幾個婦女伴著,自己外邊來。問子剛時,衆人說:“不見多時了。”楚卿一面點燈,一面著人去尋。到了黃昏,都回道:“影也不見。”楚卿心急,又著人四下再尋。自己復到書房,見衾兒還在大哭,婦女勸他不住。楚卿因子剛不見,又不敢催。到了一更,酒筵擺列停當。那掌禮的儐相不曉得,還催楚卿更衣,請新人出來行禮。楚卿道:“不是我,是吳相公做親,如今不知那裏去了。”衆人方纔曉得,尋的是新郎。吹的也不吹,打的也不打,都沒興頭起來。楚卿見衆人歇了鼓樂,冷冷落落,急得個一佛出世。對衆人道:“你們只管吹打,我自有賞。”也莫可奈何。
及到三鼓,四下的人陸續回復,到處不見。楚卿無主意,在廳上如走馬燈樣轉。忽見前廳五六個人,棒頭棍子趕入,門外一人喊道:“不要打!”廳上已打碎了幾件傢夥,許多吹手嚇得收拾樂器。再看外面,兩三個人如捉賊的樣子,把子剛肩胛,飛也進來。子剛還不住聲的喊:“莫打!莫打!”
看官,你道爲何?原來子剛見楚卿要與他做親,因想:衾兒嚮日一片苦心,豈有奪人之愛、拆散姻緣的理?我今夜逃走不回,他自己自然成親了。時月色甚明,子剛走了八九里,正坐在大路口一塊石頭上,見七八個漢子趕來。子剛躲在一邊,讓他過去。內中兩三個問道:“大哥,可曉得胡楚卿住在那裏?”子剛道:“一直西去八九里,大村上就是。”兩三個道:“我是報錄的,你領我去,我送你五錢銀子。”子剛道:“三日前已報過了。”衆人推了子剛,一頭走,一頭說道:“不是他,是一個遂平縣人,移居在他家的。”子剛急問:“甚麽名字?”衆人道:“是姓吳。”子剛道:“可是吳無欲麽?”衆人道:“正是。”子剛大喜,想要不回,恐怕他們打壞了楚卿傢夥,又少不得打發銀子、酒飯,不好連纍楚卿。只得說道:“列位不必亂推,我腳走不動了,略緩些兒。我就是吳無欲。”衆人大喜,齊齊揖道:“不識臺顔,多有唐突,得罪了。恭賀高捷!”一發不由分說,竟把子剛扛了飛走。來到門首,子剛道:“這裏就是。”衆人方纔放下子剛。子剛進來,叫住衆人莫打。楚卿正要問,只見屏上高高貼起捷報:貴府相公,吳諱無欲高中河南鄉魁第五名——官報陸廷光。”楚卿大喜。
卻說衾兒在房,衆婦女再勸不住,只是哭。忽聽得楚卿在樓下高叫道:“吳老伯母,令郎高中了!報錄的在外邊,到遂平報不著,特訪到這裏來。”又到書房門首道:“姐姐,恭喜了,子剛兄中第五名,比我還前二名,我主意不差。如今是夫人了,難道別人敢奪你的?快些梳裝,不要錯過吉時。”衾兒方住了哭,卻睡在榻上不起來。楚卿吩咐婦女道:“你們不勸夫人起來,取板子來,都是一百!”衆婦女聽了,遂扶的扶,抱的抱,衾兒也肯了。楚卿快活,自去前廳,安頓報錄的酒飯。大廳上請子剛夫婦花燭,子剛猶自謙讓。楚卿道:“裏邊都說妥了,不須過遜。如今兄已高中,用不著衫了。方纔小弟做的大紅吉服,一發贈足。”是夜,做成子剛、衾兒受用,不在話下。
且說若素,自九月初二夜與李茂下船,一心念著衾兒,未知吉凶,終日納悶。行至賀村驛,忽生起病來。李茂只得上岸,尋個尼菴,仍改女裝。上去賃寓,請醫服藥,直至十月中纔好。遂謝別尼姑,一路出臨清州,至楊村驛。若素對李茂道:“舟中納悶,此處離京師還遠,你替我僱輛車兒去罷。”李茂道:“車兒不打緊,只你小姐兩耳是穿的,被人認出不便。”若素道:“我自有法。”遂與採綠兩個,把粉髫和胭脂,調水搽了耳環眼裏;及調好搽些幹的,把鏡一照,如生成一樣。即時上了車兒,只檢靜僻處宿歇。
明日,行過蕭家村地方,一時下起雨來。正要尋下處,見一個人家門首掛著招牌,上寫著:“斯文下處”。旁邊又寫細字:“挑腳經濟不寓”。若素同李茂進去,店主人見了,道:“好個精雅人物,請裏面坐。”李茂道:“俺相公要檢上等房,寧可多些房金。”主人道:“既如此,隨俺來。”進了中間一帶,又穿過三層客座,引到樓前右手兩間屋內。中間一個天井,栽數盆殘菊。外邊一間,鋪兩張板床。裏邊一門,掛幾幅書畫。香几竹榻,甚是幽雅。店主人道:“不放外人混雜就是了。”採綠鋪下行李,李茂與宋媽媽做房在外邊。店主送飯來吃了,若素把壁上書畫玩了一回,又伏在窻檻看菊。只見對窻子內一個秀士,旁邊立個垂髫童子。捲起簾兒,定睛一望,道:“好個美少年。”卻見他不住的窺覰。若素避嫌,反退入來。少頃,那童子送一壺茶來,年可十四五,比採綠轉標緻些。入到房中,把若素細看,問道:“相公尊姓?貴處那裏?”若素道:“姓沈,上蔡人。你店主人尊姓?”童子道:“姓龔。”去了。採綠斟上茶來,見是上好細品。若素和採綠、宋媽媽各飲一杯。大家稱贊。忽聽對窻吟道:“輕顰淺笑正含芳,欲托東君費主張。”若素大疑。暗想:這詩是胡楚卿的《花魂》詩。又聽再吟《鳥夢》。因對採綠道:“原來胡楚卿在此。你到他書房裏看看,問他是那裏人,在此做甚。他問你,不可說我是小姐,切莫多言。”採綠領命,到前邊來。那窻內的人問道:“可是要進來?”叫童子開了樓下角門,引採綠穿入書房。那秀士立起身道:“有甚話講?權坐坐。你家相公高姓?到此貴干?”採綠道:“姓沈,家老爺兩省鎮撫,因地方失守,聖上要家老爺賠補錢糧,今公子要上京看親。”他又問:“你公子多少年紀?可曾婚娶否?”採綠道:“十八歲,尚未有聘。相公尊姓?這裏是祖居麽?”秀士道:“我是河南登封人,姓秦,這裏是舅家。你先去,我就來看你相公。”採綠走來回復。若素道:“既不是楚卿,爲何誦他的詩?”好生疑惑。只見秀士步來,接至房中。揖過,就坐。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心內各暗暗欣羨。秦生道:“不知臺兄下榻,有失迎接。”若素道:“幸獲識荊,不勝榮幸。請教貴表。”秦生道:“賤字蕙卿。敢求臺號?”若素原無預備,見他說個卿字,也隨口道:“賤字若卿。”蕙卿道:“弟雖寓居,但在舍親處,理應盡一主之誼。此間不便細談,乞至敝書齋少敘何如?”若素本不與男子晉接,卻見他文雅,心上又要問他詩的來歷,因說道:“只恐拜意不專。”兩人推推讓讓,採綠跟著,遂同到他書房來。李茂在旁,又阻不得。暗想:秦相公這樣文雅,如今小姐到他書房,倘或你貪我戀,露出真情怎麽處?宋媽媽也替若素擔著干係。
你道若素與秦生,兩下何如,且看下回,便見明白。
詞曰:
自惜容光頻對鏡,不識相思,已解В梅詠。錯認才郎猶未聘,胡盧欲把婚姻訂。謎語津津未一允,香靨凝羞,似聽將軍令。可笑紅顔多薄命,誰知兩人同病。
——右調《蝶戀花》若素到秦蕙卿書房,見擺列古玩名器,錦衾綉褥,十分富麗。少頃茶來。一個大丫環,體態輕盈,年可十七八,托八色果點擺在桌上。把若素細看時,蕙卿袖子一曳,丫環會意,走出門外。又探頭嚮若素一笑,進去。蕙卿陪若素吃茶。若素道:“適纔是尊婢麽?好個女子。兄可曾娶否?”蕙卿道:“尚未。方纔是家舅母使女,名玉菱。”若素笑道:“可知兄兩下喁喁,大受用了。”蕙卿道:“兄自多情,小弟其實冰清玉潤。”若素道:“如此光景,清字也難說。”兩個笑了一番。點心畢,若素要逗出吟詩原故,問道:“兄既未娶,難禁寂聊,必有吟詠,敢請教一二。”蕙卿嘆道:“弟誓不作詩了。”若素急問其故,答云:“先母早逝,遺弟兄妹二人,朝夕琢磨,頗知詞賦。先父曾做嘉湖道,指望與愚弟妹各擇佳偶。不意隨父來京復命,家嚴病故。今權寓母舅處。四月間有客來,寓帶兩首詩,在外邊稱道。弟聞知,借來與舍妹一看,舍妹道:‘這樣才子,我若嫁得就夠了。’弟問這客人,說是鹿邑秀才胡楚卿作的,年紀十八,尚未有室。遂差人往鹿邑訪他,說往遂平去了。舍妹深恨無緣,不勝怨慕,弟所以不敢作詩,恐增舍妹之憾。明日再要遣人去訪問。”若素暗想道:我考中胡楚卿,兩首詩以爲終身可訂,後因父親之事,付于風馬。原來,有名才子,天下的佳人都思要配他。若楚卿被別人佔了先手,我倒落空了。滿肚過不得起來。恰好蕙卿遞過楚卿的詩,若素心緒如麻,略一過目,就說道:“這個人,兄不必尋他。他已與舍妹聯姻了。這詩就是家父考中的。”蕙卿聽了,半晌無言。又嘆道:“我空費許多心,又被高才捷足者佔先。”若素又想:一時說了考試,倘他妹子才貌拔萃,也選起詩來。楚卿蹤跡未定,又來考中,豈不是更費周折?且試他一試。遂說道:“令妹大才,不識詠雪之句可以略窺否。”蕙卿道:“只恐巴辭,不堪污目。”若素必要看,蕙卿從拜匣裏檢出一幅花箋道:“這就是舍妹和題。”接看時:
◇花魂(韻不拘)
自憐薄命畫樓東,一點幽情欲暗通。
愛月有時隨瘦影,羞人著意隱芳叢。
低回欲絕黃昏雨,冷落愁經檻外風。
若個懷春誰是主?好生無著只朦朧。
◇鳥夢歷遍花堤又柳堤,憩尋芳樹暮雲低。
神童蝶花探香遠,境與鸞孤覓偶齊。
華表梳翎餐檜露,漁磯卸跡啄花泥。
南枝一覺東風醒,愛惜春光漫漫啼。
若素讀完,贊道:“好詩好詩,如子規聲裏獨立黃昏,淒清嗚咽,不堪多讀。”蕙卿道:“兄與令妹佳作,亦肯見教否?”若素思量:我若不與他看,他只認妹子高才,要私去爭楚卿,也未可知。但他說是妹子的詩,我難道也說妹子的?遂道:“舍妹詩,不記得,弟俚句污耳何如?”蕙卿喜道:“甚妙。兄吟,待弟取花箋錄出,好細細領教。”若素詠《花魂》道:
冰霜守遍歷青陽,無限芳心托倩裝。
梁苑熹微親輦蹕,午橋依約襲衣裳。
空慚露挹何郎粉,誰解風生賀女香?
最是清明春老後,精神脈脈似青娘。
◇鳥夢偃息長林夜月低,酣然神往遍東西。
斜通嵐徑全無礙,直入雲屏似有蹊。
花外忽驚紅雨濕,巢邊猶訝綠蔭迷。
回翔幾擇丘隅止,不道依然素底棲。
若素見蕙卿筆走龍蛇,纖指凝玉,暗想:可惜我有了楚卿,此生秀媚,誠佳士也。蕙卿寫完,再讀一遍,贊道:“擇誦瑤章,視舍妹之作,不啻天淵,見笑多矣。”童子擺上酒肴,若素告退。蕙卿道:“天涯得吾兄,緣契三生,不須過遜。”兩個坐下同飲。蕙卿問道:“尊大人還掛多少錢糧?”若素道:“尚有三千五百兩。”蕙卿道:“有一句話,不識兄肯俞否。弟爲舍妹擇婿,想世間才貌,孰有過于兄者。適間尊使說尚未婚聘。先父頗遺下些家私,仰攀足下,做一個藤蘿附木如何?”若素心內好笑道:我是雌兒,你要做甚麽?因答道:“雖感錯愛,但家父在獄,不暇及此。”蕙卿道:“聘儀一些不要,情願與舍妹多備裝奩。”點上燈來,童子喚採綠,出去與宋媽媽等飲酒,俱是盛饌。若素道:“固承厚誼,但不告父母,非人子之道。待弟入京,對雙親致意。倘家嚴見允,自當領復。”蕙卿道:“尊大人事,不必掛念。弟先贈五百金,俟兄回過尊親,只取一物爲信,三千兩之數,到小弟這邊來取,竟做舍妹裝資。吾兄不必固辭。明日,弟另有主意。”晚飯吃完,只見大丫環玉菱抱出一副錦被,床上薰起香來,似留宿的意思。若素謝別起身,蕙卿道:“這邊僻雅,兄就此宿歇罷。”若素那裏肯?採綠恐露機關,推著背就走。蕙卿喚玉菱留著,玉菱即笑嘻嘻扯住。若素道:“小弟素愛獨睡,恐不便于兄。”蕙卿道:“難道一世獨睡不成?”玉菱目視蕙卿,笑道:“俺家相公是要俺伴著睡的。”蕙卿把眼一瞧道:“胡說。”看官,你道外人跟前怎講這話?原來是他自己與蕙卿兩個取笑。蕙卿道:“弟原宿內室,這裏不過是閒時睡的。這位尊使一發把鋪蓋取過來,隔壁一間睡就是了。”若素方纔放心。採綠同宋媽媽取行李過來,做一處鋪著。童子道:“你兩個怎麽一同睡?”宋媽媽道:“他是我的兒子。”採綠幾乎笑倒,勉強忍住。故意道:“倘夜間要小便,不曾問主人取個夜壺。”童子道:“衹有一個,是我家相公要用。不然,我到小姐房裏取個水馬子來,又好備著你家相公大解。”宋媽媽道:“我有隨身小便的在此,將就合用罷。”若素聽得,肚裏暗笑。少頃,玉菱送臉水進來。若素一雙手在盆裏洗著,那玉菱不轉睛的看。若素道:“你伴自家相公去睡罷。”玉菱又笑起來。蕙卿道:“甚麽規矩?你愛沈相公,今夜就伴沈相公睡。”玉菱沒趣,飛也跑去了。蕙卿道:“本當奉陪,恐小弟穢體,不敢褻兄,明早奉候罷。”若素道:“斗膽下榻了。”採綠閂上房門,各去安睡。
明日起來,天色已晴。蕙卿苦留不住,遂設一盛饌。採綠等另是一桌。用過起身。蕙卿著童子托出銀五百兩,對若素道:“兄去意甚速,不敢久羈。昨晚進去對舍妹說,甚喜。”他道:令妹考中胡楚卿的詩,昨日兄做的兩首,也就算舍妹考中了兄。這銀子是舍妹贈兄一程之費。若蒙尊大人見允,缺少銀兩,都在弟身上。但要兄隨意留下一物。”若素不受。蕙卿又道:“舍妹也料兄不受。又想兄是風流才子,就親事不諧,在難中也該相濟。但兄決不比無情的,後來恝然別娶。”遂把銀子將他行李中亂塞。若素見了,無奈可施,他道:也罷,我贈他明珠一顆,譬如兌他的,消釋這五百兩罷了。遂于胸前錦袋內,取出明珠一顆,遞與蕙卿道:“無物相留,聊以此爲紀。”蕙卿接來一看,嘖嘖笑道:“兄何欺我?此珠價值千金,輕留于此,是念頭丟下了。”遞還若素。看見包內一個藍寶石魚,蕙卿把手ㄎ出一看,喜道:“此物足矣。”若素道:“這使不得,是一朋友寄在弟處的。”蕙卿道:“朋友寄的更妙,正要兄來取。”若素道:“有個緣故,這是一個才子,與楚卿不相上下的,也要聘一個佳人。弟一時取笑留他,他就要聘舍妹。但舍妹已許楚卿,不可誤他大事,正要寄還他。今兄若留此物,後日他有話說,弟何以爲情?”蕙卿道:“弟已明白,兄必欲將此物聘個心上人,不肯嚮別處念頭。望兄與尊夫人說明,到弟處兌銀,去完了欽件,早早畢姻。那時,或還盛友,或去另聘,也憑心便了。”遂轉身,將石魚付與童子,道:“你送進去與小姐,說是沈相公的聘物。”若素見了,無可奈何,只得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