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第 1 / 11 頁

遊天臺山日記

天臺山,在今浙江天臺縣北,有華頂、赤城、瓊臺、桃源、寒巖等名景,其中以石梁飛瀑最爲著名。

該記先略敘一路風光美景,再著重記敘登華頂峰,觀斷橋、珠簾瀑布,對華頂峰景色以及草木異狀亦有一定描繪,而對斷橋、珠簾之水的描寫則尤爲細緻,對水石交映、潭深水急之勢頗有重筆。對明巖石洞之闊大、洞外石壁高聳之奇也寫得氣勢非凡。其後對寒巖、鳴玉澗、瓊臺等各景也一一描繪。

此爲徐霞客初遊天臺山時所記,時間是公元1613年,在公元1632年他又再次遊覽並另作一記。

該記基本上反映了天臺山的全貌,其語言清新樸素,精練準確,從此篇我們可以看出徐霞客遊記的基本風格。

癸丑(公元1613年)之三月晦每月最末一天爲晦自寧海出西門。雲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三十里,至梁隍山。聞此於菟即老虎夾道,月傷數十人,遂止宿。

四月初一日早雨。行十五里,路有岐,馬首西嚮臺山,天色漸霽。又十里,抵松門嶺,山峻路滑,捨騎步行。自奉化來,雖越嶺數重,皆循山麓;至此迂回臨陟,俱在山脊。

而雨後新霽,泉聲山色,往復創變,翠叢中山鵑映發,今人晴攀歷忘苦。又十五里,飯于筋竹菴。山頂隨處種麥。從筋竹嶺南行,則嚮國清大路。適有國清僧雲峰同飯,言此抵石梁,山險路長,行李不便,不若以輕裝往,而重擔嚮國清相待。余然同意之,令擔夫隨雲峰往國清,余與蓮舟上人上人:對僧人的尊稱就石梁道。行五里,過筋竹嶺。嶺旁多短松,老榦屈曲,根葉蒼秀,俱吾閶門盆中物也。又三十餘里,抵彌陀菴。上下高嶺,深山荒寂,恐藏虎,故草木俱焚去。泉轟風動,路絕旅人。菴在萬山坳低窪處中,路荒且長,適當其半,可飯可宿。

初二日飯後,雨始止。遂越潦積水攀嶺,溪石漸幽,二十里,暮抵天封寺。臥念晨上峰頂,以朗霽爲緣,蓋連日晚霽,並無曉晴。及五更夢中,聞明星滿天,喜不成寐。

初三日晨起,果日光燁燁原指火燃極旺,此指日熾,決策嚮頂。上數里,至華頂菴;又三里,將近頂,爲太白堂,俱無可觀。聞堂左下有黃經洞,乃從小徑。二里,俯見一突石,頗覺秀蔚。至則一髮僧結菴于前,恐風自洞來、以石甃塞堆砌填塞其門,大爲嘆惋。復上至太白,循路登絕頂。荒草靡靡,山高風冽,草上結霜高寸許,而四山回映,琪花玉樹,玲瓏彌望。嶺角山花盛開,頂上反不吐色,蓋爲高寒所勒限制耳。

仍下華頂菴,過池邊小橋,越三嶺。溪回山合,木石森麗,一轉一奇,殊慊qiè滿足所望。二十里,過上方廣,至石梁,禮佛曇花亭,不暇細觀飛瀑。下至下方廣,仰視石梁飛瀑,忽在天際。聞斷橋、珠簾尤勝,僧言飯後行猶及往返,遂由仙筏橋嚮山後。越一嶺,沿澗八九里,水瀑從石門瀉下,旋轉三曲。上層爲斷橋,兩石斜合,水碎迸石間,匯轉入潭;中層兩石對峙如門,水爲門束,勢甚怒;下層潭口頗闊,瀉處如閾yù門坎,水從坳中斜下。三級俱高數丈,各級神奇,但循級而下,宛轉處爲曲所遮,不能一望盡收,又里許,爲珠簾水,水傾下處甚平闊,其勢散緩,滔滔汩汩。余赤足跳草莽中,揉木緣崖意指攀住樹枝爬上高巖,蓮舟不能從。暝色夜色四下,始返。停足仙筏橋,觀石梁臥虹,飛瀑噴雪,幾不欲臥。

初四日天山一碧如黛。不暇晨餐,即循仙筏上曇花亭,石梁即在亭外。梁闊尺餘,長三丈,架兩山坳間。兩飛瀑從亭左來,至橋乃合以下墜,雷轟河隤kùi原意爲垮塌,此處指河水奔流迅猛,百丈不止。余從梁上行,下瞰深潭,毛骨俱悚。梁盡,即爲大石所隔,不能達前山,乃還。過曇花,入上方廣寺。循寺前溪,復至隔山大石上,坐觀石梁。爲下寺僧促飯,乃去。

飯後,十五里,抵萬年寺,登藏經閣。閣兩重,有南北經兩藏。寺前後多古杉,悉三人圍,鶴巢于上,傳聲嘹嚦聲音響亮而清遠,亦山中一清響也。是日,余欲嚮桐柏宮,覓瓊臺、雙闕,路多迷津,遂謀嚮國清。國清去萬年四十里,中過龍王堂。每下一嶺,余謂已在平地,及下數重,勢猶未止,始悟華頂之高,去天非遠!日暮,入國清,與雲峰相見,如遇故知,與商探奇次第。雲峰言:“名勝無如兩巖,雖遠,可以騎行。先兩巖而後步至桃源,抵桐柏,則翠城、赤城,可一覽收矣。”

初五日有雨色,不顧,取寒、明兩巖道,由寺嚮西門覓騎。騎至,雨亦至。五十里至步頭,雨止,騎去。二里,入山,峰索水映,木秀石奇,意甚樂之。一溪從東陽來,勢甚急,大若曹娥。四顧無筏,負奴背而涉。深過于膝,移渡一澗,幾一時。三里,至明巖。明巖爲寒山、拾得隱身地,兩山回曲,《志》所謂八寸關也。入關,則四周峭壁如城。最後,洞深數丈,廣容數百人。洞外,左有兩巖,皆在半壁;右有石筍突聳,上齊石壁,相去一線,青松紫蕊,翁蓯wēngcōng草木茂盛于上,恰與左巖相對,可稱奇絕。出八寸關,復上一巖,亦左嚮。來時仰望如一隙,及登其上,明敞容數百人。巖中一井。曰仙人井,淺而不可竭。巖外一特石,高數丈,上岐立如兩人,僧指爲寒山、拾得雲。入寺。飯後雲陰潰散,新月在天,人在回巖頂上,對之清光溢壁。

初六日淩晨出寺,六七里至寒巖。石壁直上如劈,仰視空中,洞穴甚多。巖半有一洞,闊八十步,深百餘步,平展明朗。循巖石行,從石隘仰登。巖坳有兩石對聳,下分上連,爲鵲橋,亦可與方廣石梁爭奇,但少飛瀑直下耳。還飯僧舍,覓筏渡一溪。循溪行山下,一帶峭壁巉崖,草木盤垂其上,內多海棠紫荊,映蔭溪色,香風來處,玉蘭芳草,處處不絕。已至一山嘴,石壁直豎澗底,澗深流駛,旁無餘地。

壁上鑿孔以行,孔中僅容半趾腳,逼身而過,神魄爲動,自寒巖十五里至步頭,從小路嚮桃源。桃源在護國寺旁,寺已廢,土人茫無知者。隨雲峰莽行曲路中,日已墮,竟無宿處,乃復問至坪頭潭。潭去步頭僅二十里,今從小路,返迂回三十餘里。宿。信桃源誤人也。

初七日自坪頭潭行曲路中三十餘里,渡溪入山。又四五里山口漸夾狹窄,有館曰桃花塢。循深潭而行,潭水澄碧,飛泉自上來注,爲鳴玉澗。澗隨山轉,人隨澗行。兩旁山皆石骨,攢簇擁巒夾翠,涉目成賞,大抵勝在寒、明兩巖間。澗窮路絕,一瀑從山坳瀉下,勢甚縱橫。出飯館中,循塢山窪東南行,越兩嶺,尋所謂“瓊臺”、“雙闕”,竟無知者。去數里,訪知在山頂。與雲峰循路攀援,始達其巔。下視峭削環轉,一如桃源,而翠壁萬丈過之。峰頭中斷,即爲雙闕;雙闕所夾而環者,即爲瓊臺。臺三面絕壁,後轉即連雙闕。余在對闕,日暮不及復登,然勝風景已一日盡矣。遂下山,從赤城後還國清,凡三十里。

初八日離國清,從山後五里登赤城。赤城山頂圓壁特起,望之如城,而石色微赤。巖穴爲僧舍淩雜,盡掩天趣。所謂玉京洞、金錢池、洗腸井,俱無甚奇。

遊雁宕山日記

雁宕山,省稱雁山,今稱作雁蕩山。山頂有積水長草之窪地。故稱“蕩”據傳秋時歸雁多宿于此,山亦名爲雁蕩山。

其山在浙江溫州地區,並分爲南、中、北三段,北雁蕩山面積最大,靈峰,靈巖,太龍湫爲雁蕩風景三絕。此日記所記乃北雁蕩山遊程,對其三絕皆有記敘。

該記主要記敘了作者遊覽北雁宕山一路所見。記中對北雁宕山主要景觀靈峰、靈巖、大龍湫三絕加以了詳盡描繪,並對許多細微奇景如龍鼻水、老僧巖、獨秀峰等也進行了描繪。

該記層次分明,語言奇峻,尤其對山形水勢之細微區別的把握極見功夫。寫景亦非單獨寫景,而是極大地融進觀察者的主觀感受,讀起來倍增真實感,其藝術感染力也得到加強,特別是13日、14日兩日記,文字奇峻中見優美,具形具象、亦景亦情。

自初九日別臺山,初十日抵黃巖。日已西,出南門三十里,宿于八嶴aò。

十一日二十里,登盤山嶺。望雁山諸峰,芙蓉插天,片片撲人眉宇。又二十里,飯大荊驛。南涉一溪,見西峰上綴圓石,奴輩指爲兩頭陀,余疑即老僧巖,但不甚肖。五里,過章家樓,始見老僧真面目:袈衣秃頂,宛然兀立,高可百尺。

側又一小童傴僂于後,嚮爲老僧所掩耳。自章樓二里,山半得石梁洞。洞門東嚮,門口一梁,自頂斜插于地,如飛虹下垂。由梁側隙中層級而上,高敞空豁。坐頃之,下山。由右麓逾謝公嶺,渡一澗,循澗西行,即靈峰道也。一轉山腋,兩壁峭立亙天,危峰亂曡,如削如攢,如駢筍,如挺芝,如筆之卓挺立,如幞頭巾之欹傾斜。洞有口如卷幕者,潭有碧如澄靛者。雙鸞、五老,按翼聯肩。如此里許,抵靈峰寺。循寺側登靈峰洞。峰中空,特立寺後,側有隙可入。由隙歷磴數十級,直至窩頂洞。則窅yǎo深遠然平臺圓敞,中有羅漢諸像。坐玩至暝色,返寺。

十二日飯後,從靈峰右趾覓碧霄洞。返舊路,抵謝公嶺下。南過響巖,五里,至淨名寺路口。入覓水簾谷,乃兩崖相夾,水從崖頂飄下也。山谷五里,至靈巖寺。絕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辟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嚮,背嚮屏霞嶂。嶂zhàng高險如屏障的山頂齊而色紫,高數百丈,闊亦稱之。嶂之最南,左爲展旗峰,右爲天柱峰。嶂之右脅介于天柱者,先爲龍鼻水。龍鼻之穴從石罅直上,似靈峰洞而小。

穴內石色俱黃紫,獨罅口石紋一縷,青紺gàn紅青色潤澤,頗有鱗爪之狀。自頂貫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內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西南爲獨秀峰,小于天柱,而高銳不相下。獨秀之下爲卓筆峰,高半獨秀,銳亦如之。兩峰南坳,轟然下瀉者,小龍湫也。隔龍湫與獨秀相對者,玉女峰也。頂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過雙鸞,即極于天柱。雙鸞止兩峰並起,峰際有“僧拜石”,袈裟傴僂,肖矣。

由嶂之左脅,介于展旗者,先爲安禪谷,谷即屏霞之下巖。東南爲石屏風,形如屏霞,高闊各得其半,正插屏霞盡處。屏風頂有“蟾蜍石”,與嶂側“玉龜”相嚮。屏風南去,展旗側褶中,有徑直上,磴級盡處,石閾限之。俯閾而窺,下臨無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圓穴,側有一長穴,光自穴中射入,別有一境,是爲天聰洞,則嶂左第一奇也。銳峰曡嶂,左右環嚮,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觀!而小龍湫下流,經天柱、展旗,橋跨其上,山門臨之。橋外含珠巖在天柱之麓,頂珠峰在展旗之上。此又靈巖之外觀也。

十三日出山門,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參差,流霞映綵。

高而展者,爲板嶂巖。巖下危立而尖夾者,爲小剪刀峰。更前,重巖之上,一峰亭亭插天,爲觀音巖。巖側則馬鞍嶺橫亙于前。鳥道形容道路險絕盤折,逾坳右轉,溪流湯湯,澗底石平如砥。沿澗深入,約去靈巖十餘里,過常雲峰,則大剪刀峰介立澗旁。剪刀之北,重巖陡起,是名連雲峰。從此環繞回合,巖窮矣。龍湫之瀑,轟然下搗潭中,巖勢開張峭削,水無所著,騰空飄蕩,頓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傳爲諾詎jù那觀泉之所。堂後層級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飯菴中,雨廉纖不止細雨下個不停,然余已神飛雁湖山頂。遂冒雨至常雲峰,由峰半道松洞外,攀絕磴三里,趨白雲菴。人空菴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見客至,望去。再入一里,有雲靜菴,乃投宿焉。道人清隱,臥床數十年,尚能與客談笑。余見四山雲雨淒淒、不能不爲明晨憂也。

十四日天忽晴朗,乃強清隱徒爲導。清隱謂湖中草滿,已成蕪田,徒復有他行,但可送至峰頂。余意至頂,湖可坐得,于是人捉一杖,躋攀深草中,一步一喘,數里,始歷高巔。四望白雲,迷漫一色,平鋪峰下。諸峰朵朵,僅露一頂,日光映之,如冰壺瑤界,不辨海陸。然海中玉環一抹,若可俯而拾也。北瞰山坳壁立,內石筍森森,參差不一。三面翠崖環繞,更勝靈巖。但谷幽境絕,惟聞水聲潺潺,莫辨何地。

望四面峰巒纍纍,下伏如丘垤dié丘垤即小土堆,惟東峰昂然獨上,最東之常雲,猶堪比肩。

導者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峰,尚須越三尖。余從之,及越一尖,路已絕;再越一尖,而所登頂已在天半。自念《志》云:“宕在山頂,龍湫之水,即自宕來。”今山勢漸下,而上湫之澗,卻自東高峰發脈,去此已隔二谷。遂返轍而東,望東峰之高者趨之,蓮舟疲不能從。由舊路下,余與二奴東越二嶺,人跡絕矣。已而山愈高,脊愈狹,兩邊夾立,如行刀背。又石片棱棱怒起,每過一脊,即一峭峰,皆從刀劍隙中攀援而上。如是者三,但見境不容足,安能容湖?既而高峰盡處,一石如劈,嚮懼石鋒撩人,至是且無鋒置足矣!躊躇崖上,不敢復嚮故道。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級,遂脫奴足布四條,懸崖垂空,先下一奴,余次從之,意可得攀援之路。

及下,僅容足,無餘地。望巖下斗同“陡”,下同深百丈,欲謀復上,而上巖亦嵌空三丈餘,不能飛陟zhì登。持布上試,布爲突石所勒,忽中斷。復續懸之,竭力騰挽,得復登上巖。出險,還雲靜菴,日已漸西。主僕衣履俱敝,尋湖之興衰矣。破遂別而下,復至龍湫,則積雨之後,怒濤傾注,變幻極勢,轟雷噴雪,大倍于昨。坐至暝日落始出,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十五日寺後覓方竹數握,細如枝;林中新條,大可徑寸,柔不中杖太柔軟不宜作拐杖,老柯斬伐殆盡矣!遂從岐度四十九盤,一路遵海而南,逾窰嶴嶺,往樂清。

遊白嶽山日記

徐霞客遍遊白嶽(今稱齊雲山)時,正是公元1616年正月,記中記載他“冒雪躡水”不畏艱難,不僅盡享山色美景,更得以觀賞“冰花玉樹。”

該記對具體景致的記敘不甚詳細,此山有36峰、72崖,文中皆無具述。文章語氣急促,可見當時遊歷的匆匆與作者渴望遍遊全山的心情。盡管如此,作者對某些勝景諸如香爐峰、天門、石橋巖、龍涎泉、龍井等都有較細緻的描繪,更兼天氣惡劣道路艱險,作者仍能如此盡力遊覽並作記,殊爲不易。

丙辰歲(1618年),余同潯陽叔翁,于正月二十六日,至微之休寧。出西門。其溪自祁門縣來,經白嶽,循縣而南,至梅口,會郡溪入浙。循溪而上,二十里,至南渡。過橋,依山麓十里,至巖下已暮。登山五里,借廟中燈,冒雪躡冰,二里,過天門,里許,入榔梅菴。路經天門、珠簾之勝,俱不暇辨,但聞樹間冰響錚錚。入菴後,大霰xiàn雪珠作,潯陽與奴子俱後。余獨臥山房,夜聽水聲屋溜,竟不能寐。

二十七日起視滿山冰花玉樹,迷漫一色。坐樓中,適潯陽並奴至,乃登太素宮。宮北嚮,玄帝像乃百鳥銜泥所成,色黧黑。像成于宋,殿新于嘉靖三十七年,庭中碑文,世廟御制也。左右爲王靈官、趙元帥殿,俱雄麗。背倚玉屏即齊雲巖,前臨香爐峰。峰突起數十丈,如覆鐘,未遊臺、宕者或奇之。出廟左,至捨身崖,轉而上爲紫玉屏,再西爲紫霄崖,俱危聳傑起。再西爲三姑峰、五老峰,文昌閣據其前。五老比肩,不甚峭削,頗似筆架。

返榔梅,循夜來路,下天梯。則石崖三面爲圍,上覆下嵌,絕似行廊。循崖而行,泉飛落其外,爲珠簾水。嵌之深處,爲羅漢洞,外開內伏,深且十五里,東南通南渡。崖盡處爲天門。崖石中空,人出入其間,高爽飛突,正如閶闔chānghé傳說中的天門。門外喬楠中峙,蟠青叢翠此句描繪樹木挺拔蒼翠繁茂的樣子。門內石崖一帶,珠簾飛灑,奇爲第一。返宿菴中,訪五井、橋崖之勝,羽士即道士汪伯化,約明晨同行。

二十八日夢中聞人言大雪,促奴起視,彌山漫谷矣。余強臥。已刻,同伯化躡屐jì木頭鞋二里,復抵文昌閣。覽地天一色,雖阻遊五井,更益奇觀。

二十九日奴子報:“雲開,日色浮林端矣。”急披衣起,青天一色,半月來所未睹,然寒威殊甚。方促伯化共飯。飯已,大雪復至,飛積盈尺。偶步樓前,則香爐峰正峙其前。樓後出一羽士曰程振華者,爲余談九井、橋巖、傅巖諸勝。

三十日雪甚,兼霧濃,咫尺不辨。伯化擕酒至捨身崖,飲睇邊飲邊看元閣。閣在崖側,冰柱垂垂,大者竟丈。峰巒滅影,近若香爐峰,亦不能見。

二月初一日東方一縷雲開,已而大朗。潯陽以足裂留菴中。余急同伯化躡西天門而下。十里,過雙溪街,山勢已開。五里,山復漸合,溪環石映,倍有佳趣。三里,由溪口循小路入,越一山。二里,至石橋巖。橋側外巖,高亙如白嶽之紫霄。巖下俱因巖爲殿。山石皆紫,獨有一青石龍蜿蜒于內,頭垂空尺餘,水下滴,曰龍涎泉,頗如雁宕龍鼻水。巖之右,一山橫跨而中空,即石橋也。飛虹垂蝀dōng仍爲虹,下空恰如半月。坐其下,隔山一岫xiù山洞特起,拱對其上,衆峰環侍,較勝齊雲天門。即天臺石梁,止一石架兩山間;此以一山高架,而中空其半,更靈幻矣!穿橋而入,里許,爲內巖。上有飛泉飄灑,中有僧齋,頗勝。

還飯于外巖。覓導循崖左下。灌莽中兩山夾澗,路棘雪迷,行甚艱。導者勸余趨傅巖,不必嚮觀音巖。余恐不能兼棋盤、龍井之勝,不許。行二里,得澗一泓,深碧無底,亦“龍井”也。又三里,崖絕澗窮,懸瀑忽自山坳掛下數丈,亦此中奇境。轉而上躋jì登,行山脊二里,則棋盤石高峙山巔,形如擎菌,大且數圍。登之,積雪如玉。回望傅巖,OE?嵲wùniè高聳之意雲際。由彼抵棋盤亦近,悔不從導者。石旁有文珠菴,竹石清映。轉東而南,二里,越嶺二重,山半得觀音巖。禪院清整,然無奇景,尤悔覿面失傅巖也。仍越嶺東下深坑,石澗四合,時有深潭,大爲淵,小如臼,皆云“龍井”,不能別其孰爲“五”,孰爲“九”。凡三里,石巖中石脈隱隱,導者指其一爲青龍,一爲白龍,余笑頷之。又亂崖間望見一石嵌空,有水下注,外有橫石跨之,頗似天臺石梁。伯化以天且晚,請速循澗覓大龍井。忽遇僧自黃山來,云:“出此即大溪,行將何觀?”遂返。

里餘,從別徑嚮漆樹園。行巉石亂流間,返照映深木,一往幽麗。三里,躋其巔,余以爲高埒齊雲,及望之,則文昌閣猶巍然也。五老峰正對閣而起,五老之東爲獨聳寨,循其坳而出,曰西天門,五老之西爲展旗峰,由其下而渡,曰芙蓉橋。余嚮出西天門,今自芙蓉橋入也。余望三姑之旁,猶殢tì滯留日色,遂先登,則落照正在五老間。歸菴,已晚餐矣。

相與追述所歷,始知大龍井正在大溪口,足趾已及,而爲僧所阻,亦數也!

遊黃山日記

黃山,原名黟山,唐代天寶年後改爲今名。相傳黃帝與容成子、浮丘公同在此煉丹,故名黃山。位于安徽歙縣與太平縣間,面積約154平方公里。黃山風景以奇松怪石、雲海、溫泉最著名。徐霞客在此日記中對黃山松及雲海推崇備至。

此記是徐霞客初遊黃山時所作。黃山是他遊白嶽山後所遊覽的又一名山。該記頗爲詳細地記敘了黃山的幾大旅遊資源和景色特點,如黃山溫泉、黃山松等。同時也記錄了一路遊程的艱險,如踏雪尋徑、鑿冰開路等。對天都、蓮花二峰也有側面描繪,對石筍矼、天平矼等勝景贊頌備至。

該記頗能顯示徐霞客寫景狀物的功夫,用詞遣句都很精當巧妙,其章法開合得度、松緊適中,對雪光山色的渲染也使具體各景相得益彰。該記可以看作是對黃山勝景的總體描繪,有此基礎,他的第二篇黃山日記便會有更多的餘地來細述黃山天都、蓮花二峰以及黃山霧海。

初二日自白嶽下山,十里,循麓而西,抵南溪橋。渡大溪,循別溪,依山北行。十里,兩山峭逼如門,溪爲之束。

越而下,平疇頗廣。二十里,爲豬坑。由小路登虎嶺,路甚峻。十里,至嶺。五里,越其麓。北望黃山諸峰,片片可掇duō拾取。又三里,爲古樓坳。溪甚闊,水漲無梁,木片彌滿布一溪,涉之甚難。二里,宿高橋。

初三日隨樵者行,久之,越嶺二重。下而復上,又越一重。兩嶺俱峻,曰雙嶺。共十五里,過江村。二十里,抵湯口,香溪、溫泉諸水所由出者。折而入山,沿溪漸上,雪且沒趾。五里,抵祥符寺。湯泉即黃山溫泉,又名朱砂泉在隔溪,遂俱解衣赴湯池。池前臨溪,後倚壁,三面石甃,上環石如橋。

湯深三尺,時凝寒未解,面湯氣鬱然,水泡池底汩汩起,氣本香冽。黃貞父謂其不及盤山,以湯口、焦村孔道,浴者太雜遝tà即雜亂出。浴畢,返寺。僧揮印引登蓮花菴,躡雪循澗以上。澗水三轉,下注而深泓者,曰白龍潭;再上而停涵石間者,曰丹井。井旁有石突起,曰“藥臼”,曰“藥銚”diào即小鐵鍋。宛轉隨溪,羣峰環聳,木石掩映。如此一里,得一菴,僧印我他出,不能登其堂。堂中香爐及鐘鼓架,俱天然古木根所爲。遂返寺宿。

初四日兀wù坐枯坐聽雪溜竟日。

初五日雲氣甚惡,余強臥至午起。揮印言慈光寺頗近,令其徒引。過湯地,仰見一崖,中懸鳥道,兩旁泉瀉如練。余即從此攀躋上,泉光雲氣,撩繞衣裾。已轉而右,則茅菴上下,磬韻香煙,穿石而出,即慈光寺也。寺舊名珠砂菴。比丘爲余言:“山頂諸靜室,徑爲雪封者兩月。今早遣人送糧,山半雪沒腰而返。”余興大阻,由大路二里下山,遂引被臥。

初六日天色甚朗。覓導者各擕筇qióng手杖上山,過慈光寺。從左上,石峰環夾,其中石級爲積雪所平,一望如玉。蔬木茸茸中,仰見羣峰盤結,天都獨巍然上挺。數里,級愈峻,雪愈深,其陰處凍雪成冰,堅滑不容著趾。余獨前,持杖鑿冰,得一孔置前趾,再鑿一孔,以移後趾。從行者俱循此法得度。上至平岡,則蓮花、雲門諸峰,爭奇競秀,若爲天都擁衛者。由此而入,絕峴yǎn大小成兩截的山危崖,盡皆怪松懸結。

高者不盈丈,低僅數寸,平頂短髲,盤根虬榦,愈短愈老,愈小愈奇,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也!松石交映間,冉冉慢慢地僧一羣從天而下,俱合掌言:“阻雪山中已三月,今以覓糧勉到此。公等何由得上也?”且言:“我等前海諸菴,俱已下山,後海山路尚未通,惟蓮花洞可行耳。”已而從天都峰側攀而上,透峰罅而下,東轉即蓮花洞路也。余急于光明頂、石筍矼gāng又作“槓”,即石橋之勝,遂循蓮花峰而北。上下數次,至天門。兩壁夾立,中闊摩肩,高數十丈,仰面而度,陰森悚骨。其內積雪更深,鑿冰上躋,過此得平頂,即所謂前海也。由此更上一峰,至平天矼。矼之兀突獨聳者,爲光明頂。由矼而下,即所謂後海也。蓋平天矼陽爲前海,陰爲後海,乃極高處,四面皆峻塢,此獨若平地。前海之前,天都蓮花二峰最峻,其陽屬徽之歙shè地名,其陰屬寧之太平。

余至平天矼,欲望光明頂而上。路已三十里,腹甚枵xiāo變虛,即肚子很餓,遂入矼後一菴。菴僧俱踞石嚮陽。主僧曰智空,見客色饑,先以粥餉。且曰:“新日太皎,恐非老睛。”因指一僧謂余曰:“公有余力,可先登光明頂而後中食,則今日猶可抵石筍矼,宿是師處矣。”余如言登頂,則天都、蓮花並肩其前,翠微、三海門環繞于後,下瞰絕壁峭岫,羅列塢中,即丞相原也。頂前一石,伏而復起,勢若中斷,獨懸塢中,上有怪松盤蓋。余側身攀踞其上,而潯陽踞大頂相對,各誇勝絕。

下入菴,黃粱已熟。飯後,北嚮過一嶺,躑躅菁莽中,入一菴,曰獅子林,即智空所指宿處。主僧霞光,已待我菴前矣。遂指菴北二峰曰:“公可先了此勝。”從之。俯窺其陰,則亂峰列岫,爭奇並起。循之西,崖忽中斷,架木連之,上有松一株,可攀引而度,所謂接引崖也。度崖,空石罅而上,亂石危綴間,搆木爲石,其中亦可置足,然不如踞石下窺更雄勝耳。下崖,循而東,里許,爲石筍矼。矼脊斜亙,兩夾懸塢中,亂峰森羅,其西一面即接引崖所窺者。矼側一峰突起,多奇石怪松。登之,俯瞰壑中,正與接引崖對瞰,峰回岫轉,頓改前觀。

下峰,則落照擁樹,謂明晴可卜,踴躍歸菴。霞光設茶,引登前樓。西望碧痕一縷,余疑山影。僧謂:“山影夜望甚近,此當是雲氣。”余默然,知爲雨兆也。

初七日四山霧合。少頃,菴之東北已開,西南膩甚指霧氣非常凝滯厚重,若以菴爲界者,即獅子峰亦在時出時沒間。晨餐後,由接引崖踐雪下。塢半一峰突起,上有一松裂石而出,鉅榦高不及二尺,而斜拖曲結,蟠翠三丈餘,其根穿石上下,幾與峰等,所謂“擾龍松”是也。

攀玩移時,望獅子峰已出,遂杖而西。是峰在菴西南,爲案山。二里,躡其巔,則三面拔立塢中,其下森峰列岫,自石筍、接引兩塢迤邐至此,環結又成一勝。登眺間,沉霧漸爽舒朗,急由石筍矼北轉而下,正昨日峰頭所望森陰徑也。羣峰或上或下,或鉅或纖,或直或欹,與身穿繞而過。俯窺輾顧,步步生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悚。

行五里,左峰腋一竇透明,曰“天窻”。又前,峰旁一石突起,作面壁狀,則“僧坐石”也。下五里,徑稍夷,循澗而行。忽前澗亂石縱橫,路爲之塞。越石久之,一闕新崩,片片欲墮,始得路。仰視峰頂,黃痕一方,中間綠字宛然可辨,是謂“天牌”,亦謂“仙人榜”。又前,鯉魚石;又前,白龍池。共十五里,一茅出澗邊,爲松谷菴舊基。再五里,循溪東西行,又過五水,則松谷菴矣。再循溪下,溪邊香氣襲人,則一梅亭亭正發,山寒稽雪,至是始芳。抵青龍潭,一泓深碧,更會兩溪,比白龍潭勢既雄壯,而大石磊落,奔流亂注,遠近羣峰環拱,亦佳境也。還餐松谷,往宿舊菴。余初至松谷,疑已平地,及是詢之,須下嶺二重,二十里方得平地,至太平縣共三十五里雲。

初八日擬尋石筍奧境,竟爲天奪,濃霧迷漫。抵獅子林,風愈大,霧亦愈厚。余急欲趨煉丹臺,遂轉西南。三里,爲霧所迷,偶得一菴,入焉。雨大至,遂宿此。

初九日逾午少霽qì晴。菴僧慈明,甚誇西南一帶峰岫不減石筍矼,有“秃顱朝天”、“達摩面壁”諸名。余拉潯陽蹈亂流至壑中,北嚮即翠微諸巒,南嚮即丹臺諸塢,大抵可與獅峰競駕,未得比肩石筍也。雨踵至,急返菴。

初十日晨雨如注,午少停。策杖二里,過飛來峰,此平天矼之西北嶺也。其陽塢中,峰壁森峭,正與丹臺環繞。二里,抵臺。一峰西垂,頂頗平伏。三面壁翠合沓重曡,前一小峰起塢中,其外則翠微峰、三海門蹄股拱峙。登眺久之。東南一里,繞出平天矼下。雨復大至,急下天門。兩崖隘肩,崖額飛泉,俱從人頂潑下。出天門,危崖懸曡,路緣崖半,比後海一帶森峰峭壁,又轉一境。“海螺石”即在崖旁,宛轉酷肖,來時忽不及察,今行雨中,頗稔其異,詢之始知。已趨大悲菴,由其旁復趨一菴,宿悟空上人處。

十一日上百步雲梯。梯磴插天,足趾及腮,而磴石傾側崡岈,兀兀wù挺立高聳欲動,前下時以雪掩其險,至此骨意俱悚。上雲梯,即登蓮花峰道。又下轉,由峰側而入,即文殊院、蓮花洞道也。以雨不止,乃下山,入湯院,復浴。由湯口出,二十里抵芳村,十五里抵東潭,溪漲不能渡而止。黃山之流,如松谷、焦村,俱北出太平;即南流如湯口,亦北轉太平入江;惟湯口西有流,至芳村而鉅,南趨巖鎮,至府西北與績溪會。

遊武彞山日記

武彞山亦稱武夷山,位于福建崇安縣城南15公里處,爲海拔600米左右的一片低山,方圓60公里,有36峰布列在武彞溪兩岸。溪水清碧,浪環九曲。乘竹筏遊溪,可兼覽山水之勝。

徐霞客遊覽黃山後,即入福建崇安,開始了他的武彞之遊。

武彞山爲福建著名風景區,雖無特別的高峰,但山中奇景甚多,特別是武彞溪兩岸,除了有自然天成的石峰澗水外,還有懸棺這一人文景觀,記中所記之“架壑舟”即是船形懸棺。徐霞客先是乘船沿溪而遊,記敘了武彞山中36峰中之大部分山峰。其記以溪水回曲爲線索,幾乎每曲都有不同景觀,然後登陸從山中行,對山中寺廟以及飛瀑林木都一一歷盡,遊記語言徐緩自然,行筆正如慢水行舟,十分舒暢。但本記似乎並無濃墨重綵之處,大概因其景色難分高下,難以取捨所致。

二月二十一日(公元1616年),這是徐霞客遊蕪山後入閩遊的時間出崇安南門,覓舟。西北一溪自分水關,東北一溪自溫嶺關,合注于縣南,通郡省而入海。順流三十里,見溪邊一峰橫欹,一峰獨聳。余咤而矚目感到吃驚而注目凝望,則欹者幔亭峰,聳者大王峰也。峰南一溪,東嚮而入大溪者,即武彞溪也。衝祐宮傍峰臨溪。余欲先抵九曲,然後順流探歷,遂捨宮不登,逆流而進。流甚駛,舟子跣行光著腳走路溪間以挽舟。

第一曲,右爲幔亭峰、大王峰,左爲獅子峰、觀音巖。而溪右之瀕水者曰水光石,上題刻殆dài幾乎遍。二曲之右爲鐵板嶂、翰墨巖,左爲兜鍪móu峰、玉女峰。而板嶂之旁,崖壁峭立,間有三孔,作“品”字狀。三曲右爲會仙巖,左爲小藏峰、大藏峰。大藏壁立千仞,崖端穴數孔,亂插木板如機杼。

一小舟斜架穴口木末,號曰“架壑舟”。四曲右爲釣魚臺、希真巖,左爲鷄棲巖、晏仙巖。鷄棲巖半有洞,外隘狹窄中宏,橫插木板,宛然塒儏shījié恰似鷄巢中鷄棲小木樁。下一潭深碧,爲臥龍潭。其右大隱屏、接筍峰,左更衣臺、天柱峰者,五曲也。文公書院正在大隱屏下。抵六曲,右爲仙掌巖、天遊峰,左爲晚對峰、響聲巖。回望隱屏、天遊之間,危梯飛閣懸其上,不勝神往。而舟亦以溜急不得進,還泊曹家石。

登陸入雲窩,排雲穿石,俱從亂崖中宛轉得路。窩後即接筍峰。峰駢pián並列附于大隱屏,其腰橫兩截痕,故曰“接筍”。循其側石隘,躋磴數層,四山環翠,中留隙地如掌者,爲茶洞。洞口由西入,口南爲接筍峰,口北爲仙掌巖。仙掌之東爲天遊,天遊之南爲大隱屏。諸峰上皆峭絕,而下復攢湊,外無磴道,獨西通一罅,比天臺之明巖更爲奇矯也。從其中攀躋登隱屏,至絕壁處,懸大木爲梯,貼壁直豎雲間。梯凡三接,級共八十一。級盡,有鐵索橫繫山腰,下鑿坎受足。

攀索轉峰而西,夾壁中有岡介其間,若垂尾,鑿磴以登,即隱屏頂也。有亭有竹,四面懸崖,憑空下眺,真仙凡夐xiòng遠隔。仍懸梯下,至茶洞。仰視所登之處,嶄然在雲漢。

隘口北崖即仙掌巖。巖壁屹立雄展,中有斑痕如人掌,長盈丈者數十行。循巖北上至嶺,落照侵松,山光水曲,並加入覽。南轉,行夾谷中。谷盡,忽透出峰頭,三面壁立,有亭踞其首,即天遊峰矣。是峰處九曲之中,不臨溪,而九曲之溪三面環之。東望爲大王峰,而一曲至三曲之溪環之。南望爲更衣臺,南之近者,則大隱屏諸峰也,四曲至六曲之溪環之。西望爲三教峰,西之近者,則天壺諸峰也,七曲至九曲之溪環之。惟北嚮無溪,而山從水簾諸山層曡而來,至此中懸。其前之俯而瞰者,即茶洞也。自茶洞仰眺,但見絕壁干霄,泉從側間瀉下,初不知其上有峰可憩qì休息。其不臨溪而能盡九溪之勝,此峰固應第一也。立臺上,望落日半規,遠近峰巒,青紫萬狀。臺後爲天遊觀。亟辭去,抵舟已入暝矣。

二十二日登涯,辭仙掌而西。余所循者,乃溪之右涯,其隔溪則左涯也。第七曲右爲三仰峰、天壺峰,左爲城高巖。

三仰之下爲小桃源,崩崖堆錯,外成石門。由門傴僂而入,有地一區,四山環繞,中有平畦qí曲澗,圍以蒼松翠竹,鷄聲人語,俱在翠微中。出門而西,即爲北廊巖,巖頂即爲天壺峰。其對岸之城高巖矗然獨上,四旁峭削如城。巖頂有菴,亦懸梯可登,以隔溪不及也。第八曲右爲鼓樓巖、鼓子巖,左爲大廩石、海蚱zhà石。余過鼓樓巖之西,折而北行塢中,攀援上峰頂,兩石兀立如鼓,鼓子巖也。巖高亙亦如城,巖下深坳一帶如廊,架屋橫欄其內,曰鼓子菴。仰望巖上,亂穴中多木板橫插。轉巖之後,壁間一洞更深敞,曰吳公洞。洞下梯已毀,不能登。望三教峰而趨,緣山越磴,深木蓊蓯wěngcōng其上。抵峰,有亭綴其旁,可東眺鼓樓、鼓子諸勝。山頭三峰,石骨挺然並矗。從石罅間躡磴而升,傍崖得一亭。穿亭入石門,兩崖夾峙,壁立參天,中通一線、上下尺餘,人行其間,毛骨陰悚。蓋三峰攢立,此其兩峰之罅;其側尚有兩罅,無此整削。

已下山,轉至山後,一峰與貓兒石相對峙,盤亙亦如鼓子,爲靈峰之白雲洞。至峰頭,從石罅中纍級而上,兩壁夾立,頗似黃山之天門。級窮,迤邐至巖下,因崖架屋,亦如鼓子。登樓南望,九曲上游,一洲中峙,溪自西來,分而不之,至曲復合爲一。洲外兩山漸開,九曲已盡。是巖在九曲盡處,重巖回曡,地甚幽爽。巖北盡處,更有一巖尤奇:上下皆絕壁,壁間橫坳僅一線,須伏身蛇行,盤壁而度,乃可入。余即從壁坳行;已而漸低,壁漸危,則就而傴僂;愈低愈狹,則膝行蛇伏,至坳轉處,上下僅懸七寸,闊止尺五。坳外壁深萬仞。余匍匐以進,胸背相摩,盤旋久之,得度其險。

巖果軒敞層曡,有斧鑿置于中,欲開道而未就也。半晌,返前巖。更至後巖,方搆新室,亦幽敞可愛。出嚮九曲溪,則獅子巖在焉。

循溪而返,隔溪觀八曲之人面石、七曲之城高巖,種種神飛。復泊舟,由雲窩入茶洞,穹窿窈窕意即長曲深遠,再至矣,再不能去!已由雲窩左轉,入伏羲洞,洞頗陰森。左出大隱屏之陽,即紫陽書院,謁yè拜見先生廟像。順流鼓棹,兩巖蒼翠紛飛,翻即“反”恨舟行之速。已過天柱峰、更衣臺,泊舟四曲之南涯。自御茶園登岸,欲繞出金鷄巖之上,迷荊叢棘,不得路。乃從巖後大道東行,冀有旁路可登大藏、小藏諸峰,復不得。透出溪旁,已在玉女峰下。欲從此尋一線天,徬徨無可問,而舟泊金鷄洞下,迥不相聞。乃沿溪覓路,迤邐大藏、小藏之麓。一帶峭壁高騫,砂磧崩壅,土人多植茶其上。

從茗柯中行,下瞰深溪,上仰危崖,所謂“仙學堂”、“藏仙窟”,俱不暇辨。

已至架壑舟,仰見虛舟宛然,較前溪中所見更悉更清楚細緻。大藏之西,其路漸窮。嚮荊棘中捫壁面上,還瞰大藏西巖,亦架一舟,但兩崖對峙,不能至其地也。忽一舟自二曲逆流而至,急下山招之。其人以舟來受,亦遊客初至者,約余返更衣臺,同覽一線天、虎嘯巖諸勝。過余泊舟處,並棹順流而下,欲上幔亭,問大王峰。抵一曲之水光石,約舟待溪口,余復登涯,少入,至止止菴。望菴後有路可上,遂趨之,得一巖,僧誦經其中,乃禪巖也。登峰之路,尚在止止菴西。仍下菴前西轉,登山二里許,抵峰下,從亂箐qìng樹木中尋登仙石。石旁峰突起,作仰企狀,鶴模石在峰壁罅間,霜瓴朱頂,裂紋如繪。旁路窮,有梯懸絕壁間,躡而上,搖搖欲墮。梯窮得一巖,則張仙遺蛻屍體也。巖在峰半,覓徐仙巖,皆石壁不可通;下梯尋別道,又不可得;躡石則峭壁無階,投莽則深密莫辨。傭夫在前,得斷磴,大呼得路。余裂衣不顧,趨就之,復不能前。日已西薄,遂以手懸棘,亂墜而下,得道已在萬年宮右。趨入宮,宮甚森敞。羽士迎言,“大王峰頂久不能到,惟張巖梯在。峰頂六梯及徐巖梯俱已朽壞。徐仙蛻已移入會真廟矣。”出宮右轉,過會真廟。廟前大楓扶疏繁茂,蔭數亩,圍數十抱。別羽士,歸舟。

二十三日登陸,覓換骨巖、水簾洞諸勝。命移舟十里,候于赤石街,余乃入會真觀,謁武彞君及徐仙遺蛻。出廟,循幔亭東麓北行二里,見幔亭峰後三峰駢文,異而問之,三姑峰也。換骨巖即在其旁,望之趨。登山里許,飛流汩然下瀉。

俯瞰其下,亦有危壁,泉從壁半突出,疏竹掩映,殊有佳致。

然業已上登,不及返顧,遂從三姑又上半里,抵換骨巖,巖即幔亭峰後崖也。巖前有菴。從巖後懸梯兩層,更登一巖。巖不甚深,而環繞山巔如曡嶂。土人新以木板循巖爲室,曲直高下,隨巖宛轉。循巖隙攀躋而上,幾至幔亭之頂,以路塞而止。返至三姑峰麓,繞出其後,復從舊路下,至前所瞰突泉處。從此越嶺,即水簾洞路;從此而下,即突泉壁也。余前從上瞰,未盡其妙,至是復造其下。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旁引水爲碓,有梯架之,鑿壁爲溝以引泉。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旁引水爲碓,有梯架之,鑿壁爲溝以引泉。余循梯攀壁,至突泉下。其坳僅二丈,上下俱危壁,泉從上壁墮坳中,復從坳中溢而下墮。坳之上下四旁,無處非水,而中有一石突起可坐。坐久之,下壁循竹間路,越嶺三重,從山腰約行七里,乃下塢。穿石門而上,半里,即水簾洞。危崖千仞,上突下嵌,泉從巖頂墮下。巖既雄擴,泉亦高散,千條萬縷,懸空傾瀉,亦大觀也!其巖高矗上突,故巖下搆室數重,而飛泉猶落檻外。

先在途聞睹閣寨頗奇,道流指余仍舊路,越山可至。余出石門,愛塢溪之勝,誤走赤石街道。途人指從此度小橋而南,亦可往。從之,登山入一隘,兩山夾之,內有巖有室,題額乃“杜鎋巖”,土人訛誤傳爲睹閣耳。再入,又得一巖,有曲檻懸樓,望赤石街甚近。遂從舊道,三里,渡一溪,又一里,則赤石街大溪也。下舟,掛帆二十里,返崇安。

遊廬山日記

廬山位于江西省北部,長約25公里,寬約10公里,略呈橢圓形。它高踞長江南岸,可東瞰鄱陽湖。山上多巉巖峭壁,奇花異樹,雲霧變幻不定,氣候涼爽宜人。多飛瀑、溪澗,亦有深潭、平湖。徐霞客于萬歷四十六年(即1618年)八月遊此山。

廬山可說是我國最著名的旅遊風景區之一。

該篇遊記雖記敘的內容多爲衆人所知,徐霞客也未記他有特別的探險,但文章寫得非常精綵,主要表現在對各山峰各流水的細緻描摹,語言非常豐富,刻劃各泉水、飛瀑的不同特點非常準確,特別對三曡泉瀑布的描寫,非但張弛有致描寫準確,更注重了石、水、潭、山勢之間的聯繫,加上作者自己的主觀感受,爲此景增添了無盡的魅力。

該記描繪多于記遊,故筆法顯得放縱舒暢,抒情寫景也結合得很恰當,是一篇不可多得的遊記佳品。

戊午(1618年),余同兄雷門、白夫,以八月十八日至九江。易小舟,沿江南入龍開河,二十里,泊李裁縫堰。登陸,五里,過西林寺,至東林寺。寺當廬山之陰,南面廬山,北倚東林山。山不甚高,爲廬之外廊。中有大溪,自東而西,驛路界其間,爲九江之建昌孔道。寺前臨溪,入門爲虎溪橋,規模甚大,正殿夷毀,右爲三笑堂。

十九日出寺,循山麓西南行。五里,越廣濟橋,始捨官道,沿溪東嚮行。又二里,溪回山合,霧色霏霏如雨。一人立溪口,問之,由此東上爲天池大道,南轉登石門,爲天池寺之側徑。余稔知石門之奇,路險莫能上,遂倩請、僱其人爲導,約二兄徑至天池相待。遂南渡小溪二重,過報國寺,從碧條香藹綠樹香霧中攀陟五里,仰見濃霧中雙石OE?立,即石門也。一路由石隙而入,復有二石峰對峙。路宛轉峰罅,下瞰絕澗諸峰,在鐵船峰旁,俱從澗底矗聳直上,離立咫尺,爭雄競秀,而層煙曡翠,澄映四外。其下噴雪奔雷。騰空震蕩,耳目爲之狂喜。門內對峰倚壁,都結層樓危闕。徽人鄒昌明、畢貫之新建精廬書齋,僧容成焚修其間。從菴後小徑,復出石門一重,俱從石崖上,上攀下躡,磴窮則挽藤,藤絕置木梯以上。如是二里,至獅子巖。巖下有靜室。越嶺,路頗平。再上里許,得大道,即自郡城南來者。歷級而登,殿已當前,以霧故不辨。逼之走近它,而朱楹綵棟,則天池寺也,蓋毀而新建者。由右廡wǔ廊屋側登聚仙亭,亭前一崖突出,下臨無地,曰文殊臺。出寺,由大道左登披霞亭。亭側岐路東上山脊,行三里。由此再東二里,爲大林寺;由此北折而西,曰白鹿升仙臺;北折而東,曰佛手巖。升仙臺三面壁立,四旁多喬松,高帝御制周顛仙廟碑在其頂,石亭覆之,制甚古指制作工藝和格式都很古雅考究。佛手巖穹然軒峙,深可五六丈,巖靖石岐橫出,故稱“佛手”。循巖側菴右行,崖石兩層,突出深塢,上平下仄狹窄,訪仙臺遺址也。臺後石上書“竹林寺”三字。竹林爲匡廬即廬山幻境,可望不可即;臺前風雨中,時時聞鐘梵聲佛寺敲鐘和誦經之音,故以此當之,時方雲霧迷漫,即塢中景亦如海上三山即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何論竹林?還出佛手巖,由大路東抵大林寺。寺四面峰環,前抱一溪。溪上樹大三人圍,非檜非杉,枝頭著子纍纍,傳爲寶樹,來自西域,嚮原來有二株,爲風雨拔去其一矣。

二十日晨霧盡收。出天池,趨文殊臺。四壁萬仞,俯視鐵船峰,正可飛潟xì神仙來去。山北諸山,伏如聚螘yì蟻之本字。匡湖洋洋山麓鄱陽湖在山下一片汪洋,長江帶之,遠及天際。因再爲石?遊,三里,度昨所過險處,至則容成方持貝葉佛經出迎,喜甚,導余歷覽諸峰。上至神龍宮右,折而下,入神龍宮。奔澗鳴雷,松竹蔭映,山峽中奧寂境也。循舊路抵天池下,從岐徑東南行十里,升降于層峰幽澗;無徑不竹,無陰不松,則金竹坪也。諸峰隱護,幽倍天池,曠則遜之。復南三里,登蓮花峰側,霧復大作。是峰爲天池案山,在金竹坪則左翼也。峰頂叢石嶙峋,霧隙中時作窺人態,以霧不及登。

越嶺東嚮二里,至仰天坪,因謀盡漢陽之勝。漢陽爲廬山最高頂,此坪則爲僧廬之最高者。坪之陰,水俱北流從九北江;其陽南,水俱南下屬南康。余疑坪去漢陽當不遠,僧言中隔桃花峰,尚有十里遙。出寺,霧漸解。從山塢西南行,循桃花峰東轉,過曬谷石,越嶺南下,復上則漢陽峰也。先是遇一僧,謂峰頂無可托宿,宜投慧燈僧舍,因指以路。未至峰頂二里,落照盈山,遂如僧言,東嚮越嶺,轉而西南,即漢陽峰之陽也。一徑循山,重嶂幽寂,非復人世。里許,蓊然竹叢中得一龕,有僧短髮覆額,破衲僧衣赤足者,即慧燈也,方挑水磨腐。竹內僧三四人,衣履揖客,皆慕燈遠來者。復有赤腳短髮僧從崖間下,問之,乃雲南鷄足山僧。燈有徒,結茅于內,其僧歷懸崖訪之,方返耳。余即拉一僧爲導,攀援半里,至其所。石壁峭削,懸梯以度,一茅如慧燈龕。僧本山下民家,亦以慕燈居此。至是而上仰漢陽,下俯絕壁,與世夐xiòng遠隔矣。暝色已合,歸宿燈龕。燈煮腐相餉,前指路僧亦至。燈半一腐,必自己出,必遍及其徒。徒亦自至,來僧其一也。

二十一日別燈,從龕後小徑直躋漢陽峰。攀茅拉棘,二里,至峰頂。南瞰鄱湖,水天浩蕩。東瞻湖口,西盼建昌,諸山歷歷,無不俯首失恃指眼見之山都比漢陽峰低,因而無法與之抗衡。惟北面之桃花峰,錚錚比肩,然昂霄逼漢,此其最矣。下山二里,循舊路,嚮五老峰。漢陽、五老,俱匡廬南面之山,如兩角相嚮,而犁頭尖界于中,退于後,故兩峰相望甚近。而路必仍至金竹坪,繞犁頭尖後,出其左脅,北轉始達五老峰,自漢陽計之,且三十里。余始至嶺角,望峰頂坦夷,莫詳五老面目。及至峰頂,風高水絕,寂無居者。因遍歷五老峰,始知是山之陰,一岡連屬;陽則山從絕頂平剖,列爲五枝,憑空下墜者萬仞,外無重岡曡嶂之蔽,際目視野甚寬。然彼此相望,則五峰排列自掩,一覽不能兼收;惟登一峰,則兩旁無底。峰峰各奇不少讓,真雄曠之極觀也!稍仍下二里,至嶺角。北行山塢中,里許,入方廣寺,爲五老新刹。僧知覺甚稔熟悉三曡之勝,言道路極艱,促余速行。

北行一里,路窮,渡澗。隨澗東西行,鳴流下注亂石,兩山夾之,叢竹修枝,鬱蔥上下,時時仰見飛石,突綴其間,轉入轉佳。既而澗旁路亦窮,從澗中亂石行,圓者滑足,尖者刺履。如是三里,得綠水潭。一泓深碧,怒流傾瀉之上,流者噴雪,停者毓黛毓同“育”,生出之意,整句意爲駐留下來的水積蓄起來,則變成深青色。又里許,爲大綠水潭。水勢至此將墮,大倍之,怒亦益甚。潭有峭壁亂聳,回互逼立,下瞰無底,但聞轟雷倒峽之聲,心怖目眩,泉不知從何墜去也。于是澗中路亦窮,乃西嚮登峰。峰前石臺鵲起,四瞰層壁,陰森逼側。泉爲所蔽,不得見,必至對面峭壁間,方能全收其勝。乃循山岡,從北東轉。二里,出對崖,下瞰,則一級、二級、三級之泉,始依次悉見。其塢中一壁,有洞如門者二,僧輒指爲竹林寺門雲。頃之,北風自湖口吹上,寒生粟起,急返舊路,至綠水潭。詳觀之,上有洞翕然斂縮的樣子下墜。僧引入其中,曰:“此亦竹林寺三門之一。”然洞本石罅夾起,內橫通如“十”字,南北通明,西入似無底止。出,溯溪而行,抵方廣,已昏黑。

二十二日出寺,南渡溪,抵犁頭尖之陽。東轉下山,十里,至楞伽院側。遙望山左脅,一瀑從空飛墜,環映青紫,夭矯屈曲oe?漾水勢大而飛濺,亦一雄觀。五里,過棲賢寺,山勢至此始就平。以急于三峽澗,未之入。里許,至三峽澗。澗石夾立成峽,怒流沖激而來,爲峽所束,回奔倒湧,轟振山谷。

橋懸兩巖石上,俯瞰深峽中,進珠戛玉形如珠濺,聲如擊玉。過橋,從岐路東嚮,越嶺趨白鹿洞。路皆出五老峰之陽,山田高下,點錯民居。橫歷坡陀不平的山坡,仰望排嶂者三里,直入峰下,爲白鶴觀。又東北行三里,抵白鹿洞唐代江州刺史李渤曾在此讀書,並隨身養一白鹿,因此得名,亦五老峰前一山塢也。環山帶溪,喬松錯落。出洞,由大道行,爲開先道。蓋廬山形勢,犁頭尖居中而少遜,棲賢寺實中處焉;五老左突,下即白鹿洞;右峙者,則鶴鳴峰也,開先寺當其前。于是西嚮循山,橫過白鹿、棲賢之大道,十五里,經萬松寺,陟一嶺而下,山寺巍然南嚮者,則開先寺也。從殿後登樓眺瀑,一縷垂垂,尚在五里外,半爲山樹所翳yì遮掩,傾瀉之勢,不及楞伽道中所見。惟雙劍嶄嶄衆峰間,有芙蓉插天之態;香爐一峰,直山頭圓阜耳。從樓側西下壑,澗流鏗然瀉出峽石,即瀑布下流也。瀑布至此,反隱不復見,而峽水匯爲龍潭,澄映心目。坐石久之,四山暝色,返宿于殿西之鶴峰堂。

二十三日由寺後側徑登山。越澗盤嶺,宛轉山半。隔峰復見一瀑,並掛瀑布之東,即馬尾泉也。五里,攀一尖峰,絕頂爲文殊臺。孤峰拔起,四望無倚,頂有文殊塔。對崖削立萬仞,瀑布轟轟下墜,與臺僅隔一澗,自巔至底,一目殆無不盡。不登此臺,不悉此瀑之勝。下臺,循山岡西北溯溪,即瀑布上流也。一徑忽入,山回谷抱,則黃巖寺據雙劍峰下。

越澗再上,得黃石巖。巖石飛突,平覆如砥。巖側茅閣方丈,幽雅出塵。閣外修竹數竿,拂羣峰而上,與山花霜葉,映配峰際。鄱湖一點,正當窻牖。縱步溪石間,觀斷崖夾壁之勝。

仍飯開先,遂別去。

遊黃山日記

此篇爲第二次遊黃山所記,此記主要記敘作者登天都峰、蓮花峰之經歷和所見勝景,所記比前一篇更集中,文字更優美精緻,該文曾選入中學課本,幾乎堪稱全書之首。

徐霞客第一次遊黃山時,未上天都、蓮花二峰,此次是爲了卻夙願而來,當然興趣盎然,而且天都、蓮花二峰都能滿足他的好奇探勝的願望。

其記與前一篇不同。他不但細緻地敘寫了自己爬山歷險的具體過程,而且滿懷激情地描繪了山頂所見奇景,在天都峰,他對霧氣出沒的氤氳景致,對古松曲直挺拔之狀都做了刻畫。對蓮花峰之景重在描繪其獨高衆山,獨出諸峰,人登其上則懽舞欲狂的情狀。該遊記語言精練而又恣肆自如,加之作者心情舒暢,故而整個文章神綵飛揚,充滿色綵感,實爲難得佳作。

戊午(公元1618年)九月初三日出白嶽榔梅菴,至桃源橋。從小橋右下,陡甚,即舊嚮黃山路也。七十里,宿江村。

初四日十五里,至湯口。五里,至湯寺,浴于湯池。扶杖望硃砂菴而登。十里,上黃泥岡。嚮時雲裏諸峰,漸漸透出,亦漸漸落吾杖底。轉入石門,越天都之脅而下,則天都、蓮花二頂,俱秀出天半,路旁一岐東上,乃昔所未至者,遂前趨直上,幾達天都側。復北上,行石罅中。石峰片片夾起;路宛轉石間,塞者鑿之,陡者級之,斷者架木通之,懸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陰森,楓松相間,五色紛披,燦若圖繡。因念黃山當生平奇覽,而有奇若此,前未一探,兹遊快且愧矣!

時夫僕俱阻險行後,余亦停弗上;乃一路奇景,不覺引余獨往。既登峰頭,一菴翼然,爲文殊院,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蓮花,背倚玉屏風,兩峰秀色,俱可手擥lǎn同攬。四顧奇峰錯列,衆壑縱橫,直黃山絕勝處!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遇遊僧澄源至,興甚勇。時已過午,奴輩適至。立菴前,指點兩峰。菴僧謂:“天都雖近而無路,蓮花可登而路遙。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蓮頂。”余不從,決意遊天都。挾澄源、奴子仍下峽路。至天都側,從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牽棘,石塊叢起則歷塊,石崖側削則援崖。每至手足無可著處,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終亦不顧。歷險數次,遂達峰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澄源尋視其側,得級,挾予以登。萬峰無不下伏,獨蓮花與抗耳。時濃霧半作半止,第一陣至,則對面不見。眺蓮花諸峰,多在霧中。獨上天都,予至其前,則霧徙于後;予越其右,則霧出于左。其松猶有曲挺縱橫者;柏雖大于如臂,無不平貼石上、如苔蘚然。山高風鉅,霧氣去來無定。下盼諸峰,時出爲碧嶠jiào尖而高的山,時沒爲銀海。再眺山下,則日光晶晶,別一區宇也。日漸暮,遂前其足,手嚮後據地,坐而下脫。至險絕處,澄源並肩手相接。度險,下至山坳,暝色已。復從峽度棧以上,止文殊院。

初五日平明,從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石壁岈然。其下蓮花洞正與前坑石筍對峙,一塢幽然。別澄源,下山至前岐路側,嚮蓮花峰而趨。一路沿危壁西行,凡再降升,將下百步雲梯,有路可直躋蓮花峰。既陟而磴絕,疑而復下。隔峰一僧高呼曰:“此正蓮花道也!”乃從石玻側度石隙。徑小而峻,峰頂皆鉅石鼎峙,中空如室。從其中曡級直上,級窮洞轉,屈曲奇詭,如下上樓閣中,忘其峻出天表也。一里得茅廬,倚石罅中。徘徊欲開,則前呼道之僧至矣,僧號淩虛,結茅于此者,遂與把臂陟頂。頂上一石,懸隔二丈,僧取梯以度。其巔廓然開闊舒朗,四望空碧,即天都亦俯首矣。蓋是峰居黃山之中,獨出諸峰上,四面巖壁環聳,遇朝陽霽色,鮮映層發,令人狂叫欲舞。

久之,返茅菴,淩虛出粥相餉,啜一盂,乃下。至岐路側,過大悲頂,上天門。三里,至煉丹臺。循臺嘴而下,觀玉屏風、三海門諸峰,悉從深塢中壁立起。其丹臺一岡中垂,頗無奇峻,惟瞰翠微之背,塢中峰巒錯聳,上下周映,非此不盡瞻眺之奇耳。還過平天矼,下後海,入智空菴,別焉。三里,下獅子林,趨石筍矼,至嚮年所登尖峰上。倚松而坐,瞰塢中峰石回攢,藻績如畫的景色滿眼,始覺匡廬、石門,或具一體,或缺一面,不若此之閎博宏大豐富富麗也!久之,上接引崖,下眺塢中,陰陰覺有異。復至岡上尖峰側,踐流石,援棘草,隨坑而下,愈下愈深,諸峰自相掩蔽,不能一目盡也。

日暮,返獅子林。

初六日別霞光霞客之弟,從山坑嚮丞相原下七里,至白沙嶺,霞光復至。因余欲觀牌樓石,恐白沙菴無指者,追來爲導。遂同上嶺,指嶺右隔坡,有石叢立,下分上並,即牌樓石也。余欲逾坑溯澗,直造其下。僧謂:“棘迷路絕,必不能行。若從坑直下丞相原,不必復上此嶺;若欲從仙燈而往,不若即由此嶺東嚮。”余從之,循嶺脊行。嶺橫亙天都、蓮花之北,狹甚,旁不容足,南北皆崇峰夾映。嶺盡北下,仰瞻右峰羅漢石,圓頭秃頂,儼然二僧也。下至坑中,逾澗以上,共四里,登仙燈洞。洞南嚮,正對天都之陰。僧架閣連板于外,而內猶穹然,天趣未盡刊削除也。復南下三里,過丞相原,山間一來地耳。其菴頗整,四顧無奇,竟不入。復南嚮循山腰行,五里,漸下。澗中泉聲沸然,從石間九級下瀉,每級一下有潭淵碧,所謂九龍潭也。黃山無懸流飛瀑,惟此耳。又下五里,過苦竹灘,轉循太平縣路,嚮東北行。

遊九鯉湖日記

九鯉湖在福建仙遊縣東北約13公里處。相傳漢武帝時,有何氏九仙在此騎鯉升天,故名。湖在萬山之巔,有九級瀑布飛泄而下。閩方言中稱瀑布爲“漈”,記中描述瀑布時,皆沿用“九漈”的說法。

此篇遊記主要記錄的並不是九鯉湖本身的景致,而是記敘了其九處瀑布,也即“九漈”。

在遊“九漈”之前,作者對江郎山之高聳之狀進行了恰當的描繪,並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對“九漈”描繪十分細緻:雷轟漈奔流下墜,瀑布漈之飛噴沖激,珠簾泉玉箸漈之玉龍雙舞等等各顯其奇,自五漈至九漈雖無深入描繪,但也在總體上給予了適當的著墨。此篇爲徐霞客描寫瀑布最爲集中的一篇遊記,對水勢、水態、崖石深潭、頹波突浪之特色掌握準確,既有逼肖的描寫,又有想象的發揮,讓人讀文如臨其境,如感其魄。

浙、閩之遊舊矣。余志在蜀之峨眉、粵之桂林,至太華、恆嶽諸山;若羅浮廣東東樵山、衡嶽,次也。至越即浙江省之五泄,閩之九漈閩方言瀑布,又次也。然蜀、廣、關中,母老道遠,未能卒遊;衡湘可以假道,不必專遊。計其近者,莫若由江郎三石抵九漈,遂以庚申(泰昌元年,1620年)午節端午節後一日,期約芳若叔父啟行,正楓亭荔枝新熟時也。

二十三日始過江山之青湖。山漸合,東支多危峰峭嶂,西伏不起。懸望東支盡處,其南一峰特聳,摩雲插天,勢欲飛動。問之,即江郎山也。望而趨,二十里,過石門街。漸趨漸近,忽裂而爲二,轉而爲三;已復半岐其首,根直剖下;迫之,則又上銳下斂,若斷而復連者,移步換形,與雲同幻矣!夫雁宕靈峰,黃山石筍,森立峭撥,已爲瑰觀;穹然俱在深谷中,諸峰互相掩映,反失其奇。即縉雲鼎湖,穹然獨起,勢更偉峻;但步虛山即峙于旁,各不相降,遠望若與爲一。不若此峰特出衆山之上,自爲變幻,而各盡其奇也。

六月初七日抵興化府。

六月初八日出莆郡西門,西北行五里,登嶺,四十里,至莒溪,降陟不啻數嶺矣。莒溪即九漈下流。過莒溪公館,二里,由石步過溪。又二里,一側徑西嚮坳,北復有一磴。可轉上山。時山深日酷,路絕人行,迷不知所往。余意鯉湖之水,歷九漈而下,上躋必奇境,遂趨石磴道。芳叔與奴輩憚害怕高陟,皆以爲誤,頃之,境漸塞,彼益以爲誤,而余行益勵。既而愈上愈高,杳無所極,烈日鑠鑠爍爍,余亦自苦倦矣。數里,躋嶺頭,以爲絕頂也;轉而西,山之上高峰復有倍此者比這更高出一倍的。循山屈曲行,三里,平疇蕩蕩,正似武陵誤入意即好似進入了桃花源,不復知在萬峰頂上也。中道有亭,西來爲仙遊道,東即余所行。南過通仙橋,越小嶺而下,爲公館,爲鐘鼓樓之蓬萊石,則雷轟漈jì即瀑布在焉。澗出蓬萊石旁,其底石平如礪好像磨平一般,水漫流石面,匀如鋪彀。少下,而平者多窪,其間圓穴,爲竈,爲臼,爲樽,爲井,皆以丹名,九仙之遺也。平流至此,忽下墮湖中,如萬馬初發,誠有雷霆之勢,則第一漈之奇也。九仙祠即峙其西,前臨鯉湖。湖不甚浩蕩,而澄碧一泓,于萬山之上,圍青漾翠,造物之醞靈亦異矣!祠右有石鼓、元珠、古梅洞諸勝。梅洞在祠側,駕大石而成者,有罅成門。透而上,舊有九仙閣,祠前舊有水晶宮,今俱圮pǐ倒塌。當祠而隔湖下墜,則二漈至九漈之水也。余循湖右行,已至第三漈,急與芳叔返。曰:“今夕當淡神休力,靜晤九仙。勞心目以奇勝,且俟明日也。”返祠,往蓬萊石,跣xiǎn光足、赤足足步澗中。石瀨làn石上流過的急水平曠,清流輕淺,十洲三島,竟褰qiān撩起衣而涉也。晚坐祠,新月正懸峰頂,俯挹平湖,神情俱朗,靜中渢渢fēng水聲,時觸雷漈聲。是夜祈夢祠中。

初九日辭九仙,下窮九漈。九漈去鯉湖且數里,三漈而下,久已道絕。數月前,莆田祭酒堯俞,令陸善開復鳥道,直通九漈,出莒溪。悔昨不由側徑溯漈而上,乃紆從大道,坐失此奇。遂束裝改途,竟出九漈,瀑布爲第二漈,在湖之南,正與九仙祠相對。湖窮而水由此飛墮深峽,峽石如劈,兩崖壁立萬仞。水初出湖,爲石所扼鎋制,勢不得出,怒從空墜,飛噴沖激,水石各極雄觀。再下爲第三漈之珠簾泉,景與瀑布同。右崖有亭,曰觀瀾。一石曰天然坐,亦有亭覆之。從此上下嶺澗,盤折峽中。峽壁上覆下寬,珠簾之水,從正面墜下;玉管之水,從旁靄沸溢。兩泉並懸,峽壁下削,鐵障四周把四周圍得緊緊的,上與天並,玉龍雙舞,下極潭際。潭水深泓澄碧,雖小于鯉湖,而峻壁環鎖,瀑流交映,集奇撮勝,惟此爲最!所謂第四漈也。

初至澗底,芳叔急于出峽,坐待峽口,不復入。余獨緣澗石而進,踞潭邊石上,仰視雙瀑從空夭矯,崖石上覆如甕口。旭日正在崖端,與頹波突浪,掩暈流輝。俯仰應接,不能捨去。循澗復下,忽兩峽削起,一水斜回,澗右之路之窮。

左望有木板飛架危磯水邊突出之石斷磴間,亂流而渡,可以攀躋。

遂涉澗從左,則五漈之石門矣。兩崖至是,壁湊僅容一線,欲合不合,欲開不開,下湧奔泉,上礙雲影。人緣陟其間,如獼猿然,陰風吹之,凜凜欲墮。蓋自四漈來,山深路絕,幽峭已極,惟聞泉聲鳥語耳。

出五漈,山勢漸開。澗右危嶂屏列,左則飛鳳峰回翔對之,亂流繞其下,或爲澄潭,或爲倒峽。若六漈之五星,七漈之飛鳳,八漈之棋盤石,九漈之將軍巖,皆次第得名矣。然一帶雲蒸霞蔚,得趣故在山水中,豈必刻跡而求乎?蓋水乘峽展,既得自恣,其旁崩崖頹石,斜插爲巖,橫架爲室,層曡成樓,屈曲成洞;懸則瀑,環則流,瀦則泉;皆可坐可臥,可倚可濯zhuó洗,蔭竹木而弄雲煙。數里之間,目不能移,足不能前者竟日。每下一處,見有別穴,必穿巖通隙而入,曲達旁疏,不可一境窮也!若水之或懸或oestíng水積聚而不流通,或翼飛曡注,即匡廬三曡、雁宕龍湫,各以一長擅勝,未若此山微體皆具也。

出九漈。沿澗依山轉,東嚮五里,始有耕雲樵石之家,然見人至,未有不驚訝者。又五里,至莒溪之石步,出嚮道。

初十日過蒜嶺驛,至榆溪。聞橫路驛西十里,有石所山,巖石最勝,亦爲九仙祈夢所。閩有“春遊石所,秋遊鯉湖”語,雖未合其時,然不可失之交臂也。乘興遂行。以橫路去此尚十五里,乃宿榆溪。

十一日至波黎鋪,即從小路爲石所遊。西嚮山五里,越一小嶺。又五里,渡溪,即石所南麓。循麓西轉,仰見峰頂叢崖,如攢如劈。西北行久之,有樓傍山西嚮,乃登山道也。

石磴頗峻,遂短衣歷級而上。磴路曲折,木石陰翳,虬枝老藤,盤結危石倚欹崖之上,啼猿上下,應答不絕。忽有亭突踞危石,拔迥挺拔高遠淩虛,無與爲對。亭當山之半。再折,石級巍然直上,級窮,則飛巖簷覆垂半空。再上兩折,入石洞側門,出即九仙閣,軒敞雅潔。左爲僧廬,俱倚山淩空,可徙倚憑眺。閣後五六峭峰離立,高皆數十丈,每峰各去二三尺。峰罅石壁如削成,路屈曲罅中,可透漏各峰之頂。松偃藤延,縱目成勝。僧供茗芳逸,山所產也。側徑下,至垂巖,路左更有一徑。余曰:“此必有異,”果一石洞嵌空立。穿洞而下,即至半山亭。下山,出橫路而返。

是遊也,爲日六十有三,歷省二,經縣十九,府十一,遊名山者三。

遊嵩山日記

嵩山又稱嵩嶽、玄嶽、中嶽,爲五嶽之首。分太室山和少室山兩大部分,以少林河爲界,太室山如大屏風橫亙在登封縣北,少室山如一朵鉅蓮,聳峙在登封縣西。古時稱石洞爲石室,該山有石洞,皆以石室相稱,徐霞客的遊記中也多用“石室”。嵩山被稱爲“文物之鄉”,東漢三闕(太室、少室、啟母)。北魏時建的嵩嶽寺塔等皆很有名,另有歷代碑刻,廟宇多處。

該記從嵩山外圍寫起,盡顯嵩山周圍秀色,如香爐山之奇峰異水、天山院古松玉立等,並對山下水流溪徑進行了描繪與分析,其文有此精綵鋪墊,爲進入嵩山之遊而渲染了某種難得的氣氛。

到了盧巖寺,即狀其瀑布勝狀,對山石交映成趣描寫頗爲成功,對太室絕頂的描寫將遊記引入到對嵩山最中心的考察,把太室山之雄厲展現得非常充分,其後對各山峰、洞窟、廟宇之方位,峽谷、流水之優劣一一作了記敘,最終以登少室爲高潮,對少室之少林寺、珠簾飛泉、煉丹臺等作了詳盡的描繪,對其山勢雲狀、寨捨林木極盡周詳衍化。全文曲折有致,佈局嚴謹,其語言的活潑生動也極爲難得。

余髫年tiáo幼年蓄五嶽志,而玄嶽出五嶽上,慕尤切。久擬歷襄、鄖,捫太華,由劍閣連雲棧,爲峨眉先導;而母老志移,不得不先事太和,猶屬有方之遊。第沿江溯流,曠日持久,不若陸行舟返,爲時較速。乃陸行汝、鄧間,路與陝、汴略相當,可以兼盡嵩、華,朝宗太岳。遂以癸亥(天啟三年,公元1623年)仲春朔,決策從嵩嶽道始。凡十九日,抵河南鄭州之黃宗店。由店右登石坡,看聖僧池。清泉一涵潭,停碧山半。山下深澗交曡,涸hé乾枯無滴水。下坡行澗底,隨香爐山曲折南行。山形三尖如覆鼎,衆山環之,秀色娟娟媚人。澗底亂石一壑,作紫玉色。兩崖石壁宛轉,色較縝潤細緻而潤澤;想清流汪注時,噴珠泄黛,當更何如也!十里,登石佛嶺。又五里,入密縣界,望嵩山尚在六十里外。從岐路東南二十五里,過密縣,抵天仙院。院祀天仙,黃帝之三女也。

白松在祠後中庭,相傳三女蛻骨其下。松大四人抱,一本三榦,鼎聳霄漢,膚如凝脂,潔逾傅粉,蟠枝虬曲,綠鬣舞風,昂然玉立半空,洵xǘn實在是奇觀也!周以石欄。一軒臨北,軒中題詠絕盛。徘徊久之,下觀滴水。澗到此忽下跌,一崖上覆,水滴歷歷通瀝其下。還密,仍抵西門。三十五里,入登封界,曰耿店。南嚮石淙道,遂稅駕停宿,稅通“脫”焉。

二十日從小徑南行二十五里,皆土岡亂壠。久之,得一溪。渡溪,南行岡脊中,下瞰則石淙在望矣。余入自大梁即開封之古稱,平衍廣漠,古稱“陸海”,地以得泉爲難,泉以得石尤難。近嵩始睹蜿蜒衆峰,于是北流有景、須諸溪,南流有潁水,然皆盤伏土磧中。獨登封東南三十里爲石淙,乃嵩山東谷之流,將下入于潁。一路陂陀屈曲,水皆行地中,到此忽逢怒石。石立崇岡山峽間,有當關扼險之勢。水沁入脅下,從此水石融和,綺變萬端。繞水之兩崖,則爲鵠立,爲雁行:踞中央者,則爲飲兕sí雌犀牛,爲臥虎。低則嶼,高則臺,愈高,則石之去水也愈遠,乃又空其中而爲窟,爲洞。揆估計崖之隔,以尋八尺爲尋尺計,竟水之過,以數丈計,水行其中,石峙于上,爲態爲色,爲膚爲骨,備極妍麗。不意黃茅白葦中,頓令人一洗塵目也!

登隴,西行十里,爲告成鎮,古告成縣地。測景臺在其北。西北行二十五里,爲岳廟。入東華門時,日已下舂日落時分,余心艷盧巖,即從廟東北循山行。越陂陀數重,十里,轉而入山,得盧巖寺。寺外數武步,即有流鏗然,下墜石峽中。

兩旁峽色,氤氳成霞。溯流造寺後,峽底矗崖,環如半規即半圓,上覆下削。飛泉隨空而下,舞綃曳練,霏微散滿一谷,可當武彞之水簾。蓋此中以得水爲奇,而水復得石,石復能助水,不尼阻止水,又能令水飛行,則比武彞爲尤勝也,徘徊其下,僧梵音以茶點餉,急返岳廟,已昏黑。

二十一日晨,謁嶽帝。出殿,東嚮太室絕頂。按嵩當天地之中,祀秩排列次序爲五嶽首,故稱嵩高,與少室並峙,下多洞窟,故又名太室。兩室相望如雙眉,然少室嶙峋,而太室雄厲稱尊,儼若負扆yǐ畫斧之屏風。自翠微以上,連崖橫亙,列者如屏,展者如旗,故更覺巖巖。崇封始自上古,漢武以嵩呼之異,特加祀邑。宋時逼近京畿,典禮大備。至今絕頂猶傳鐵梁橋、避暑寨之名。當盛之時,固想見矣。

太室東南一支,曰黃蓋蜂。峰下即岳廟,規制宏壯。庭中碑石矗立,皆宋、遼以來者。登嶽正道,乃在萬歲峰下,當太室正南。余昨趨盧巖時,先過東峰,道中見峰巒秀出,中裂如門,或指爲金峰玉女溝,從此亦有路登頂,乃覓樵預期爲導,今遂從此上。近秀出處,路漸折,避之,險絕不能徑越也。北就土山,一縷僅容攀躋,約二十里,遂越東峰,已轉出裂門之上。西度狹脊。望絕頂行,是日濃雲如潑黑,余不爲止。至是嵐氣即霧水氣愈沉,稍開則下瞰絕壁重崖,如列綃削玉,合則如行大海中。五里,抵天門。上下皆石崖重曡,路多積雪。導者指峻絕處爲大鐵梁橋。折而西,又三里,繞峰南下,得登高巖。凡巖幽者多不暢,暢者又少回藏映帶之致。此巖上倚層崖,下臨絕壑,洞門重巒擁護,左右環倚臺嶂。初入,有洞岈然,洞壁斜透;穿行數武步,崖忽中斷五尺,莫可著趾。導者故老樵,狷捷敏捷,狷音juàn如猿猴,側身躍過對崖,取木二枝,橫架爲閣道。既度,則巖穹然上覆,中有乳泉、丹竈、石榻諸勝。從巖側躋而上,更得一臺,三面懸絕壑中。導者曰:“下可瞰登封,遠及箕、潁。”時濃霧四塞,都無所見。出巖,轉北二里,得白鶴觀址。址在山坪,去險就夷,孤松挺立有曠致。又北上三里,始躋絕頂,有真武廟三楹。側一井,甚瑩,曰御井,宋真宗避暑所浚挖掘疏導也。

飯真武廟中。問下山道,導者曰:“正道從萬歲峰抵麓二十里。若從西溝懸溜而下,可省其半,然路極險峻。”余色喜,謂嵩無奇,以無險耳。亟從之,遂策杖前。始猶依巖淩石,披叢條以降。既而從兩石峽溜中直下,仰望夾崖逼天。先是峰頂霧滴如雨,至此漸開,景亦漸奇。然皆垂溝脫磴,無論不能行,且不能止。愈下,崖勢愈壯,一峽窮,復轉一峽。吾目不使旁瞬目不斜視,吾足不容求處息也。如是十里,始出峽,抵平地,得正道。過無極洞。西越嶺,趨草莽中,五里,得法皇寺。寺有金蓮花,爲特產,他處所無。山雨忽來,遂借榻僧寮liáo小屋。其東石峰夾峙,每月初生,正從峽中出,所稱“嵩門待月”也,計余所下之峽,即在其上,今坐對之,只覺雲氣出沒,安知身自此中來也。

二十二日出山,東行五里,抵嵩陽宮廢址。惟三將軍柏鬱然如山指柏樹鬱鬱蔥蔥榦大枝繁,漢所封也;大者圍七人,中者五,小者三。柏之北,有室三楹,祠二程先生指程頤程顥。柏之西,有舊殿石柱一,大半沒于土,上多宋人題名,可辨者爲范陽祖無擇、上谷寇武仲及蘇纔翁數人而已。柏之西南,雄碑傑然,四面刻蛟螭一種龍甚精。右則爲唐碑,裴迥撰文,徐浩八分書書法之一種也。又東二里,過崇福宮故址,又名萬壽宮,爲宋宰相提點處。又東爲啟母石,大如數間屋,側有一平石如砥。又東八里,還飯岳廟,看宋、元碑。

西八里,入登封縣。西五里,從小徑西北行。又五里,入會善寺,“茶榜”在其西小軒內,元刻也。後有一石碑僕墻下,爲唐貞元《戒壇記》,汝州刺史陸長源撰,河南陸郢書。又西爲戒壇廢址,石上刻鏤極精工,俱斷委草礫。西南行五里,出大路,又十里,至郭店。折而西南,爲少林道。五里,入寺,宿瑞光上人房。

二十三日雲氣俱盡。入正殿,禮佛畢,登南寨。南寨者,少室絕頂,高與太室等,而峰巒峭拔,負“九鼎蓮花”之名。俯環其後者爲乳峰,蜿蜒東接太室,其陰則少林寺在焉。

寺甚整麗,庭中新舊碑森列成行,俱完善。夾墀chí臺階上之空地二松,高偉而整,如有尺度。少室橫峙于前,仰不能見頂,遊者如面墻而立,輒謂少室以遠勝。余昨暮入寺,即問少室道,俱謂雪深道絕,必無往。凡登山以晴朗爲佳。余登太室,雲氣彌漫,或以爲仙靈見拒,不知此山魁梧,正須止露半面。

若少室工于掩映,雖微雲豈宜點滓?今則霽甚,適逢其會,烏可阻也!乃從寺南渡澗登山,六七里,得二祖菴。山至此忽截然土盡而石,石崖下墜成坑。坑半有泉,突石飛下,亦以“珠簾”名之。余策杖獨前,愈下愈不得路,久之乃達,其巖雄拓不如盧巖,而深峭過之。巖下深潭泓碧,僵雪四積。再上,至煉丹臺。三面孤懸,斜倚翠壁,有亭曰小有天,探幽之屐指足跡,從未有抵此者。過此皆從石脊仰攀直躋,兩旁危崖萬仞,石脊懸其間,殆無寸土,手與足代匱而後得升以手足來代替登山設備的缺乏而爬上山。凡七里,始躋大峰。峰勢寬衍,嚮之危石,又截然忽盡爲土。從草棘中莽莽南上,約五里,遂淩南寨頂,屏翳yì遮蔽之土始盡。南寨實少室北頂,自少林言之,爲南寨去。蓋其頂中裂,橫界南北,北頂若展屏,南頂列戟峙其前,相去僅尋丈,中爲深崖,直下如剖。兩崖夾中,坑底特起一峰,高出諸峰上,所謂摘星臺也,爲少室中央。絕頂與北崖離倚,彼此斬絕不可度。俯矚其下,一絲相屬。余解衣從之,登其上,則南頂之九峰森立于前,北頂之半壁橫障于後,東西皆深坑,俯不見底,罡gāng高空之強風風乍至,幾假翰憑借紅色的羽毛飛去。

從南寨東北轉,下土山,忽見虎跡虎的足印大如升。草莽中行五六里,得茅菴,擊石炊所擕米爲粥,啜三四碗,饑渴霍然去。倩菴僧爲引龍潭道。下一峰,峰脊漸窄,土石間出,棘蔓翳之,懸枝以行,忽石削萬丈,勢不可度。轉而上躋,望峰勢蜿蜒處趨下,而石削復如前。往復不啻數里,乃迂過一坳,又五里而道出,則龍潭溝也。仰望前迷路處,危崖欹石俱在萬仞峭壁上。流泉噴薄其中,崖石之陰森嶄嶻jié山高狀者,俱散成霞綺。峽夾澗轉,兩崖靜室如峰房燕壘。凡五里,一龍潭沉涵疑碧,深不可規測量以丈。又經二龍潭,遂出峽,宿少林寺。

二十四日從寺西北行,過甘露臺,又過初祖菴。北四里,上五乳峰,探初祖洞。洞深二丈,闊殺之即寬度不及深度,達摩九年面壁處也。洞門下臨寺,面對少室。地無泉,故無棲者。下至初祖菴,菴中供達摩影石。石高不及三尺,白質黑章,儼然胡僧立像。中殿六祖手植柏,大已三人圍,碑言自廣東置缽中擕至者。夾墀二松亞少林。少林松柏俱修偉,不似岳廟偃僕盤曲,此松亦然。下至甘露臺,土阜矗起,上有藏經殿。下臺歷殿三重,碑碣散布,目不暇接。後爲千佛殿,雄麗罕匹。出飯瑞光上人舍。策騎趨登封道,過軒轅嶺,宿大屯。

二十五日西南行五十里,山岡忽斷,即伊闕也,伊水南來經其下,深可浮數石舟。伊闕連岡,東西橫亙,水上編木橋之。渡而西,崖更危聳。一山皆劈爲崖,滿崖鐫佛其上。

大洞數十,高皆數十丈。大洞外峭崖直入山頂,頂俱刊小洞,洞俱刊佛其內。雖尺寸之膚,無不滿者,望之不可數計此所記敘,即著名龍門石窟。洞左,泉自山流下,匯爲方池,余瀉入伊川。

山高不及百丈,而清流淙淙不絕,爲此地所難少見之景。伊闕摩肩接轂指接連不斷非常繁盛,爲楚、豫大道,西北歷關、陝。余由此取西嶽道去。

遊太華山日記

太華山即華山,遠望如花擎空,故名。地處陵西省華陰縣南,屬秦嶺東段,北臨渭河平原,高出衆山,壁立千仞,以險絕著稱。主峰有三:東峰(又稱朝陽峰),南峰(落雁峰),西峰(蓮花峰)。有“自古華山一條道”的說法,形容其險狀。

該記從入潼關寫起,對黃河在潼關的走嚮、東西大道的情況作了簡略的記敘。然後寫遠望華山之狀況,爲進一步描寫進行鋪墊。

從遊記中看,此遊所經之地甚多,其記敘也頗雜,如三月初一日記,皆爲地名羅列,對具體景觀描寫較少。而初二所記“從西下,復上西峰……旁有玉井甚深”之句,中間可能有遺漏的文字,因玉井不在西峰、按今之實情,華山之頂玉女、蓮花、落雁峰間的山谷中有鎮嶽宮,玉井當在其宮前,此處讀者需留意辨別。從初三日起,遊記便顯得從容而描繪亦更細緻,對華山山形之奇,山道之險有所展示。總的看來,該篇遊記稍遜于其他篇目。

二月晦入潼關,三十五里,乃稅駕停宿,稅通“脫”西嶽廟。黃河從朔漠北方沙漠之地南下,至潼關,折而東。關正當河、山隘口,北瞰河流,南連華嶽,惟此一線爲東西大道,以百雉長而高大之城墻鎖之。捨此而北,必渡黃河,南必趨武關,而華嶽以南,峭壁層崖,無可度者。未入關,百里外即見太華OE?出雲表;及入關,反爲岡隴所蔽。行二十里,忽仰見芙蓉片片,已直造其下,不特三峰秀絕,而東西擁攢諸峰,俱片削層懸。惟北面時有土岡,至此盡脫山骨,競發爲極勝處。

三月初一日入謁西嶽神,登萬壽閣。嚮嶽南趨十五里,入雲臺觀。覓導于十方菴。由峪yǘ山谷口入,兩崖壁立,一溪中出,玉泉院當其左。循溪隨峪行十里,爲莎蘿宮,路始峻。

又十里。爲青柯坪,路少坦。五里,過寥陽橋,路遂絕。攀鎖鐵鏈上千尺幢,再上百尺峽。從崖左轉,上老君犁溝,過猢猻嶺。去青柯五里,有峰北懸深崖中,三面絕壁,則白雲峰也。捨之南,上蒼龍嶺,過日月巖。去犁溝又五里,始上三峰足。望東峰側而上,謁玉女祠,入迎陽洞。道士李姓者,留余宿。乃以余晷guǐ日影,此即剩餘時間上東峰,昏返洞。

初二日從南峰北麓上峰頂,懸南崖而下,觀避靜處。復上,直躋峰絕頂。上有小孔,道士指爲仰天池。旁有黑龍潭。

從西下,復上西峰。峰上石聳起,有石片覆其上如荷葉。旁有玉井甚深,以閣掩其上,不知何故。還飯于迎陽。上東峰,懸南崖而下,一小臺峙絕壑中,是爲棋盤臺。既上,別道士,從舊徑下,觀白雲峰,聖母殿在焉。下到莎蘿坪,暮色逼人,急出谷,黑行三里,宿十方菴。出青柯坪左上,有柸pēi渡菴、毛女洞;出莎蘿坪右上,有上方峰;皆華之支峰也。路俱峭削,以日暮不及登。

初三日行十五里,入岳廟。西五里,出華陰西門,從小徑西南二十里、出泓峪,即華山之西第三峪也。兩崖參天而起,夾立甚隘,水奔流其間。循澗南行、倏而東折,倏而西轉。蓋山壁片削,俱犬牙錯入,行從牙罅中,宛轉如江行調艙然。二十里,宿于木柸。自岳廟來,四十五里矣。

初四日行十里,山峪既窮,遂上泓嶺。十里,躡其巔。

北望太華,兀立天表。東瞻一峰,嵯峨特異,土人雲賽華山。

始悟西南三十里有少華,即此山矣。南下十里,有溪從東南注西北,是爲華陽川。溯川東行十里,南登秦嶺,爲華陰、洛南界。上下共五里。又十里爲黃螺鋪。循溪東南下,三十里,抵楊氏城。

初五日行二十里,出石門,山始開。又七里,折而東南,入隔凡峪。西南二十里,即洛南縣峪。東南三里,越嶺,行峪中。十里、出山,則洛水自西而東,即河南所渡之上流也。渡洛復上嶺,曰田家原。五里,下峪中,有水自南來入洛。溯之入,十五里,爲景村。山復開,始見稻畦。過此仍溯流入南峪,南行五里,至草樹溝。山空日暮,借宿山家。

自岳廟至木柸,俱西南行,過華陽川則東南矣。華陽而南,溪漸大,山漸開,然對面之峰崢崢高峻挺拔也。下秦嶺,至楊氏城。兩崖忽開忽合,一時互見,又不比木柸峪中,兩崖壁立,有回曲無開合也。

初六日越嶺兩重,凡二十五里,飯塢底岔。其西行道,即嚮洛南者。又東南十里,入商州界,去洛南七十餘里矣。又二十五里,上倉龍嶺。蜿蜒行嶺上,兩溪屈曲夾之。五里,下嶺,兩溪適合。隨溪行老君峪中,十里,暮雨忽至,投宿于峪口。

初七日行五里,出峪。大溪自西注于東,循之行十里,龍駒寨。寨東去武關九十里,西嚮商州,即陝省間道偏僻之捷路,馬騾商貨,不讓潼關道中意即不比潼關道中少。溪下板船,可勝五石舟。水自商州西至此,經武關之南,歷胡村。至小江口入漢者也。遂趨覓舟。甫定,雨大注,終日不休,舟不行。

初八日舟子以販鹽故,久乃行,雨後,怒溪如奔馬,兩山夾之,曲折縈回,轟雷入地之險,與建溪無異。已而雨復至。午抵影石灘,雨大作,遂泊于小影石灘。

初九日行四十里,過龍關。五十里,北一溪來注,則武關之流也。其地北去武關四十里,蓋商州南境矣。時浮雲已盡,麗日乘空,山嵐重曡競秀。怒流送舟,兩岸濃桃艷李,泛光欲舞,出坐船頭,不覺欲仙也。又八十里,日纔下午,榜人搖船的人以所帶鹽化遷柴竹,屢止不進。夜宿于山涯之下。

初十日五十里,下蓮灘。大浪撲入舟中,傾囊倒篋,無不霑濡。二十里,過百姓灘,有峰突立溪右,崖爲水所摧,岌岌欲墮。出蜀西樓,山峽少開,已入南陽淅川境,爲秦、豫界。三十里,過胡村。四十里,抵石廟灣,登涯投店。東南去均州,上太和,蓋一百三十里雲。

遊太和山日記

太和山即武當山。相傳真武曾修煉于此,爲道教名山,亦以傳授武當派拳術著稱。山在湖北均縣西南境,有72峰、36巖、24澗、11洞、10池、9井等自然風景。其山中殿宇規模宏大,現保留有太和、南巖、紫霄、遇真、玉虛、五龍等六宮,復真、無和二觀。全山遊程達60公里。

下筆之初,該篇日記即對太和山(武當山)地區的行政區劃予以記敘,並對其風物景色給予了令人爽心悅目的描繪,如:“自此連逾山嶺,桃李繽紛,山花夾道,幽艷異常”。

顯然,徐霞客對武當山的印象頗佳。

從“第一山”之米芾書法寫起,尋紫霄宮,摩展旗峰,對山中異品榔梅亦有所記載。山峰接踵而至,霞客筆下生花,至天柱峰,則盡力描摹峰高險絕。繼而,對金頂之幽絕亦贊不絕口,文中還有有趣的索取榔梅果實情節的描寫,讓人倍感親切動人。描寫滴水、仙侶二巖時,已是遊蹤將止,但其意興之濃,不遜于前。

武當乃道教名山,霞客筆下的仙觀玉宇也處處透出道教風味,對各祠、殿的描繪也精練純粹。更有結尾處對杏花美景、桃雨煙柳的再現,顯示出一種對名山仙道的美好情感。

十一日登仙猿嶺。十餘里,有枯溪小橋,爲鄖縣境,乃河南、湖廣界。東五里,有池一泓,曰青泉,上源不見所自來,而下流淙淙,地又屬淅川。蓋二縣界址相錯,依山溪曲折,路經其間故也。五里,越一小嶺,仍爲鄖縣境。嶺下有玉皇觀、龍潭寺。一溪滔滔自西南走東北,蓋自鄖中來者。渡溪,南上九里岡,經其脊而下,爲蟠桃嶺,溯溪行塢中十里,爲葛九溝。又十里,登土地嶺,嶺南則均州境。自此連逾山嶺,桃李繽紛,山花夾道,幽艷異常。山塢之中,居廬相望,沿流稻畦,高下鱗次,不似山、陝間矣。但途中蹊徑狹,行人稀,且聞虎暴叫,日方下舂,竟止塢中曹家店。

十二日行五里,上火龍嶺。下嶺隨流出峽,四十里,下行頭岡。十五里,抵紅粉渡,漢水汪然西來,涯下蒼壁懸空,清流繞面。循漢東行,抵均州。靜樂宮當州之中,踞城之半,規制宏整。停行李于南城外,定計明晨登山。

十三日騎而南趨,石道平敞。三十里,越一石梁,有溪自西東注,即太和下流入漢者。越橋爲迎恩宮,西嚮。前有碑大書“第一山”三字,乃米襄陽即宋代著名書畫家米芾筆,書法飛動,當亦第一。又十里,過草店,襄陽來道,亦至此合。

路漸西嚮,過遇真宮,越兩隘下,入塢中。從此西行數里,爲趨玉虛道;南躋上嶺,則走紫霄間道也。登嶺。自草店至此,共十里,爲回龍觀。望嶽頂青紫插天,然相去尚五十里。滿山喬木夾道,密佈上下,如行綠慕中。

從此沿山行,下而復上,共二十里,過太子坡。又下入塢中,有石梁跨溪,是爲九渡澗下流。上爲平臺十八盤,即走紫霄登太和大道;左入溪,即溯九渡澗,嚮瓊臺觀及八仙羅公院諸路也。峻登十里,則紫霄宮在焉。紫霄前臨禹跡池,背倚展旗峰,層臺傑殿,高敞特異。入殿瞻謁。由殿右上躋,直造展旗峰之西。峰畔有太子洞、七星巖,俱不暇問。共五里,過南巖之南天門。捨之西,度嶺,謁榔仙祠。祠與南巖對峙,前有榔樹特大,無寸膚,赤榦聳立,纖芽未發。旁多榔梅樹,亦高聳,花色深淺如桃杏,蒂垂絲作海棠狀。梅與榔本山中兩種,相傳玄帝插梅寄榔將梅嫁接于榔,成此異種雲。

共五里,過虎頭巖。又三里,抵斜橋。突峰懸崖,屢屢而是,徑多循峰隙上。五里,至三天門,過朝天宮,皆石級曲折上躋,兩旁以鐵柱懸索。由三天門而二天門、一天門,率取徑峰坳間,懸級直上。路雖陡峻,而石級既整,欄索鈎連,不似華山懸空飛度也。太和宮在三天門內。日將晡bū黃昏,竭力造金頂,所謂天柱峰也。山頂衆峰,皆如覆鐘峙鼎,離離攢立;天柱中懸,獨出衆峰之表,四旁嶄絕。峰頂平處,縱橫止及尋丈。金殿峙其上,中奉玄帝及四將,爐案俱具,悉以金爲之。督以一千戶、一提點,需索香金,不啻御奪。余入叩匆匆,而門已闔,遂下宿太和宮。

十四日更衣上金頂。瞻叩畢,天宇澄朗,下瞰諸峰,近者鵠hú天鵝峙,遠者羅列,誠天真奧區也實在是未受人世禮俗影響的中心腹地!遂從三天門之右小徑下峽中。此徑無級無索,亂峰離立,路穿其間,迥覺幽勝。三里餘,抵蠟燭峰右,泉涓涓溢出路旁,下爲蠟燭澗。循澗右行三里餘,峰隨山轉,下見平丘中開,爲上瓊臺觀。其旁榔梅數株,大皆合抱,花色浮空映山,絢爛巖際。地既幽絕,景復殊異。余求榔梅實,觀中道士噤不敢答。既而曰:“此係禁物。前有人擕出三四枚,道流即道士株連破家者數人。”余不信,求之益力,出數枚畀bì給予余,皆已黝爛,且訂約定無令人知。及趨中瓊臺,余復求之,主觀仍辭謝弗有。因念由下瓊臺而出,可往玉虛巖,便失南巖紫霄,奈何得一失二,不若仍由舊徑上,至路旁泉溢處,左越蠟燭峰,去南巖應較近。忽後有追呼者,則中瓊臺小黃冠即小道士以師命促余返。觀主握手曰:“公渴求珍植,幸得兩枚,少慰公懷。但一泄于人,罪立至矣。”出而視之,形侔móu相同金橘,漉lù滲以蜂液,金相玉質,非凡品也。珍謝別去。復上三里餘,直造蠟燭峰坳中。峰參差廉利棱角鋒利,人影中度,兀兀欲動。既度,循崖宛轉,連越數重。峰頭土石,往往隨地異色。既而聞梵頌聲,則仰見峰頂遙遙上懸,已出朝天宮右矣。仍上八里,造南巖之南天門,趨謁正殿,右轉入殿後,崇崖嵌空,如懸廊復道,蜿蜒山半,下臨無際,是名南巖,亦名紫霄巖,爲三十六巖之最,天柱峰正當其面。自巖還至殿左,歷級塢中,數抱松杉,連陰挺秀。層臺孤懸,高峰四眺,是名飛升臺。暮返宮,賄其小徒,復得榔梅六枚。明日再索之,不可得矣。

十五日從南天門宮左趨雷公洞。洞在懸崖間。余欲返紫霄,由太子巖歷不二菴,抵五龍。輿者轎夫謂迂曲不便,不若由南巖下竹笆橋,可覽滴水巖、仙侶巖諸勝。乃從北天門下,一徑陰森,滴水、仙侶二巖,俱在路左,飛崖上突,泉滴瀝于中,中可容室,皆祠真武。至竹笆橋,始有流泉聲,然不隨澗行。乃依山越嶺,一路多突石危巖,間錯于亂蒨qiàn野草叢翠中,時時放榔梅花,映耀遠近。

過白雲、仙龜諸巖,共二十餘里,循級直下澗底,則青羊橋也。澗即竹笆橋下流,兩崖蓊蔥蔽日,清流延回,橋跨其上,不知流之所云。仰視碧落,宛若甕口。度橋,直上攢天嶺。五里,抵五龍宮,規制與紫霄南巖相伯仲。殿後登山里許,轉入塢中,得自然菴。已還至殿右,折下塢中,二里,得淩虛巖。巖倚重巒,臨絕壑,面對桃源洞諸山,嘉木尤深密,紫翠之色互映如圖畫,爲希夷即唐末隱士陳摶,號希夷先生習靜處。前有傳經臺,孤瞰壑中,可與飛蒨作匹。還過殿左,登榔梅臺,即下山至草店。

華山四面皆石壁,故峰麓無喬枝異榦;直至峰頂,則松柏多合三人圍者;松悉五鬣,實大如蓮,間有未墮者,採食之,鮮香殊絕。太和則四山環抱,百里內密樹森羅,蔽日參天;至近山數十里內,則異杉老柏合三人抱者,連絡山塢,蓋國禁也。嵩、少之間,平麓上至絕頂,樵伐無遺,獨三將軍樹巍然傑出耳。山谷川原,候同氣異。余出嵩、少,始見麥畦青;至陝州,杏始花,柳色依依嚮人;入潼關,則驛路既平,垂楊夾道,梨李參差矣;及轉入泓峪,而層冰積雪,猶滿澗谷,真春風所不度也。過塢底岔,復見杏花;出龍駒寨,桃雨柳煙,所在都有。忽憶日已清明,不勝景物悴憂傷情。遂自草店,越二十四日,浴佛後一日抵家。以太和榔梅爲老母壽。

閩遊日記前

閩即福建省的簡稱。秦時即設閩中郡。該省最大的河流稱閩江,因此該省簡稱“閩”。《閩遊日記》分前後兩部分,前部即是作者于1628年遊時所記,後部則是作者1630年再次遊閩時的記錄,因遊覽線路不同,故所記所感俱不同。

《閩遊日記》分前後兩篇。

前篇記敘他于公元1628年入閩遊歷所見,後篇則敘公元1630年他再次遊閩所見。在此之前,徐霞客于公元1616年遊武夷山,公元1620年遊九鯉湖,均分別作記。

前篇記敘了他由丹楓嶺入閩,經浦城達今建甌,再至延平府(今南平),乘舟達永安。中途興遊金斗山,對其喬松艷草、水色山光頗爲留連,在廷平,遊歷玉華洞,並對在延平遇雪作了有趣記錄,盡抒赤足奔于雪中的自然豪情,至于對玉華洞的描繪,極盡曲折手法,對洞外洞內之景皆觀察細緻,對洞內鐘乳形態、顏色的描繪也盡其手段,顯示出他對自然的高妙體悟。在永安,登臨馬山嶺,遠眺衆山,心中爽快。

再南下,嚮漳平進發;再乘船入九龍江,對沿江兩岸之境頗著筆墨,並對其江流水況亦作了描述。

此遊記止記于抵南靖。

後篇所記是公元1630年入閩的遊歷。此次重記仙霞嶺風光,其遊跡有的與前次相同,亦有新的探險,如遊龍洞、探龍池,脫衣奮力摩背貼胸而入之情景,既顯其地之險勝又顯其人之執著,非如此不能見新景。其下的描繪記遊多筆墨酣暢,對山峰石筍、嫩綠浮煙俱盡情細寫,直至延平。

到永安境內,遊鞏川(今貢川),描述山巖溪水甚精妙。

特別對桃源洞之景的描繪引人入勝。入九龍江,對江流石岸峰煙樹影多有妙筆,其刻畫之精細比前篇勝出一籌。因其次遊是受漳州司理所邀,故遊蹤以抵漳州爲止。

崇禎改元戊辰之仲春即1628年,崇禎朱由檢即位,更改年號,故稱“改元”,發興爲閩、廣遊。二十日,始成行。三月十一日,抵江山之青湖,爲入閩登陸道。十五里,出石門街,與江郎爲面,如故人再晤。十五里,至峽口,已暮。又行十五里,宿于山坑。

十二日二十里,登仙霞嶺。三十五里,登丹楓嶺,嶺南即福建界。又七里,西有路越嶺而來,乃江西永豐道,去永豐尚八十里。循溪折而東,八里至梨嶺麓,四里登其巔,前六里,宿于九牧。

十三日三十五里,過嶺,飯于仙陽。仙陽嶺不甚高,而山鵑麗日,頗可愛。飯後得輿,三十里抵浦城,日未晡也。時道路俱傳泉、興海盜爲梗,宜由延平上永安。余亦久蓄玉華之興,遂覓延平舟。

十四日舟發四十里,至觀前。舟子省家探望家園早泊,余遂過浮橋,循溪左登金斗山。石磴修整,喬松艷草,幽襲人裾。過三亭,入玄帝宮,由殿後登嶺。兀兀中懸,四山環拱,重流帶之,風煙欲暝,步步惜別!

十五日辨色天微明即行。懸流鼓楫奔流的江水趨動舟船,一百二十里,泊水磯。風雨徹旦,溪喧如雷。

十六日六十里,至雙溪口,與崇安水合。又五十五里,抵建寧郡。雨不止。

十七日水漲數丈,同舟俱閣擱淺不行。上午得三板舟,附搭乘之行。四十里,太平驛,四十里,大橫驛,過如飛鳥。

三十里,黯淡灘,水勢奔湧。余昔遊鯉湖過此,但見穹石崿山崖峙,舟穿其間,初不謂險;今則白波山立,石悉沒形,險倍昔時。十里,至延平。

十八日余以輕裝出西門,爲玉年洞遊。南渡溪,令奴擕行囊由沙縣上水,至永安相待。余陸行四十里,渡沙溪而西。將樂之水從西來,沙縣之水從南來,至此合流,亦如延平之合建溪也。南折入山,六十里,宿三連鋪,乃甌寧、南平、順昌三縣之界。

十九日五里,越白沙嶺,是爲順昌境。又二十五里,抵縣。縣臨水際,邵武之水從西來,通光澤;歸化之水從南來,俱會城之東南隅。隔水望城,如溪堤帶流也。循水南行三十里,至杜源,忽雪片如掌。十五里至將樂境,乃楊龜山故里也。又十五里,爲高灘鋪。陰霾盡舒,碧空如濯,旭日耀芒,羣峰積雪,有如環玉。閩中以雪爲奇,得之春末爲尤奇。村氓市媼老太婆,俱曝日提爐;而余赤足飛騰,良大快也!二十五里,宿于山澗渡之村家。

二十日渡山澗,溯大溪南行。兩山成門曰莒峽。溪崖不受趾,循山腰行。十里,出莒峽鋪,山始開。又十里,入將樂。出南關,渡溪而南,東折入山,登滕嶺。南三里,爲玉華洞道。先是過滕嶺即望東南兩峰聳立,翠壁嶙峋,迥與諸峰分形異色。抵其麓,一尾橫曳,回護洞門。門在山坳間,不甚軒豁,而森碧上交,清流出其下,不覺神骨俱冷。山半有明臺菴,洞後門所經。余時未飯,復出道左登嶺。石磴縈松,透石三里,青芙蓉頓開,菴當其中。飯于菴,仍下至洞前門,覓善導者。乃碎斫松節置竹簍中,導者肩負之,手提鐵絡,置松燃火,燼輒益之。初入,歷級而下者數尺,即流所從出也。溯流屈曲,度木板者數四,倏隘倏穹,倏上倏下,石色或白或黃,石骨或懸或豎,惟“荔枝柱”、“風淚燭”、“幔天帳”、“達摩渡江”、“仙人田”、“葡萄傘”、“仙鐘”、“仙鼓”最肖。沿流既窮,懸級而上,是稱“九重樓”。遙望空濛,忽曙色欲來,所謂“五更天”也。至此最奇,恰與張公洞由暗而明者一致。蓋洞門斜啟,玄朗映徹,猶未睹天碧也。從側嶺仰矚,得洞門一隙,直受圓明。其洞口由高而墜,弘含奇瑰,亦與張公同。第張公森懸詭麗者,俱羅于受明之處;此洞眩巧爭奇,遍佈幽奧,而辟戶更拓。兩洞同異,正在伯仲間也。拾級上達洞頂,則穹崖削天,左右若青玉赬chēng紅色膚,實出張公所未備。下山即爲田塍。四山環鎖,水出無路,汩然中墜,蓋即洞間之流、此所從入也。復登山半,過明臺菴。

菴僧曰:“是山石骨棱厲,透露處層層有削玉裁雲態,苦爲草樹所翳,故遊者知洞而不知峰。”遂導余上拾鳥道,下披蒙茸,得星窟焉。三面削壁叢懸,下墜數丈。窟旁有野橘三株,垂實纍纍。從山腰右轉一二里,忽兩山交脊處,棘翳四塞,中有石磴齒齒,縈回于懸崖夾石間。仰望峰頂,一筍森森獨秀。

遂由洞後穹崖之上,再歷石門,下浴菴中,宿焉。

二十一日仍至將樂南門,取永安道。

二十四日始至永安,舟奴猶未至。

二十五日坐待奴于永安旅舍。乃市順昌酒,浮白飲酒樓下。忽呼聲不絕,則延平奴也。遂定明日早行計。

二十六日循城溯溪,東南二十里,轉而南二十五里,登大泄嶺,OE?嶢tiāoyáo高峻行雲霧中。如是十五里,得平阪,曰林田。時方下午,雨大,竟止。林田有兩溪自南來,東渾赤如血,西則一川含綠,至此合流。

二十七日溯赤溪行。久之,捨赤溪,溯澄溪。共二十里,渡坑源上下橋,登馬山嶺。轉上轉高,霧亦轉重,正如昨登大泄嶺時也。五里,透穿過其巔,爲寧洋界。下五里,飯于嶺頭。時旭日將中,萬峰若引鏡照面。回望上嶺,已不可睹,而下方衆岫駢列,無不獻形履下。蓋馬山絕頂,峰巒自相虧蔽,至此始廓然爲南標。詢之土人,寧洋未設縣時,此猶屬永安;今則嶺北水俱北者屬延平,嶺南水俱南者屬漳州。

隨山奠川,固當如此建置也。其地南去寧洋三十里,西爲本郡之龍巖,東爲延平之大田雲。下山十里,始從坑行。渡溪橋而南,大溪遂東去。逾嶺,復隨西來小溪南行,二十里,抵寧洋東郭。繞城北而西,則前大溪經城南來,恰與小溪會,始勝舟。

二十八日將南下,傳盜警,舟不發者兩日。

四月初一日平明,舟始前,溪從山峽中懸流南下。十餘里,一峰突而西,橫絕溪間,水避而西,復從東折,勢如建瓴意即水勢忽而暢,曰石嘴灘。亂石叢立,中開一門,僅容舟。

舟從門墜,高下丈餘,餘勢屈曲,復高下數丈,較之黯淡諸灘,大小雖殊懸,險更倍之也。

衆舟至此,俱鱗次以下。每下一舟,舟中人登岸,共以纜前後倒曳之,須時乃放。過此,山峽危逼,復嶂插天,曲折破壁而下,真如劈翠穿雲也。三十里,過館頭,爲漳平界。

一峰又東突,流復環東西折,曰溜水灘。峰連嶂合,飛濤一縷,直舟從雲漢,身挾龍湫矣。已而山勢少開,二十餘里,爲石壁灘。其石自南而突,與流相扼,流不爲卻,搗擊之勢,險與石嘴、溜水而三也。下此,有溪自東北來合;再下,夾溪復至東北來合,溪流遂大,勢亦平。又東二十里,則漳平縣也。

寧洋之溪,懸溜迅急,十倍建溪。蓋浦城至閩安入海,八百餘里,寧洋至海澄入海,止三百餘里,程愈迫則流愈急。況梨嶺下至延平,不及五百里,而延平上至馬嶺,不及四百而峻,是二嶺之高伯仲也。其高既均,而入海則減,雷轟入地之險,宜詠于此。

初二日下華封舟。行數里,山勢復合,重灘曡溜,若建溪之太平、黯淡者,不勝數也。六十里,抵華封,北溪至此皆從石脊懸瀉,舟楫不能過,遂捨舟逾嶺。凡水惟濫觴發源之始,不能浮槎竹筏,若既通,而下流反阻者,止黃河之三門集津,舟不能上下。然漢、唐挽漕水道,纜跡猶存;未若華封,自古及今,竟無問津之時。擬沿流窮其險處,而居人惟知逾嶺,無能爲導。

初三日登嶺,十里至嶺巔,則溪水復自西來,下循山麓,俯瞰只一衣帶水耳。又五里,則隤墜落然直下,又二里,抵溪。舟行八十里,至西溪。西南陸行三十里,即漳郡;順流東南二十里,爲江東渡,乃興、泉東來驛道也;又順流六十里,則出海澄入海焉。

初四日輿行二十里,入漳之北門。訪叔司理,則署印南靖,去郡三十里。遂雨中出南門,下夜船往南靖。

初五日曉達南靖,以溯流迂曲也。溪自南平來,到南靖六十里,勢于西溪同其浩蕩,經漳郡南門,亦至海澄入海。

不知漳之得名,兩溪誰執牛耳也?

閩遊日記後

(此則爲後記)庚午(1630年)春,漳州司理叔促赴署。余擬是年暫止遊屐,而漳南之使絡繹于道,叔祖念莪翁,高年冒暑,坐促于家,遂以七月十七日啟行。二十一日到武林。二十四日渡錢唐即錢塘,今錢唐江,波平不穀hú原意指有縐紋的紗,即處只作“皺”,如履平地。二十八日至龍遊,覓得青湖舟,去衢尚二十里,泊于樟樹潭。

三十日過江山,抵青湖,乃捨舟登陸。循溪覓勝,得石崖于北渚。崖臨回瀾,澄潭漱其址,隙綴茂樹,石色青碧,森森有芙蓉出水態。僧結檻依之,頗覺幽勝。余踞坐石上,有劉對予者,一見如故,因爲余言:“江山北二十里有左坑,巖石奇詭,探幽之屐,不可不一過。”余欣然返寓,已下午,不成行。

八月初一日冒雨行三十里。一路望江郎片石,咫尺不可見。先擬登其下,比至路口,不果沒有成功。越山坑嶺,宿于寶安橋。

初二日登仙霞,越小竿嶺,近霧已收,惟遠峰漫不可見。又十里,飯于二十八都。其地東南有浮蓋山,跨浙、閩、江西三省衢、處、信、寧四府之境,危峙仙霞、犁嶺間,爲諸峰冠。楓嶺西垂,畢嶺東障,梨嶺則其南案也;怪石拿雲,飛霞削翠。余每南過小竿,北逾梨嶺,遙瞻豐綵,輒爲神往。

既飯,興不能遏止,遍詢登山道。一牧人言:“由丹楓嶺而止,爲大道而遠;由二十八都溪橋之左越嶺,經白花巖上,道小而近”。余聞白花巖益喜,即迂道且趨之,況其近也!遂越橋南行數十步,即由左小路登嶺。三里下嶺,折而南,渡一溪,又三里,轉入南塢,即浮蓋山北麓村也。分溪錯嶺,竹木清幽,裏號金竹雲。度木橋,由業紙者籬門入,取小級而登。初皆田畦高曡,漸漸直躋危崖。又五里,大石磊落,棋置星羅,松竹與石爭隙。已入勝地,竹深石轉,中峙一菴,即白花巖也。僧指其後山絕頂,巒石甚奇。菴之右岡環轉而左,爲裏山菴。由裏山越高岡兩重,轉下山之陽,則大寺也。右有梨尖頂,左有石龍洞,前瞰梨嶺,可俯而挾矣。余乃從其右,二里,憩裏山菴。裏山至大寺約七里,路小而峻。先躋一岡,約二里,岡勢北垂。越其東,塢下水皆東流,即浦城界。又南上一里,越一岡,循其左而上,是謂獅峰。霧重路塞,捨之。

逾岡西下,復轉南上,二里,又越一岡,其左亦可上獅峰,右即可登龍洞頂。乃南嚮直下,約二里,抵大寺。石痕竹影,白花巖正得其具體,而峰巒環列,此真獨勝。雨阻寺中者兩日。

初四日冒雨爲龍洞遊。同導僧砍木通道,攀亂磧而上,霧oe錦f1\fs17\cf0wěng雲氣四起之意棘銛xiān鋒利,芾fèi小石籠崖,獰惡如奇鬼。穿簇透峽,窈窕者,益之詭而藏其險;OE?嵲者,益之險而斂其高。如是二里,樹底睨斜眼看峭崿。攀踞其內,右有夾壁,離立僅尺,上下如一,似所謂“一線天”者,不知其即通頂所由也。乃爇點燃火篝燈,匍匐入一罅。罅夾立而高,亦如外之一線天,第外則頂開而明,此則上合而暗。初入,其合處猶通竅一二,深入則全黑矣。其下水流沙底,濡足而平。

中道有片石,如舌上吐,直豎夾中,高僅三尺,兩旁貼于洞壁。洞既束肩,石復當胸,天可攀踐,逾之甚艱。再入,兩壁愈夾,肩不能容。側身而進,又有石片如前阻其隘口,高更倍之。余不能登,導僧援之。既登,僧復不能下,脫衣宛轉久之,乃下。余猶側仁石上,亦脫衣奮力,僧從石下掖之,遂得入。其內壁少舒可平肩,水較泓深,所稱龍池也。仰睇其上,高不見頂,而石龍從夾壁盡處懸崖直下。洞中石色皆赭黃,而此石獨白,石理粗礪成鱗甲,遂以“龍”神之。挑燈遍矚而出。石隘處上逼下礙,入時自上懸身而墜,其勢猶順,出則自下側身以透,胸與背既貼切于兩壁,而膝復不能屈伸,石質刺膚,前後莫可懸接,每度一人,急之愈固,幾恐其與石爲一也。既出,懽若更生,而嵐氣忽澄,登霄在望。

由明峽前行,芟割莽開荊,不半里,又得一洞,洞皆大石層曡,如重樓復閣,其中燥爽明透。

徘徊久之,復上躋重崖,二里,登絕頂,爲浮蓋最高處。

踞石而坐,西北霧頓開,下視金竹裏以東,崩坑墜谷,層層如碧玉輕綃,遠近萬狀;惟頂以南,尚鬱伏未出。循西嶺而下,乃知此峰爲浮蓋最東。由此而西,蜿蜒數蜂,再伏再起,極于曡石菴在曡石菴終止,乃爲西隅,再下爲白花巖矣。既連越二蜂,即裏山趨寺之第三岡也。時余每過一峰,輒一峰開霽,西峰諸石,俱各爲披露。西峰盡,又越兩峰,峰俱有石層曡。又一峰南嚮居中,前聳二石,一斜而尖,是名“梨頭尖石”。二石高數十丈,堪爲江郎支庶,而下俱浮綴曡石數塊,承以石盤,如坐嵌空處,俱可徙倚。此峰南下一支,石多嶙峋,所稱“雙筍石人”,攢列寺右者,皆其派也。峰後散爲五峰,回環離立,中藏一坪可廬,亦高峰所罕得者。又西越兩峰,爲浮蓋中頂,皆盤石纍曡而成,下者爲盤,上者爲蓋,或數石共肩一石,或一石復平列數石,上下俱成曡臺雙闕,“浮蓋仙壇”,洵不誣稱矣。其石高削無級,不便攀躋。登其巔,羣峰盡出。山頂之石,四旁有苔,如髮下垂,嫩綠浮煙,娟然秀美可愛。西望曡石、石仙諸勝,尚隔三四峰,而日已過午,遂還飯寺中。別之南下,十里即大道,已在梨嶺之麓。登嶺,過九牧,宿漁梁下街。

初五日下浦城舟,凡四日抵延平郡。

初十日復逆流上永安溪,泊榕溪。其地爲南平、沙縣之中,各去六十里。先是浦城之溪水小,而永安之流暴漲,故順逆皆遲。

十一日舟曲隨山西南行,亂石崢嶸,奔流懸迅。二十里,舟爲石觸,榜人以竹絲綿紙包片木掩而釘之,止湧而已。

又十里,溪右一山,瞰溪如伏獅,額有崖兩重,閣臨其上,崖下圓石高數丈,突立溪中。于是折而東,又十里,月下上一灘,泊于舊縣。

十二日山稍開,西北二十里,抵沙縣。城南臨大溪,雉堞及肩,即溪崖也。溪中多置大舟,兩旁爲輪,關水以舂。西十里,南折入山間。右山石骨巉削,而左山夾處,有泉落坳隙如玉箸。又西南二十里,泊洋口。其地路通尤溪。東有山曰裏豐,爲一邑之望。昨舟過伏獅崖,即望而見之,今繞其西而南嚮。

十三日西南二十里,漸入山,又二十五里,至雙口。遂折而西北行,五里,至橫雙口。溪右一水自北來,永安之溪自南來,至此合。其北來之溪,舟通巖前可七十里。又五里入永安界,曰新淩鋪。

十四日行永安境內,始聞猿聲。南四十里爲鞏川。上大灘十里,東南行,忽望見溪右峰石突兀。既而直逼其下,則突兀者轉爲參差,爲崩削,俱盤亙壁立,爲峰爲巖,爲屏爲柱,次第而見。中一峰壁削到底,或大書其上,曰“淩霄”。

于是溪左之奇,亦若起而爭勝者。已舟折西北,左溪之崖較詭異,而更有出左溪上者,則桃源澗也。其峰排突溪南,上逼層漢即天宇,而下瞰回溪,峰底深裂,流泉迸下,仰其上,曲檻飛欄,遙帶不一,急停舟登焉。

循澗而入,兩崖僅裂一罅,竹影逼溪內。得橋渡澗再上,有門曰“長春圃”。亟趨之,則溪南之峰,前所仰眺者,已在其北。乃北上,路旁一石,方平如砥。時暮色滿山,路縱橫不可辨,乃入大士殿,得道人爲導。隨之北,即循崖經文昌閣,轉越兩亭,俱懸崖綴壁。從此折入峭夾間,其隙僅分一線,上劈山巔,遠透山北,中不能容肩,鑿之乃受,纍級斜上,直貫其中。余所見“一線天”數處,武彞、黃山、浮蓋,曾未見若此之大而逼、遠而整者。既而得天一方、四峰攢列。

透隙而上,一石方整,曰棋坪。中復得一臺,一樹當空,根盤于上。有飛橋架兩崖間,上下壁削,懸空而度,峰攢石裂,岈然成洞,曰環玉。出洞,復由棋坪側歷西塢而上,得一井,水甚甘冽。躋峰北隅,有亭甚豁,第北溪下繞,反以逼仄不能俯瞰。由此左下,又有泉一泓匯爲池,以暮不及往。乃南上絕頂,一八角亭冠其上。復從西路下山,出倚雲關,則石磴垂絕,罅間一下百丈。蓋是山四面斗削,惟一線爲暗磴,百丈爲明梯,遊者以梯下而一線上,始盡奇概,捨此別無可階也。

還至大士殿,昏黑不可出。道人命徒碎木燃火,送之溪旁,孤燈穿綠塢,幾若陰房磷火。道人云:“由長春圃二里,有不塵館,旁又有一百丈巖,皆有勝可遊。”余頷之即點頭接受建議。返舟,促舟子夜行,不可,乃與奴輩並力刺舟撐船。幸灘無石,月漸朗,二鼓,泊廢石梁下。行二十里,去永安止二里。

十五日抵城西橋下,橋已毀。而大溪自西來,橋下之溪自南來,依然余遊玉華時也。繞城西而南,溯南來之溪以去,五十里,至長倩。溪出山右,路循山左,乃捨溪登嶺。越嶺兩重,西南過溪橋,五里,南過溪鳴橋。又五里,直淩西南山角,以爲已窮絕頂,其上乃更復穹然。不復上,循山半而南,紆折翠微間,俯瞰山底,溪回屈曲,惟聞吼怒聲,而深不見水,蓋峻巒削岫,錯立如交牙,水漱其根,上皆叢樹,行者惟見翠葆即綠樹叢浮空,非聞水聲,幾以爲一山也。久之,偶于樹隙稍露回湍,渾赤如血。又五里與赤溪遇,又五里止于林田。

十六日沿山二里,有峰自南直下。峰東有小溪,西爲大溪,俱北會林田,而注于大煞嶺西者。渡小溪,循峰南上,共五里,到下橋。逶迤南躋,又八里,得上橋。一洵飛空,懸橋而度,兩旁高峰插天。度橋,路愈峻,十里,從山夾中直躋兩高峰之南,登嶺巔。回視兩高峰已在履下,計其崇峻,大煞、浮蓋,當皆出其下。南下三十五里,抵寧洋縣。

十七日下舟達華封。

十八日上午始抵陸。漸登山阪,溪從右去,以灘高石阻,舟不能前也。十里,過山麓,又五里,跨華封絕頂,溪從其下折而西去。遙望西數里外,灘石重曡,水勢騰激,至有一灘純石,中斷而不見水者,此峽中最險處。自念前以雨阻不能達,今奈何交臂失之?乃北下三里,得村一塢,以爲去溪不遠。沿塢西行里許,欲臨溪,不得路,始從蔗畦中下。

蔗窮,又有蔓植者,花如荳,細莢未成,復踐蔓行,上流沙削不受覆,方藉蔓爲級,未幾蔓窮,皆荊棘藤刺,叢不能入。

初側身投足,不辨高下,時時陷石坎,掛樹杪miǎo細梢。既忽得一橫溪,大道沿之。西三里,瞰溪咫尺,灘聲震耳,謂前所望中斷之險,必當其處。時大道直西去,通吳鎮、羅埠。覓下溪之路,久不得,見一小路伏叢棘中,乃匍匐就之。初猶有路影,未幾不一會,走不多遠之意下皆積葉,高尺許,蜘網翳之;上則棘莽蒙密,鈎髮懸股,百計難脫;比等到脫,則懸澗注溪,危石曡嵌而下。石皆纍空間,登其上,始復見溪,而石不受足,轉墮深莽。余計不得前,乃即從澗水中攀石踐流,遂抵溪石上。其石大如百間屋,側立溪南,溪北復有崩崖壅水。水既南避鉅石,北激崩塊,沖搗莫容,躍隙而下,下即升降懸絕,倒湧逆卷,崖爲之傾,舟安得通也?踞大石坐,又攀渡溪中突石而坐,望前溪西去,一瀉之勢,險無逾此。久之,溯大溪,踐亂石,山轉處溪田層綴,從之,始得路。循而西轉,過所踞溪石二里許,灘聲復沸如前,則又一危磯也。西二里,得小路,隨山脊直瞰溪而下,始見前不可下之灘,即在其上流,而嶺頭所望純石中斷之灘,即在其下流。此嘴中懸兩灘間,非至此,則兩灘幾有遁形矣幾乎隱遁而看不見。逾嶺下舟。明日,抵漳州司理署。

遊天臺山日記後

此篇日記爲徐霞客第二次遊天臺山時所記,該記對天臺山水系分析得很細緻精確。

此篇遊記重點記錄了作者探石筍奇觀、覽螺螄潭大水、登桐柏山、閱百丈龍潭等所見,其後急變遊蹤,忽趨桃源澗,最後對天臺山水系作了較爲完整的分析與介紹。

該記語言十分優美,對山峰、山洞、溪流、林木、宮闕等景觀所顯示的不同特點皆點化成趣,而對水態溪流的分析介紹皆準確實在,可見其考察的細緻與追求科學的精神,比起第一篇《遊天臺山日記》來,更見功夫。

壬申(1632年)三月十四日自寧海發騎騎馬出發,四十五里,宿岔路口。其東南十五里爲桑洲驛,乃臺郡道也;西南十里松門嶺,爲入天臺道。

十五日渡水母溪,登松門嶺,過玉愛山,共三十里,飯于筋竹嶺菴,其地爲寧海、天臺界。陟山岡三十餘里,寂無人煙,昔彌陀菴亦廢。下一嶺,叢山杳冥中,得村家,瀹茗yuè煮飲石上。又十餘里,逾嶺而入天封寺。寺在華頂峰下,爲天臺幽絕處。卻騎下馬,同僧無余上華頂寺,宿淨因房,月色明瑩。其地去頂尚三里,余乘月獨上,誤登東峰之望海尖,西轉,始得路至華頂。歸寺已更余矣。

十六日五鼓,乘月上華頂,觀日出。衣履盡濕,還炙衣寺中。從寺右逾一嶺,南下十里,至分水嶺。嶺西之水出石梁,嶺東之水出天封。循溪北轉,水石漸幽。又十里,過上方廣寺,抵曇花亭,觀石梁奇麗,若初識者。

十七日仍出分水嶺,南十里,登察嶺。嶺甚高,與華頂分南北界。西下至龍王堂,其地爲諸道交會處。南十里,至寒風闕。又南下十里,至銀地嶺,有智者塔已廢。左轉得大悲寺,寺旁有石,爲智者拜經臺。寺僧恆如爲炊飯,乃分行囊從國清下至縣,余與仲昭兄以輕裝東下高明寺。寺爲無量講師復建,右有幽溪。溪側諸勝曰圓通洞、松風閣、靈響巖。

十八日仲昭坐圓通洞,寺僧導余探石筍之奇。循溪東下,抵螺溪。溯溪北上,兩崖峭石夾立,樹巔飛瀑紛紛。踐石躡流,七里,山回溪墜,已到石筍峰底,仰面峰莫辨,以右崖掩之也。從崖側逾隙而下,反出石筍之上,始見一石矗立澗中,澗水下搗其根,懸而爲瀑,亦水石奇勝處也。循溪北轉,兩崖愈峭,下匯爲潭,是爲螺螄潭、上壁立而下淵深。

攀崖側懸藤,踞石遙睇其內。潭上石壁,中劈爲四岐,若交衢然。潭水下薄,不能窺其涯涘sì水邊。最內兩崖之上,一石橫嵌,儼若飛梁。梁內飛瀑自上墜潭中,高與石梁等。四旁重崖回映,可望而不可即,非石梁所能齊也。其上有“仙人鞋”,在寒風闕之左,可逾嶺而至。雨驟,不成行,還憩松風閣。

二十日抵天臺縣。

至四月十六日自雁宕返,乃盡天臺以西之勝。北七里,至赤城麓,仰視丹霞層亙,浮屠佛塔標其巔,兀立于重嵐攢翠間。上一里,至中巖,巖中佛廬新整,不復似昔時凋敝。時急于瓊臺、雙闕,不暇再躡上巖,遂西越一嶺,由小路七里,出落馬橋。又十五里,西北至瀑布山左登嶺。五里,上桐柏山。越嶺而北,得平疇一圍,羣峰環繞,若另辟一天。桐柏宮正當其中,惟中殿僅存,夷、齊即伯夷、叔齊二石像尚在右室,雕琢甚古,唐以前物也。黃冠久無住此者,羣農見遊客至,俱停耕來訊,遂挾一人爲導。西三里,越二小嶺,下層崖中,登瓊臺焉。一峰突瞰重坑,三而俱危崖回繞。崖右之溪,從西北萬山中直搗峰下,是爲百丈崖。崖根澗水至瓊臺腳下,一泓深碧如黛,是名百丈龍潭。峰前復起一峰,卓立如柱,高與四圍之崖等,即瓊臺也。臺後倚百丈崖,前即雙闕對峙,層崖外繞,旁絕附麗。登臺者從北峰懸墜而下,度坳脊處咫尺,復攀枝仰陟而上,俱在削石流沙間。趾無所著也。從臺端再攀歷南下,有石突起,窟其中爲龕,如琢削而就者,曰仙人坐。瓊臺之奇,在中懸絕壑,積翠四繞。雙闕亦其外繞中對峙之崖,非由澗底再上,不能登也。憶余二十年前,同雲峰自桃源來,溯其外澗入,未深窮其窟奧。今始俯瞰于崖端,高深俱無遺勝矣。飯桐柏宮,仍下山麓,南從小徑渡溪,十里,出天臺、關嶺之官道。復南入小徑,隙行十里,路左一峰兀立若天柱,問知爲青山茁。又溯南來之溪十里,宿于坪頭潭之旅舍。

十七日由坪頭潭西南八里,至江司陳氏。渡溪左行,又八里,南折入山。陟小嶺二重,又六里,重溪回合中,忽石巖高峙,其南即寒巖,東即明巖也。令僮先馳,炊于明巖寺,余輩遂南嚮寒巖。路左俱懸崖盤列,中有一洞岈然。洞前石兔蹲伏,口耳俱備。路右即大溪縈回,中一石突出如擎蓋,心頗異之。既入寺,嚮僧索龍鬚洞靈芝石,即此也。寒巖在寺後,宏敞有餘,玲瓏未足。由洞右一上,視鵲橋而出。由舊路一里,右人龍鬚洞。路爲莽棘所翳遮掩,上躋里許,如歷九霄。其洞圓聳明豁,洞中斜倚一石,頗似雁宕之石梁,而梁頂有泉中灑,與寶冠之芭蕉洞如出一冶。下山,仍至舊路口,東溯小溪,南轉入明巖寺。寺在巖中,石崖四面環之,止東面八寸關通路一線。寺後洞窈窕非一,洞右有石筍突起,雖不及靈芝之雄偉,亦具體而微精細小巧矣。飯後,由故道騎而馳三十里,返坪頭潭。又北二十五里,過大溪,即西從關嶺來者,是爲三茅。又北五里,越小澗二重,直抵北山下,人護國寺宿焉。

十八日晨,急詣趕赴桃源。桃源在護國東二里,西去桐柏僅八里。昨遊桐柏時,留爲還登萬年之道,故選寒、明。及抵護國,知其西有秀溪,由此入萬年,更可收九里坑之勝,于是又特趨桃源。初由澗口入里許,得金橋潭。由此而上,兩山愈束,翠壁穹崖,層纍曲折,一溪介其中。溯之,三折而溪窮,瀑布數丈,由左崖瀉溪中。余昔來瀑下,路窮莫可上,仰視穹崖北峙,溪左右雙鬟諸峰娟娟攢立,嵐翠交流,幾不能去。今忽從右崖叢莽中,尋得石徑層曡,遂不及呼仲昭,冒雨撥棘而上。磴級既盡,復曡石橫棧,度崖之左,已出瀑上。

更溯之入,直抵北巖下,蹊磴俱絕,兩瀑自巖左右分道下。遙睇巖左猶有遺磴,從之,則嚮有纍石爲橋于左瀑上者,橋已中斷,不能度。睇瀑之上流,從東北夾壁中來,止容一線,可踐流而入。計其勝不若右巖之瀑,乃還,從大石間嚮西北上躋,抵峽窟下,得重潭甚厲,四面俱直薄迫近峽底,無可緣陟。

第從潭中西望,見石峽之內復有石峽,瀑布之上更懸瀑布,皆從西北杳冥深遠而不可見的地方中來,至此繽紛亂墜于回崖削壁之上,嵐光掩映,石色欲飛。久之,還出層瀑下。仲昭以覓路未得,方獨坐觀瀑,遂同返護國。聞桃源溪口,亦有路登慈雲、通元二寺,入萬年,路較近;特以秀溪勝,故飯後仍取秀溪道。西行四里,北折入溪,溯流三里,漸轉而東嚮,是爲九里坑。坑既窮,一瀑破東崖下墜,其上亂峰森立,路無可上。由西嶺攀躋,繞出其北,回瞰瀑背,石門雙插,內有龍潭在焉。又東北上數里,逾嶺,山坪忽開,五峰圍拱,中得萬年寺,去護國三十里矣。萬年爲天臺西境,正與天封相對,石梁當其中。地中古杉甚多。飯于寺。又西北三里,逾寺後高嶺。又嚮西升陟嶺角者十里,乃至騰空山。下牛牯嶺,三里抵麓。又西逾小嶺三重,共十五里,出會墅。大道自南來,望天姥山在內,已越而過之,以爲會墅乃平地耳。復西北下三里,漸成溪,循之行五里,宿班竹旅舍。

天臺之溪,余所見者:正東爲水母溪;察嶺東北,華頂之南,有分水嶺,不甚高;西流爲石梁,東流過天封,繞摘星嶺而東,出松門嶺,由寧海而注于海。正南爲寒風闕之溪,下至國清寺,會寺東佛隴之水,由城西而入大溪者也。國清之東爲螺溪,發源于仙人鞋,下墜爲螺螄潭,出與幽溪會,由城東而入大溪者也;又東有楢溪諸水,余屐未經。國清之西,其大者爲瀑布水,水從龍王堂西流,過桐柏爲女梭溪,前經三潭,墜爲瀑布,則清溪之源也;又西爲瓊臺、雙闕之水,其源當發于萬年寺東南,東過羅漢嶺,下深坑而匯爲百丈崖之龍潭,繞瓊臺而出,會于青溪者也;又西爲桃源之水,其上流有重瀑,東西交注,其源當出通元左右,未能窮也;又西爲秀溪之水,其源出萬年寺之嶺,西下爲龍潭瀑布,西流爲九里坑,出秀溪東南而去。諸溪自青溪以西,俱東南流入大溪。又正西有關嶺、王渡諸溪,余屐亦未經;從此再北有會墅嶺諸流,亦正西之水,西北注于新昌;再北有福溪、羅木溪,皆出天臺陰即天臺山北面,而西爲新昌大溪,亦余屐未經者矣。

遊雁宕山日記後·79·\f0\fs31\cf0遊雁宕山日記後此篇亦爲第二次遊覽雁宕山時所記,第一次遊覽日期爲1613年。公元1632年,徐霞客再遊雁宕,這次遊歷主要記錄了他探靈峰洞、天聰洞、大龍湫、屏霞嶂等地的觀感,此次記遊較爲具體,對所遊經歷的細節皆備述其詳,生動可感,如遊天聰洞時,描繪踐木登升的過程即“梯窮濟以木,木窮濟以梯,梯木俱窮,則引繩揉樹”等細節,不但生動,而且也顯示了與自然搏鬭的精綵場面。至于對景物的記述,則語詞精練,句式匀稱,極富節奏感,繪形繪聲無不出奇。余與仲昭兄遊天臺,爲壬申(1632年)三月。至四月二十八日,達黃巖,再訪雁山。覓騎出南門,循方山十里,折而西南行,三十里,逾秀嶺,飯于巖前鋪。五里,爲樂清界,五里,上盤山嶺。西南雲霧中,隱隱露芙蓉一簇,雁山也。十里,鄭家嶺,十里,大荊驛。渡石門澗,新雨溪漲,水及馬腹。五里,宿于章家樓,是爲雁山之東外谷。章氏盛時,建樓以憩山遊之屐即供遊客棲息,今旅肆旅館寥落,猶存其名。二十九日西入山,望老僧巖而趨。二里,過其麓。又二里,北渡溪,上石梁洞。仍還至溪旁,西二里,逾謝公嶺。嶺以內是爲東內谷。嶺下有溪自北來,夾溪皆重巖怪峰,突兀無寸土,雕鏤百態。渡溪,北折里許,入靈峰寺。峰峰奇峭,離立滿前。寺後一峰獨聳,中襲一璺wèn裂縫,上透其頂,是名靈峰洞。躡千級而上,石臺重整,洞中羅漢像俱更新。下飯寺中。同僧自照膽潭越溪左,觀風洞。洞口僅半規,風蓬蓬出射數步外。遂從溪左歷探崖間諸洞。還寺,雨大至,余乃赤足持傘溯溪北上。將抵真濟寺,山深霧黑,茫無所睹,乃還過溪東,入碧霄洞。守愚上人精舍在焉。余覺其有異,令僮還招仲昭,亦踐流而至,恨相見之晚,薄暮,返宿靈峰。三十日冒雨循流,西折二里,一溪自西北來合,其勢愈大。渡溪而西,溯而西北行,三里,入淨名寺。雨益甚,雲霧中仰見兩崖,重巖夾立,層曡而上,莫辨層次。衣履霑透,益深窮西谷,中有水簾谷、維摩石室、說法臺諸勝。二里,至響巖。巖右有二洞,飛瀑罩其外,余從榛荊棘莽中履險以登。其洞一名龍王,一名三臺。二洞之前,有巖突出,若露臺然,可棧而通也。出洞,返眺響巖之上,一石側耳附峰頭,爲“聽詩叟”。又西二里,入靈巖。自靈峰西轉,皆崇巖連幛,一開而爲淨名,一璺直入,所稱一線天也;再開而爲靈巖,曡嶂回環,寺當其中。五月朔初一仲昭與余同登天聰洞。洞中東望圓洞二,北望長洞一,皆透漏通明,第峭石直下,隔不可履。余乃復下至寺中,負梯破莽,率僮逾別塢,直抵圓洞之下,梯而登;不及,則斫木橫嵌夾石間,踐木以升;復不及,則以繩引梯懸石隙之樹。梯窮濟連接以木,木窮濟以梯,梯木俱窮,則引繩揉樹,遂入圓洞中,呼仲昭相望而語。復如法躡長洞而下,已日中矣。西抵小龍湫之下,欲尋劍泉,不可得。踞石磧而坐,仰視回嶂逼天,峭峰倒插,飛流掛其中,真若九天曳帛者像天上掛下的綢練。西過小剪刀峰,又過鐵板嶂。嶂方展如屏,高插層巖之上,下開一隙如門,惟雲氣出沒,阻絕人跡。又過觀音巖,路漸西,巖漸拓,爲犁尖,復與常雲並峙,常雲南下,跌而復起,爲戴辰峰。其跌處有坳,曰馬鞍嶺,內谷之東西分者,以是嶺爲界。從靈巖至馬鞍嶺凡四里,而崇巒OE?嵲,應接不暇。逾嶺,日色漸薄崦嵫yānzī太陽西下。二里,西過大龍湫溪口,又二里,西南入宿能仁寺。初二日從寺後塢覓方竹,無佳者。上有曇花菴,頗幽寂。出寺右,觀燕尾泉,即溪流自龍湫來者,分二股落石間,故名。仍北溯流二里,西入龍湫溪口。更西二里,由連雲嶂入,大剪刀峰矗然立澗中,兩崖石壁回合,大龍湫之水從天下墜。坐看不足亭,前對龍灘,後揖剪刀,身在四山中也。出連雲嶂,逾華巖嶺,共二里,入羅漢寺。寺久廢,臥雲師近新最近重新修葺之。臥雲年八十餘,其相與飛來石羅漢相似,開山鉅手也。余邀師窮頂,師許同上常雲,而雁湖反在其西,由石門寺爲便。時已下午,以常雲期之後日,遂與其徒西逾東嶺,至西外谷,共四里,過石門寺廢址。隨溪西下一里,有溪自西來合,即淩雲、寶冠諸水也,二水合而南入海。乃更溯西來之溪,宿于淩雲寺。寺在含珠峰下,孤峰插天,忽裂而爲二,自頂至踵,僅離咫尺,中含一圓石如珠,尤奇絕。循溪北入石夾,即梅雨潭也。飛瀑自絕壁下激,甚雄壯,不似空濛雨色而已。初三日仍東行三里,溯溪北入石門,停擔于黃氏墓堂。歷級北上雁湖頂,道不甚峻。直上二里,嚮山漸伏,海嶼來前,愈上,海輒逼足下。又上四里,遂逾山脊。山自東北最高處迤邐即曲折連綿而來,播分散爲四支,皆易石而土。四支之脊,隱隱隆起,其夾處匯而成窪者三,每窪中復有脊,南北橫貫,中分爲兩,總計之,不止六窪矣。窪中積水成蕪草生之地,青青彌望滿眼,視野所及處,所稱雁湖也。而水之分墮于南者,或自石門,或出淩雲之梅雨,或爲寶冠之飛瀑;其北墮者,則宕陰諸水也,皆與大龍湫風馬牛無及雲。既逾岡,南望大海,北瞰南閤之溪,皆遠近無蔽,惟東峰尚高出雲表。余欲從西北別下寶冠,重巖積莽,莫可寄足。復尋舊路下石門,西過淩雲,從含珠峰外二里,依澗訪寶冠寺。寺在西谷絕塢中,已久廢,其最深處,石崖回合,磴道俱絕。一洞高懸崖足,斜石倚門。門分爲二,軒豁透爽,飛泉中灑,內多芭蕉,頗似閩之美人蕉;外則新籜tuò竹筍之皮高下,漸已成林。至洞,聞瀑聲如雷,而崖石回掩,杳不可得見。乃下山涉溪,回望洞之右脅,崖卷成罅,瀑從罅中直墜,下搗于圓坳,復躍出坳成溪去。其高亞龍湫,較似壯勝,故非宕山第二流也。東出故道,宿羅漢寺。初四日早,望常雲峰白雲濛翳,然不爲阻,促臥雲同上。東逾華巖二里,由連雲嶂之左,道松洞之右,躋級而上,共三里,俯瞰剪刀峰已在屐底。一里,山回溪出,龍湫上流也。渡溪,過白雲、雲外二廬,又北入雲靜菴。菴廬與登山徑,修整俱異昔時,臥雲令其徒採筍炊飯。既飯,諸峰雲氣倏盡,仲昭留坐菴中,余同臥雲直躋東峰。又二里,漸聞水聲,則大龍湫從卷崖中瀉下。水出絕頂之南、常雲之北,夾塢中即其源也。溯水而上,二里,水聲漸微。又二里,逾山脊。此脊北倚絕頂,南出分爲兩支,東支爲觀音巖,西支爲常雲峰,此其過脈處也。正脊之東爲吳家坑。其峰之回列者,近爲鐵板嶂,再繞爲靈巖,又再繞爲淨名,又再繞爲靈峰,外爲謝公嶺而盡。脊之西,其坑即龍湫背。其峰之回列者,近爲龍湫之對崖,再繞爲芙蓉峰,又再繞爲淩雲,又再繞爲寶冠,上爲李家山而止。此雁山之南面諸峰也。而觀音、常雲二峰,正當其中,已伏杖履下,惟北峰若負扆然,猶屏立于後。北上二里,一脊平峙,狹如垣墻,兩端昂起、北頹然直下,即爲南閤溪橫流界,不若南面之環互矣。余從東巔躋西頂,倏躑躅聲大起,則駭鹿數十頭也。其北一峰,中剖若斧劈,中則石筍參差,亂崖森立,深杳無底。鹿皆奔墮其中,想有隕死亡塹者。諸僧至,復以石片擲之,聲如裂帛,半響始沉,鹿益啼號不止。從此再西,則石脊中斷,峰亦漸下,西北眺雁湖,愈遠愈下。余二十年前探雁湖,東覓高峰,爲斷崖所阻,懸綆繩索而下,即此處也。昔歷其西,今東出其上,無有遺憾矣。返下雲靜菴,循溪至大龍湫上,下瞰湫底龍潭,圓轉夾崖間,水從卷壁墜潭,躍而下噴,光怪不可迫視。遂逾溪西上,南出龍湫之對崖,歷兩峰而南,其嶺即石門東,羅漢之西,南出爲芙蓉峰,又南下爲東嶺者也。芙蓉峰圓亙特立,在羅漢寺西南隅。既至其下,始得路。東達于寺,日已西,仲昭亦先至矣。初五日別臥雲出羅漢寺,循溪一里,至龍湫溪口。凡四里,逾馬鞍而下。北望觀音峰下,有石璺wèn裂口若門,層列非一。仲昭已前嚮靈巖。余挾一僮北抵峰下,循樵路西轉二里,直抵觀音、常雲之麓,始知二峰上雖遙峙,其下石壁連亙成城。又循崖東躋里許,出石璺之上,叢木密蔭,不能下窺。崖端盤石如擎蓋,上平如砥,其下四面皆空。坐其上久之,復下循石璺而入,層崖懸裂,皆可捫而通也。璺外一峰特起,薄齊片雲,圓頂拱袖,高若老僧巖,嚴若小兒拱立。出路隅,居多吳氏,有吳應嶽者留余餐。余挾之溯溪入,即絕頂所望吳家坑溪也,在鐵板、觀音之間。欲上溪左黃崖層洞,崖在鐵板嶂之西,洞在崖之左,若上下二層者。抵其下,不得上,出其上,洞又在懸崖間,無可下也。乃循崖東行,又得一石璺,望其上,層曡可入,計非搆木懸梯不能登。從此下一小峰,曰鶯嘴巖,與吳別。東過鐵板嶂下,見其中石璺更大,下若有洞流而成溪者。亟溯流入,抵洞下,亂石窒塞,而崖左有路直上,鑿坎懸崖間,垂藤可攀。遂奮勇上,衣礙則解衣,杖礙則棄杖,凡直上一崖,復橫歷一崖,如是者再,又棧木爲橋者再,遂入石璺中。石對峙如門,中寬廣,得纍級以升。又入石門兩重,仰睇其上,石壁環立,青天一圍,中懸如井。壁窮,透入洞中。洞底日光透處有木梯,猱升像猿一樣爬上其上,若樓閣然。從閣左轉,復得平墟大丘,後即鐵板嶂高列,東西危崖環繞,南面石璺下伏,軒敞回合,真仙靈所宅矣!內有茅屋一楹,虛無人居。隙地上多茶樹,故坎石置梯,往來其間耳。下至溪旁,有居民。遂越小剪刀峰而東,二里,人靈巖,與仲昭會。初六日挾靈巖僧爲屏霞嶂之遊。由龍鼻洞右攀石罅上,半里,得一洞甚奇。又上半里,崖穹路絕,有梯倚崖端,蓋燒炭者所遺。緣梯出其上,三鉅石橫曡兩崖間,內覆石成室,跨其外者爲仙橋。其室空明幽敞,蔽于重巖之側,雖無鐵板嶂、石門之奇瑰攢合,而幽邃自成一天。復透洞左上,攀藤歷棧,遂出屏霞嶂之中層,蓋龍鼻頂也。崖端亦寬塏kǎi地勢高而乾燥可廬建房,後嶂猶上倚霄漢,嶂右有巖外覆,飛泉落其前。由右復攀躋崖石,幾造嶂頂,爲削石所阻。其側石隙一縷,草木緣附,可以著足,遂隨之下。崖間多修藤垂蔓,各採而擕之。當石削不受樹,樹盡不受履處,輒垂藤下。如是西越石岡者五重,降升不止數里,始下臨絕澗,即小龍湫上游也。其澗發源雁頂之東南,右即鐵板,左即屏霞,二嶂中墜爲絕壑,重崖虧蔽,上下無徑,非懸綆不能飛度也。入澗,踐石隨流,東行里許,大石橫踞澗中,水不能越,穴石下搗,兩旁峭壁皆斗立,行者路絕。乃縛木爲梯升崖端,復縋zhuì用繩嚮下吊入前澗下流,則橫石之下,穹然中空,可樹十丈旗。水從石後建瓴下注,匯潭漾碧,翛xiāo然無拘無束的樣子沁人。左右兩崖,俱有洞高峙。由此而前,即龍湫下墜處也。余兩次索劍泉,寺僧輒云:“在龍湫上,人力鮮達。”今仍杳然,知淪沒已久。欲從此橫下兩峰,遂可由仙橋達石室,乃斫木縛梯,盤絕峴者數四,俯視獨秀、雙鸞諸峰,近在屐底。既逼仙橋,隔崖中斷,日已西,疲甚,乃返覓前轍,復經屏霞側石室返寺,擕囊過淨名,投宿靈峰。初七日溯寺前溪,觀南碧霄岡,軒爽高闊開朗無他奇。又三里,西轉,望真濟寺在溪北塢中。是溪西由斷崖破峽而來,峽南峰爲“五馬朝天”,崢嶸尤甚。兩旁逼仄石蹊,內無居民,棘茅塞路。行里許,甚艱,不可窮歷。北過真濟寺,寺僻居北谷,遊屐旅遊者足跡不到。寺右溯小溪三里,登馬家山嶺,路甚峻。登巔,望雁頂棱簇如蓮花狀,北瞰南閤,已在屐底。飛潟而下即飛奔而下,潟音xì鞋的通稱。四里餘,得新菴,弛擔于中,溯南閤溪,探宕陰諸勝。南閤溪發源雁山西北之篛ruò裊嶺,去此三十餘里,與永嘉分界。由嶺而南,可通芙蓉,入樂清;由嶺而西,走楓林,則入甌郡道也。溪南即雁山之陰,山勢崇拓,竹木蓊茸,不露南面嶻嵲態。溪北大山,自篛裊迤邐而來,皆層崖怪峰,變換闔辟,與雲霧爭幻,至閤而止。又一山北之溪,自北閤來會,俱東下石門潭。門內平疇千亩,居人皆以石門爲戶牖,此閤所由名,而南北則分窻以溪也。南閤有章恭毅宅,西入有石佛洞、散水巖、洞仙巖諸勝。北閤有白巖寺舊址,更西有王子晉仙橋爲尤奇。余冒雨窮南閤,先經恭毅宅,聚族甚盛。溯溪五里,過犁頭菴,南即石佛洞,以路蕪不能入。西十里至莊塢,夾溪居民皆葉姓。散水巖在北塢中,石崖橫亙,飛瀑懸流,巖左登嶺有小菴。時暮雨,土人留宿莊塢,具言洞仙院之勝。初八日雨未止。西溯溪行三里,山澗愈幽。隨溪轉而北,又二里,隔溪小徑破雲磴而入。東渡溪從之,忽峰回溪轉,深入谷中,則煙巒歷亂。峰從莊塢之後連亙至此,又開一隙,現此瑰異。執土人問之,曰:“此小纂厝cuǎncuò擺設也,洞仙尚在其外大溪上流。”復出而渡溪,里許。有溪自東來入,即洞仙塢溪矣。渡大溪,溯小溪東上,其中峰巒茅舍,與前無異。洞仙即在其內崖,倚峰北嚮,層篁huáng竹林翳之。乃破莽躋石隙而入,初甚隘,最上漸寬。仍南出莊塢,東還犁頭菴,終不得石佛洞道。遂出過南閤,訪子晉仙橋,在北閤底尚二十里。念仲昭在新菴甚近,還晤菴中。日已晡,竟不及爲北閤遊,東趨大荊而歸。

遊五台山日記

五台山又省稱臺山,位于山西省五台縣東北隅。五峰高聳,峰頂平坦寬闊如臺,故稱五台。東臺稱望海峰,南臺爲錦繡峰,西臺爲掛月峰,北臺稱葉鬭峰,中臺即翠巖峰。五座山峰環抱,繞周達250公里。該山爲我國四大佛教名山之一,山內有規模宏大的古建築羣,歷史和藝術價值甚高。

五台山可遊之處甚多,而記中則主要記錄了作者遊南臺(錦繡峰)、西臺(掛月峰)、中臺(翠谷峰)、北臺(葉鬭峰)等山峰的經歷,而獨不見東臺。

記中對幾座山峰的不同之處皆有描繪,且對各峰走勢、林木、水溪也有記錄。因爲此山的特殊文化意蘊,遊記對寺廟建築的關注尤其突出,特別對萬佛閣的描繪更是細緻且倍加贊賞。寫景狀物極盡妍態,讀之令人稱快嘆奇。

癸酉(1633年)七月二十八日出都即今北京爲五台遊。越八月初四日,抵阜平南關。山自唐縣來,至唐河始密,至黃葵漸開,勢不甚穹窿矣。從阜平西南過石梁,西北諸峰復嵱嵷yǒngsǒng上下衆多起。循溪左北行八里,小溪自西來注,乃捨大溪,溯西溪北轉,山峽漸束。又七里,飯于太子鋪。北行十五里,溪聲忽至。回顧右崖,石壁數十仞,中坳如削瓜直下。上亦有坳,乃瀑布所從溢者,今天旱無瀑,瀑痕猶在削坳間。離澗二三尺,泉從坳間細孔泛濫出,下遂成流。再上,逾鞍子嶺。嶺上四眺,北塢頗開,東北、西北,高峰對峙,俱如仙掌插天,惟直北一隙少殺收束。復有遠山橫其外,即龍泉關也,去此尚四十里。嶺下有水從西南來,初隨之北行,已而溪從東峽中去。復逾一小嶺,則大溪從西北來,其勢甚壯,亦從東南峽中去,當即與西南之溪合流出阜平北者。

余初過阜平,捨大溪而西,以爲西溪即龍泉之水也,不謂西溪乃出鞍子嶺坳壁,逾嶺而復與大溪之上流遇,大溪則出自龍泉者。溪有石梁曰萬年,過之,溯流望西北高峰而趨。十里,逼峰下,爲小山所掩,反不睹嶙峋之勢。轉北行,嚮所望東北高峰,瞻之愈出,趨之愈近,峭削之姿,遙遙逐人嚮人逼來,二十里之間,勞于應接。是峰名五巖寨,又名吳王寨,有老僧廬其上。已而東北峰下,溪流溢出,與龍泉大溪會,土人搆石梁于上,非龍關道所經。從橋左北行八里,時遇崩崖矗立溪上。又二里,重城當隘口,爲龍泉關。

初五日進南關,出東關。北行十里,路漸上,山漸奇,泉聲漸微。既而石路陡絕,兩崖巍峰峭壁,合沓攢奇,山樹與石競麗錯綺,不復知升陟之煩也。如是五里,崖逼處復設石關二重。又直上五里,登長城嶺絕頂。回望遠峰,極高者亦伏足下,兩旁近峰擁護,惟南來一線有山隙,徹目百里。嶺之上,巍樓雄峙,即龍泉上關也。關內古松一株,枝聳葉茂,榦雲俊物。關之西,即爲山西五台縣界。下嶺甚平,不及所上十之一。十三里,爲舊路嶺,已在平地。有溪自西南來,至此隨山嚮西北去,行亦從之。十里,五台水自西北來會,合流注滹沱河。乃循西北溪數里,爲天池莊。北嚮塢中二十里,過白頭菴村,去南臺止二十里,四顧山谷,猶不可得其仿佛大概。又西北二里,路左爲白雲寺。由其前南折,攀躋四里,折上三里,至千佛洞,乃登臺間道。又折而西行,三里始至。

初六日風怒起,滴水皆冰。風止日出,如火珠湧吐翠葉中。循山半西南行,四里,逾嶺,始望南臺在前。再上爲燈寺,由此路漸峻。十里,登南臺絕頂,有文殊舍利塔。北面諸臺環列,惟東南、西南少有隙地。正南,古南臺在其下,遠則盂縣諸山屏峙,而東與龍泉崢嶸接勢。從臺右道而下,途甚夷,可騎。循西嶺西北行十五里,爲金閣嶺。又循山左西北下,五里,抵清涼石。寺宇幽麗,高下如圖畫。有石爲芝形,縱橫各九步,上可立四百人,面平而下銳,屬于下石者無幾。從西北歷棧拾級而上,十二里,抵馬跑泉。泉在路隅山窩間,石隙僅容半蹄,水從中溢出,窩亦平敞可寺,而馬跑寺反在泉側一里外。又平下八里,宿于獅子窠。

初七日西北行十里,度化度橋。一峰從中臺下,兩旁流泉淙淙,幽靚靚同靜迥絕。復度其右澗之橋,循山西嚮而上,路欹傾斜不平甚。又十里,登西臺之頂。日映諸峰,一一獻態呈奇。其西面,近則閉魔巖,遠則雁門關,歷歷可府而挈qiè即提取、拾取也。閉魔巖在四十里外,山皆陡崖盤亙,層纍而上,爲此中奇處。入叩佛龕,即從臺北下,三里,爲八功德水。寺北面,左爲維摩閣,閣下二石聳起,閣架于上,閣柱長短,隨石參差,有竟不用柱者。其中爲萬佛閣,佛俱金碧旃zhān檀tán即檀香,羅列輝映,不啻萬尊。前有閣二重,俱三層,其周廬環閣亦三層,中架復道,往來空中。當此萬山艱阻,非神力不能運運作、修造此。從寺東北行,五里,至大道,又十里,至臺中。望東臺、南臺,俱在五六十里外,而南臺外之龍泉,反若更近,惟西臺、北臺,相與連屬。時風清日麗,山開列如鬚眉。余先趨臺之南,登龍翻石。其地亂石數萬,湧起峰頭,下臨絕塢,中懸獨聳,言是文殊放光攝影處。從臺北直下者四里,陰崖懸冰數百丈,曰“萬年冰”。其塢中亦有結廬者。

初寒無幾,臺間冰雪,種種而是。聞雪下于七月二十七日,正余出都時也。行四里,北上澡浴池。又北上十里,宿于北臺。

北臺比諸臺較峻,余乘日色,周眺寺外。及入寺,日落而風大作。

初八日老僧石堂送余,歷指諸山曰:“北臺之下,東臺西,中臺中,南臺北,有塢曰臺灣今臺懷鎮,此諸臺環列之概也。其正東稍北,有浮青特銳者,恆山也。正西稍南,有連嵐一抹者,雁門也。直南諸山,南臺之外,惟龍泉爲獨雄。直北俯內外二邊,諸山如蓓蕾,惟兹山北護,峭削層曡,嵯峨之勢,獨露一班通斑。此北臺歷覽之概也。此去東臺四十里,華巖嶺在其中。若探北嶽,不若竟由嶺北下,可省四十里登降。”余頷之。別而東,直下者八里,平下者十二里,抵華巖嶺。由北塢下十里,始夷。一澗自北,一澗自西,兩澗合而羣峰湊,深壑中“一壺天”也。循澗東北行二十里,曰野子場。南自白頭菴至此,數十里內,生天花菜,出此則絕種矣。

由此,兩崖屏列鼎峙,雄峭萬狀,如是者十里。石崖懸絕中,層閣傑起,則懸空寺也,石壁尤奇。此爲北臺外護山,不從此出,幾不得臺山神理雲。

遊恆山日記

恆山,在山西渾源縣東南,原稱玄嶽、紫嶽、陰嶽,明代列爲五嶽之一,始稱北嶽恆山。該記短小精悍,文字優美,寫景與抒情結合完美,可堪一讀。

記遊恆山,先記遊龍山,實出意外,謂之“桑榆之收”。

接近恆山而未登進,已見山峰連綿,好不氣派。至入倒馬關和紫荊關,則描繪壁立雙闕,評價此峽已超過武彞九曲。對懸空寺的描繪,則比之蜃樓閣宇,當可認爲作者十分欣賞。既登恆山,則曲盡筆墨,寫物產、寫土石松影、寫寢宮、寫飛石窟直至會仙臺。爲登頂峰,不惜棄衣踐棘,鼓勇而上,見莽莽蒼蒼一覽衆山之小,登臨的樂趣由此可見。

此篇遊記充實豐滿,不但山景風光盡顯筆下,而且活脫脫刻畫出登山之人的勉力求索,與《遊雁宕山日記(後)》之形象刻畫有異曲同工之妙。

去北臺七十里,山始豁然,曰東底山。臺山北盡,即屬繁峙界矣。

初九日出南山。大溪從山中俱來者,別而西去。余北馳平陸中,望外界之山,高不及臺山十之四,其長繚繞如垣矮墻,東帶平邢,西接雁門,橫而徑者十五里。北抵山麓,渡沙河,即爲沙河堡。依山瞰流,塼甃高整。由堡西北七十里,出小石口,爲大同西道;直北六十里,出北路口,爲大同東道。余從堡後登山,東北數里,至峽口,有水自北而南,即下注沙河者也。循水入峽,與流屈曲,荒谷絕人。數里,義興寨。數里,朱家坊。又數里,至葫蘆嘴。捨澗登山,循嘴而上,地復成塢四周高中央凹的地方,溪流北行,爲渾源界。又數里,爲土嶺,去州尚六十里,西南去沙河,共五十里矣,遂止居住居民同姓家。

初十日循南來之澗北去三里,有澗自西來合,共東北折而去。余溯西澗入,又一澗自北來,遂從其西登嶺,道甚峻。北嚮直上者六七里,西轉,又北躋而上者五六里,登峰兩重,造其巔,是名箭筸嶺。自沙河登山涉潤,盤旋山谷,所值皆土魁土堆荒阜;不意至此而忽躋穹窿,然嶺南猶復阿蒙也。

一逾嶺北,瞰東西峰連壁隤同頹,翠蜚丹流。其盤空環映者,飛皆石也,而石又皆樹;石之色一也、而神理又各分妍;樹之色不一也,而錯綜又成合錦。石得樹而嵯峨傾嵌者,幕覆蓋以藻繪文采而愈奇;樹得石而平鋪倒蟠彎曲者,緣以突兀而尤古。

如此五十里,直下至阮大土山底,則奔泉一壑,自南注北,遂與之俱出塢口,是名龍峪口,堡臨之。村居頗盛,皆植梅杏,成林蔽麓。既出谷,復得平陸。其北又有外界山環之,長亦自東而西,東去渾源州三十里,西去應州七十里。龍峪之臨外界,高卑遠近,一如東底山之視沙河峽口諸山也。于是沿山東嚮,望峪之東,山愈嶙嶒斗峭,問知爲龍山。龍山之名,舊著于山西,而不知與恆嶽比肩;至是既西涉其閫kùn內境域,又北覽其面目,從不意中得之,可當五台桑榆之收矣。東行十里,爲龍山大雲寺,寺南面嚮山。又東十里,有大道往西北,直抵恆山之麓,遂折而從之,去山麓尚十里。望其山兩峰亙峙,車騎接軫zhěn形容車馬絡繹不絕,破壁而出,乃大同入倒馬、紫荊大道也。循之抵山下,兩崖壁立,一澗中流,透罅而入,逼仄如無所嚮,曲折上下,俱成窈窕,伊闕雙峰,武彞九曲,俱不足以擬之也。時清流未泛,行即溯澗。不知何年兩崖俱鑿石坎、大四、五尺,深及丈,上下排列,想水溢時插木爲閣道者,今廢已久,僅存二木懸架高處,猶棟梁之鉅擘bò鉅擘即領先或首要之意也。三轉,峽愈隘,崖愈高。西崖之半,層樓高懸,曲榭斜倚,望之如蜃shěn吐重臺者,懸空寺也。

五台北壑亦有懸空寺,擬此未能具體。仰之神飛,鼓勇獨登。

入則樓閣高下,檻路屈曲。崖既矗削,爲天下鉅觀,而寺之點綴,兼能盡勝。依巖結搆,而不爲巖石纍者,僅此。而僧寮位置適序,凡客坐禪龕kān,明窻煖榻,尋丈之間,肅然中雅。既下,又行峽中者三四轉,則洞門豁然,巒壑掩映,若別有一天者。又一里,澗東有門榜匾額三重,高列阜上,其下石級數百層承之,則北嶽恆山廟之山門也。去廟尚十里,左右皆土山層晝,嶽頂杳不可見。止門側土人家,爲明日登頂計。

十一日風翳淨盡,澄碧如洗。策杖登嶽,面東而上,土岡淺阜,無攀躋勞。蓋山自龍泉來,凡三重。惟龍泉一重峭削在內,而關以外反土脊平曠;五台一重雖崇峻,而骨石聳拔,俱在東底山一帶出峪之處;其第三重自峽口入山而北,西極龍山之頂,東至恆嶽之陽,亦皆藏鋒斂鍔,一臨北面,則峰峰陡削,悉現巖巖本色。一里轉北,山皆煤炭,不深鑿即可得。又一里,則土石皆赤,有虬松離立道旁,亭曰望仙。又三里,則崖石漸起,松影篩陰,是名虎風口。于是石路縈回,始循崖乘峭而上。三里,有傑坊曰“朔方第一山”,內則官廨xiè廚井俱備。坊右東嚮拾級上,崖半爲寢宮,宮北爲飛石窟,相傳真定府恆山從此飛去。再上,則北嶽殿也。上負絕壁,下臨宮廨,殿下雲級插天,廡wǔ小屋子門上下,穹碑很高的碑森立。

從殿右上,有石窟倚而室之,曰會仙臺。臺中像羣仙,環列無隙。余時欲躋危崖,登絕頂。還過嶽殿東,望兩崖斷處,中垂草莽者千尺,爲登頂間道,遂解衣攀躡而登。二里,出危崖上,仰眺絕頂,猶傑然天半,而滿山短樹蒙密,槎椏枝柯歧出枯竹,但能鈎衣刺領,攀踐輒斷折,用力雖勤,若墮洪濤,汩汩不能出。余益鼓勇上,久之棘盡,始登其頂。時日色澄麗,俯瞰山北,崩崖亂墜,雜樹密翳。是山土山無樹,石山則有;北嚮俱石,故樹皆在北。渾源州城一方,即在山麓,北瞰隔山一重,蒼茫無際;南惟龍泉,西惟五台,青青與此作伍;近則龍山西亙,支峰東連,若比肩連袂,下扼沙漠者。既而下西峰,尋前入峽危崖,俯瞰茫茫,不敢下。忽回首東顧,有一人飄搖于上,因復上其處問之,指東南松柏間。望而趨,乃上時寢宮後危崖頂。未幾,果得徑,南經松柏林。先從頂上望,松柏蔥青,如蒜葉草莖,至此則合抱參天,虎風口之松柏,不啻百倍之也。從崖隙直下,恰在寢官之右,即飛石窟也,視余前上隘,中止隔崖一片耳。下山五里,由懸空寺危崖出。又十五里,至渾源州西關外。

浙遊日記

浙即今浙江省境,古亦簡稱“越”,徐霞客曾遍遊餘杭、臨安、桐廬、金體、蘭溪等地。

徐霞客遊浙江的時間是公元1636年。他從家鄉江陰出發,由錫邑(今無錫市)、姑蘇、昆山、青浦至杭州,再取道餘杭、臨安,下桐廬、蘭溪,遊金華三洞……,西行過衢州、常山,再進入江西省境。9月19日出發,直至25日纔入浙境,一路行程匆匆。10月初一登西湖北岸之寶石山,歷飛來峰、靈隱寺、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

到餘杭臨安之間,遊三九山與洞山,對其兩山之間的黑崖白峽、無水枯漲之跡描繪細緻,對其洗石如雪之狀甚爲驚異。一日之內並遊山中干、水兩洞,對發現其水洞幽境,頗爲滿意。

最爲精綵處,即是金華三洞之遊。

赴洞途中,先遊芙蓉峰、鬭鷄巖、金星峰,一路美景,目不暇接。

然後遊朝真、冰壺、雙龍三洞。

他總結三洞特徵,“朝真似一隙天光爲奇,冰壺以萬斛珠磯爲異,而雙龍則外有二門,中懸重幄,水陸兼奇,幽明湊異者矣”。

除此外,他還遊講堂洞、玲瓏巖、思山祠、洞源寺。在此亦發現三洞:湧雪、白雲、紫雲。他推測趙相國所言“六洞靈山”即指此地,而對“金華三洞”一說亦可修正爲“六洞”。

接著乘舟西進,過衢州、常山,竟遊于常山十五里(今亦名十五里)。

丙子(公元1636年)九月十九日余久擬西遊,遷延二載,老病將至,必難再遲。欲候黃石齋先生一晤,而石翁杳無音至;欲與仲昭兄把袂而別,而仲兄又不南來。咋晚趨晤仲昭兄于土瀆莊。今日爲出門計,適杜若叔至,飲至子夜,乘醉放舟。同行者爲靜聞師。

二十日天未明,抵錫邑。比曉,先令人知會使知道王孝先,自往看王受時,已他出。即過看王忠紉,忠紉留酌至午,而孝先至,已而受時亦歸。余已醉,復同孝先酌于受時處。孝先以顧東曙家書附橐tuó口袋中。時東曙爲蒼梧道,其乃郎伯昌所寄也。

飲至深夜,乃入舟。

二十一日人看孝先,復小酌。上午發舟,暮過虎丘,泊于半塘。

二十二日早爲仲昭市竹椅于半塘。午過看文文老乃郎,並買物閶門。晚過葑門看含暉兄。一見輒涕淚交頤,不覺爲之惻然。蓋含暉遁跡吳門且十五年,余與仲昭屢訪之。雖播遷之餘,繼以家蕩子死,猶能風騷自遣;而兹則大異于前,以其孫之剝削無已,而繼之以逆也。因復同小酌余舟,爲余作與諸楚璵書,諸爲橫州守。夜半乃別。

二十三日復至閶門取染chōu綢裱帖。上午發舟。七十里,晚至昆山。又十餘里,出內村,下青洋江,絕江而渡,泊于江東之小橋渡側。

二十四日五鼓行。二十里至綠葭浜,天始明。午過青浦。下午抵余山北,因與靜聞登陸,取道山中之塔凹而南。先過一壞圃,則八年前中秋歌舞之地,所謂施子野之別墅也。是年,子野繡圃徴歌甫就,眉公同余過訪,極其妖艷。不三年,余同長卿過,復尋其勝,則人亡琴在,已有易主之感。已售兵郎王念生。而今則斷榭零垣,三頓停頓而三改其觀,滄桑之變如此。越塔凹,則寺已無門,惟大鐘猶懸樹間,而山南徐氏別墅亦已轉屬。因急趨眉公頑仙廬。眉公遠望客至,先趨避;詢知余,復出,挽手入林,飲至深夜。余欲別,眉公欲爲余作一書寄鷄足二僧,一號弘辯,一號安仁。強爲少留,遂不發舟。

二十五日清晨,眉公已爲余作二僧書,且修以儀。復留早膳,爲書王忠紉乃堂母親壽詩二紙,又以紅香米寫經大士餽餘。上午始行。蓋前猶東迂之道,而至是爲西行之始也。三里,過仁山。又西北三里,過天馬山。又西三里,過橫山。又西二里,過小昆山。又西三里入泖湖,絕流而西,掠泖寺而過。寺在中流,重臺傑閣,方浮屠五層,輝映層波,亦澤國之一勝也。西入慶安橋,十里爲章練塘。其地爲長洲南境,亦萬家之市也。又西十里爲蔣家灣,已屬嘉善。貪晚行,爲聽蟹羣舟所驚,亟入丁家宅而泊。在嘉善北三十六里,即尚書改亭公之故里。

二十六日過二蕩,十五里爲西塘,亦大鎮也,天始明。

西十里爲下圩蕩,又南過二蕩,西五里爲唐母村,始有桑。又西南十三里爲王江涇,其市愈盛。直西二十餘里,出瀾溪之中。西南十里爲前馬頭,又十里爲師姑橋。又八里,日尚未薄崦嵫yānzī指太陽落山的地方,而計程去烏鎮尚二十里,戒于萑苻huǎnpú,泊于十八里橋北之吳店村浜。其地屬吳江。

二十七日平明行,二十里抵烏鎮,入叩程尚甫。尚甫方遊虎埠,兩郎出晤。捐橐中資,酬其昔年書價,遂行。西南十八里,連市。又十八里,寒山橋。又十八里,新市。又十五里,曹村,未晚而泊。

二十八日南行二十五里,至唐棲,風甚利。五十里,入北新關。又七里,抵棕木場,甫過午。令僮子入杭城,往曹木上解元家,詢黃石翁行旋,猶未北至。時木上亦往南雍,無從訊。因作書舟中,投其家,爲返舟計。此後行蹤修阻,無便鴻即通信也。晚過昭慶,復宿于舟。

二十九日復作寄仲昭兄與陳木叔全公書,靜聞往遊淨慈、吳山。是日復宿于舟。

三十日早入城,市參寄歸。午下舟,省行李之重者付歸。余同靜聞渡湖入湧金門,市銅炊、竹筒諸行具。晚從朝天門趨昭慶,浴而宿焉。是日復借湛融師銀十兩,以益遊資。

十月初一日晴爽殊甚,而西北風頗厲。余同靜聞登寶石山巔。鉅石堆架者爲落星石。西峰突石尤OE?嵲,南望湖光江影,北眺臯亭、德清諸山,東瞰杭城萬竈,靡不歷歷。下山五里,過岳王墳。十里至飛來峰,飯于市,即入峰下諸洞。

大約其峰自楓木嶺東來,屏列靈隱之前,至此峰盡骨露;石皆嵌空玲瓏,駢列三洞;洞俱透漏穿錯,不作深杳之狀。昔黥于楊髡kūn對和尚的鄙稱之刊鑿,今苦于遊丐之喧污;而是時獨諸丐寂然,山間石爽,毫無聲聞之溷hùn混亂,若山洗其骨,而天洗其容者。余遍歷其下,復各捫其巔。洞頂靈石攢空,怪樹搏影,跨坐其上,不減羣玉山頭也。其峰昔屬靈隱,今爲張氏所有矣。下山涉澗,即爲靈隱。有一老僧,擁衲默坐中臺,仰受日精,久不一瞬。已入法輪殿,殿東新搆羅漢殿,止得五百之半,其半尚待西搆也。是日,獨此寺麗婦兩三羣,接踵而至,流香轉艷,與老僧之坐日忘空,同一奇遇矣。爲徘徊久之。下午,由包園西登楓樹嶺,下至上天竺,出中、下二天竺。復循下天竺後,西循後山,得“三生石”,不特骨態嶙峋,而膚色亦清潤。度其處,正靈隱面屏之南麓也,自此東盡飛來,獨擅靈秀矣。自下天竺五里,出毛家步渡湖,日色已落西山,抵昭慶昏黑矣。

初二日上午,自棕木場五里出觀音關。西十里,女兒橋。又十里,老人鋪。又五里,倉前。又十里,宿于餘杭之溪南。訪何孝廉樸菴,先一日已入杭城矣。

初三日自餘杭南門橋得擔夫,出西門,沿苕溪北岸行。

十里,丁橋鋪。又十里,渡馬橋,則餘杭、臨安之界也。〔其北可達徑山。〕又二里爲青山,居市甚盛。溪山漸合,又有二尖峰屏峙。一名紫薇,一名大山。十五里,山勢復開。至十錦亭,一路從亭北西去者,于潛、徽州道也;從亭南西去者,即臨安道也。從亭西南又一里,一石梁橫跨溪上,曰長橋。越橋而南又一里,入臨安東關。山西關,土城甚低,縣廨頹隘。外爲呂家巷,闤闠huánhuì反差盛于城。又二里爲皇潭,其闤闠與呂家巷同。其西路分南北,北者亦于潛之道即捷徑,南者新城道也。已而復循山嚮西南行,又八里爲高坎,始通排簡易木筏。又三里,南入裊柳塢,復入山隘。五里爲下圩橋。由橋南溯溪西上,二里爲全張,一村皆張氏之房也。走分水者,以新嶺爲間道,以全張爲迂道。余聞新嶺路隘而無托宿,遂宿于全張之白玉菴。僧意,餘杭人也。聞余好遊,深夜篝燈瀹茗,爲余談其遊日本事甚詳。

初四日鷄鳴作飯,昧爽西行。二里,過橋,折而南又六里,上干塢嶺。其嶺甚坦夷,蓋于潛之山西來過脈,東西皆崇山峻嶺,獨此峽中坳。過脊處止丈餘,南北曡塍而下,皆成稻畦。北流至下圩橋,由青山入苕;南流至沙宕,由新城入浙,不意平陀遂分兩水。其山過東遂插天而起,曰五尖山。

五尖之東北即新嶺矣。循其西麓,又五里過唐家橋,則新城北界也。

白石崖山障其南。遂循水西南行,五里爲華龍橋,有水自西塢來合。過橋,南越一小嶺,二里至沙宕,前有一石梁跨澗,曰趙安橋,則入新城道也。由橋北西溯一澗,沿三九山北麓而入後葉塢。“三九”之名,以東則從趙安橋南至朱村,北則從趙安橋西南至白粉墻,南則從白粉墻東南至朱村,三面皆九里也。由後葉塢九里至白粉墻,爲三九山北來之脊。其脊亦甚坦夷,東流者由後葉出趙安橋,西流者由李王橋合朱村,此“三九”所以名山,亦以水繞無餘也。白粉墻之西二里,爲羅村橋,有水自北來,有路亦岐而北,則新城道也。循水南行里許,爲缽盂橋,有水西自龍門龕來。〔龕有四仙傳道嶺,在橋西四里,乃于潛境。〕由橋北即轉而東,里余復折而南。

其地東爲三九,西爲洞山,環塢一區,東西皆石峰嶙峋,黑如點漆,丹楓黃杏,翠竹青松,間錯如繡,水之透壁而下者,洗石如雪,今雖久旱無溜即流水,而黑崖白峽,處處如懸匹練,心甚異之。二里,渡李王橋,遂至洞山之東麓。急置行李于吳氏先祠。令僮覓炊店,不得。有吳姓者二人至,一爲余炊,一爲贈燭遊洞,余以魚公書扇答之。〔洞山者,自龍門龕南迤邐東來,其石棱銳紋曡。東南山半開二洞,正瞰橋下。)余遂同靜聞西嚮躡山。沿小澗而上,石皆峽蹲壑透,清流漱之,淙淙有聲。澗兩旁石片湧出田畦中,側者成塍,突者成臺,竹樹透石而出,枝聳石上而不見其根,干壓石巔而不見其竇出處。

再上,忽一大石當澗而立,端方無倚,而紋細如波轂之旋鳳,最爲靈異。再上,修竹中有新建睢陽廟,雪峰之龕在焉。一名靈隱菴。菴後危壁倚空,曡屏聳翠,屏之南即明洞也。如軒斯啟,其外五柱穿列,正如四明之分窻,〔但四明石色劣下,不能若此列柱連卷也。〕中有一柱,上不至簷,簷下亦垂一石,下不至柱,上下相對,所不接者不盈咫。柱旁有樹高撐,至簷端輒遜而外曲,翠色拂巖而上,黑石得之益章越加明顯。再南即爲幽洞。二洞並啟,中間石壁,色輕紅若桃花。洞口高懸,內若橋門之覆空,得呼聲輒傳響不絕,蓋其內空峒無底也。廿丈之內,忽一轉而北,一轉而南。北者爲干洞,拾級而上,如登橉lìn即門檻躡閣。三十丈後,又轉而南,辟一小閣,頗覺幽異。南者爲水洞,一轉即仙田成畦,塍界層層,水滿其中,不流不涸。人從塍上曲折而入,約廿丈,忽聞水聲潺潺。透一小門而入,見一小溪自南來,至此破壑下墜,宛轉無底,但聞其聲。循溪而南,又過一峽。仍透小門而入,須從水中行,乃短衣去襪,溯水躡流。又三十丈,中有〔石,俱〕倒垂若蓮花,下卷若象鼻者,平沙隘門,忽束忽敞。〔正如荊溪白鶴洞,而白鶴潛伏山麓,得水爲易,此洞高辟山巔,兼水尤奇耳。〕再入,則石洞既盡,匯水一方,水不甚深,又不知匯者何來,墜者何去也。及出洞,半日之間,已若隔世。

下山,飯于吳祠。乃溯南來之溪,二里至太平橋。橋西爲高氏,橋東爲吳氏,亦李王橋之吳氏之派也,亦有先祠甚宏暢。

時日色甚高,因擔夫家近,欲歸宿,托言馬嶺無宿店,遂止祠中。是日行僅三十五里,而所遊二洞,以無意得之,豈不幸哉!是晚風吼雲屯,達旦而止。

初五日鷄再鳴,令僮起炊。炊熟而歸宿之擔夫至,長隨夫王二已逃矣。飯後又轉覓一夫,久之後行。南二里,上馬嶺,約里許達其巔。〔嶺以北屬新城,水亦出新城。嶺南則屬于潛,縣在其西北五十里,水由應渚埠出分水縣。〕下馬嶺,南二里爲內楮zhǔ搆樹村塢,又一里爲外楮村塢,從此而南,家家以楮爲業。隨山塢西南七里,過兌口橋,岐分南北,〔北達于潛可四十里,〕南抵應渚埠十八里。兌口之水北自于潛,馬嶺之水東來,合而南去,路亦隨之。八里,過板橋。橋下水自西塢來,與前水合,〔溯水西走,路可達于潛及昌化。〕又南五里爲保安坪。又一里爲玉澗橋,橋甚新整,居市亦盛,又名排石。

山始大開。又東二里,止于唐家拱。其地在應渚埠北二里,原無市肆,擔夫以應埠之舟下桐廬者,必北曲而經此,遂止于溪畔。久之得桐廬舟。〔蓋應渚埠爲于潛南界,溪之南即隷分水,于潛之水北經玉澗橋,昌化之水西自麻汊埠,俱會于應渚,而水勢始大。顧五澗橋而上,已不勝舟,麻汊埠而上,小舟直抵昌化,于潛水固不敵昌化也。〕時日已中,無肆覓米,欲覓之應埠,而舟不能待,遂趁之行。下舟東南行十里,爲分水縣。縣在溪之西。分水原止一水東南去,其西雖山勢豁達,惟陸路八十里達于淳安。余初欲從之行,爲王奴遁去,不便于陸,仍就水道,反嚮東南行矣。去分水東南二十里爲頭鋪。又十里爲焦山,居市頗盛。已暮,不能買米,借舟人余米而炊。舟子順流夜槳晚上行船,五十里,舊縣,夜過半矣。

初六日鷄再鳴,鼓舟,曉出浙江,已桐廬城下矣。令僮子起買米。仍附其舟,十五里至灘上。米舟百艘,皆泊而待剝,余舟遂停。亟索飯,飯畢得一舟,別附而去,時已上午。又二里過清私口,又三里,人七里籠。東北風甚利,偶假寐,已過嚴磯。四十里,烏石關。又十里,止于(嚴州府)東關之逆旅。

初七日霧漫不辨咫尺,舟人飯而後行,上午復霽。七十里,至香頭已暮。香頭,山北之大村落也,張、葉諸姓,簪纓頗盛。月明風利,二十里,泊于蘭溪。

初八日早登浮橋,橋內外諸舡xiāng船鱗次緊緊相連,以勤王師自衢將至,封橋聚舟,不聽不允許上下也。遂以行囊令顧僕守之南門旅肆中,余與靜聞俱爲金華三洞遊。蓋金華之山,橫峙東西,郡城在其陽,浦江在其北,西垂盡處則爲蘭溪,東則義烏也。婺水東南從永康經郡之南門,而西北抵蘭溪與衢江合。余初欲陸行,見溪中有舟溯流而東,遂附之。水流沙岸中,四山俱遠,丹楓疏密,鬭錦裁霞,映曡尤異。然北山突兀天表,若負扆然,而背之東南行。問:“三洞何在?”

則曰:“在北。”問:“郡城何在?”則曰:“在南。”始悟三洞不必至郡,若陸行半日,便可從中道而入,而時已從舟,無及矣。四十五里至小溪,已暮,月色如洗。又十五里登陸,投宿下馬頭之旅肆,以深夜閉門不納。遇一王姓者,號敬川,高橋埠人。將乘月歸,見客無投宿處,因引至〔金華〕西門外,同宿于逆旅。

初九日早起,天色如洗,與王敬川同人蘭溪西門,即過縣前。縣前如水,蓋縣君初物故物故即死亡物音mò也。爲歙人項人龍,辛未進士·五日之內,與父與子三人俱死于痢。又東上蘇坊嶺,嶺頗平,闤闠huánhuì指街市夾之。東下爲四牌坊,自蘇坊至此,街肆頗盛,南去即郡治矣。與王敬川同入歙人面肆,面甚佳,因一人兼兩人饌。

仍出西門,即循城西北行,王猶依依,久之乃別。遂有岡隴高下,十里至羅店。問三洞何在,則曰西;見尖峰前倚,則在東。因執土人詳詢之,曰:“北山之半爲鹿田寺。其東下之脈,南峙爲芙蓉峰,即尖峰也,爲郡龍之所由;萃其西下之脈,南結爲三洞,三洞之西即蘭溪界矣。”時欲由三洞返蘭溪,恐東有餘勝,遂望芙蓉而趨。自羅店東北五里,得智者寺。寺在芙蓉峰之西,乃北山南麓之首刹也,今已凋落。而殿中猶有一碑,乃宋陸務觀爲智者大師重建兹寺所撰,而字即其手書。碑陰又鐫務觀與智者手牘數篇。碑楷牘行,俱有風致,〔恨無拓工,不能得一通爲快。〕寺東又有芙蓉菴,有路可登芙蓉峰。余以峰雖尖圓,高不及北山之半,遂捨之。仍由智者寺西北登嶺,升陟峰塢,五里得清景菴。菴僧道修留飯,復引余由北塢登楊家山。山爲此山南下之第二層,再下則芙蓉爲第三層矣。繞其西,從兩山夾中北透而上,東爲楊家山,有居民數十家;西爲白望山,爲仙人望白鹿處。約共七里,則北山上倚于後,楊家山排列于前,中開平塢,鉅石鋪突,有因纍級爲臺者,種竹列舍,爲朱開府之山莊也。朱名大典。其東北石纍纍愈多,大者如獅象,小者如鹿豕,俱蹲伏平莽中,是爲石浪,即初平叱石成羊處相傳有董初平見白石乃叱喊“羊起”,白石遂變成羊羣,豈今復化爲石耶?石上即爲鹿田寺,寺以玉女驅鹿耕田得名。殿前有石形似者,名馴鹿石。此寺其來已久,後爲諸宦所蠶食,而郡公張朝瑞海州人,創殿存羊,屠赤水有《遊紀》刻其間。余至已下午,問鬭鷄巖在其東,即同靜聞二里東過山橋。山橋東下一里,兩峰橫夾,澗出其中,峰石皆片片排空赴澗,形若鷄冠怒起,溪流奔躍其下,亦一勝矣。由巖東下數里,爲赤松宮,乃郡城東門所入之道,蓋芙蓉峰之東坑也。

鬭鷄巖上有樵者趙姓居之,指北山之巔有棋盤石,石後有西玉壺水從石下注,旱時取以爲雩祝yú求雨,極著靈騐。時日已下舂,與靜聞亟從蓁莽中攀援而上。上久之,忽聞呼聲,蓋趙樵見余誤而西,復指東從積莽中行。約直躡者二里,始至石畔。石前有平臺,後聳曡塊,中列室一楹,塑仙像于中,即此山之主。像後石室下有水一盆,蓋即雩祝之水也。然其上尚有澗,泠泠從山頂而下。時日已欲墮,因溯流再躋,則石峽如門,水從中出,門上更得平壑,則所稱西玉壺矣。聞其東尚有東玉壺,皆山頭出水之壑。西玉壺之水,南下者由棋盤石而潛溢于三洞,北下者從裏水源而出蘭溪之北;東玉壺之水,南下者由赤松宮而出金華,東下者出義烏,北下者出浦江,蓋亦一郡分流之脊雲。玉壺昔又名盤泉,分聳于上者,今又稱爲三望尖,文之者爲金星峰,總之所謂北山也。甫至峰頭,適當落日沉淵,其下恰有水光一片承之,oe?漾不定,想即衢江西來一曲,正當其處也。夕陽已墜,皓魄明月繼輝,萬籟盡收,一碧如洗,真是濯zhuó洗滌骨玉壺,覺我兩人形影俱異,回念下界碌碌,誰復知此清光!即有登樓舒嘯大聲吼叫,釃shī斟酒臨江,其視余輩獨躡萬山之顛,徑窮路絕,迥然塵界之表完全不同于塵世,不啻霄壤即天地之別矣。雖山精怪獸羣而狎戲弄,威脅我,亦不足爲懼,而況寂然不動,與太虛太空,高天同遊也耶!

徘徊久之,仍下二里,至盤石。又從莽棘中下二里,至鬭鷄巖。趙樵聞聲,啟戶而出,亦以爲居山以來所未有也。復西上一里至山橋,又西二里至鹿田寺。僧瑞峰、從聞以余輩久不至,方分路遙呼,聲震山谷。入寺,浴而就臥。

初十日鷄鳴起飯,天色已曙。瑞峰爲余束炬數枚,與從聞分肩以從,從朱莊後西行一里,北而登嶺。嶺甚峻,約一里,有石聳突峰頭。由石畔循北山而東,可達玉壺;由石畔逾峰而北,即朝真洞矣。洞門在高峰之上,西嚮穹然,下臨深壑,壑中居舍環聚,恍疑避秦意即如桃花源中的人爲避秦禍一樣與世隔絕,不知從何而入。詢之,即雙龍洞外居人也。

蓋北山自玉壺西來,中支至此而盡,後復生一支,西走蘭溪。後支之層分而南者,一環而爲龍洞塢,再環而爲講堂塢,三環而爲玲瓏巖塢,而金華之界,于是乎盡。玲瓏巖之西,又環而爲鈕坑,則蘭溪之東界矣;再環而爲白坑,三環而爲水源洞,而崇崖鉅壑,亦于是乎盡。後支層繞中支,中支西盡,頹然下墜:一墜而朝真辟焉,其洞高峙而底燥;再墜而冰壺窪焉,其洞深奧而水中懸;三墜而雙龍竅焉,其洞變幻而水平流。所謂三洞也,洞門俱西嚮,層纍而下,各去里許,而山勢嶄絕,俯瞰仰觀,各不相見,而洞中之水,實層注焉。中支既盡,南下之脈復再起而爲白望山,東與楊家山駢列于北山之前,而爲鹿田門戶者也。

朝真洞門軒豁寬敞寬闊,內洞稍窪而下。秉燭深入,左有一穴如夾室,宛轉從之,夾窮而有水滴瀝,然隙底仍燥,不知水從何去也。出夾室,直窮洞底,則鉅石高下,仰眺愈穹,俯瞰愈深。從石隙攀躋下墜,復得鉅夾,忽有光一縷自天而下。蓋洞頂高盤千丈,石隙一規,下逗留下天光,宛如半月,幽暗中得之,不啻明珠寶炬矣。既出內洞,其左復有兩洞,下洞所入無幾,上洞宛轉亦如夾室,右有懸竅,下窺無底,想即內洞之深墜處也。

出洞,仍從突石峰頭南下,里許,折而西北,又里許,得冰壺澗,蓋朝真下墜之次重矣。洞門仰如張吻,先投杖垂炬而下,滾滾不見其底;乃攀隙倚空入其咽喉,忽聞水聲轟轟。

愈秉炬從之,則洞之中央,一瀑從空下墜,〔冰花玉屑,從黑暗處耀成潔綵。〕水墜石中,復不知從何流去。復秉炬四窮,其深陷逾于朝真,而屈曲不及也。

出洞,直下里許,得雙龍洞。洞辟兩門,瑞峰曰:“此洞初止一門。其南嚮者,乃萬歷間水傾崖石而成者。”一南嚮,一西嚮,俱爲外洞。軒曠宏爽,如廣履高穹,閶闔四啟,非復曲房夾室之觀。

而石筋夭矯美麗,石乳下垂,作種種奇形異狀,此“雙龍”之名所由起。中有兩碑最古,一立者,鐫“雙龍洞”三字,一僕倒狀者,鐫“冰壺洞”三字,俱用燥筆作飛白即書法中之飛白體,筆畫枯槁而中多空白之形,而不著姓名,必非近代物也。流水自洞後穿內門西出,經外洞而去。俯視其所出處,低覆僅餘尺五,正如洞庭左衽之墟,須帖地而入,第彼下以土,此下以水爲異耳。瑞峰爲余借浴盆于潘姥mǔ老婦人家,姥居洞口。姥餉以茶果。乃解衣置盆中,赤身伏水推盆而進隘。隘五六丈,輒穹然高廣,一石板平庋guǐ置放洞中,離地數尺,大數十丈,薄僅數寸。其左則石乳下垂,色潤形幻,若瓊柱寶幢,橫列洞中。

其下分門剖隙,宛轉玲瓏。溯水再進,水竇愈伏,無可容入矣。竇側石畔一竅如注,孔大僅容指,水從中出,以口承之,甘冷殊異,約內洞之深廣更甚于外洞也。要之即對此上描述之景進行總結,提要,朝真以一隙天光爲奇,冰壺以萬斛珠璣爲異,而雙龍則外有二門,中懸重幄,水陸兼奇,幽明湊異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