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呼家將

呼家將第 1 / 2 頁

第一回 呼家將遊春戲獵~龐黑虎思美喪命

話說北宋朝一個大將複姓呼延,名得模,字必顯,世居山後,歷爲漢臣。因劉王失政,去賢用佞,輕聽宇文均,把呼氏誅絕。幸祖母馬氏懷妊,逃回馬家莊上,遂生下呼延贊。年甫弱冠,典墳通曉,韜略且精。正楊業老將軍奉旨征遼,呼延贊志欲報仇,遂投宋主,與楊老將軍領兵進討。孰知遼兵不耐戰守,一旦遂傾,衆夷威服,是以凱歌奏聖。恩蒙宋主加封呼延贊忠孝王之職,賜造王府,又賜金鞭一柄,敕令呼延贊值殿巡察,如有文武,不勞王政,就金鞭打死。已叨朝廷十分隆重,奈何不久遂薨。又蒙聖恩,命必顯襲父職,夫人楊氏,所生兩個孩兒,長名守勇,年登十六;次兒守信,甫經十四,不但熟讀孔孟,且喜考究孫吳,更習了百步穿楊的神箭。看這兩個孩兒的武藝,呼延必顯倒也晚景無憂。那守勇兄弟,一天到廳,道:“父王在上,孩兒們拜稟。今因天氣晴和,欲往郊外春遊射獵,特來稟知父王。”“我兒既去春遊射獵,須帶二十名家將同去。”那守勇道:“多謝父王。”他兄弟兩個,你道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紫金冠,兩傍插雉尾,身穿銀甲白如雪,腰間掛了寶劍,佩了弓箭,腳登粉底烏靴,手持長槍,一齊來到廳前。那時得模見了兩個兒子,威威武武一般裝束,心中十分懽喜,說道:“你兄弟兩個,出去總要和順,不可生事。”

守勇別了千歲,同了家將,一齊上馬,來到鄉村,啊唷妙啊,果然桃紅柳綠,水秀山清。行來已是山莊,令家將一齊追趕,射的飛禽,戳的走獸,冬逞武藝。

詩云:

蹀躞巴寶馬,陪驄碧野鷄。

忽聞仙樂動,賜酒玉遍提。

話說右丞相龐吉,字宰翁,止生一子,名喚黑虎,年已三九,因丞相過于鍾愛,任耽酒色,幸有多花女兒,年方十六,卻是生得國色夭姿,品貌不凡,故爾尚未許字。這教:

姣客不易輕相許,煩選東床絕世才。

且說龐黑虎在郊外遊春,見了東莊趙大郎的妹子,生得十分美貌,果然閉月羞花,沉魚落雁。“我府中娶的妻妾,那個比得他來。”這黑虎想了一計,叫齊一班家丁:“你們同我到東莊搶親,回來各賞十錠銀子。”那家丁一齊跟了黑虎搶親去了。卻是:

金屋鴛衾晨,銀河鵲駕填。

吹簫吉鳳羽,空作鳳求鸞。

且說東莊趙大郎的妹子趙氏三姐,名喚鳳奴,年方十六,雖是鄉村女子,稍知大義,故爾爹媽將其擇婚,要選才貌相當的丈夫。不道爹媽並歿,其兄嫂亦不肯輕諾,是以尚未適人。今因天氣晴和,又乃上巳,鳳奴同嫂嫂也往郊外遊春。哪曉撞著了什麽龐公子。做出許多醜態,鳳奴同嫂嫂就回到家裏。那小龐又央人來說,娶其做妾,被嫂嫂搶白了一場,那做媒的大家沒興回去,方纔嫂嫂進來對鳳奴說道:“阿呀姑娘啊,不好了!昨日看見這個尖臉賊要娶你做妾,我已回了他們。如今聽說帶了百十個家人,在莊上就要搶我姑娘,這怎處?你哥哥被這班家人捉住,打得七死八活,在地上滾哩。”那三姐聽了,哭得死去活來。那曉龐黑虎已領了這些家人蜂擁進房,搶了三姐就走。那趙大郎夫妻趕將出來,被龐家的豪奴一搪,大郎跌悶在地,他妻子喊救。那些鄰舍趕來,聽說龐家搶了三姐的話,那鄰舍道:“我們何苦在老虎頭上拍蒼蠅,不識利害?我們道是回去,免些是非的好。”那大郎聽說,越發叫喊。恰好呼家打獵的回來,在此經過。只見他槍挑了鷄兔,肩背了獾鹿,喜孜孜走來。那世子聽他悲聲淒慘,勒馬問道:“爲何啼哭?”那大郎道:“二位將軍聽稟:小人有個妹子鳳奴趙三姐,今被龐丞相的兒子搶了去了。”“呀,有這等事?難道沒有王法的麽?你們且不要哭,他從那一條路去的?你來領俺前去,包管搶還你的妹子便了。”“多謝將軍!”那大郎灑開大步前行,世子緊緊追來。

過了幾個山坡,環繞幾座村莊,不覺已是小安山了,略略轉個小灣過來,遠遠卻有一簇人馬,好似哭聲影影。那大郎道:“二位將軍請看,那的面影影的,只怕正是了。”那世子就勒住了馬,望一望,競拍馬加鞭,一直飛趕前來,大喝一聲道:“呔!龐黑虎,你這狗強盜,太沒王法了!這樣太平盛世,膽敢搶人女子爲妾,你就該死哩!俺呼爺爺最肯救人,不肯害命,快快把三姐還他!”黑虎道:“呔,你這乳臭的孩子,敢來阻擋?誰人不知俺龐公子今日要妾,膽敢攔住,你還不快快走開讓俺過去!”那世子道:“呔,狗強盜,你不曉得俺呼守勇、呼守信的厲害哩。俺父王在朝秉政,誰不敬服。你家老子既做丞相,爲何不教訓你這畜生。敢來搶掠民人的女子,俺今教訓你這畜生,快把三姐送還了他們就罷,如敢不依,管教你的狗命不保!”

那黑虎聽了大怒,即喝令家丁:“你把這個小忘八拴了!”那家丁走來,毛手毛腳,思量拖拖拽拽。那兩位世子,就將馬鞭亂抽亂打這些家丁,打得抱頭鼠竄,個個逃走。那世子縱下馬來,一把扭住了黑虎,提起拳頭,打得他亂叫亂喊:“啊唷唷,饒了我罷,實在打弗起哉!看我爹爹面上,放了我罷。”“咳,你這狗男女,不說老龐也罷,提起了他,還要打你幾下,因老龐不能教訓.有你這個不肖,橫行不法。”“啊呀,小千歲,我如今再不敢了,放我去罷。”這呼家世子想起臨出門的時候,父王再三吩咐,教兄弟兩個不可生事闖禍。守勇道:“兄弟,且放了手,叫他將三姐交還趙大郎夫妻領回,就放了黑虎去罷。”這教:

鰲魚脫卻金鈎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那大郎夫婦,同了三姐,一齊叩謝道:“承蒙小千歲相救,還求保送一程。”那世子一想,卻是不與保送,恐他在路搶劫。“既如此,我們送你回去便了。”“多謝小千歲。”那守勇兄弟,同了家將一齊上馬,保送三姐回莊,然後回去。

那龐黑虎同家丁看世子上馬去了,他們纔走出來,扶起黑虎。黑虎道:“啊呀,不好了。我身子難動,不能騎馬,只好你們馱我回去的了。啊唷,好痛啊!咳,小呼,我同你什麽冤家,又不是你的妹子,要你出尖打得我這般苦惱,回去告訴了爹爹,少不得啟奏朝廷,把你姓呼的砍爲肉泥,好出我胸中的怨氣!”那黑虎一路嘮嘮叨叨,說個不住。

這家丁馱了黑虎,正到廳前,恰好丞相出來,見了黑虎,倒吃一唬,說道:“兒啊,你好好出門,爲何如此回來?”“啊呀,爹爹!不要說起,孩兒東郊遊玩,那曉遇了呼家兩個兒子,同了許多家丁,在東莊搶劫人財,奪人子女,那鄉村上人人痛恨,個個切齒。孩兒見了呼家勸說了幾句,那曉呼家不聽也罷!這小呼反令一班惡奴趕來,不由分說,一把扭住了孩兒就打,說道:‘大宋皇帝,還是呼家把他做的。’又道孩兒是姦臣之子,是以孩兒與他爭了一場,被他打得這等厲害。”

那丞相聽了黑虎的話,看他又打得這般光景,就喚家丁喝駡:“你們這班奴才,小主爺被人扭打,不即解勸?”那家丁道:“太師息怒,容小人們稟告:昨日公子遊春,見了東莊趙大郎的妹子鳳奴三姐,生得標緻,要娶他做妾,想是趙家不肯。今日公子則叫小人們同去,到了東莊,看見三姐,教小人們馱了他來。小人們聽得公子吩咐,只得背了三姐就走。不道行到半路,那三姐的兄嫂同呼家兩位世子趕來,要還他的三姐,因公子不肯還他,兩邊就扭將起來,小人們連連相勸,被他也打在裏邊。直等他們去了,小人們就馱公子回來。小人無罪。”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龐丞相忍氣吞聲~宋仁宗囑托訪美

曲填新恨譜,寥寂伴燈昏。

玉碎憐衾冷,似依夢迫魂。

話說龐丞相聽了家丁這般說來,心想:原是公子不守規矩,但呼必顯不該放這兩個畜生打得我孩兒這般厲害。倘有差遲,我老龐也不肯就罷,別人怕你功臣,偏偏我不怕你!”丫環走來,好好扶了公子進去。張文你去請了太醫,速速調理。”張文道:“曉得。”這教: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那呼守勇兄弟,送了三姐回到東莊,那大郎夫妻同了妹子鳳奴叩頭謝道:“今日若然不是二位將軍相救,一家三命不保。小人無以相報,欲將舍妹奉爲將軍侍妾。”守勇道:“既承相許,待俺娶了正室,再聘令妹便了。”那呼家兄弟就作別大郎夫婦,離了東莊。不覺紅日西沉,纔到府中,見了爹媽,把遊春射獵的話說了一番,便回到書房裏邊。這是:

有意栽花花不開,無心培柳柳成蔭。

且說龐黑虎,自從那日被呼家兩個世子打壞馱了回來,不覺懕懕沉重,病愈加增,醫藥罔效。那搶親的時節,不想今日之苦楚,只道紅鸞照命,誰知白虎臨宮。黑虎在床自嘆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不道說了這話,就兩足一挺,兩眼一睜,竟就死了。

這班妻妾哭得悲楚異常,這些家丁,碌亂匆忙。那丞相同夫人小姐,聽說黑虎死了,大家唬得一身冷汗,趕到房裏,放聲大哭。獨是多花小姐哭得有腔有板,又說道:“爹爹,你爲何不立出個主意,現在哥哥被呼家打了死的,理應要他抵命!爲什麽爹爹不上本章?”丞相道:“你衹知其一,不知其二。爲父的豈不知殺人償命的道理:但是你哥哥爲了搶人女子,被人打死,我若上本奏了,那呼必顯定然也是一奏。那時朝廷就要究出個搶親的事來,爲父的,先認個治家不正,那誑君之罪,怎麽逃脫?故此不便啟奏。這小呼打死了我的孩兒,難道罷了不成?少不得慢慢的復仇。自古道:一報還一報,毫釐誰肯饒?閒話少說,且把孩兒殮了再處。”

那太師一聲吩咐,家人碌碌匆忙,這一班黑虎的妻妾,都是悲悲切切,惟是他妹子多花,更哭得淒淒愴愴,聲韻悠然,說道:“小妹定要與哥哥報仇的。”這教:

有仇不極非君子,兄長含冤我與申。

且說真宗皇帝駕崩,遺詔皇后權宜處分軍國大事。詔第六太子名禎(仁宗)即皇帝位,改元無聖,詔頒天下,大赦錢糧,釋放獄囚,冊封曹后爲正宮皇后,張氏爲東宮貴妃,劉氏爲西宮貴妃,各賜了儀仗。那嬪娥太監,各各加賞,文臣加級,武士加封。不道仁宗皇帝在宮常自憂思,每于行幸之次,未得稱心:“朕想陳琳,是寡人的心腹,召他進來商議,必要採訪國色,以快朕意。”這教: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那仁宗想了一回,即召陳琳進官,將見美女的事,諭了陳琳。那陳琳領旨出朝,打點,擇日起身。先到蘇揚一帶探訪。

那右丞相龐吉,在朝聞說皇上密差了陳太監到蘇揚一帶採訪美女的消息,心中想道:朝廷已有六院三官,豈無國色。我想如今既是朝廷選妃,若將我女畫個圖兒進呈,只怕倒有十之八九。倘然朝廷選中,龐家的富貴可不小哩,那呼家的仇,就好報了!咳,可惜老夫已經位列三臺,不便將女兒進獻的了,若是進了畫圖,將來僚友面前如何說法?他們譏誚起來,就不好站在朝堂了,這個機會,只好錯過的了。丞相又道:不妨,且去同小女兒商議,看他有何見識?

那丞相來到裏邊,見了女兒,說道:“女兒呀,爲父的今日聽得僚友說,‘朝廷差了陳琳到蘇揚地方去覓訪美女。我想我兒的容貌,若畫了進去,只怕朝廷見了,不怕不是上選。我兒就是貴妃,爲父的就是國丈,豈非大富大貴?但是僚友必是恥笑于我,只好說說而已的了。若是錯過這個機緣,豈不可惜?將來黑虎的冤仇,就申雪無時了,目下朝廷選妃,倒算個奇遇,故此爲父的一聞此信,心中就想起女兒的品貌,不弱于王嬙,不下于貂蟬,那些五音六律,南北九宮,簫管絲弦,無一不精。若然進了,伺愁不中?所嫌老夫是丞相,不好意思,只道我以女媚君,豈不被僚友恥笑?”

小姐道:“爹爹既然有此機會,孩兒敢不依遵嚴命?孩兒只要報得哥哥的冤仇,無不聽從!”丞相道:“好,難得我女兒的孝義!但恐日後被人恥笑。”小姐道:“這倒不妨,只要爹爹諸陳琳到來與他餞行,席中就談及其事,將女兒的圖取來與他看了,若是可以進得,他就不肯還圖了。倘然中選,必有欽差來聘,日後哪個敢評?”丞相道:“果然女兒妙計,不羨陳平。”如此且去備貼,請了陳琳到府細談。卻是:

翠微深院選姮娥,玉殿岧嶢呈畫圖。一柬老人來月下,數年威福滿山河。

那陳琳領旨,前往蘇揚一帶訪尋美女,已奏明日起身,但云江南人物風流,不知可能果有絕色的美女。這教君命召,不俟駕而行。閒話休題,且到了蘇揚再作理會。忽見小內侍進來說道:“老公公,外面有龐丞相差來的家人,說請陳公公去餞行,名帖在此。”那陳太監接過名帖一看,說道:“好奇怪,這老龐在朝,極自誇大,見了咱們不放在眼裏的,如何今日與咱餞行?但是他如今曉得朝廷與咱心腹,故此他也來奉承。咳,老龐你真個勢力。”

雪中送炭人間少,錦上添花世間多。卻是世情看冷淡,果然人面有高低。

那陳琳道:“既然老龐請咱餞行,只當去擾孫子的。真是早上不作宮,晚間不作揖。孩子,你去對他家丁說,承太師相請,少頃就來。”那小內侍回復了家丁。只見那陳琳頭戴一頂搶龍的帽,身穿一品的蟒袍,腰圍的金鑲白玉縧,足上烏靴粉底,手掄一柄馬尾的拂塵。那陳琳穿了公服,踱出廳來,坐了一匹五花馬,帶幾個小內侍,來到相府,通報裏邊。

那龐丞相接了進廳,相見了一番,分賓主坐下。陳琳道:“承老太師召見,敢不赴趨?”太師道:“豈敢,老夫聞公公奉旨出京,特備水酒一杯,屈駕光臨,聊伸一餞。”陳琳道:“又要太師費心。”

那二人登席,兩旁站立了一班女樂,筵前歌唱了一番,個個回避進去。丞相道:“陳公公,目下欽差先從那一處尋訪?不知如何美貌合得聖意?”陳琳道:“老太師有所不知,不過溫厚崇禮,自然福大。”龐丞相道:“妙啊!只要福大,必合聖意。這陳公公講得極妙,若取溫厚載福,老公公何必捨近圖遠?”陳琳道:“倒要請教老太師,難道洛陽就有?”丞相道:“怎麽沒有?老夫現有畫圖在此。”

陳琳接來一看,便道:“老太師,這是誰家的女子!”丞相道:“這教不遠千里而來,可能進得?”陳琳道:“莫非就在府上?”丞相道:“然也。”陳琳道:“這位女子與老太師什麽稱呼?”丞相道:“這位女子,不瞞陳公公說,卻是小女多花。”陳琳道:“原來是小姐啊,呀!咱倒失敬了。請教丞相,令愛今年貴庚多少?”丞相道:“纔交十六歲了。”陳琳道:“今日虧得丞相說起,見了畫圖,好去進呈,定得上選,不然豈不耽誤了小姐?如今不訪,明日待咱賫了畫圖就進,包管老太師是國丈,小姐是貴人。”丞相道:“全仗公公仁力。”

那陳琳取了畫圖,別了丞相回府,專等仁宗升殿。陳琳奏道:“蒙萬歲差訪美女,昨值龐吉餞送奴婢,談及美人,他將女兒多花的真容進出,奴婢冒死賫進,恭呈御覽。”那仁宗接過畫圖,展玩良久,不黨龍情大悅。陳琳看見朝廷譆譆展玩,俯伏又奏:“目下正春風浩蕩,龐園牡丹盛開,丞相必定請駕賞玩,教他令小姐一齊見駕,那時聖上龍目細觀,然後聖裁。”仁宗道:“準依卿奏。”

那陳琳出朝,即傳旨龐吉說:“朝廷圖已收進,必得丞相請駕遊園,同了小姐接駕,立刻就聘,豈不好麽?”丞相道:“多謝公公費心,既如此,老夫今日端正了請本,明早上達。”陳琳別去。

太師來見小姐,把前番的說話道了一遍,來到書房,端正請本。吩咐家人將同內打掃潔淨,以便恭迎聖駕,那家丁聽得太師吩咐,各自分頭料理。丞相入朝啟奏,請駕賞花。仁宗道:“卿既奏請,朕于明日臨幸便了。”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龐丞相請駕遊園~多花女花園獻媚

天顏咫尺降洪波,名姓仍煩當寧呼。

從此身心須日檢,君親難負策駘駑。

那仁宗降旨,明日臨幸,太師領旨出朝,回到相府,擺了香案,專等來朝接駕不題。

不覺已是天明,仁宗即傳旨擺駕,那合朝文武,個個隨班伺侯。這些鳳旆龍旗,旌幢符節,金瓜月斧,一對對羅列前導。又見那御林軍,都拿了豹尾長槍,前前後後,簇擁了龍車。那龐丞相脆伏府門,接了聖駕到廳,謝過了恩。那仁宗道:“衆卿回避。”那太監陳琳傳旨少頃候駕,這隨班文武都領旨回避。

太監同了龐丞相隨了朝廷進院,駕幸牡丹廳坐下賞花,陳琳、龐吉賜坐錦墩.仁宗道:“今日朕幸賞花,諸少仙音。”太師奏道:“臣女多花,卻有所教的女樂,因未奏明,不敢見駕。”仁宗道:“且召來。”太師領旨,那多花裝做天仙,侍婢扮了仙姬,見了朝廷。那些侍婢吹彈歌舞了一會,這多花吹起鳳蕭,奏一曲綵鳳和鳴。那仁宗聽了大喜。多花又吟詩一首:

名花卻是長侯門,緬腆芳辰朝至尊。

一曲鳳簫和奏裏,幸教少女荷君恩。

那仁宗道:“美人音容俱妙,六律精通。”即召陳琳賜他金龍寶帶一圍爲聘,龐家父女,一齊謝了皇恩,卻是紅日西沉了。仁宗傳旨,擺駕回宮。

那丞相同多花小姐不勝欣喜,來到夫人房裏,將仁宗天子聘女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那仁宗天子回官,想右丞相龐吉的女兒,果然百般風月,萬種姣羞,真是:

月殿嫦娥離皓窟,九天玉女下蓬萊。

那仁宗道:“今日見這女子,可稱國色,是以朕解金帶爲聘,且召國子監祭酒陶先翰,同了太監陳琳,將黃金百笏,綵緞千端,著二卿賫送前去。”即命龐卿將女兒送至宮中。

那陶先翰等領了聖旨,來到相府。那丞相接了聖旨,款留天使,來至裏邊,吩咐挑婢女二十四名,都要穿五綵宮衣,各執官燈兜扇,一隊隊站到廳前。那小姐出廳,拜別了爹娘嫂嫂,又到黑虎的靈前,告別了一番,那侍婢扶了小姐,上了鳳車,只聽笙歌嘹嚦,疊奏仙音,送出了相府,行來已是五鳳樓前了。

那太監陳琳即往官門啟奏:“龐吉已將小姐送至午門候旨。”仁宗道:“既如此,送人正宮見駕。”陳琳領旨,引了香車,來到正官。那多花見了萬歲,又見了正宮曹后,那仁宗又命嬪娥,引送偏宮。曹后看了多花,心中暗想:唉,這龐多花,人品卻好,只恐心地乖張,況龐吉是奸而且佞,他的女兒,絕非賢淑。今我皇上若隆重于他,只怕難免父女弄權,江山就有些不太平了。曹后看了多花,就添憂國之恩。仁宗得了多花,方稱官幃之樂,仁宗挽了多花進了偏官,把他細看,卻與進的畫圖一般。一宵晚景不題。

到了金鷄三唱,仁宗升殿,即降旨冊封多花爲貴妃,封龐吉爲國丈,賜了半朝鑾儀,立了下馬牌。那丞相謝恩出班,合朝文武稱賀不題。這教: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宮殿月輪高。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

且說呼得模叨蒙聖恩,襲封了忠孝王之職,府第改造了永平殿,皇命世守此職,卻也成風,重且妻賢子孝,真是忠孝兩全,這也不在話下。心想:我祖仁宗,不念先王之重奇,止知美色風流,自從納了龐多花,封爲貴妃,龐吉封了國丈,將來他家父女必然就有狼狽爲奸的事;倘若做出來了,如何是好。奈本藩職非諫官,不便諫諍。目下朝堂裏,除下一個包文正,還有何人清直過他,無奈包公今又告病在家,朝政江山,何人秉理?故俺旦夕憂悶,將來上朝,俺也不免仍遵先王尊命,依舊帶了紫金鞭入朝的了。們有權佞不法,俺也不能饒他過去的了。

千歲正在焦思,忽夫人楊氏來到書房,見了千歲道:“相公爲何愁眉不展?”“咳,夫人,我只爲朝廷戀色荒政,輕用權佞,只恐江山有失,是以且夕憂心,愁懷百結。”“啊呀相公,意見偏執,卻是爲何?”“咳,夫人,自古道:食君之祿,分君之憂。今朝廷不以天下爲重,人臣安得不加憂也。”“相公之思爲上。古云:得寬懷處且寬懷,且把閒愁去撇開。百年三萬六千日,日日尋懽有幾回?”

那千歲道:“夫人你是女流,豈知朝綱大節,若是做了人君,豈可一日不憂國,一刻不憂民?將祖宗的基業,竟置罔聞,是以放心不了。”“啊呀相公,你豈不知桑田滄梅,滄海桑田,若祖宗積德,子孫能保之,譬如人家的氣運將終,出了不肖子孫,不能守成,如勸戒他,教化他,反生厭惡。況龐家是文官,他們父女作姦,我們是開國功臣,又非諫官,何苦結下這個仇怨?”“咳,夫人,朝綱事宜你那裏知道,請進去罷。”“啊呀相公,妾身今日出堂,非爲別事,因太華山香願至今未完,故于睡臥之間,訪覺夢魂顛倒,神氣不清,欲令次兒守信,代妾前往太華,完此香願,故與相公商議,不知意下如何?”“嚇,夫人,既令守信去,且喚他出來吩咐一番。”

那書童請了世子來到廳前,道:“爹爹、母親,不知喚孩兒則甚?”千歲道:“今日喚兒到廳,因你娘親有太華山香願未完,令兒前去。守勇孩兒,你只消相送守信一程便了。”千歲正在吩咐,忽家將道:“啟上千歲,車馬都在外面伺候。”“既如此,挑了二十名家將同世子前去,路上須要仔細。”那家將領了鈞旨,大家收拾起身。守信到廳,拜別爹媽。那夫人道:“我兒完了太華香願,即往太行山去,望望外祖母楊老令婆,並候母舅、舅母安好。”守信一一應諾。

那守信兄弟別了父母,齊到廳前上馬。這二十名家將,隨了世子,一路匆匆,不覺已到十里亭了。守信下馬,作別哥哥趕路。守勇道:“兄弟,我有一句說話交代,你須耿耿:凡事小心。可記得我們遊春打獵回來,過東莊的時節,聽說搶親,我們不曾問得明白,竟就追趕,打傷了龐黑虎,搶還了趙三姐,不過黑虎回去身死,龐丞相豈有不恨?奈我爹爹是個開國功臣,又且秉政朝綱,故龐吉不敢聲響。但目今的龐吉,計將女兒獻進,已封貴妃,只怕日後有害,不可不防備于他。兄弟你完了香願,到太行老令婆家去,務必熟習武藝,交結些英雄好漢,後來也好幫扶。”守信道:“哥哥之言極是,但爹爹母親在府,亦須防備龐家的暗害,總是我之父母,惟賴哥哥留意。”“這個不消賢弟叮嚀。”那守信別了哥哥上馬,守勇就勒馬回京。

這教:

送君千里終須別,西出陽關無故人。

且說龐貴妃的心裏,恍恍惚惚,一無定準,時刻想害呼家,奈呼得模是本朝開國功臣,已封王位,先帝又賜了金鞭,朝廷十分優渥,如何搖動得他?嚇,有了!不免啟奏朝廷,只說要往東嶽完願,若是準了這奏,然後乞借皇后的儀仗一用,倘然遇著了呼得模,他必然就要嘔氣,那時就好乘機而入,毀掉了鑾儀,抓破了花容,回到宮望,見了萬歲就哭奏起來,只說呼得模仗了先帝的威力,目無綱紀。料想朝廷一定嗔怒,然後教我爹爹再奏一本,不要說他一個功臣,就是十個功臣,也不怕他不死。這叫容情不舉手,舉手不容情。

龐妃正在尋思,忽仁宗駕幸宮來。那龐妃接了聖上,擺下宴來。仁宗道:“龐卿爲何不懽欣?”龐妃奏道:“臣妾昔年許下東嶽聖帝的宿願,因臣父龐吉送了臣妾到官,至今未酬。昨晚臣妾睡去,宛然跪在東嶽殿下,只見六曹宮典判司,查臣延壽案內宿願未酬,限五日完繳,醒來卻是一夢。今日自覺神思困倦,臣正奏請聖裁,臣欲親往嶽廟繳酬宿願。”仁宗道:“既是龐妃償願,待朕降旨詣行便了。”那龐妃謝恩,又奏道:“臣妾仰荷聖眷,已沐無疆之德,臣妾龐多花再叩天恩,伏乞我皇允臣,懇借曹后孃孃的鑾輿,賜臣一光,那些臣民不敢褻慢,就是臣妾的祖宗父母均沐洪庥,這是臣妾邀請皇上格外之恩。”那仁宗微微笑道:“后妃各有定制,綱紀國典,豈能轉移?廷臣見聞啟奏,朕難遮飾。”那龐妃又奏道:“臣如果蒙寵暫移,何敢上瀆?”那仁宗因過愛龐妃。勉依奏準。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龐貴妃欺僭正宮~呼得模遭奸設計

琥珀尊開月映簾,調弦理曲指纖纖。含羞美態留君住,更奏新聲刮骨鹽。

且說仁宗天子自從寵幸了龐妃。那龐妃就生出許多計來,打算要害呼家。誰道仁宗被龐妃哄準,那仁宗即命太監陳琳,與正宮孃孃借鑾儀一用。陳琳遵旨來到正宮,見了曹后道:“啟上孃孃,今日奉萬歲差,奴婢與孃孃借鑾儀一用。”那曹后聽奏,沉吟半晌,若是不允則違了聖旨。孃孃道:“罷了,且允他便了,如龐妃僭用,是有廷臣諫議,”陳琳復了聖旨,龐妃謝了恩,已是十分欣喜。仁宗與龐妃談談說說,不覺東方漸漸微明,卻是:

恩愛懽娛嫌夜短,果然寂寞恨更長。

那龐妃專等天明,就梳洗妝扮,好似仙姑降世。仁宗見了,龍情大悅,即傳旨擺駕,點三千鐵甲,護衛孃孃進香,陳琳伺候,龐妃謝恩,上輦出了東華門外.這些百姓疑是曹后孃孃駕到,都擺下香花燈燭。各各跪迎。

卻值呼得模巡城到此,遠遠看見繡旗招展,官娥擁住了鳳輦,那呼得模躲避不及,只得俯伏道旁,口稱:“老臣呼得模奉旨巡城,不知孃孃龍駕來到。有失回避,望孃孃恕罪。”那龐妃明知呼得模跪迎,故意不睬。得模跪久,因未奉懿旨隊只得重又奏道:“臣該萬死,望孃孃寬恕。”龐妃裝作大怒,就命太監:“打這老賊!”那些將校齊來動手。得模冤不敢言。

等過了輦,呼得模立起身來,道:“咳,孃孃也變壞了!”正在自嘆,忽見太監陳琳飛馬趕來,呼爺道:“陳公公,今日孃孃往那裏去?”陳琳道:“嚇,老將軍,方纔過的是龐貴妃,借了孃孃的儀仗,往獄廟進香!”呼爺道:“嚇,有這等事?反了,反了!君臣的體統,國家的綱紀,豈可這樣的麽?”陳琳道:

“老將軍,如今只好看破些罷。”陳琳就上馬道:“老將軍,咱先得罪了。”說猶未了,已是拍馬揚鞭去也。呼爺道:“若是朝廷耽于酒色,不免被這賤人弄出事來,如何處置?但朝中亂了法度,將來天下人民如何懲罰?俺想先帝所賜的金鞭上邊寫得明明白白:‘如有文武不法,代朕施行。’此鞭卻是先帝遺命,近日怕原要用他,好正國法。”

那呼得模執了金鞭,飛馬上前,大喊一聲道:“龐妃,你休太猖狂,膽敢僭用鑾儀,妄自尊大,可曉得后妃亦有統制,豈可混用?俺今恕你無知,快快換了便罷,不然,俺的金鞭不肯饒哩!”龐妃道:“呼將軍,你差矣。先王賜你的金鞭,教你打奸除佞,並非教你欺君辱妃的!左右,與我打這呼老賊!”那些將校不得不遵,只得上前,扯扯拽拽。誰知呼爺是百萬軍中戰過的大將,誰敢抵擋?呼爺將鞭柄打來,這些鐵騎已是東奔四躲。龐妃見了,嚇得抖個不住,心中好不著急,則道:“呼老將軍請息怒,凡事看朝廷金面,放我回宮換正便了。”那呼爺想到:咳,得饒人處且饒人,何苦結這役用的冤家。呼爺道:“既如此,快去換了便罷。”那太監陳琳,素知呼爺性子急暴,故爾飛馬趕來相勸:“老爺將軍息怒。”呼爺道:“既承陳公公解勸,讓他換正便罷。”陳琳道:“多承老將軍擡舉,咱送龐妃回去更正便了。”呼爺上馬前去不題。

那龐妃心中細想道,好了已中了我的計也。即召內監:“傳令軍校,將儀仗鳳輦快快與我打掉!”太監道:“孃孃,這是爲何?”龐妃道:“我有道理。”陳琳不能勸阻,只得吩咐軍校把鑾儀打壞。龐妃自把花容抓破,急急回宮去了。陳琳道:“孃孃,這誆君之罪,如何?況呼老將軍合朝都怕,他是個忠勇,故先王賜他金鞭,糾察文武。如今孃孃卻僭用了正宮的儀仗,原是不合。”龐妃不聽。陳琳道:“孃孃若奏了萬歲,抑或朝廷震怒,必然加罪。而呼家回奏起來,反爲不美。若孃孃冤枉了他,豈不就有是非,風波從此而生。勸孃孃三思。古人云:伴君如伴虎,刻刻要當心。況且各處的外交,都是呼將軍威鎮,倘難爲了他,只恐變生不一。還望孃孃體察,不可執之一見,須存保國之心,後來史官也好與孃孃稱頌千古。”誰道龐妃執意不聽,那太監陳琳,只得隨了龐妃。

回到宮門,陳琳就擊鼓三下,裏邊走出兩個小太監,問道:“咄,誰人在此擊鼓?”陳琳道:“咱隨貴妃孃孃在此。”那小太監聽說龐孃孃回宮,即往裏邊奏道:“啟上萬歲,龐孃孃在宮門候旨。”仁宗道:“請孃孃進官。”那龐妃來到內宮,見了朝廷,一包珠淚。仁宗道:“龐卿爲何如此?”龐妃道:“臣妾幸爾奉旨進香,恩榮已極。不料出京未及三里,撞著了巡城千歲呼得模,不知爲何,見了臣妾就駡,將萬歲比作紂王,臣妾就是妲己。駡猶未了,扭住就打,將鑾儀毀盡,罰令臣妾步行。那時,臣妾再四哀求,不道呼千歲又是一把揪來,將鳳冠龍袍扯破。可憐(臣妾)無處可訴,只得躲在破輦裏逃回。得見天顏,臣妾瞑目矣。”

仁宗道:“龐卿休怒,寡人代卿出氣便了。”那龐妃又奏道:“臣妾被他如此淩辱,全不念君臣之面,看來必有歹意。望我皇龍腹細詳。”仁宗聽奏,詳察衷情道:“龐卿爾自思之,至于儀仗,后妃原有分別,借用確是違制。卿緣朕之所愛,勉強行之,固失體統,毋怪呼得模禁阻。況得模且開國功臣,在朝確無差錯,故先帝賜他金鞭,糾察文武,如有姦佞,不遵宣化,任其代帝施行。故爾封他忠孝王,造了宮殿,命他子孫世襲守職,是以定鼎之後,朝野肅清,可稱棟梁柱石,確是忠孝兩全,朕亦深信,卿何奏他歹意?覺狠了些。今呼得模冒犯了貴妃,待朕慢慢的訓飭他。”那龐妃道:“朝廷設官治天下,豈教他辱君毆妃的麽?若不早爲治之,只怕宋朝的天下,已在他掌握中矣。願我皇思之。”詩云:

水中有月原無月,鏡裏無花卻有花。此秘前賢俱來睹,低頭我獨拜龍華。

那仁宗天子聽了龐妃反復所奏,心裏卻有疑惑:膽敢毆妃辱君,諒非忠孝之心。就是先帝賜他的金鞭,不過寵愛忠良而已。爲人臣者,豈可如是!果若不早爲亟治,反患莫考。即傳密旨一道,令龐丞相領兵殲滅。

那丞相領旨,即傳令三軍,點了三千鐵騎,齊吉教場候令。到了三更時分,忽聽一聲大砲,丞相吩咐起營。只見一隊隊旌旗閃閃,刀劍層層,果然是兵隨將轉,馬聽鑼聲,但聽耳邊隱隱,好似哭聲一般。你道什麽緣故?這是呼家的陰靈,所以陰風慘慘,細雨淒淒,已知子孫受屈。正是:

冤報冤兮思報恩,前生冤債記分明。若得主公重再世,誰能解釋度羣生。

且說仁宗對龐妃道:“朕已差丞相領兵滅呼去了,愛卿可以雪恨也。”貴妃道:“臣妾屢沐帝恩,粉身難報。”仁宗道:“朕與卿不必說報。”那龐妃心中暗想一回道,好了,如今不怕呼家逃上天去的了。這教:

略施妙計勝陳平,數語龍情頓發嗔。今日提兵殲呼賊,管教忠孝頓時傾。

卻說呼得模自從陳琳勸回,坐在西書房思想,恰好夫人到來,見了千歲說道:“相公爲何怒容滿面,在此呆想什麽?”千歲道:“夫人不要說起。俺今日巡城,見紛紛儀仗,道是孃孃經過,一時回避不及,只得跪迎道左,誰知被他辱駡一場。那陳琳走來,俺即動問其情,方知龐妃僭用正宮的鑾儀,膽敢放肆潑駡。俺氣他不過,欲把金鞭打這潑賤。陳琳再三勸阻,俺就趁勢放他回官去了。”正是:

莫以今時寵,不思舊時恩。

看花滿眼淚,誰識假南宮。

卻說楊夫人聽了千歲這番的話,說道:“相公,妾聞龐多花是朝廷極愛的貴妃,所以由他僭用正官孃孃的儀仗,廷臣都不作聲,你今管什麽是非?”這教:

各人自掃庭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那千歲聽了夫人這些言語,就呵呵大笑道:“夫人,這宋朝的天下,那個不曉得俺父王呼延贊同楊業老將軍創立起來的,怕他則甚?”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龐丞相父女弄權~呼家將一門受戮

功蓋三分國,名高八陣圖。

一朝身負屈,千古遺恨多。

卻說呼千歲說了這番的話,夫人道:“相公,妾想連日夢兆甚是不祥,每見火毬下掉,把我家的宮殿燒毀,妾心所以逐日憂悶。今知相公與虛妃爭鬧,妾愈恐懼。相公極早啟奏纔是。”千歲道:“夫人差矣。夢中之事,何以取信?”千歲正與夫人講論,忽見家將李元稟誼:“外面陳琳要見千歲。”呼爺道:“請他進來。”

李元走到外邊,說道:“千歲有請。”陳琳搶上廳來,見了千歲。分賓主坐下,呼爺道:“公公乘夜降臨,有何見教?”陳琳道:“方纔千歲同貴妃爭了這一場,那曉龐妃回宮哭奏。朝廷大怒,今差國丈領兵到此,必然凶多吉少。咱與千歲交好,所以冒險而來。”千歲聽說大驚,陳琳叮嚀而去,古人云: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君君自迷。

那呼必顯急煎煎到了房裏,喊道:“不好了!”夫人道:“相公卻是爲何?”呼爺道:“方纔陳琳到來,說道龐妃回官狡奏,朝廷大怒,今差國丈龐吉領兵到來,只怕凶多吉少。如何是好?”夫人聽說,嚇得目瞪口呆,魂消膽喪,醒來大哭道:

“相公既與龐妃爭過幾句,原勸相公奏聞聖上纔是,如今反被龐妃慫怒天威,受此屈也。”千歲道:“古云: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俺呼家將歷受國恩,襲叨帝蔭,今朝廷一時遷怒,惟聽命耳。幸次兒守信太華未回,快令大兒追往前去,待他會見了守信,一同逃往他鄉。俺呼氏方有接續。”夫人道:“既如此,快喚大兒出來,與他講明這話。”

道言未了,守勇已到書房。見千歲同夫人這般光景,守勇道:“爹媽爲何如此?”夫人道:“兒啊,你爹爹與龐妃嘔氣,被他狡奏,朝廷已差國丈領兵到來,諒必兇多。故此喚我兒出來,把這個緣由與兒說明,你速去尋了兄弟,且往別處躲避,後來好與爹媽伸雪。”守勇聽說,一包眼淚,說道:“蒙爹媽恁般吩咐,孩兒怎忍分離?”千歲道:“我兒讀的《孝經》,可是教你違逆父母之命的麽?”夫人道:“兒啊,你聽爹娘囑咐,快尋兄弟去罷。”守勇總是啼哭,依依不捨。

忽聽外邊河翻海沸,火砲震天,家將報道:“啟上千歲,外面許多官兵圍住在那裏了。”千歲聽報,閉日凝思想道:“嚇,有了!記得父王在日說,楊六郎破天門陣的時節,有個道人姓鍾,曾與俺父王說,後世子孫有難,把這錦囊開看。我想今乃天大奇殃,何不取來一看。呼爺取出錦囊觀看,那知裏面寫得明明白白,說道:“呼家將難脫龐妃害,兩世子快從地穴行,到後來夫南妻往北,得恩詔除奸復大功。”千歲看畢,將錦囊交付守勇,催他速從地穴裏去。守勇想道,事到其間,不得不依,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那守勇別了爹媽,從地穴裏去,卻見裏畫隱隱有火光相照而行,直走去了。千歲又吩咐男女家人:“你們也從地穴裏去罷。”那家人僕婦齊道:“小的們蒙千歲恩養,情願死生同在一處,不甘棄主貪生。”忽一小僮哭將出來,跪告千歲也要從穴中逃命。那曉這地穴自世子去後,裏邊這火光就沒有了。這教:

天書遠詔徵遼將,暗度呼家續舊弦。

且說龐丞相專等天色將明,即傳令開刀。三軍奉了將令,疾忙升砲起營,領兵殺進。可憐呼家將,一門三百餘人,頃刻間都是無頭之鬼。丞相吩咐兵士,把首級拿來點騐,細細查看,單單不見呼家兩個兒子的頭顱。丞相滿腹狐疑,只得硬了頭皮復旨,奏道:“臣龐吉奉旨領兵抄滅呼家將,共殺男女三百三口,獨呼守勇、呼守信的首級未見,他兄弟兩個必然逃了,臣思斬草不除根,逢春依舊發。若不追除,倘然日後他結黨成羣,擾國殃民,臣本不言,因呼家兩個兒子的武藝,比他祖父更勇且強。”仁宗道:“卿奏甚是。著再點鐵騎五千,追提便了。”丞相領旨出朝,仍往教場點兵。正是:

旄頭夜落捷書飛,來奏金門著紫衣。

白馬將軍頻破敵,黃龍戍卒幾時歸。

那龐妃見仁宗進宮,疾忙俯伏謝聖,奏稱:“臣要叨荷皇上天恩,允臣滅呼雪恨,捐軀難報。蒙據臣父龐吉所奏,呼守勇、呼守信知風逃去,臣父又邀格外之恩,仍賜領兵出追。但呼氏不惜天恩,膽敢狂悖,應將呼家屍首倒置,使奸者畏法遷善,則朝無姦佞之臣,家無悖逆之子,朝野肅清,皇上可謂堯舜之君矣。”這教:

美女嬌音豈是良,傾城傾國敗夫郎。

唯將媚語迷君意,只恐他年難主張。

那仁宗聽奏,十分懽喜,遂命工部起造獄墳,那工部杜衍同侍郎王德用領旨出朝,往呼家廢址,改建獄墳,鋪在四面。這杜衍、王德用正欲上本報竣,恰龐妃令內監吳琮、任文忠等與杜衍、王德用道:“咱奉貴妃孃孃命令,墳傍立一人石碑,上刻:‘奉旨抄斬呼家將之獄墳’。”那曉呼必顯夫妻身雖受屈,倒葬了一塊福地,卻有個名兒,雙龍捧珠。這教:

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喜惡到頭終有報,昭彰天理有循環。

且說呼守勇自從地穴裏逃出,連宵達旦而行,心中甚是恍惚,不知爹媽被龐賊害得如何了。”咳,天哪,俺呼守勇不知何日與父母報此大仇。閒話休提,且去尋了兄弟再處。”不覺紅日西沉,天色將晚,卻好有座神廟。“待俺少歇片時再走。”那呼守勇來到裏邊,擡頭一看,原來是玄天上帝。守勇跪拜道:“神聖嚇神聖,弟子呼守勇,因龐吉父女作姦,殃害俺爹媽,又蒙爹媽令俺從地穴裏避走,尋了兄弟呼守信,一同躲避他方,後來好與父母伸雪這個冤仇。倘弟子日後得遂此願,重修廟宇,再塑金身。”守勇禱畢,沉吟了一回,道:“呀!爲何在此耽擱?且趕路罷。”

行走之間,忽聽人聲逼近,回頭一望,覺得膽戰心驚。只見煙塵滾滾,劍戟層層,蜂擁追來,自語道:“想必是龐家的人馬。呀,如今躲到那裏去?嚇,好了!前面黑隱隱的,想是一個莊子,待我避過那一陣兵馬再處。”守勇就繞過了灣,見一扇小門大開,溜進一看:原來一座花園,且喜裏面無人。守勇將園門推開,直往裏邊,假山石畔,上刻三個大字。嚇,這教“桃源洞”,裏邊恰也潔淨,暫且躲在洞中。正是:

屋潛更遭連夜雨,行船又遇打頭風。

且說有個王汝南的,不願做官,怕有風波之險,故爾退歸林下,守了田園,邀遊山水,每日與高士博弈飲酒,彈琴長嘯,河南地方號王百萬。他想,做官那有這等快活;但安人史氏與我同庚,今年五十二歲,只生一女,名喚金蓮,已是十八歲了。因安人愛如掌上明珠,所以尚未適人,這也不在話下。方纔聽說,呼家將被龐妃謀害,已經抄滅了。我想當時那呼延贊、楊業,同我先父王貴,大破遼蠻,死于天門陣內,蒙皇上聖恩,都追封了公候爵秩,欽賜了府第。那曉呼家將今遭此奇冤,倒是我退守林泉的好。卻是:

文章牛馬塵中走,事業蚍蜉洞內棲。無能豈敢邀天祿,瀟灑林泉學地仙。

且說他女兒王金蓮王氏小姐,終日焦思,想到爹爹王汝南得宋朝開國功臣王將軍之子,未知何故不去襲職,反戀林泉之趣。且我母親亦不相勸,全不念及兒女。呀,且住,我昨夜夢見青龍,張牙舞爪盤在床間,看了倒吃一唬,忽雲端裏有一位仙姬,他見了我,就道:“仙姑請了,你園中假山洞內這位青龍星,與仙姑有五十年姻緣之分,你當速速收他,不可錯過。”那時,我正要動問其詳,這仙姬已駕雲頭去了。這教:

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

那金蓮小姐,終日想這怪夢,若果然是青龍星降凡,面貌必然豐美,但不知我自己,可是上界的仙姑降生。金蓮正在思想,恰好翠桃使女走來,說道:“小姐,爲何愁眉不展?”金蓮道:“因昨晚得一怪夢,不解詳解,我故憂悶。”翠桃道:“小姐,夢中之事,想他做甚。如今園內百花盛開,何不到園中散悶一回,多少是好。”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王金蓮奇緣巧遇~包文正力救呼郎

裊裊城邊柳,青青陌上桑。

提籠忘採葉,昨夜夢漁陽。

話說金蓮在繡房呆想這夢,恰是使女翠桃來說後園百花齊放。金蓮喚了翠桃,同出繡房來到園內。金蓮道:“翠桃你看,果然千紅萬紫百萼齊輝,又聽黃鶯弄舌,紫鷰呢喃,黃蜂飛舞,玉蝶穿簾。堤上梨花似雪,池邊柳絮如銀。一陣陣香風遠送,笑盈盈主婢同行。”翠桃道:“小姐,這是萬花樓了,我們進去坐坐再走。”那金蓮上樓一望,果然園景不讓蓬萊,你看太湖石獨立玲瓏,紫蜂巖怪石千重。金蓮遠遠望去,忽見桃源洞邊紅光燄焰,即喚翠桃住桃源洞去看來。

那翠桃奉小姐之命,來到桃源洞口一看,說道:“呀,裏邊睡的書生,是那裏來的?我且不要管他。”就喊一聲“捉賊!”守勇聽喊,大驚說道:“姐姐,我不是賊。”翠桃道:“你既不是賊,在此做什麽?”守勇道:“姐姐,難生實不相瞞,只因連日路途辛苦,且有官兵後面追來,難生見尊府園門未關,所以躲避尊園。翠桃道:“嚇!你說後面有官兵追捉,避入我園,明明是強盜了!待我通報員外,叫官兵來捉你。”守勇道:“啊呀!姐姐,難生不是強盜。因爹爹呼必顯奉旨巡城,那曉龐妃僭了正官的儀仗,俺爹爹不許龐妃僭用,誰想龐妃回宮哭奏,朝廷怒令妃父龐吉,領兵抄滅俺呼家將。那時,俺爹娘叫難生走避,尋訪兄弟,後可復仇。這話難生句句實情,望求姐姐憐救。”正是:

負罪將軍在此逃,野田芳草緣迢迢。高臺愛妾魂消盡,憑仗丘遲爲一招。

那翠桃聽說,見他品格不凡。翠桃道:“據你說,呼千歲是令尊,你就是呼千歲的世子了。既如此,同我去見小姐,看你的造化。”守勇道:“總要姐姐相救。”翠桃上樓,見了小姐說道:“那桃源洞邊並沒有什麽紅光,卻是一個少年,睡在桃源洞裏,我就叫喊捉賊,他說不是賊,因官兵趕來,暫避我家國內的。”守勇聽翠桃稟明小姐,就稱:“難生呼守勇叩見,求小姐相救!”那金蓮聽他說難生呼守勇,就把他一看,心中暗想:“莫非此人就是仙姬與我所說的青龍星麽?如果是他,也不在一生姻眷。金蓮正在思想自己終身,守勇一旁懇懇求救。適當時此,忽聽得砲驚天地,翠桃道:“小姐,不好了,外面但是官兵來也。”金蓮道:“不妨,你且快叫呼家少年換了衣服,讓他在女工伴裏等著,待我與員外講明,好來救也。”翠桃領了守勇,改妝上樓,女伴們見了,問道:“翠姐,這是那家的小姐?”翠桃道:“這是員外的親戚,到此看學刺繡的。”這教:

道卻橫波字,人前莫漫羞。

只因兵馬到,喬妝扮女流。

且講金蓮來到書房,見了員外,說道:“爹爹萬福。”員外道:“女兒出來爲何?”金蓮道:“爹爹,女兒昨夜得了一夢,甚奇:見一條青龍對我旋繞,忽然又有一位仙姬,說道我們園內有青龍星避難,教我相救于他。今早女兒同翠桃進園,見桃源洞邊紅光射天,令翠桃看來,說道洞內睡一少早,問他,說是呼家將之子呼守勇,因官兵追捉,他就躲入我園。如今又聞砲聲大震,官兵圍在我們莊上。兒恐搜查出來不便,已令翠桃教他改妝,躲在繡樓,只說是學繡工的。”員外道:“如果是呼千歲的令郎,老夫也該相救。若官兵要來搜捉,不妨說是前村李員外家的小姐,在此學繡工的便了。”員外正說,果聽砲不絕聲,馬嘶人鬧,也覺有些膽怯。這是:

同時一脈舊英雄,輔宋平遼立大功。先帝念臣加社稷,一朝塗滅逐孤鴻。

卻說龐丞相領兵追捉,遠遠看見呼守勇模樣,不料轉過灣來一望,絕無影跡,想必這賊決然躲在此處,即令三軍扎下營伍,把過王家莊圍了,這教甕中捉鱉,怕他逃上天去?丞相看見一座牌坊,上寫:“御賜功臣府”,說道:“咦,莫非是王貴老將軍的府居?咳,難得他這公子,朝廷襲蔭他爵祿。那公子王汝南不願出仕,性愛林泉之趣,自己守了田園,頗有員外之稱。如今他這莊子,卻也不小,方纔那個呼賊,想必躲在他家。”丞相即吩咐三軍,且把王家莊前後守好,方可進門搜捉。三軍就奉令圍守,丞相帶領一千精壯的將士,一直趕進王家,齊說搜捉呼家兄弟。

那員外府中這些男女,個個嚇得目瞪口呆趕進裏邊報說。員外道:“你們不必驚惶,待我去問龐吉。”員外出廳,問道:“老太師,今日提兵到舍,想是朝廷有旨來的。”丞相道:“員外,今日造府,也算得奉旨的了。”員外道:“太師差矣,既不奉旨,何敢領兵騷擾我家?誰不曉得我先父王老將軍,係宋朝的功臣,襲蔭子孫的府居。我是辭職歸田的員外,你敢無事生非,乘機劫掠麽?古云: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豈可率兵鼓譟?”丞相聽說大怒,一把扯了員外,說道:“你好大膽,敢將反賊呼守勇呼守信窩藏在家?你的身家性命都難保了,還敢強辯!”丞相道:“衆軍士,快到裏邊搜捉反賊!”丞相一把攙了員外,說道:“你們先從大門搜起,一直搜到裏面。”嚇得繡樓上的女子,個個抖倒。金蓮、翠桃嚇得魂飛大外,那假裝的小姐猶如泥塑。

員外硬了頭皮,上了繡樓,說道:“這班女子是繡工的。”那丞相細細看到西首這個女子,品貌象男的,卻是疑惑,故意喝他一聲道:“員外,你何必遮瞞,自討苦吃。那西首喬妝的明明呼守勇,你還要瞞我則甚。快快交代出來,好救你的性命!”員外道:“丞相,你道那西首這女子,他就是前村事員外家的小姐,在我家學繡的,包文正是他的母舅,老太師,請看準了講,不要錯認了。”丞相聽說,沉吟半晌,說道:“這個女子,實有蹊蹺。”員外想道:好了,如今老龐有些軟了。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不可全抛一片心。若然吐露真機奧,禍起蕭墻命豈傾。

且說龍圖閣學士包拯自嘆道:“我想告病的時節,蒙朝廷十分寵愛,命我病痊速行就職。咳,我包文正上感天地生成之德,下叨人君加我天祿,如此洪恩,教我怎生答報,只好盡忠孝,代天宣化,輔政惠民,仰答天地好生之心。”文正正思念天恩,忽家人報說:“呼家將被龐妃毒害,奉旨誅滅全家了。聞得呼家兩位世子逃在王員外家裏。如今龐太師領了兵馬,在員外府中,搜捉呼家那兩位世子。”包公聞聽大怒道:“老龐啊老龐,你忒煞橫行了!我如今病已好了些,不日就要入朝辦事,待我把這政績理他起來。閒話休提,且到王家,看老龐怎麽!”包公就上了鵰鞍,來到王員外家裏,見那龐丞相指定這喬妝的,說是個男子。王員外道:“丞相,可曾認得明白,到底是真是假?”那丞相聽王員外這般說法,心中好不狐疑,若說是真的男人,這便治他的死罪,倘然果是李員外家的女兒,豈非又惹出事來。這教進退兩難,如何定局?嚇,有了!且唬他一唬再處。丞相道:“員外,你說這喬妝的是包文正甥女,李員外的小姐,但是老夫難瞞的。軍士們,你與我把這喬妝的洗剝了他!”那金蓮、翠桃聽說,急得面如土色,守勇膽戰心驚。員外硬了頭皮,喝一聲,“呔!奸賊,你擅敢在此放肆,既要洗剝,也該請了李員外同包文正到來,洗剝未遲。”道言未了,恰好包公進廳。員外道:“包大人,你今日來得湊巧,不道丞相將令甥小姐錯認是呼家世子喬妝的,說要洗剝他衣裙哩。”包公聽了,疾忙上樓道:“龐太師費心了。”丞相道:“包大人,這是朝廷密旨,不得不遵。”包公哈哈大笑道:“好個不得不遵,但是朝廷差你捉的呼家兒子,並未教你洗剝李小姐。你仗了龐妃的勢頭,欺我老包的甥女,他好端端在王員外家學繡,你狠巴巴硬要洗剝,明明在王家尋衅,欺唬這班女子。如今苦我老包不著,與你去面君,看聖上如何?”丞相道:“包大人,諸凡要你教我,何必如此深責。今冒犯了員外小姐,亦可說明,總要請大人息怒。既然員外府中沒有姓呼的,我們快到別處追趕。”三軍立刻起營。那丞相又取黃金百兩,送與小姐壓驚。包公道:“這倒不消。”丞相道:“包大人,這是老夫的微意,不必推卻。”包公哈哈大笑,說道:“老太師,你好象《三國志》上的周瑜了。”丞相道:“這是何解?”包公道:“你道忘了,這教周郎妙計巧安排,賠了夫人又折兵!”那丞相道:“包大人,休得取笑。”包公道:“如此,舍甥倒要領的了”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包文正計退龐兵~呼守勇病倒王園

粱園秋竹古時煙,域外風悲欲暮天。萬乘旌旗何處在?平臺賓客有誰憐?

且說包文正在繡樓退了龐兵,來到裏邊,說道:“員外,這呼守勇究竟如何?”員外道:“方纔這大腳的就是。”包公哈哈笑道:“怪不得老龐講要洗剝他,老夫還道老龐欺人太過,與他硬爭,那曉果有其事。幸虧老龐倒軟了,不然老夫倒要吃他的虧哩。”員外道:“那老龐說要洗剝,其時我的魂魄都唬掉了,虧得說了你的大名。卻是你又來了,真正巧極!”員外道:“院子,你去請了呼公子來。”守勇到來,員外就叫他拜謝了包公。說道:“這就是救你性命的龍圖大人。”守舅拜了包公,掉下淚來。包公看見守勇淚出,說道:“賢姪,你把受害的根曲細說一遍。”守勇道:“恩人聽稟:俺父士巡城在道,忽見鑾輿隊仗紛級而至。父王認是正官孃孃經過,那曉是龐妃僭用鑾輿。彼時父王羞辱了他。不想龐妃誑奏,朝廷輕信,就差龐吉統兵到來,抄滅了我家三百餘口。小姪因爹媽命從地穴裏逃出,往太華追尋胞弟守信一同避難。誰知纔走得兩日,只聽砲聲廈耳,呐喊連天,想是追兵到來。如何躲避。小姪急欲逃災,見一小門半掩,疾忙挨身走進,躲入假山洞裏。到了天明,恰好小姐進園,一見小姪則喊捉賊,小姪只得實情哀告。蒙小姐垂恩教我改妝,允入繡樓。誰想,霎時間龐兵擁入門來搜捉,指稱洗剝。那時,小姪已魂飛天外,幸員外同包大人退去龐賊的人馬,小姪得以再生。若非二位恩人相救,小姪已做了刀頭鬼哩。”包公道:“賢姪,你今大難不死,日後必得厚祿。我想令祖呼延贊同楊業,王貴老將軍都是同朝的開國功臣,豈料呼家遭此滅門大禍!咳,苦惱苦惱。如今賢姪要往那裏去呢?”守勇道:“不瞞二位恩人說,目下小姪猶如喪家之犬,只好到處爲家了。”包公聽說,道:“員外,我想呼家賢姪連受驚惶,且在府內消停幾大如何?”員外道:“弟亦深有此意,我們且到園內去講。”三人行至萬花樓,分賓主坐下,大家談談詛說,不道守勇掉下淚來。包公道:“賢姪不必悲苦,老夫病愈不久就要復官,那時再與賢姪伸冤雪恨便了。”守勇道:“多謝大人。”包公辭別員外而去。員外命小院子將花廳收拾好,服侍呼公子安歇。正是:

心中百結萬千愁,恨煞妖嬈怎休!終宵睡卻難威夢,切切思思復大仇。

且說呼守勇住在王員外園內,忽然身子困倦起來,書童報知員外,員外進園問候,公子道:“多蒙員外大恩,今生恐不能圖報的了。”員外道:“公子,你不過冒了些風寒,須耐性調養,切匆憂悶,且把愁腸放下,在舍下稍停歲月,少不得文正復官之後,將來自有區處。況我年將花甲,衹有一女,名喚金蓮,今年十六未姻。老漢思量覓一佳婿,還仗賢姪代老漢參酌哩。身子自宜保重,凡事寬心爲主。”員外講罷,出回去了,公子病將數日,精神漸減。卻是:

才力應難跨數公,只今誰是出羣雄?

或著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卻說王氏金蓮,思想夢中青龍盤旋,那日同翠桃進園,見桃園洞口紅光直透,令翠桃往看,見是呼家公子睡在裏邊,自想:公子決然大器,他的年紀與奴仿彿,不知員外院君心上如何?金蓮正在思想,恰好翠桃進房道:“小姐,你從前夢的青龍盤住了你,那曉恰有呼公子相遇,我想這是明明的宿緣,只怕員外院君也明白的了,所以留他住在園裏。但是近日公子有病。”金蓮道:“翠桃,那公子有病,員外可曉得麽?”翠桃道:“員外方纔在園內看了公子,方曉得有病。員外說公子的病,因思親愛唬兩伴上起,只要寬心調養不妨。但他父母皆亡,員外又無子嗣,若是把小姐的終身托他,真正是天緣配合,不枉夢裏的徵兆,青龍盤住了小姐,如公子得了這個喜信,他的病包管就好。”這教:

良緣自有三生約,好把心猿意馬收。且聽南嶺鴦弄舌,鳥啼花落不知愁。

那金蓮被翠桃說了這幾句,不覺滿面通紅,說道:“翠桃,你今天說話欠通。古云男女有別,豈可到園私許,作此醜態,遺千古之羞?”翠桃道:“小姐,你羞今日之相許,爲何救初見之呼郎?有往日之搭救,纔有今日訂百歲之姻盟。”金蓮道:“翠桃,你這般說了,他把我輕看起來怎處?”翠桃道:“既如此,小姐作札一函,待我送去,看公子如何?”金蓮道:“這倒使得。”小姐作札內云:

聞雙親慘死,家室頓傾,幸親命兄逃,尚有龐兵追捉。目前在園相遇,兄以直陳,忽聽火砲聲頻,軍兵震耳,只得委曲改妝,充入繡樓爲侶。若非文正之能,險遭流剝之厄。不料兵退禍消,兄又尊體欠要,謬叨兄妹,聊申啟候,會晤有期。

那翠桃接了這封書信,疾忙送至花園,忽聽公子正在那裏自言自語地說道:“他日若非仙子降,今朝豈有解辰星。昨日蒙員外到園問我的病,又是一番言語。我想承他們父女如此厚恩,教我如何答報?倘能配偶,也不枉小姐的了。”翠桃聽了一會,走到裏邊,叫道:“公子,我家小姐有書在此。”守勇接來細看,道:“咳,小姐教我怎能消受?”守勇旋又說道:“姐姐,我不能動筆,煩姐姐代言。”翠桃回來對小姐道:“公子不及回書,教我多多致謝。”小姐道:“教我怎的。但不知公子近日病體若何?”翠桃含笑道:“公子看了小姐的書,覺得病已輕可了些。”這是:

一紙真符除萬病,半輪明月滿乾坤。

且說呼守勇自從逃避到園,不覺一月有餘,病體已愈,精神如舊,心想:乘此天氣晴明,不免把這金槍試舞一會也好。就將衣服脫下,單穿了鵝黃緊身,拴一條片金煖肚,手裏提了金槍,使得來金光閃爍,猶如電掣雷轟。使了半晌,說道:“好厲害,病得這幾天就弄它不動了,果真拳不離手,待我歇息片時再舞。”且說員外想起呼守勇的病,連日未曾進園看他,不知好否,心想:“呼姪品貌雖好,奈他顛沛太狠,若是納他爲婿,卻也相當。今目閒暇無事,且到園內盤他一盤,再作理會。員外步進園來,只見一條青龍在空場上百般飛舞,員外一見,口稱奇怪:青龍發現,乃人間大瑞,莫非老漢有添丁之慶?員外近前細看,呀,明明是青龍飛舞,誰知是呼家賢姪在此耍槍。果然將門之子,與衆不同,看他拿這柄鐵桿槍,猶如取了一根杉木棍,輕輕鬆鬆不用氣力的一般。我家小姐常常說要學槍,須得習學這神槍,方有用處。咳,我想朝廷爲什麽輕聽龐妃的獻媚,把一個輔助江山的功臣,一旦傾亡。這教:孤猿更叫秋風裏,不是愁人亦斷腸。那呼守勇把這金槍正使得高興,擡頭一看,卻是員外在此看舞槍。守勇道:“放肆了。”員外道:“公子你病後元神未足,舞槍恐勞筋骨。”守勇道:“小姪卻是不知。”員外道:“你既不知,老夫與你講明了罷。”守勇道:“如此,請教。”員外道:“公子,對于這一柄槍,老夫曾立過誓,若有使他者,只要人才出衆,槍法精熟,願將小姐匹配。今日老夫看你槍法恰好,人才又妙,豈敢悔誓。況老夫膝下無兒,全賴公子,我得暮年勿憂也。”守勇道:“大人,但是小人災難曡至,且無一椽寸土,枉負虛名,豈敢耽誤千金?況且現漂湖海,未卜何時有定。蒙大人恩命,小姪斷不敢遵!”員外道:“公子,這是老夫的心事,你今不必固執。”守勇道:“大人,目下小姪的性命,猶如水上浮萍隨浪去,漂流湖海任西東。”那守勇雖然口裏這般講,心窩裏十分欣幸。

後來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王員外巧選東床婿~牛夫人勸嫂聯姻眷

本來銀漢是紅墻,隔得廬家白玉堂。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

那王員外道:“公子,你今不必過慮,待老夫擇吉,就可花燭。”守勇道:“蒙大人如此深恩,教小姪怎麽消受?”員外道:“說那裏話。自古云:姻緣本是前生定,莫作尋常世事看。”員外出了花園,來到內宅,對安人道:“老夫今日與女兒辦了一件大事,真正天從人願。”安人道:“你如此快活?可是有媒人來與小姐說親?”員外道:“說親有甚快活?”安人道:“既不是說親是什麽?”員外道:“是做親哩。”安人道:“怎麽說,世間那有不聘而婚的道理?”員外道:“只要女婿好,論聘則甚?”安人道:“員外你好糊塗,怎麽把女兒的婚姻,輕如鴻毛。到底許了那一家呢?”員外道:“許的後山呼氏。”安人道:“可是呼家將麽?”員外道:“然也。”安人道:“既是後山呼氏,那個爲媒的?”員外道:“老夫親自作柯,所以即日就要完婚。”安人道:“呀呸!豈有丈人作伐,不聘成婚的道理?虧你還是功臣之子、員外之稱,全然不識時務,把女兒的終身輕喏非人。我今日與你拼了罷!”安人就一把拽著員外鬍鬚。

員外急得屁滾尿流。說道:“安人不必動氣,放了手好好的講。今日我到園裏,見一條青龍在那裏飛舞,近前一看,原來呼公子耍槍。我想,兒子必成大器。故將女兒許他爲室。因他父親與龐婦作對,以致全家抄滅,單逃了守勇出來,又遭龐兵追捉,恰好我家園門未關,躲進了園。誰知龐吉又來搜尋,說耍洗剝。我騙他說是包龍圖的外甥女兒。看那龐吉有些疑惑,恰恰包文正到來,說了幾句,龐吉纔退了兵馬。那文正教我留他在園安息幾天,我想這守勇人品不凡,故將小姐許他。若是平常不堪的,老夫焉肯把女兒與他。”安人道:“你這糊塗鬼倒說是乾淨。待我喚女兒出來,與你再講。翠桃,你去請了小姐來。”那翠桃奉主母之命,來到繡房,道:“小姐,你快去解勸,員外爲了小姐,今被安人大駡哩。”金蓮聽說爹媽爲他反目.匆匆來到外廂,見了員外、安人,道:“爹爹,母親,呼喚孩兒則甚?”員外道:“女兒,你娘道我把你許了呼家,賺他窮途無聘,所以與我嘔氣。”安人道:“女兒,我爲你的終身,傷親怪友,未曾應允,如今被這老糊塗將你許了什麽呼守勇,你道氣也不氣?”小姐道:“母親罷了,總是女兒命薄,既是爹爹作主許了,如今說也無益,勸母親不必動氣,若兒命好,爹爹也不許那飄了飄去的窮鬼了。”安人道:“呸!你父女倆都是沒下梢的。”這叫:

抱鷄鷄弗鬭,氣殺抱鷄人。

那安人道:“我如今只算在家脩行,不管俗家的事罷了。”那曉員外的妹子牛夫人恰好回來,見了員外,說道:“哥哥,爲何嫂嫂姪女都不出來?”員外道:“妹子,我正要與你商量。你嫂嫂道我把小姐許了呼家,因他未曾聘得,道他是窮鬼,正在與我嘔氣,幸虧女兒倒明白,他說:‘窮通富貴皆前定,豈知由命不由人’。”那牛夫人道:“姪女卻賢惠,待我去勸嫂嫂。”牛夫人來到裏邊,道:“嫂嫂在那裏?”安人道:“姑媽請坐,我正要告訴姑媽,你哥哥忒煞糊塗,瞞了我把女兒許了一個窮鬼,亦無家室,亦無媒妁,就要與他完婚。可有這個道理麽?”牛夫人道:“嫂嫂,我方纔來,哥哥已細細說過,我已埋怨他一番的了,我想,既把姪女許了呼家,不能輓回,如今我爲媒妁,相勸嫂嫂不必添怒,婚姻大事,須要吉利爲主。家兄一時糊塗,總看小姑薄面。”安人道:“姑媽,我今不管閒事的了。”牛夫人道:“呀,嫂嫂,你錯了!凡事三思。”安人道:“咳,姑媽,你哥哥可恥,金蓮更可恥,他說由命不由人。”牛夫人道:“呀,嫂嫂,那女孩兒家,更不知道理,何必計較他,嫂嫂與我哥哥爭論,也不過爲兒女,她既講由命不由人,也明白了,姻緣本是前定,果然由命不由人。小姪女後來決難怨及父母的了。嫂嫂何不懽天喜地,動什麽氣?”安人道:“既蒙姑媽勸說,如今由他擇日完婚,諒女兒亦難怨我作娘的了。”牛夫人道:“嫂嫂,就是爲父的,他也不怨的了。不然,那‘由命不由人’這句說在那裏的呢?”安人道:“姑媽說話,越發賢明,真正妙極了。”那姑嫂二人正談到情理之際,恰員外選了吉日回來,與安人道:“我與你總爲女兒,豈肯配與平庸?”安人道:“你雖說得好,我終不能放心。”牛夫人道:“嫂嫂,這呼家與我們是世代通家,同朝共政的大功臣,對親恰是不錯,不過他父母遭了龐妃的害,我們目下對親,並非因他們世耀聯姻,不過守勇可以裕後光前耳。”員外道:“安人,可見得我不措,他姑媽也曉得這個源頭的。”那安人笑譆譆道:“若然不是姑媽勸說講情,我把你這老糊塗的鬍子,逐根拔光的。如今姑媽在此勸解,造化了你。”員外道:“多謝妹子幫襯,承安人海涵。”牛夫人道:“但不知哥哥擇了何日?”員外道:“選的本月十六,黃道吉辰。”牛夫人道:“既是通家世誼,何不先請來一見。”員外聽說,欣喜不過,請了守勇到廳。員外道:“賢婿過來,先叩謝了姑母。”牛夫人把守勇上下一看,心中暗想:果然品貌不凡,人才俊雅,日後必然大用,果然我哥哥服力不差。夫人道:“公子,拜見了岳父、岳母。”員外扶住守勇,安人看那公子,果真人物俊俏,不似等閒,說道:“公子少禮。”員外笑譆譆道:“賢婿請書房裏去罷。”那守勇回了書房。

員外就吩咐院子收拾打掃,前後都要掛綵張燈,十六黃道吉日,小姐婚配良辰,一應樂工掌禮,齊吉侍候。那院子奉了員外吩咐,大家料理停當。

到了那日,包公也來賀喜,這些親朋,紛紛稱賀,樂人賓相,吹唱匆忙,員外心中好不懽喜。正是:

洞房花燭今宵會,百歲良緣從此諧。

且說守勇見了小姐、翠桃,重又施禮稱謝,說道:“卑人若無小姐垂慈、翠桃神力,焉能今日蘭房得有乘龍之慶?此思此德,教我如何答報?”小姐道:“公于這段姻緣,非今世事也,因先有一非,夢一條青龍,盤住我房。醒來不能解說。恰翠桃勸我進園散悶,不道桃源洞邊,看有燈光透天。翠桃看了來說,桃源洞內有人睡哩,想欲喊捉,被我阻住。因見公子不凡,說是逃難到園,卻聽砲聲震動天地,人馬沸騰,諒事急迫,故把公子委屈。改妝了女子,方可藏入繡樓。不料,龐賊指定要洗剝公子,那時我同翠桃嚇得膽戰心驚,我家爹爹亦是土神一般。幸喜包文正來到,說得硬掙,龐吉只是疑惑,就不敢洗剝,將人馬退去。若非包公到舍,誰人解得此圍?你我如今聚首,乃是上蒼所賜。”守勇道:“小姐,但爲卑人蒙令尊、令堂這般擡舉,又得小姐匹配于我,教卑人如何消受?”金蓮道:“公子,夫婦乃人倫之大節,原是五百年前結就的,若然不是前生註定,焉有預兆。我且不再遊園,偏偏那日進園得見公子,心中若有所得,豈非宿世之緣,得遂百年之樂?”守勇道:“情理雖然如此,但是有屈了小姐。”金蓮道:“已成夫婦,屈的也直了。”談談說說,不覺天色己明。

守勇梳洗完了,來到外邊,相見了員外、安人,回進內房,見了小姐。守勇想起了父母,含一包眼淚。小姐道:“公子爲何垂淚?”守勇道:“我想起爹媽好不心痛。我在此懽樂,親死九泉,苦之不姓。人子之心,孰不思劬勞鞠育?富貴貧賤雖殊,親恩從無二理。但我的爹娘死非數終,被龐妃狡奏,遭仁宗朦準,把我家三百餘口,一旦盡遭塗炭,慘毒至此,千古未有!教人怎不痛心。”金蓮道:“公子,你且耐性,今公公婆婆已遭荼毒之苦,天下共知。將來包文正到京,他就不肯縱奸爲惡,只怕有一番議論哩。我們且尋著了叔叔,慢慢的商量該如何辦理之處,先立了章本就好計議,難道龐家殺了我們三百餘人就罷了不成?古人云:殺父之仇,不可不報,何況殺了一家?”守勇道:“但不知我兄弟幾時相會得著,纔能報得大仇哩!”小姐道:“公子不必心煩,灰了英雄之志,沉了父母之冤,自古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總立定了大志,神道亦即輔助,況今爲父母伸冤,上天扶佑無疑。”古云:

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

那守勇聽了一番,心中方見明白。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欽天監觀占星象~龐貴妃計觸龍情

巧笑知堪敵幾萬,傾城最在著戎衣。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回。

且說龐丞相自從提兵之後,四處追捉,這呼家兄弟兩個絕無蹤跡。他誑奏:“善于妖法,軍兵不能前進,伏乞皇上敕召法師,馳赴軍前蕩滌邪氛,以便追獲。並敕各省撫按,嚴督郡邑文武官吏巡員將弁,一體協力查獲,即以宮升吏賞。如不嚴行查獲,察出一並究參。如此則易于破獲,以免隱這潛蹤之患。”仁宗覽奏,即降旨禮部王曾:“著人繪畫了呼家兄弟的圖形顏貌,頒佈中外文武,一體追獲。如敢拘情放縱,照律應加三等治罪。欽此。”那仁宗回宮想了一會,道:“呀,錯了!這呼延贊乃我朝的功臣,皇祖極寵愛他的,是以襲封呼得模爲忠孝王,賜了金龍鞭,命他在朝秉政。不料朕躬臨御,覓了龐丞相的女兒到宮,封了他爲貴妃。朕一時未曾想到,被龐婦僭用了正宮的鑾輿,被呼得模議諫了一場。那曉龐妃奏說得模欺君妄上,朕即令丞相龐吉領兵抄滅呼家。不道得模之子呼守勇、呼守信遁去無蹤,龐妃必欲追獲,杜絕其源。朕誤聽其言,復命龐吉統兵追趕。今龐吉稱呼家妖法厲害,軍兵莫敵。但是呼家諒非姦佞,何龐吉疏奏至此,于中定有嫌隙。”仁宗正在思慮前後,恰好龐妃進見,奏道:“臣妾荷皇上格外之恩,已敕臣父龐吉領兵追捉呼家,誰曉他妖法多端,不得不奏聞陛下。臣妾想,呼家將如此難捉,莫非罡煞臨凡,致多怪術,必諸法師鎮治,然後進兵有效,再令欽天監夜觀星象,把遷位宮次講明,方得追趕不虛,若不早爲制伏,遲則生變,到了這個地步,只怕鞭長莫及了。”仁宗道:“龐卿所奏甚是,朕想呼家將乃皇祖開國的功臣,故襲封他子孫世守,朕因揉守不堅,一時惶愧,犯一個赤心忠良的呼家將一旦盡殊,今被廷臣議論,朕心常自憂思。今卿這奏,朕亦難力,卿且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那龐妃執意要仁宗降旨,仁宗只得降旨欽天監。

話說那欽天監監正孫太,奉旨上臺,要將周天過宮凶吉次序逐一查看,那青龍離宮三度,白虎遷垣數仞,查此二星,恰恰應的呼家兩子,幸喜將星尚伏,干戈不致衝旺。那監正下臺,俯伏金階,奏道:“臣孫太奉旨觀星,查得青龍白虎二星,且屬離宮退位,幸將星伏下,臺垣輔弼正在離宮退位,須皇上亟宣禳保,以安衆象。”仁宗聽奏,沉吟良久。回到正官,曹后接了駕,擺下御宴,問道:“聖上今日進宮,爲何不快活?”仁宗道:“孃孃有所不知,朕因誤于龐妃,把一個皇祖的大功臣冤殺了,既已輕聽誤殺,又令加兵追捉,去今四月,昨日龐吉奏云,呼家妖法厲害,奏請法師馳趕除妖,以便追捉呼家兄弟。今日龐妃翼亦相似。旋據欽天監孫太奏復,青龍、白虎二星離垣,請朕祈禳歸宮,以安輔弼。朕思呼家兩個兒子,上應二星,如今只好不動不變,也不聽龐家添兵去追,慢慢的不理這事了。”曹后道:“古云:朝廷乃上帝委治中界,須代天宜化。今我主慈祥教化,四海人稱堯舜,但我主過于寵了龐家,反被龐家父女弄壞,豈不可惜,況且呼家將原有功于我朝,其忠良之念,決不肯變。龐家既有這般奏法,還宜省察,試看呼家果否,然後用事,使廷臣畏懼,庶朝野肅清。今我主聽了龐家的奏章,不讅是非,就把呼家來滅,未免廷臣有道我主不分美惡、輕聽佞臣之言,冤殺忠良。因我主太過仁慈了,故姦佞敢于侮君。”仁宗道:“孃孃,已往之事,不必講他。如今夜深了,睡罷。”卻是:

五更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到了五更時分,只見月淡星稀,仁宗升殿,卻好朝堂無事,退殿進宮,正遇兩宮的劉妃孃孃往正官請安,仁宗就進了西宮,道:“愛鯽爲何美容比前日清減了些?”劉妃道:“臣妾近日覺得身慵意懶,想是精神稍減。”仁宗道:“劉卿,這教: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榦。”那仁宗來到西宮,劉妃接了聖駕,奏稱:“臣妾不知駕到,有失恭迎,望我皇恕罪。”仁宗道:“劉卿何罪之有?”劉妃道:“臣妾接駕不恭已違儀典,若不奏請赦除,慮恐廷臣議論。”仁宗道:“朕不責卿,廷臣豈知?”劉妃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仁宗聽了沉吟不響,道:“準赦卿罪便了。”劉妃謝恩,又奏道:“臣妾聞皇上又差兵追趕呼家,這一節事怎麽樣了?”仁宗道:“那滅呼之事,並非朕意。因呼家氣數已絕,有此龐家的參奏。”劉妃道:“二鼓了。”仁宗卸下龍袍,挽住劉妃的手同入寢官。那曉睡至三更時分,劉妃做成一夢,見一朵五色綵雲,上邊立一位白鬚的老人,手裏拿一隻仙桃,嚮劉妃一笑,把手一招,拿這隻桃子,送與劉妃吃下,劉卿醒來一想,卻是南柯一夢。這教:

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

話分兩頭,單表一支。且說龐妃思想,爲何皇上許久不進宮來,那呼家的事,不知欽天監如何查了?不免令小太監到欽天監去問個明白。那小太監到了欽天監細細的一問,進宮回復龐妃,說道:“欽天監查看西龍星伏在西方,白虎星已遷兌宮,但查此二星應在呼家兩子,不去驚動爲妙。”龐妃聽說一呆,想道:“呼家原是天上星宿,故此這般厲害。呼家的兒子是青龍、白虎兩星降凡,教我如何?偏偏這許久朝廷又不進宮,行止難定。正是:南宮冷落生孤男,北院空名強自眠。龐妃怨想未已,恰好天子來宮,見了龐妃道:“愛卿爲何美容無喜?”龐妃道:“臣妾因皇上久未進宮,逐日思念,故爾精神稍減。且慮呼家未絕,反復莫考。況呼家的兒子又應青龍、白虎二星,務選精兵急追,方免後患。若不剪除,貽禍不小,臣妾旦夕加憂。”仁宗道:“龐卿既爲國加憂,朕豈可逆天行事?”龐妃呆了半晌,想出一計,道:“臣妾別無他慮,因呼家打死了臣妾的胞兄,斬了龐家的禋祀,說也心寒,庶民有犯,嚴律非輕,況今臣妾在宮,臣父在朝,兄冤不伸,倒是一場話柄。蒙皇上如此恩隆,兄冤稍息,但臣父年老,還求皇上眷顧,臣等父女,粉身難報,臣今拜謝天恩。”仁宗道:“龐卿何故謝恩?”龐妃道:“古人云:爲人欲盡忠和孝,臣報君恩子報親。臣蒙皇上節次提兵,亦謂臣之兄死不明所由也。聖恩如此,臣以死報。”龐妃言畢,就除了鳳冠紅袍,正辭駕出宮。仁宗一把挽住龐妃,說道:“龐卿爲何動怒?”龐妃道:“臣惟捐生報主,並未有怒。”仁宗道:“卿既不怒,何以輕生?”即命官娥與孃孃穿戴好了。

宮娥與龐孃孃穿了宮袍,戴了鳳冠,依舊回宮,見了仁宗,即俯伏謝恩,奏道:“臣妾又蒙皇上賜我再生。”仁宗道:“古人云:在生一日,勝死千年。況卿國色天姿,且又富貴過人,朕勸孃孃大放襟懷,切勿固執。”龐妃聽了,暗笑不止,心裏想道:被我這番做作,一個皇帝也就沒法了。若是我哥哥不死,在朝也做了官,就好商量劃策,內外有了人,還怕那一個?就是做他的皇帝,也不值什麽。可惜我家沒有人,爹爹年老,哥哥早殤,想他則甚?不如聳動一番,待朝廷添些兵馬,竭力追捉,不怕不獲到軍前梟示。

龐妃想了一會,主意定了,見了仁宗,把添兵追捉呼家這話,細細的奏了一番。仁宗聽了龐妃這般泣奏,細想良久,道:“卿奏理當,朕即降旨,仍令丞相挑選雄兵三萬,賜了上方寶劍。此去如朕親行。”那龐吉領旨謝恩,飛檄宣召李飛能爲前部總兵,周圍用爲後部都指揮,吳虎、王俊、楊升經、阮泰、雷上卿爲左右兩翼,朱勝、林弼、郝大元、江孚仁、榮兆先、唐坤爲四哨,邵弘奎、徐甫光、富弼、王體仁爲參贊,各將奉令,把營伍兵器收拾停當。

到了明日,又奉令點兵,那三營五哨的將官兵弁,齊吉到點。這龐太師坐在帳中,好不威風,一聲號令,非同小可。頃刻間,衆將披掛,號砲三聲,一齊拔寨,果然兵隨將轉,擊鼓鳴金。這正是:

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

話說龐太師威風凜凜,果是一位將軍,全然不是丞相。那一路經過的州縣,那個官兒不來跪道。若沒有有孝敬,就要在地方上屯兵養馬。這些百姓們,人人想逃,弄得這些地方官東躥西跳,安撫百姓。這教:

姦雄橫擾驚人怕,屈殺忠良又害民。

那仁宗衹知美色懽娛,豈念江山社稷?這龐吉在朝,到底是忠是佞,朝廷也不明辨,如今又差他領兵追捉呼家,那一種經過的地方,百姓受害,朝廷哪裏知道。總是龐妃這妖精,迷得朝廷昏天黑地,一些民情也不管的了。所以官兵在此經過,任他騷擾百姓,就是我們州縣官府,叫他也沒法。須得:

朝廷國正天心順,府縣官清民自安。

“如今朝裏好官少,也是我們做百姓的該受這個苦惱。”道猶未了,只見旌旗耀日,雪亮刀槍,一隊隊走來。又聽轟天大熗,放起,震聾人耳。忽然扎下無數的營寨。龐吉道:“宣令官,你快些傳令三軍,如有斷府到營參見,須要分別文武。文武二品以上不必要他贄見,武的總要披掛膝行,稍有失儀,軍法從事。若是他贄見的禮厚,就要略略照顧他些,不可拘定這個‘軍法’兩字。”宣令官道:“得令!”飛赴前營,吩咐了李飛熊,周國用,轉諭五營四哨,左右兩翼。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龐丞相乘機進勦~包文正奉旨入覲

威風凜冽似秋霜,將勇兵強氣宇昂。旌旗招展眩人目,寶劍光騰映夕陽。

話說龐太師領兵追趕呼家,不覺長安已經不遠,只看見地廣人稀,一片荒涼,心想:且在此安營下寨,然後進兵,怕他再逃到那裏去?太師一聲吩咐,這五營四哨的兵將,各各聽令安營,卻是:

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閒話休題。且說包文正告病回里,不覺已是一年,目下可云康泰,閒居瀟灑,勝似陸地神仙。包公正在自嘆,不道朝廷差了杜衍,特召包公進京。包公接旨已畢,見了杜衍,說道:“弟自告病歸里,叨庇得痊,原思身不列朝,作一山林野老,以娛此生,誰想又蒙聖恩特召,並勞杜兄遠涉。”杜衍道:“包大人,朝廷眷顧,固班中少了輔弼,特召大人佐理國政。”包公道:“杜部兄,弟久離仕班,恐失規儀,況目下朝廷,聞說要龐妃、龐吉主政,只怕我輩出來不合時宜,請年兄寬坐片時,待弟寫一個謝恩本章,懇年兄代奏。”杜衍道:“包大人,豈不聞《四書》上兩句,說道:‘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況且王諫議,呂通政輩與我一同酌議,必得大人列班,還可整頓規議。”包公道:“既然諸公倚重小弟,敢不共事。如此,就起身罷。”包杜兩人即日起程,不覺已到京都。到了來日五更時分,殿上靜鞭三晌,皇帝御座,只見:

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那包公儷伏金階,奏道:“臣包拯啟奏陛下,臣病請歸故上,幸叨皇上福庇,今獲無恙,臣正來京謝聖,值杜衍奉命敕召,臣不勝依切。”仁宗道:“朕臨朝治政之際,廷臣總未能如卿之明敏,故命杜衍敕召卿來,入閣辦事,兼司九卿監察,惟卿職守,毋負朕恩。欽哉,故敕”。包公謝恩退出,那王曾、杜衍、朱良左、呂廣一齊見了包公,同至公廨,把朝堂品節規儀,細細酌議了一番,各各散去。卻是:

君王勤政名空在,承露恩綸世已無。唯有紫苔偏稱意,年年因雨上金鋪。

那包公同各官話別,心中耿耿不舒。自想:龐吉如今又領兵往西追捉世子去了,但不知呼家姪兒是否在員外家裏,切不要別了員外尋兄弟,撞著了龐家的追兵,那便壞了。難道呼老將軍的神魂,竟然不默佑那兩個兒子?待老夫一款一款的查實了,慢慢的奏聞。龐吉他也惡貫滿盈的了。古云:暗窒虧心,神目如電;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況龐家父女兩個,奸惡已極。上天豈不加怒亟誅?我想,冤殺枉死之人不一而足,以致滯魄沉魂,塞滿酆都,其原因皆陽世問官,不能明察,或倚勢冤枉人。須知陽世無屈殺之人,地獄無含冤之鬼。但既爲人臣,毋負天之好生,不論臣庶,正直則能爲聖爲神。我官居輔弼,位列臺垣,治事應代天宣化,教育冥頑,罪罰須省刑窮詰,民不呼冤于道路,斷無在死于酆都,一生如此,則仰不愧天,俯不作地,死後可見天地神明。

包公正在追思,忽有家將到來,說道:“王員外有事。請包大人一會。”包公聽了員外的事,當即啟奏:“乞暫假十日。”仁宗見本,批:“準假十日。”包公飛馬趕去,到了王員外門首,家人即忙通報,員外同呼公子迎接包公,來到書房裏邊,員外道:“賢婿先來叩謝了恩人。”包公聽員外叫呼公子“賢婿”,包公道:“難得員外盛情,把小姐配了呼家大姪,恰是門戶相當。目下呼家賢姪不過難中貧窘,承員外不棄,結了締盟。”隨後又對呼公子道:“賢姪,你先拜謝了令岳。”大家謙遜,只得一齊跪拜,起來,分賓主坐下。

包公道:“老夫回欽召赴京,不得奉辭,故呼賢姪聘娶貴千金,卻是老夫不知,失了個禮。”員外道:“包大人,我們都是通家世好,不敢費心。”守勇道:“大人之恩,銘感五內。但差尊使到京,不知可有回音否?”包公道:“不要說起,都道你先人生前受到了屈殺,死後更慘;那屍骸又倒葬在獄丘墳內,外邊立了一座大石碑,碑上刻的‘呼家將之獄墳’,四面差人看守。”守勇聽得包公這般說了,纔覺淚如雨下。

包公同員外相勸了一番,守勇聽了,嘆一口氣,說道:“我日後能來祭掃,不要說一座石碑,就有十座,也要推倒他哩!”守勇正在嘮嘮叨叨,忽聽包公的家將來說:“如今龐家又領了三萬人馬,分路追捉,只怕即日有兵馬到王家莊哩。”包公道:“員外,你和翁婚商量,不可耽誤。”包公說了,就別員外回府。正是:

屋漏更遭連日雨,行船又遇打頭鳳。

員外道:“賢婿,事不宜遲,快快與小姐商議。”那守勇見了小姐,把這番言語告訴了他。那金蓮聽了,心裏猶如刀割一般,說道:“公子,這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總是我王金蓮害了公子。”守勇含一包眼淚道:“恩妻,皆卑人纍及小姐。”金蓮道:“古云:嫁鷄隨鷄,嫁狗隨狗。既成了夫婦,那裏講什麽你我。但是公子別去,教我怎能放心。況懷妊三月,男女未卜。”守勇道:“恩妻,卑人去後,倘然生了個男的,取名延慶,待他年長,好教他到新唐國來,便知卑人下落。”守勇說了這話,就別了員外。

小姐含淚道:“公子,但不知新唐在何處。”守勇道:“小姐放心,倘然孩兒想到新唐尋我,則父子相會有日了。當初我曾祖呼延均,因劉王失政,聽信了宇文筠,把我曾祖冤殺,曾祖母遂生我祖呼延贊。那金頭馬氏道我祖必是大器,將如花小姐許配我祖。恰好大宋皇帝征伐劉王,欽召我外祖楊業老將提兵征討。我祖想起父遭宇文筠殺害,此仇未雪,正在想及,那曉楊老將軍已奏聞宋主,我祖乘機投營效力,進兵與劉王大戰。且喜皇天默佑,一戰成功,宋太祖就封他爲藩,子孫襲職,就是新唐的馬千歲。今卑人往彼,把受屈未伸的話說了,就好借些人馬到來。翠桃姐,卑人將小姐交託與你,早晚解勸他。若是產生了男兒,你同小姐耐心撫育,等他年紀大了,令他到西番新唐國來,訪尋卑人下落。你的終身,請同小姐商議,切不可爲了卑人,反誤了你。”翠桃道:“公子說那裏話,我與小姐願共生死,公子此去尋弟報仇,別有團圓之日,何出此言?”守勇眼淚汪汪,對著小姐,翠桃一看,含了眼淚,作別出房,又別了員外、安人。此時,小姐、翠桃一齊哭出廳來,守勇硬著頭皮說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且暫飛。皇天若不垂青眼,屈殺忠良父子離。”員外,安人也是涕淚如流,說道:“賢婿慢走,還有話說哩。”守勇聽得員外、安人叫喊,回身一望,喊道:“大人不必遠送,小婿拜別了。”守勇就嚮空四拜。轉身就走。員外急忙走出門來,一看,呀,頭也不回,竟是去了。這教:

花落長川草色青,暮山重曡雨冥冥。逢春便覺飄蓬苦,今日分飛一涕零。

員外呆了一會,來到裏邊。

那曉龐家的兵觀已經圍住莊子,放起轟天大砲,衆軍呐喊搖旗。龐丞相同了一班兵將來到王家廳上。員外毫無懼色,聽從搜尋。龐家(的兵)就扭住了王家的小童,細細盤問根由。那小童怕極,只得招出:“呼守勇剛剛逃去了。”丞相道:“綁他起來。”唬得小童魂不附體,說道:“將軍,你給我鬆了綁,招就是了。”丞相道:“快些招了,饒你的命!”那小童道:“將軍,這呼守勇說,尋了他的兄弟,要到什麽新唐國去了。”丞相道:“他到底幾時去的?”小童道:“真正昨日嚮四首去的。”丞相即傳令,從西路去追,把童兒放了。正是:

鰲魚脫下金鈎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且說呼守勇別了員外,來到牛府,拜見姑媽,說道:“姪婿呼守勇,多蒙姑媽規勸完婚,不料成親半載,令姪女已孕三月,那曉龐奸又請大兵追捉,要來圍困王家莊搜我。姪婿聽包公說了,就別了恩妻,又托翠桃勸解,倘產了男兒,取名延慶;倘能長大成人,也好被他到新唐國來尋我。”姑媽道:“姪婿放心能去,凡事都在老身。”守勇道:“既承姑螞照察,姪婿呼守勇就此拜別”。

那曉牛府家人飛報進廳,說道:“夫人,不好了,外面許多兵馬殺來,說到我家來捉呼家兄弟。我想夫人的姪婿姓呼,不如快快放他躲過纔好。那裏曉得今日有此大禍,這教青天裏打霹靂。”牛夫人道:“不必著忙,姪婿你拿了我的生鐵棍子防身,從後門出去,只要隨機應變,就可脫身。”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牛夫人怒打龐奸~趙鳳奴山前大戰

雪淨胡天牧馬還,月光羌笛戍樓蘭。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

話說呼守勇提了牛夫人的鐵棍,出了後門,把這棍子一直飛舞過來。龐家那些兵將摸頭不著,眼睜睜讓他過去。守勇想道,好了,如今要大步的走哩。那龐丞相喝令兵士:“你們隨我一同衝到裏邊,務要小心捉拿,不可放他過去。”那將士隨了丞相衝進牛府。

那曉牛夫人大駡出來。丞相道:“牛夫人,不必著惱。自古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因呼守勇躲在你家,所以驚動。”牛夫人道:“老龐,只怕你是強盜,今日領了許多嘍羅,趕到我家搶劫麽?”丞相道:“老夫乃朝廷欽命,領兵查拿反賊呼守勇。你不把反賊交出,反說老夫是強盜,好個不怕死的潑婦!”那曉牛夫人就伸過手來,在老龐面孔上打一下半斤重的大巴掌。丞和道:“牛氏休得無禮!老夫是當朝丞相,你這潑婦膽敢駡我?”牛夫人道:“老身教訓你這奸賊!”丞相道:“衆將官快快搜捉那反賊呼守勇兄弟,出來見我。”誰知牛夫人趕上前來,一把揪住了丞相的鬍鬚,舉手又打。那龐丞相出于無奈,只得叫道:“牛老夫人,請息怒,有話好好的講。”那兵將欲來解勸,又恐牛夫人不分皂白,一起打在裏邊。況他是誥命夫人,不好還手,倘然搜不出呼家兄弟,豈不是又要吃他的虧哩。于是個個不敢嚮前。

那龐丞相被牛夫人扭住,駡道:“你這奸賊,好端端爲何打到我家?”丞相道:“夫人,你錯怪了,老夫是奉旨追拿反賊,聞說呼家兄弟在此,老夫故來請教。”牛夫人道:“莫非皇上差你來抄搶我家的麽?”丞相道:“總是老夫錯了,請放了手罷。”那牛夫人趁勢放了。這五營四哨的官將齊聲道:“老太師且發令起營,不必在此耽擱了。”丞相正要上馬,那曉又被牛夫人拉住,丞相急得目瞪口呆,細細想道:“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陪下笑臉,說道:“牛老夫人,不必如是,老夫賠禮了。”牛夫人道:“你是奉旨到我家來拿反賊的欽差,爲什麽倒來賠我的不是?也罷,依你說是奉旨來的,我看朝廷金面,放你去罷。”丞相聽說,十分懽喜,立刻上馬,吩咐三軍,速往西路追去,只要拿住了反賊,定即加功請賞。如敢不力協追,自有軍法。三軍奉令,星夜起行。正教:

日落轅門角鼓鳴,千羣面縛出藩域。洗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

且說呼守勇得了姑媽這條鐵棍,急煎煎飛奔而逃,一路行來,忽已紅日西沉。遠遠望去,只見隱隱一座高山,尋思道:我且趕上去,尋個廟宇,且歇息片時再走。那曉走近山坡,忽聽一聲大砲,守勇心裏好不害怕,他想:難道龐家的伏兵在此?天啊,如今教我從那一條路走?

守勇正想,那曉來了兩員女將,後面許多嘍羅,上前攔住道:“漢子,你往那裏走,快放下買路錢來!”守勇道:“你們錯了。我是逃災避難的窮人,劫我則甚?”那女將道:“好大膽?”提起刀來就砍,守勇急將鐵棍架住。三人大戰。勝敗未分。

那女將重又道:“來將何名?”守勇道:“俺乃忠孝王呼得模之子,呼延贊之孫呼守勇是也!俺爹爹因遭龐妃狡奏,冤殺俺一家三百餘命,龐家怕俺復仇,被他父女刁蒙,朝廷十分昏瞆,差了妃父龐吉,四處進兵追捉,俺無奈奔逃,在此經過。”那女將聽畢,急忙跪下,通:“妾等不知恩人駕到,望乞恕罪。”守勇道:“請教將軍高姓。”女子道:“啊呀恩人,妾等就是趙家莊上趙大郎的妻與妹。”道猶未了,忽聽遠處砲聲不絕,人馬聲喧。那趙大姐同鳳奴奔上山去,四面一望,只見西南上旌旗招展,相對說道:“想是龐家的追兵來也,我們且令軍士送了公子上山,待我們殺退了追兵,然後同公子去見大王。”守勇隨在山上安息。

且說龐丞相領兵追至高山,不道山場裏放起一個大砲,山坡上吹號鳴金,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那丞相甚是驚怕,不道旁邊衝出一班嘍羅,擋住了去路,大喝一聲:“呔,毛賊休走,快拿買路錢來!”丞相大怒道:“有你這班不怕死的強徒,膽敢攔住了大兵的去路。”那趙大嫂飛刀礦來,丞相即令與戰,吩咐:“要取這女人的首級來見我。”那曉龐兵殺不過這兩員女將,那趙大嫂趁他畏懼,乘勢一戰,殺得他北斗歸南,龐家已是兵殘將寡。這教:

何處吹笳薄暮天,寒垣高鳥沒狼煙。愁人一聽頭堪白,蘇武爭禁十九羊。

趙大嫂、鳳奴這兩員女將已經收兵上山去了。龐丞相忍氣吞聲,只得收了殘兵,再行追趕,正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且說趙家莊的趙虎臣趙大郎,原是田間野老,溪畔閒人,娶妻孫氏,尚未生育,妹子鳳奴,被龐丞相之子黑虎搶去,幸虧呼世子相救,兄妹得以團聚,故把妹子送與世子爲妾。那曉龐黑虎被呼家妹丈打了幾下,不多幾日黑虎就死了。誰道是黑虎的妹子封了貴妃,那父女兩個商量起來,把一個功臣之子呼得模抄斬一家三百餘人,因不見他兩個兒子,故又起兵追捉。趙大郎恐怕龐奸害及,摯家而走。不道冒雨沖風已經半月,正在心焦,恰遇了一個救墾,姓梁名玉,山西人氏,善用一十八般武器,大郎和妻妹一同拜他爲師。那梁玉看三個人武藝精奇,教他們守了這座高山,自己下山去了。三人即守住了山寨,查點嘍兵,立法最嚴,那些軍士們人人稱善,個個頌揚,這也不在話下。

方纔巡軍報大郎說,夫人同鳳奴與一個小英雄戰了半晌,後邊又有人馬追來,三人協同,殺得追兵望風而去。那道:

果然將相本無種,卻是男兒當自強。

那頭目進見道:“稟上大王,方纔小將奉令巡山,夫人與鳳奴把一個小英雄交小將帶上山來,稟見大王。”趙大郎道:“那小英雄叫什麽名字?”頭目道:“他說是呼家將的子孫,因遭龐妃作對,殺了一家三百餘人,尚在起兵追捉他兄弟兩個。又說,他的兄弟叫呼守信,至今尚未會面。那呼守勇是單身逃難經過此處,恰好遇著夫人和鳳奴,令小將引見,如今這呼守勇候在營門口,請大王下令。”那趙大郎明了這話,立刻吩咐開門,軍上都要披掛,隊伍排列整齊。令四員頭目跪道相迎,口稱:“高山大王趙虎臣,特遣小將們接呼將軍到營相會。”守勇且喜且疑,喜的是雖然爲寇,且係稱孤道寡,也是凜凜威風,但不知可是俺父王昔年有恩于彼,如是慇懃接待;若非舊識,爲什麽這般光景?守勇正滿肚疑想,耳邊忽聽笙歌嘹亮,頭目道:“將軍,俺大王在此接見。”守勇擡頭一看,只見他:

頭戴九龍達登,左右插的雉鷄毛,橫搭一條狐貍尾,身穿大紅圓領,周圍繡了滾龍,腰間圍的白玉宮縧,足登的粉底烏靴。

趙大郎踱出營來,見了守勇,說道:“恩人爲何到此?”連忙攙了守勇,一齊進了營來,相見了一番,分賓主坐下,各將舊日之事細述一遍,大那道:“那年救舍妹的時節,覺得尊軀還懦弱些哩,如今恩人真正年富力強了。”守勇道:“俺有何技能,承大王謬贊。”正在敘談,那頭目稟道:“夫人同鳳奴來了。”那守勇聽說,就立起身來回避。大郎道:“恩人,房下同舍妹出來叩謝大恩,何必回避?”守勇道:“俺有何恩德,安敢稱謝?”大嫂、鳳奴一齊出來相見。守勇道:“方纔追兵趕來,如何退得他去?”大嫂道:“龐吉親自領兵追來,被我姑嫂兩個與龐家血戰山坡,殺得他兵殘將損,大敗而逃。”守勇道:“俺今日著不相遇二位,那龐兵將來時,叫俺如何抵敵?幸承二位神力,救了這個難。”大郎道:“我們都是至親骨肉,理應排難解紛,何必講這些套話。況舍妹前年已許過恩人的了。”守勇道:“俺現在難中,死生未卜,且自漂泊山河,行止莫考,豈可耽誤令妹的終身?”大郎道:“這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婚姻大事,不是耍的。一家夫婦,那有不同患難的麽?古人云:‘夫唱婦隨’,即此也。”正教:

高梧葉盡鳥巢空,洛水潺湲夕照中。

寂寂天橋車馬絕,寒鴉飛入上陽宮。

趙大郎道:“妹子,你同姐姐進去梳洗罷,待我吩咐頭目收拾起來。”趙大嫂同了鳳奴來到裏邊,頭目進營端正。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面分解。

第十二回 趙大郎與妹完婚~龐丞相高山大敗

玉樓半天起笙歌,風送宮嬪笑語和。月殿影開聞夜漏,水精簾捲近秋河。

且說那高山大王趙大郎自嘆道:掩昔年若沒有呼世子救我舍妹,俺一家兒性命就難保哩。那曉得呼家世子打了龐黑虎,恰巧他的妹子,朝廷又封爲貴妃,故爾引出許多事來,把一個功臣府化爲烏有,殺了呼家三百多人。俺想起來,那呼家之變,明明是由我們而起的。若龐黑虎不搶我的妹子,那時,我夫妻兩個也不求告人救了,即使呼家在趙家莊經過,斷然不會去打龐家,就沒有這些災難了。那曉呼世子被龐兵追到這裏來,恰恰又遇俺的妻妹巡山,所以先令頭目上山通報,俺一見了他,就說將妹子與他完姻,再作道理,但不知梳妝可完?

大郎正自言自語之時,只見一班使女簇擁了小姐出來。大郎見了妹子,說道:“賢妹,愚兄將你配與呼世子成親,這是義不容辭的事。若非世子救你回來,我們一家性命早已被龐家害死哩。”鳳奴道:“小妹亦知大節。”大郎道:“難得賢妹才智不差,呼世子這般義氣,俺當捐軀相助。”鳳奴道:“這個自然。”大郎又令頭同喚齊樂工儐相,營門上掛綵張燈,今日與鳳奴完姻,明日領賞。那一班軍士,都在營門侍候。樂工儐相,齊吉內營。吹打了一番,大郎吩咐樂工儐相到前營請了呼將軍來,與小姐結親。

那樂工奉令往請,儐相念了詩賦,三請新人,來到裏營,喝請鳳奴與呼將軍參拜,行過夫婦札,兩位新人拜謝了哥哥嫂嫂,一班軍上齊在營門道喜,女使僕從一齊叩見。到了日落西山,點齊了宮燈,送那新人進去。真是:

洞房花燭蟾宮喜,月殿姮娥下九重。

一宵晚景不題。到了來朝,大郎夫婦重又相見了兩位新人,各述了一番衷曲。大郎夫婦再三勸解,那守勇時刻想著爹娘死的如是之慘,怎忍心受這般快樂,人子之心豈得放下?鳳奴道:“公子,你且放心,我家哥哥嫂嫂已經說明,幫我呼家殺龐賊報仇。妾勸公子,留心兵將要緊。我們且到外邊與哥哥嫂嫂商議,必有奇謀。”不道談談講講,又是黃昏月上,別了兄嫂回房。

鳳奴道:“公子,昔年與你一別,不知後事如何,請說一遍。”守勇道:“鳳奴,我說與你聽:俺那年打了小龐,奪你回莊,那知黑虎不多幾日死了。誰想他的妹子,朝廷封了貴妃,不道他僭用正宮孃孃的儀仗,往嶽廟進香,偏我爹爹巡城,看見了他,不許僭用。那曉龐妃假公濟私的一奏,仁宗也不同是非,把我呼家三百三人,一旦死于非命。那龐奸又查點首級,少了我兄弟兩個,他又奏了仁宗提兵追趕。這教:奸權衡厭忠孝,昏庸朝政失綱維。那曉白黑夜逃來,走了一日,所得後面砲聲不止,回頭一望,卻是兵馬來了,那時急殺我也,幸見有扇小門半掩,我且挨進了門,卻是王員外的一座花園,且喜無人,我就到假山洞裏躲下。那曉身子疲倦,且打個盹,待龐兵去了,我好再走。誰想竟睡了一夜。來日,他主婢兩人到園,看見我睡在他園裏,那侍女翠桃看見我就叫喊起來。幸虧小姐喝住,于是查究我的來由,剛說了幾句,就聽砲響不止,唬得我膽戰心慌,虧得小姐教我改妝成女子,叫翠桃送我上了繡樓,說是李員外家來學繡的。那曉老龐領了兵將,到王員外家各處搜尋,來到繡樓,指定卑人,說要洗剝衣裙,那是真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全虧王員外請了包文正來,退了龐賊。又蒙包王二公,姑念我是功臣之子,留住花園,早晚與員外相敘。正是:道古談今皆學問,悟參世務即經綸。那王員外道我不凡,將金蓮小姐配我,在他府中懽娛,已是半載。那日,包公密差人來,說老龐添了三萬人馬,分作東南西北四路追捉哩。我聽來人說了這話,若是逗留不走,未免漏了消息,反害及員外,于心怎安?是以囑托翠桃一番,小姐懷妊三月,切勿唬壞了他。日後若生了個男,叫他延慶,將來也好到西番來尋我。用這樣的話語,又去叮囑了小姐一番,就叩別員外起身。不道走了許多日子,纔到這裏。若不是你姑嫂在此,俺怎得相見令兄,龐兵如何敗走。但是承兄姐恩德非淺,退了龐家的追兵,又讓我和你完婚。教俺怎麽消受?”鳳奴道:“說那裏話。自古道:以德報德,天下皆然。況我公公婆婆身死非命,公子的受苦含冤,皆由妾引起,我一家敢不捐軀圖報。與這個龐賊決個雌雄?”守勇道:“既如此,我們且睡,明日再與大舅細談。”正是:

琵琶先抹綠腰頭,小管丁寧側調愁。半夜美人雙起唱,一聲聲出鳳凰樓。

話說龐吉請了那三萬人馬,分了四路追趕,那曉一路而來,又經兩月,到此高山,不道反遇了一哨人馬,擋在山坡,討取買路錢。龐吉口出狂言,妄想就此現成軍馬勦滅山寨。誰知倒被這兩個潑婦殺得大敗虧輸,人馬已傷其半。參謀道:“丞相,我們且收了殘兵,退到後面那大王廟,扎下營盤,再作道理。”那龐家的人馬已殺得力倦精疲,到了大王廟扎下營寨,那些兵將,個個垂頭喪氣,銳氣全無。這教:

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策馬與刀環。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

龐太師無計可施,一時捉拿不到呼家二子。不知不覺過了十幾年。

一天龐吉朦朧睡去,忽然見呼家將的兵馬一直殺進京來,放那連珠砲,震得天搖地動,神鬼皆驚,旗上寫道:“呼必顯孫女、孫兒呼梅仙,呼碧桃、呼瑞珠、呼綵鸞、呼延慶、呼延龍、呼延豹。”忽內中一員小將閃來,指定了龐吉駡道:“奸賊招箭!”話猶未了,只聽嗖的一響,那曉射中了龐吉的左額。龐吉大喊一聲:“啊呀!不好了!”醒來卻是南柯一夢。龐吉想,呼守勇、呼守信日後必有擾纍,若不去追他,猶恐放虎歸山,雖是提兵追捉,總是畫餅充饑,捕風捉影。于是,下令速速回京,請旨添兵助戰。那中軍賫了奏章,到京上達。這教:

軍前告急非通小,直達丹震下九重。

仁宗據龐吉奏稱:逆賊呼守勇等,未免盤踞山林,吉衆猖狂,必得請兵追勦,以除惡逆。仁宗降旨,命衆卿議奏,那曉合朝文武並未議復。仁宗想:這樣看起來,忠良都是假的,朕再降旨前去,若不速議具奏,一律按法治罪。自古到今,那個不曉得,食君之祿,分君之優,豈不伴食不理?

仁宗正大怒,恰好皇叔出班啟奏道:“臣康親王啟奏陛下,那逆賊呼家將已奉旨殲滅,尚有兩子逃去,未盡剪除。我皇欽命貴妃之父龐吉,提兵追捉,經久未獲。臣想,我皇祖太宗開創宏基的時節,原虧了楊業、呼延贊、王貴輔治我朝的天下,他三人南征北討,在蕩西除,那夷狄聽了這幾個將官,人人恐懼,個個珮服,無一不欽敬他們,就是太宗,也知他赤膽忠心,有功于宋,故太宗都封爲藩爵,令他子孫襲職。臣思太宗這般恩寵,他諒不敢悖,今龐吉具奏,可謂大逆。臣等曷敢妄議?據臣愚見,我皇頒詔招撫,仍敕呼守勇守職,他如果赤心爲國,就好將功折罪,倘不能克盡厥職,立可拿正問法,何必提兵遠追?臣今旨昧干瀆,統望聖裁。”仁宗聽奏,心裏甚是猶豫,道:“朕聽王叔的話,極是情理。龐吉的奏,也是爲國。這便如何?且傳旨前去,仍著龐卿作速領兵追捉。”卻是:

遙知社稷山河水,全在廷臣戰守功。

仁宗一腔心事回進官來,龐妃接見朝廷,奏道:“萬歲今日爲何聖容加怒?”仁宗道:“朕今升殿,王叔奏說呼家的事,朕心深有不忍。”龐妃聽說“不忍”兩字,心中好不害怕,說道:“高山的女寇,定是楊家十二寡婦,他同呼家是親,只怕逆賊呼守勇必然躲避他家,但臣妾之父龐吉,年老不堪報效,父臣不諳戎機,要求皇上格外赦免,敕召進官一議,便知分曉。”仁宗道:“卿言甚是。”即敕召龐吉進京候旨。這教:

一封丹詔離金闕,馬頭行處即長城。

龐吉接了聖旨,星馳上馬回京。召進宮來,見了貴妃,說道:“孃孃,可曉皇上召我到京,卻爲何事?”龐妃道:“爹爹,召請到官,不過是女孩兒的意見。要請教呼家到底有何蹤跡?”丞相道:“孃孃不要說起。我起兵一路追趕,到了高山,那曉兩個女寇有許多嘍羅,擋住了去路,要我買路錢。那五營四哨的官將,大家與他一戰,再不想人馬被他殺傷了一半,只得將殘兵移駐大王廟。此後多年,連連有本章送達帝王,不知聖鑒如何?”貴妃道:“爹爹,皇上看了本,交臣議奏,那曉八王叔奏了一番,朝廷竟有不忍的心腸,被女兒也是一奏,如今平允了些。我說爹爹年老,且文臣不請兵政,求皇上赦免罪過,召請爹爹到宮商議。”丞相道:“孃孃,我嚮來自無主見,如今弄得這樣光景,我還有什麽見識?”貴妃道:“女兒有一計策在此,叔父龐天德現掛印總兵,他有四個兒子,極甚驍勇。何不啟奏了朝廷,召他同往軍前出戰。我們嗣了他一個,朝廷封蔭了他。”丞相道:“果然妙計。女兒賽過陳平。”正教:

弟兄竭力山成五,父子同心上變金。

且說仁宗恰好進宮,那龐妃父女接見了聖駕,就把敕召掛印總兵龐天德父子同往軍前效力的詔啟奏了一遍。仁宗大喜道:“既是龐天德有四個兒子,應將他長子賜卿爲嗣便了。”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龐總兵欽召進京~趙大郎演習兵法

衡陽一紙鷓鴣飛,奉召金門著賜衣。掛印將軍能破敵,海東名鎮在西岐。

話說龐大師聽了仁宗旨意,就寫一封家書。差四個伶俐家將,教他到掛印總兵海東公府中投遞。那家將來到公府門首,只見一個中軍官問道:“什麽人,在此窺探?”家將道:“啟爺,俺奉太師爺差來投書的。”中軍道:“取出來看。”家將把書呈上,中軍接了一看道:“家將,你且在此等候。”中軍來到裏邊,道:“啟上公爺,京中太師爺差了家將到來,有家書在此。”海東公接過書來,拆開一看,道:“好奇怪,幾十年來毫無音耗,近年老夫人封了公爵,哥哥想起兄弟了。”卻是:

窮來休要尋親眷,富在深山有遠親。

龐天德道:“昔年我在軍政府做監軍守備的時節,求他幾次到兵部裏說個人情,免些差徭。他說,宰相同兵部沒有交往的。怎麽去托他?況派差陞調,關乎國政,諒難徇私。我聽他這般說法,以後就不講了。近年他曉得我征服了邊夷,現在鎮守遼蠻,他就差了家將來投家書了,我且不必講他的勢利,再把來書細看了一遍。”上寫著:

愚自少壯時與賢弟握別,倏爾韶光屢易,歲月頻更。欣吾弟恩榮蓋世,功冠古今,爵尊掛印總兵之職,位列臺垣之重寄,以爲我氏增光第,無不樂也。兹奉大宋仁宗皇帝留心治事,談及我弟的英雄四位老姪的技勇。忽奉恩綸,命愚火速修候,召我弟同四位賢姪齊赴京見駕,不得遲延。因有緊急重情,事關非細,爲此特遣家將,賫來欽命的家書,兼程飛奔,望賢弟得閱來書,星馳就道入覲,穩叨天祿盈倉矣。

龐天德把家書看了一邊,忽然哈哈大笑:“且喜我生四個兒子,卻也個個精強,大兒龍虎,使一根梨花槍,次見牛虎,用一把開山斧,三兒毛虎,專用一對鋼鞭,但是圓睛突出,賽過銅鈴,面赤髮紅,猶如火部神將。惟四兒飛虎,生得面如傅粉,脣若丹砂,宛如瑤宮仙子,用一柄方天畫戟。我想老夫的公爵,也虧這四個兒子幫助起來的。就是我龐家的祖宗墳墓,那風水也不算醜了。閒語休提,且喚那家將進見。”中軍來到外邊,說道:“公爺著你進見。”那家將聽喚,隨了中軍來到裏邊,叩頭道:“相爺差家將叩見公爺,請同四位公子一齊進京議事。”公爺道:“你們且到外廂,消停兩日再講。”家將來到外廂,公爺到了裏邊,見了夫人,李氏道:“公爺今日有何喜事,這般快活!”公爺道:“夫人,說也奇怪,那曉我哥哥在京做了二十多年丞相,從來沒有書信寄我。如今曉得老夫封了海東公,更且四個兒子正在血氣方剛,都是技精力勝,我哥哥今日差了家將,下一封書來。”夫人道:“不知書中若何?”公爺道:“這一封書,說是朝廷的欽命,令我父子一同到京,想是要我父子幫他。”夫人道:“論理該嗣一個兒子給他,但是大伯朝廷雖寵,同僚不睦。因害了呼家一門,尚在捉他兒子,倒被呼家的兒子殺得十敗其九,所以大伯想起了兄弟姪兒進京去商議,不過要你幫他。”公爺道:“夫人差矣,任使他無情,不可我無義。老人應同孩兒到京,或者得了前程。倘然進兵獲了呼家,就可名揚四海,威鎮天下。就是大丈夫從兹建功立業,爲之棟梁。如今你大伯差人來請,總不過手足至情,有此關切,進退老夫自有成見。家人過來,請公子上堂。”那家人來到裏邊,說道:“公子,有請。”公子聽喚,一齊上堂叩見公爺,說道:“爹爹喚孩兒們出來,有何吩咐?”公爺道:“因你伯父龐吉爲了追捉呼家將,要我父子進京商議。若是拿住了呼家將,就是個功臣,不怕不做大官哩。”公子道:“爹爹,孩兒們應該去的,一則代朝廷出力,二則建功立業,爲國除奸,爲臣份內之事。”公爺道:“難得我兒有志氣。”你看他都是雄赳赳,氣昂昂,齊往上道:“母親在上,孩兒同爹爹進京,就此拜別。”夫人道:“兒啊,你們年紀都輕,不要輕情別人的言語。況你大伯如此勢利,因自己不能追獲,騙你們替他死哩。”公子道:“母親不必過慮,孩兒此去,少不得也要看風使船。請母親放心,孩兒就此拜別。”夫人道:“畜生,我做娘的捨不得你,你道撇得下做娘的麽?”公子道:“並不是孩兒撇你。自古道:男兒志在四方。”夫人道:“呸!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蠻牛!”夫人就含一包眼淚道:“燕子銜泥空費力,初豐毛羽想離巢。未知何日還鄉井,可能相會小兒曹。”公爺聽他母子說了多少嘮叨話,如今孩兒別了夫人哩。公爺吩咐家將:“今日與四位公子起身,路上須要小心伺候。到京見了太師爺,說我耽擱一兩月就到。”家將請了四位小將軍齊上馬,公爺又叮嚀了一番,說道:“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海東公道:“你兄弟四個見了伯父,不可仗恃自己的伎倆誇口。”公子道:“曉得。”答應一聲就走。

不覺行了數日,已是長安地面。來到軍前,家將就同四位小將見了太師,說道:“伯父在上,姪兒們拜見。”丞相道:“賢姪請起。”兄弟四人起身,又道:“爹爹隨後到來,令姪兒先行,問安伯父。”丞相看了這四個姪兒,心中大喜,說道:“老夫聞你四個弟兄,都是武藝高強,明日先到教場,我要試看一會,就好分別官職效用。”到了來朝,丞相令姪兒們齊赴教場比試。那龐龍虎提了銀槍,使得雙龍爭勝八面回繞,那龐牛虎拿一把開山斧,使了五六十個盤旋,猶如電光閃閃,那龐毛虎用一根竹節大鋼鞭,乒乒乓乓舞得爽利;只見那龐飛虎,拿一根方天畫戟,使得來飛舞驚人。丞相看他兄弟四個比試一番,心中十分快活:果然英雄出少年,你看兄弟四個,都是凜凜威風,是將門之子。吩咐回營,一齊上馬。

到了帳內,丞相吩咐丫環,請衆位嫂嫂出來相見。那丫環請了衆位嫂嫂,到帳前見了丞相,道:“公公萬福,今日呼喚媳婦們出來,有何吩咐?”丞相道:“今日請衆媳婦到來,非爲別事。我想黑虎死後,老夫自苦膝下無兒,今有四個姪兒到來,欲待嗣他爲子。”衆媳婦道:“公公極是。自古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若不早爲嗣立,我氏何人接續。”丞相哈哈大笑:“我大房龐吉有傳了!”吩咐快排香案,拜謝了天地祖宗,收大姪龍虎爲兒,叔嫂各各相見不題。丞相道:“假子真孫從古說,宗祧有繼怕誰欺。”丞相帶了嗣子龍虎,姪兒牛虎、毛虎、飛虎一同上京啟奏。見了仁宗,奏道:“臣龐吉蒙我王命,召胞弟天德,自因有病未至,先令四子謝恩。”仁宗即日召四虎將上殿,見了,甚是懽喜,就將四虎均封爲將軍,隨營聽候調遣,又令龍虎等人:“速隨爾父爾伯前往軍前效力,計功陞賞。”四人一齊謝恩出朝,仍回營整頓不題,這教:

今日龍城飛將至,管教胡馬度陰山。

且說呼守勇自從逃到高山,遇了趙大嫂同鳳奴救了上山,見了大舅趙虎臣,十分要好,收他妹子鳳奴與他完姻;幸喜鳳奴倒也賢惠,守勇時常想起爹娘,心裏如何得安,且同鳳奴商議道:“我往新唐國去,借了兵馬來再處。”那趙鳳奴聽了公子這些言語,只得苦勸,說道:“官人休得如此,今日哥哥嫂嫂在山下比試,我和你且去看來。”守勇道:“這倒使得。”二人來到山下,只見那裏擺的一字長蛇陣,一聲砲響,化做四門陣,變了八卦陣,又化一個五行陣。守勇道:“好陣也!”那五行陣取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尅之意。虎臣收兵,忽見妹丈、妹子,立起身來問道:“妹丈幾時來的?”守勇道:“纔到。”那鳳奴把守勇的話說與虎臣商議,虎臣道:“賢妹,那妹丈的事不必心焦,我在此招兵買馬,也爲了妹丈。”守勇道:“即承大舅救助,在此招兵買馬,何不同往新唐借了些兵馬,就好與他決戰哩。”虎臣道:“但此去新唐,說有八九千里,一路羌兵看守,恐不能去。妹丈你且耐了性子,還在此間耽擱的好。”那守勇聽了,心中悶悶不樂。

虎臣見他煩悶,備下酒筵與守勇散悶。飲至半酣,忽有嘍兵報道:“啟上大王,龐妃又差了四虎將領兵到來,要擒呼將軍哩。”趙虎臣聽說,即刻發了十二枝令箭,教嘍兵四處再去打聽,令頭目守好了山寨。那嘍兵奉令去後。趙大嫂道:“官人,我想必要敵住了他,再作計較。”守勇聽了,嚇得面如土色,說道:“我們兵稀將寡,那裏殺得過他,不如大家逃往新唐去罷。”虎臣道:“不要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常言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是妹丈害怕,快去同舍妹商議。”那守勇來到裏邊,與鳳奴計議同往新唐的話,那鳳奴道:“公子,非是我不依,聞此去新唐,路有萬里,我且同哥嫂在此,省得公子路途擔憂。”守勇道:“但是你身懷六甲,凡事須要小心。”鳳奴道:“這個自然。”守勇又叮嚀了虎臣夫婦一番,作別就走。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龐四虎四路追趕~楊令公顯聖驚龐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獲樓蘭終不還。

且說呼守勇正要作別下山,不道被龐兵圍住,不覺驚呼道:“這山前山後都扎下營寨,教我從何處走出呢?”虎臣道:“妹丈休要心焦,你且住在此間,待我夫妻與他廝殺便了!”龐臣說罷,即吩咐披掛,自己頭戴一頂金撲頭,穿一領金鎖甲,提一根長槍。趙大嫂用一副扎額,兩根鷄雉毛,使一對飛劍。他二人一齊上馬,飛趕下山,勒住一看,說道:“孃子,我想必要殺他個措手不及。”趙大嫂道:“官人講得不錯,同你衝將出去。”二人就拍馬加鞭,衝入龐營,道:“呔!那裏毛賊,敢在此處討死!”那龐家纔到,沒有防備他,倒被趙家夫婦殺了四五百個人馬。那龐龍虎、龐牛虎兄弟兩個,各執了一根長槍,也就上馬追來,喝一聲:“狗男女休走,快把呼家兄弟獻出,饒你的狗命!若再支吾,管教山林掃平,砍取你的狗頭。”趙虎臣夫妻聽說,不覺怒氣直噴,駡道:“你這乳臭的龜孫,著槍!”龐龍虎也就挺槍迎住。趙虎臣與龐龍虎戰三十餘合,勝敗未分。趙大嫂拍馬追來,龐牛虎也來廝殺。趙家看這龐兵,一個青臉,一個紅臉,好象魔怪一般,說道:“我們且詐敗了罷。”龐家兩個少年,不知趙虎臣夫婦是詐敗,反大喝追來,道:“強盜休走!”挺槍正刺,那曉旁邊有一把板斧直砍下來,牛虎連忙閃過,趙大嫂扳弓連射兩枝神箭,只聽颼的一響,已中了龐龍虎和牛虎。那毛虎、飛虎看見兩個受箭,各領兵殺來,把趙虎臣夫婦圍將攏來。趙虎臣夫婦心裏十分著急,只得拼命的交戰。嘆道:

五六年來多戰場,至今猶恨在山岡。不思吞國興王霸,爲根深仁義不忘。

呼守勇望見虎臣夫婦被龐兵圍起大戰,急同鳳奴商議道:“賢妻,如今大舅、大嫂被龐兵圍住,在那裏大戰,我和你快去解救了他。”鳳奴聽說,就令衆人目吩咐嘍兵披掛停當,速將連珠砲放起,一同殺進龐營,解救大王上山。那嘍兵奉令,滿山都用鹿角、擂木、石砲守住了這山頭,一面放起砲來,一面同了守勇鳳奴衝進龐營,殺得龐兵措手不及,如何抵擋。

趙虎臣同大嫂看見守勇、鳳奴領兵殺來,又是一場潑戰,趁了守勇的勢,一齊殺出重圍。虎臣道:“若非妹丈與舍妹領兵殺來,如何能得解救?看來龐家的人馬果然充足。”守勇道:“大舅,我想此處,涼亭雖好,終非久戀之鄉。不如再到別的山頭去住罷。”虎臣道:“妹丈放心,我山中也算兵精糧足,可守數年,只要嚴加看守,待他營裏疏防,乘機衝殺他一場,豈不是好?”守勇道:“高見甚是,倘龐家殺上山來怎麽處?”虎臣道:“已經吩咐頭目,令衆嘍兵分守山頭,準備了弓箭石砲,待他攻上山來,四處齊發,射箭的射箭,打砲的打砲,誰敢上山?”守勇道:“此計恰好,到底打點一條去路纔是。”虎臣道:“妹丈你同舍妹且住在此,龐家倘有騷擾到來,我自抵擋,怕他則甚?”這教:

三戍漁陽再渡遼,騂弓在臂劍橫腰。邊疆似欲知名姓,休傍陰山更射雕。

按下虎臣、守勇議論守山之策不表,再說龐兵營內。那龐吉道:“方纔四虎將已經圍住了一班草寇,穩穩的擒他,誰想反被逆賊呼守勇領了許多嘍羅衝進陣來,劫了草寇上山,那曉龍虎、牛虎孩兒反被他射傷了。也罷,且消停幾日,與他決個輸贏。令三軍且圍了高山,再作理會。”丞相正在吩咐,忽見巡兵報來說道:“滿山都是鹿角擂木,栅旁堆積許多石砲,周圍伏了藤牌,勢難勁敵。”丞相聽了大怒,就命三軍領兵殺上山去,一聲號令,衆軍披掛齊全,三聲砲響,各提器械上山。卻是:

軍威赫赫敵人怕,將令森嚴神鬼驚。

那龐家四虎奉了將令領兵上山,見一個女將,頃刻間亂箭如飛,嚇得那四虎將不敢上山對敵,丞相心裏好不慌張。牛虎道:“伯父不用慌張,待姪兒同毛虎、飛虎領兵齊往後山攻打便了。”那牛虎兄弟領兵飛往後山,那曉樹邊立一小將,口稱:“俺呼守勇來也。”道猶未了,忽聽轟的一聲砲響,龐家未曾防他下山,誰想呼守勇領兵直衝下山,殺得那龐家措手不及,又傷了一千餘人。

那牛虎同兄弟追上山來,大喝:“逆賊休走,快快了馬受縛。”守勇聽了大怒,挺槍直刺過來。那牛虎正要與之廝殺,忽聽號砲連聲,難以進兵,只得退兵來見丞相,說道:“姪兒蒙伯父令往後山進兵,不道呼守勇衝將下來,傷了八九百人,上山又是砲打,姪兒不敢領兵前進,爲此繳令。”丞相聽了大怒,說道:“賢姪差矣。自古道:休長他人之志氣,不可減我的威風。那呼守勇雖然詭計多端,前山放箭,後山抛石,難道我奉旨捉他的官將倒怕了逆賊不成?”牛虎道:“伯父,姪兒想他是個山林草寇,沒有城郭的,只要擔些蘆粟稈子,拌了些桐油松香,周圍樹旁都堆將起來。到二三更天氣,放起火來,他必然逃走,我們趁勢上山,不要說一個呼守勇,就是十個,也要捉住哩。”丞相道:“好妙策。”就吩咐三軍依計施行。不題。這教:

怨氣難憑濁醴消,血天淚海恨滔滔。統兵欲斬讎家首,全賴幹將砍萬刀。

那趙虎臣道:“妹丈,虧得我們早爲埋伏,不然,他領兵殺上山來,如何抵敵?且喜前山一帶,都用的火箭藥箭,後山一帶,盡是石塊石砲,他家誰敢上山。此次,龐兵被我們的埋伏算計,吃虧不小,諒他不敢再來的了。我們安心守住在此,怕他做甚?”吩咐:“拿酒來,我同妹丈快飲幾杯。”並勸慰:“妹丈,不必過慮,自古道:遇有酒時須飲酒,得寬懷處且寬懷。”呼守勇轉身對鳳奴道:“恩妻,我想令兄令嫂雖施妙策,把前山後山都已設伏,龐家不能上山,以爲得計。恐龐家亦有奇謀,他別開生面殺來,就難以抵擋哩。”虎臣道:“妹丈所慮甚是。我已密令衆頭日四處巡探去了。”守勇道:“大舅,我們既在此督守山寨,亦宜披掛以防不測。”虎臣就吩咐三軍,速令衆將披掛完備,以威軍政。果然一聲號令,火速就行。

不多時,只見巡兵紛紛飛報上山道:“啟上大王,那龐家的兵將運了許多蘆粟稈子,推在山岡,聽他說是半夜裏引火的。”虎臣聽說,呆了半日,說道:“我只防他殺上山來,不曾想他放火,這便如何是好?”守勇道:“這倒不妨,快快傳令兵將一齊衝下山去,與他決一死戰。”話猶未了,忽見火光衝天,守勇道:“呀,不好了,快快殺下山去再處。”那趙虎臣、趙大嫂、呼守勇、趙鳳奴,領了合山的兵將,一直衝下山來。

誰道龐牛虎、龐龍虎大喝一聲:“反賊休走,快快下馬受縛!”那守勇提起畫戟就刺過來,龍虎即忙架住。正在不分勝敗,那趙鳳奴手舞雙刀趕來,龐牛虎掄起板斧,架住雙刀。那時高山大戰,殺得龐家兄弟戰戰兢兢。那呼守勇架起畫戟刺來,剛中了牛虎的左腰,忽聽一聲“啊唷”,不道那龐牛虎跌下馬來,呼守勇就趁勢衝殺過去。龐毛虎、龐飛虎統兵掩兵過來,隨將守勇圍住。守勇心裏急個不止,看來這般光景,只好與他決戰。那曉戰到一百餘合,精神愈加強壯了。

不想龐吉也領兵追來,逐漸圍攏,只聽耳邊喝叫:“衆將官,快擒反賊來領賞!”衆軍答應如雷,呼守勇唬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知妻子同大舅、大嫂如今在那裏。此時,呼守勇被龐家四虎圍住大戰,殺得氣喘訏訏,身不由主,忽聽隱隱的一聲砲響,只見一支人馬衝過山來,那號燈上大書“楊家將”三字。龐家人馬見了楊家的號燈,都是人疲馬倦,死的死,逃的逃,刹時十去其五。

那呼守勇就借勢仲殺了一會,出了重圍,一想,這支人馬是何處來的?想了一會,在馬上打起噸來,醒來一看,只見前面黑隱隱的一座村莊,近前一看,呀!原來是欽賜的楊侯廟,不免進去少睡片時再走。下得馬來,神思困倦,合眼睡去,只見那神人云:“生前扶社稷死後作神明。俺楊業因當時扶宋征遼,潘仁美不肯發兵救援,俺遂陣亡,且害俺一家都撞死李陵碑下。蒙上帝矜恤忠魂,封爲神道。不想俺女婿呼必顯被妖妃龐多花屈殺了一門三百餘命,昨日龐兵追來,把俺的外孫呼守勇圍住,不能解救,俺只得遣了三千陰兵,衝破龐營,把外孫救了出來。待俺差了鬼判引他到來,指他一條去路。”那鬼判奉命,召了守勇的魂魄上殿。只見那神人高聲大喝道:“呼守勇,你還不快到新唐續完了後段姻緣,相會了夫妻父子兄弟,共慶骨肉團圓。那殺父之仇,報亦不遠的了,還不速走,龐兵追來就難解救了。”說畢,那神人去了。

守勇如夢初醒,心裏甚是恍惚。急叫:“外祖老令公,快救了外!”恰在門檻上一絆,醒來一想:“呀,原來是一場大夢。方纔明明叫我至新唐國去,日後自有團圓,報仇不遠。古云:‘任使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如此我拜別了外祖,快些走罷。”呼守勇叩別了神人,立刻起程。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五霸山大郎遇寇~王金蓮喜產麟兒

樗蒲百萬不言貧,犯陣衝豎止赤身。常誦漢書笑樊噲,但能屠狗不屠人。話說趙虎臣夫妻,那日被龐家的兵馬困住,忽見遠遠標燈大書“楊府”兩字,後面又是一支人馬追來,衝散了陣勢,龐兵都不見了,那時兩人就借這燈光,一直走出戰場。趙大嫂道:“官人,我和你脫了重圍,不知鳳姑同姑丈如何?”虎臣道:“我們一邊走一邊尋便了。”正在行走,忽見一人一騎隱隱的走來,虎臣大喝一聲:“呔!來老是誰?”答道:“小將趙鳳奴!”虎臣哈哈大笑道:“賢妹,愚兄與你大嫂在此。”鳳奴同兄嫂把大家被困的話講了一會,虎臣道:“不知妹丈可曾脫出重圍?”鳳奴搖頭道:“不知。”大嫂道:“此處離山已是二三百里,我們且脫了甲胄,算爲土民,方好再等救兵。”鳳奴道:“這倒不錯。”大家卸了甲胄,改作土民不題。卻是:

干戈暫且權收拾,甲胄包藏爲土民。志存宋室忠良輩,堯廷指佞恨姦臣。

龐丞相收住了人馬,然後說道:“姪兒,我想費盡心機,使這個神通,已是十全的妙計,穩穩拿住的了,誰道旁邊衝出一支人馬來,把我們的兵馬衝散。那呼守勇想是混出營頭,不知又往那裏去了。衆將官,衝殺這支人馬,究竟那裏來的?”衆將道:“啟上太師爺,昨晚臨陣之時,小將以爲得計,忽見旁邊衝出一支人馬,燈上寫的‘楊府’兩字,被他殺得昏天黑地,七顛八倒,想是呼家子趁此走了。”丞相道:“燈上既然寫的‘楊府’,必定是呼守信借來的楊家將。速令三軍且到太行山一路追去,必然拿獲他兄弟兩個。”那四虎奉了將令,星飛追往西羌去了。卻是:

憑他妙策難逃網,管取頭顱獻玉皇。

且說趙虎臣被龐家滅了山寨,殺得抱頭鼠竄,東三西四,幸虧有一支人馬到來,救他出了重圍。且喜他妹子鳳奴倒也足智多謀,人家卸了軍裝,扮做了乞兒,日間沿途求討,晚間古廟安身。虎臣道:“我忽此非久計,不如仍回故裏再處。但不知妹子、大嫂意下如何?”鳳奴道:“哥哥尊見極是。古人說得好,樹高千丈,時落歸根。”大嫂道:“既是這般,何不就走?”那三人就此曉行夜宿,不覺已到五霸山了。那曉山旁衝出一班嘍羅,攔住去路,又有五個頭目趕來,說道:“俺等叫扳著天錢富、小霸王李興、滾龍球吳大海、獨角犀金勝、飛天鵬任大羽。”那五個頭目各帶一根齊眉棍,喝道:“漢子休走,快把姣姣留下,你也好在此享些受用。”那虎臣聽了大笑,說道:“好大膽的毛賊,你快快送些金銀與俺做個盤纏。若不送來,你休想在這裏稱霸!”那五個頭目怒道:“也罷,不戰不勝,且與他決個輸贏。漢子看棍。”這五根齊眉棍一起打下。虎臣架住了棍子,心裏一想,且詐敗過去。

那頭目逼住虎臣,舉棍打來,虎臣趁勢搶將進來,奪了一根棍子,打將過去,把那扳著天錢富一棍打死。那四個頭目見扳著天已死,他們心裏想道:“我們不如拜伏了罷。”大家跪倒在地,道:“小可們不識英雄,多多有罪,如今大哥哥扳著天身死,求英雄在此做個寨主,小可們同這部下嘍兵甘願聽令!”那虎臣同妻與妹商議,鳳奴道:“哥哥,既有此說,應允何妨。”虎臣道:“你們願聽俺的命令麽?”頭目道:“小可們願在大王麾下效力。”虎臣道:“也罷,俺且在此做個寨主。”那頭目們聽他允了,即傳齊各部嘍兵,披掛去迎趙大王升帳。

虎臣同了妻與妹上山,吩咐衆嘍兵免參,著頭目進見,四個頭目一齊參見虎臣道:“這裏共有多少人馬?多少錢糧?細細說與孤家知道。”頭目道:“啟上大王:這裏有五霸,部下有二十名校軍,二千人馬,錢糧夠吃兩年多些。”虎臣道:“古人云: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今孤家在此,少不得的夫人妹子逐日總要比試,你們四人既在孤家麾下,做個總監軍罷了。那錢糧不足,不可害人性命借來,違則惟你監軍是問。”那監軍把大王的號令,吩咐各部人馬奉令依行。果然:

圖王霸業非我願,孝義堂前吉衆英。

且說王金蓮與呼公子成親纔半載,公子走後,金蓮想起:自從龐賊領兵追捉公子,害得我夫妻分離,如今不知怎麽樣了?金蓮正在思想,忽然肚中疼痛起來。那翠桃看見小姐疼痛,說道:“小姐,只怕今日要分娩了,待我報知員外、院君。”翠桃到裏邊說了,回到房來,只見小姐睡熟,那小姐夢見一位金甲神從天而下,正要看是何神,忽又一陣大痛,睜眼一觀,呀,原來睡在這裏,方纔卻是一夢。又是一陣緊痛,喜生一位小官人。那翠桃抱來一看,說道:“小姐,小官人生得鼻直口方,聲音響亮,與公子面貌一般的。小姐與公子伶憐俐俐,自然生的小官人也是清清秀秀。若是齷齷齪齪的父母,必定生個邋邋遢遢的兒子。”那翠桃同小姐在裏邊抱著小官人,好不快活。

那曉外邊這些田夫們見王員外家火起,急急趕來相救。員外聽說後面火起,急喚翠桃出來相問。那翠桃道:“方纔小姐肚痛,幸喜生了一位小官人,小婢正來報員外、院君知曉,裏邊並沒有火光。那小官人出世的時節,房裏不過有些香氣,那裏有什麽火光?員外睬他則甚?”那員外聽說小姐添了小官人,心裏十分快活,來到外邊,說道:“各位鄉鄰,舍下並未失火,方纔小女生了一個小官人。”那些鄉鄰聽說員外添了外孫,衆人齊道:“員外恭喜,這位小官人長成,必然是個大器,我們驚動了。”員外道:“多承各位問候。”衆人各自回家。卻是:

從來將相原無種,天憐忠孝降麟兒。

那員外、院君曉得小姐生了一個小官人,十分懽喜,來到小姐房裏,恭喜一番,抱那小官人一看,果然大庭高聳,鼻直口方,說道:“女兒,你生了這樣的兒子,日後一定享他的洪福哩。”金蓮道:“多謝爹爹、母親。”員外道:“待我與外孫取個名兒來。”金蓮道:“爹爹,那呼公子臨去叮囑,說道,生了個男的,叫他延慶便了。”員外道:“女兒,方纔你說呼公子,且喜沒有外人在此,倘若人家曉得呼公子是王家的女婿,豈不是又要弄出禍來?如今叫他王延慶罷。”金蓮道:“爹爹主見不差,竟叫他王延慶便了。”正是:

文身斷髮貢蒼茅,不反南人格有苗。竭力致身分次第,先職子職後登朝。

且說龐妃聞西宮劉妃孃孃已經懷妊,心裏很不爽快,恐他生了太子,朝廷必然寵愛。龐妃正想間。那曉劉妃腹痛起來,那龐妃已令心腹太監翁貴,買了一個女娃子進來,恰好劉妃正在收盆,龐妃假意慇懃看顧,一心要想調換。不道劉妃生了一個太子,被龐妃暗囑了官娥,調換了太子出去,就命宮娥寇直,將太子抛送御河裏邊。

那寇直不敢違拗龐妃,只得奉命依行。來到御河邊,將太子取出,細細一看,不覺掉下淚來。寇直捧了太子,正在痛哭,忽聽一聲咳嗽。寇直急將太子藏好。恰是陳太監走來,見那寇女在金水河邊,上前問道:“寇直女,你在河邊則甚?”寇直道:“陳公公,不要說起,龐孃孃調換了劉孃孃生下的太子,教我拿來送入河內,我不忍將好好一個太子弄死,所以在此悲痛。”那陳琳聽了,倒是一嚇,說道:“寇直,此事斷不可行,況皇上晨夕想生太子,豈可弄死儲君?”寇直道:“我原是這般念頭,爲此啼哭。”陳琳道:“寇直,咱去也。古人說得好: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況這個龐孃孃,何等厲害,咱不要惹出事來。”這教: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雙子鋪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陳琳說了這話,回身就走,寇直一把拖住,說道:“陳公公,你若不與我想個方法救這太子,還想做宋朝的太監麽?”陳琳道:“寇直,依你便怎麽?”寇直道:“依我,想個法子救了太子的性命。”陳琳道:“不依呢?”寇直道:“公公不救,我們大家死在河裏便了。”那陳琳吃了一唬,想道:“他不過一個官娥,也知大義。難道咱是仁宗皇帝的得力太監,倒不如個女子?也罷,待咱把這太子藏在身邊,且到園內採桃子,一齊送到八王爺府中。那八王爺最是脩善的,待咱細細與他說明,再無不依。”寇直聽了大喜遂將太子交付陳琳,寇直一徑回宮,來見龐妃,說道:“啟上孃孃,這事辦過了。”那龐妃道:“你須秘密些兒!”寇直應道:“曉得。”龐妃自言自語道:

"一計操成真妙策,萬千辛苦樂今朝。”

且說陳琳,被寇直將太子托我,心裏好爲擔憂。不免採了幾顆桃子,竟往八王府去。陳琳想了一回,來見王爺,說道:“咱奉旨進桃,與王爺慶壽!”那八王開盒一看,只見桃內一個孩子。八王就查究起來,陳琳把緣由細說。那八王細看這小孩子相與仁宗相似。說道:“陳琳,你既送來,說話須要小心。”陳琳道:“理會得。”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太行山守信拜別~楊家將保送甥兒

太行回首望秦關,未卜家鄉幾日還。今日拜辭唯有淚,不知風景在何山。

且說呼守信自從太華進香,又來到太行山,見了老令婆,又見了舅母、姨母、嫂嫂,一住就是三年,心想,承他們再三留住,教我兵法,光陰過得好快啊。時常想起家園,外婆只管叫我耐性,說什麽免禍,始終未解其意。那八角琉璃井內的水,也曾吃過幾杯,這長生訣可惜尚未學全。

守信正在思想,忽聽一聲砲響,震得地動天搖,卻是爲何?只見家將飛奔上山,說道:“公子,不好了,聽說朝廷差了龐太師,領了三萬人馬,把一座太行山團團圍住,說來搜捉公子哩。”守信聽說,嚇得魂魄俱消,問道:“朝廷何故拿我,只怕你聽錯了。”家將道:“聽得明明白白,一些不錯。”守信道:“你再去探來。”家將重又探聽去了。

守信急往裏邊,見了老令婆,說道:“外祖母,不好了。”守信道:“孫兒,爲著何事?”守信道:“方纔家將報來,說道朝廷差龐丞相領兵圍了太行山哩。”令婆道:“你可記得同守勇出獵回家,打死那龐吉的兒子之事嗎?後來龐多花做了貴妃,就尋你爹爹的事,把一家三百多人盡遭塗炭,唯逃你兄弟兩個,不知你哥哥逃到那裏去了,所以提兵四處追捉。”守信聽令婆這番說話,一交跌倒,令婆倒吃一驚,幸喜八姐九妹在旁,扶了守信起來,說道:“孩兒醒來,你切莫悲苦,須定出個計來纔是。”守信道:“甥兒原想會見了哥哥,商議個計策,那裏曉得弟兄南北,教甥兒獨力難施。”令婆道:“你也不必啼哭,量你哥哥必在新唐,如今龐兵雖圍山下,你且拿了這一根生銅棍下山去,待我吩咐八姐九妹送你下山便了。”守信道:“多對外婆。”話畢,就拿了銅棍作別下山。

八姐、九妹各取了雙刀飛舞,一齊趕下山來,只見:

旌旗耀日張威武,甲胄如雲佈滿前。

那八姐、九妹見了龐家的陣勢,心裏頓生一計,道:“公子,你且慢走,待我們先去與他廝殺,你看我們勢欲敗走,他家必來追趕,你就乘勢逃出營頭去罷。”守信應聲領教,稱謝不已。那兩員女將不問情由,竟一直殺進龐營去了。

牛虎正在帳中與龍虎兄弟商議追捉呼家兩個兒子,難道前營裏人聲沸騰,不知爲何。忽中軍報道:“外面有兩個女將衝殺進營,必須將軍抵敵。”龍虎聽說,提槍就走,大喊一聲:“誰敢來受死?”那姐妹聽了大怒,舞刀飛砍,龍虎疾忙駕住道:“你不將呼賊獻出,還敢衝犯天兵,只伯這座太行山不能姓楊了!”女將道:“你這奸賊,休誇大口,看刀罷!”龍虎挺槍直刺,戰鬭三十餘合,那女將拖刀敗走,龍虎兄弟領兵追趕,守信乘機衝殺過去,卻被毛虎看見,就拍馬追來,大喝一聲:“小呼!你還不快來受縛,要想逃到那裏去?”守信想來不能逃脫,只得舉棍就打,毛虎道:“兄弟快來!”那龐兵看見他沙場決戰,急報到營,說道:“此刻大將軍與山上下來的一大將大戰了二百餘合,只怕是反賊。看來三位將軍會戰,可能獲住。不然,恐難相敵。”那龐牛虎、龍虎、飛虎聽說,一齊上馬衝來。守信在陣中望見,倒唬得毛骨悚然,只得與他潑戰,心想:自古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想必我呼家只好靠天的了。卻是:

死生由命不由人,拼得微軀報二親。楊家未備三軍令,難破重圍降救星。

且說那五台山的和尚楊五郎,自從上山做了和尚,不道已是數年,心想拜別師父,到太行山探望母親。那五郎見了師父,說道:“徒弟想回太行去,望望母親就來。”師父道:“你要回去倒也不難,只恐你性子全然不象出家人。”五郎道:“師父,如今徒弟的性子,比前大不相同了。蒙師父這般化度,弟子亦知五戒三規。”師父道:“既如此,須速去速來,常存佛在心頭不可少懈。”五郎道:“這個自然。徒弟去了!”師父道:“且慢,我有偈言四句,汝須切記。偈云:酒能亂性,色是敗真,財乃致命,氣動殺身。”那長老說完了四句偈言,回身進去,不題。

楊五郎就拿了禪杖,背了包裹,匆匆了山,一望,道:“好爽快也!這幾年俺在山上做和尚,何曾有一些酒肉到口,熬得個身子小了一半,你道苦也不苦。幸虧今日俺的命不該絕,如今倒要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吃他個爽快哩!咦,那裏鳴金掌號。待我來看。”五郎上山一看,道:“好奇怪,見一個將軍在那裏大戰。啊喲,不好了!你看這一員將,被兵馬圍在裏邊了。”五郎看得怒氣直衝,就拍馬追來,掄起那根樣杖打將進來,呼守信也就乘勢殺出了重圍。那龐家的兵將被這和尚拍馬衝來,倒殺得天昏地暗。衆人道:“難道他也是呼家羽翼?這個和尚卻是十分厲害。閒話休提,且收了殘兵再作理會。”且說五郎見那將軍乘勢殺出,就飛馬趕上,道:“將軍休走。俺不知你姓名,在此則甚?”守信道:“俺乃後山呼家將的世子呼守信,從太華山進香,母親教俺往外婆家去來。”五郎道:“你外婆在那裏?”守信道:“俺外婆是太行山老令婆。”五郎道:“如此說來,你是我的外甥了。”守信狐疑未信。五郎道:“俺就是老令婆第五個兒子,在五台山出家的楊和尚便是。”守信一想,道:“呀,原來是五母舅,如此請上,待甥兒拜見。”五郎扶住守信的手,說道:“甥兒少禮。”那甥舅正在相敘,恰楊家一班寡婦追來,看見五郎同守信敘話,一齊上前相見,將守信受屈的活,細細說了一遍,大家上馬回山。衆寡婦道:“叔叔,我們先回,你送外甥一程罷。”守信道:“多謝衆位舅母、嫂嫂。”五郎送了十里,守信拜別和尚,各自勒馬前行。詩云:

楊柳東門樹,青青夾御河。

近來扳折苦,應爲離別多。

且說五和尚回山,見了令婆,說道:“孩兒從五台來,今日救了一個將軍,正在查問他,恰好衆位女將軍都在陣前助戰。後來說起緣由,孩兒纔曉得是呼家外甥。”令婆道:“五郎,我想龐奸賊只怕不肯退兵,還要上山來搜尋哩。”五郎道:“母親休惱,待俺去與他講究,不怕他不遲兵回去。”五郎提了這一根防身的禪杖就走,令婆曉得五郎的性子最躁,就一把扯住,道:“凡事不可任性,總要定了主意,與他抵敵纔是。”五郎道:“不錯,我們且定了主意,再作理會便了。”自古道:君王有道臣民樂,無道之君可奈何?

那龐家四虎與這兩員女將正殺得十分熱鬧,又將呼賊圍攏,正拿住他,那曉又被和尚衝將過來,殺了半日,好不厲害。衆人商議道:“那曉得這個和尚就是征西時殺了無數大將,回來到五台山出家的楊五郎,偏偏我們晦氣,撞了他來,殺得這般苦惱,怎麽好去回復?”牛虎道:“不妨,只說已有了呼家的蹤跡,必得再添精兵五千,方可前去擒拿呼賊。”龍虎道:“好計策,明日竟去請兵,不必提起今日的事了。”那四虎商議已定,就吩咐中軍前往京師請兵,不題。

那曉這五郎和尚,拿了禪杖,趕進龐營,大喊一聲:“奸賊在那裏?還不退兵逃命,想是要俺動氣纔走!”話未說完,禪杖已經飛舞,嚇得這些兵將東奔西撞。那四虎在中軍帳裏,都是伸頭縮腦,不知這個和尚趕來做甚。龍虎道:“兄弟不要管他,我們一齊出去,看他如何說法。”牛虎道:“哥哥講的極是,我們大家出去。”那龍虎兄弟來到外邊,五和尚見了龐家四虎,掄杖就打,嚇得四虎口裏喃喃齊道:“望師父慈悲。”和尚道:“你們既要俺慈悲,還不起營快走!”四虎即傳令三軍,作速收拾拔寨。牛虎道:“我們收了兵馬,也不必別處再屯,教他們離京二三十里住下。等我們與太師請了兵,同他一齊進趕,以爲何如?”龍虎道:“我弟言之有理。竟是收兵進京去罷。”和尚見他吩咐拔寨,就拿了禪杖回山,不題。

且說呼守信一路行走,想:我這位五舅倒也驍勇,不是他這場潑戰,俺今日焉得到此?呀,此處爲何寫是皮帳,莫非是西涼界上了?不免少坐片出再走,有何不可?守信跳下馬來,把身子抖一抖,便覺有些困倦,且在此打個盹罷,咳,我呼守信今日纔曉得苦惱。果然:

跨馬自知皮肉瘦,解衣纔見箭瘢多。

話說有個齊國寶,乃楊家將的花花太保,因同十二寡婦征西失蹤,流落西羌,且喜在這裏收了一班人馬,自稱定天山寨主,倒也快活,只落得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夫人脫氏,所生一男一女,孩兒名喚齊雄,武藝倒也十分驍勇,年方十八,娶鄧氏三娘爲媳。喜他一對夫妻,都是武藝高強。女兒月娥,年交十六,生得十分秀麗,果然佳婿難求。這脫氏夫人,精通韜略,每日教兒女習演武藝,愈加精熟。且喜那日天氣晴和,國寶又閒暇無事,不免請了夫人、小姐,同往教場操演一回,有何不可,說猶未了,隨吩咐侍女去請夫人、小姐。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齊國寶大演陣法~老夫人擂臺選婿

塵飯塗羹舊話填,或言堅壁或開邊。新奇暫賞芻蕘策,謀事由人成事天。

且說齊國寶請了夫人、小姐同去觀兵比武,三軍齊吉營門伺候。那齊國寶同夫人、小姐上馬下山,軍兵擁護前後,一路行來,好不威風。國寶道:“夫人,你看前面柳綠桃紅,半天鶴淚,西羌風土,不弱中原。俺在此數年,吉兵數萬,墾地千頃,也不在做定天山的寨主。時逢慶會,滿殿嵩呼;比那大宋皇帝還覺快活。”夫人道:“大王,今日一路而來,果然此間山色與西夷不同。”國寶道:“前面是那裏了?”都管道:“啟上大王:前面是演武場了。”國寶道:“既如此,吩咐扎下了營。”都管道:“大王有令,在此扎營了。”話聲未了,軍兵盤扎下營,國寶同夫人、小姐下馬升帳。

忽有一匹帶鞍子的五花馬飛跑過來,大王即問管馬軍:“你在孤家帳下管的什麽馬?鞍子也不去掉。”那管馬軍道:“啟上大王:這馬委實不是我們的。”大王道:“不是我們的?倒是天上掉下來的?”管馬軍道:“啟上大王:這馬只怕是放草的。”國寶道:“胡說!孤家在此數年,從沒有大膽的人敢來放馬。據你說來,明明有奸細在此,快去拿來見我!”那管馬軍奉了大王將令,來到前營,把話細細說了一遍。大家齊道:“既是如此,我們同去找尋,倘然果有奸細,拿來也好請功。”這些將士四處尋獲,只見青草齊倒,衆人心想,莫非奸細躲在草內,也未可知。那些將士近前細看,誰道一隻猛虎跳將出來,嚇得那些將士個個魂飛魄喪,都說道:“大王,不好了,方纔有鞍子的卻不是馬。”大王道:“不是馬倒是牛?”將士道:“不是牛,卻是一隻猛虎!”國寶聽說是虎,心裏又驚又喜,道:“若說青草裏有虎,孤家倒要去看的。”于是坐了一匹白馬,軍兵緊隨後面。

來到草間一望,不見有什麽虎。國寶就往草邊細看,只見一個英雄睡在草裏,那人手裏拿了一條棍子:“想必是奸細了,待孤家盤問他一盤,便知明白。”齊國寶大喊。聲:“漢子,你在此做甚勾當?”守信聽得耳邊叫喊,睜眼一看,只見許多官兵,心裏好不著急,只得硬了頭皮說道:“老將軍尊姓,鎮守的是什麽地方?”國寶道:“俺乃太行的巡軍太保,姓齊,在此做定天山的寨主。”守信道:“失敬了。願大王聽稟:俺是大宋皇帝的功臣呼延贊的孫子,因父王呼得模爲了金鞭執法,見龐妃僭用了曹皇后的鑾儀,父王要他換用,那曉龐妃不從,俺父王怒執金鞭要去打這龐妃,卻有內監陳琳再三勸止。誰想這龐妃不思僭越違制,反在朝廷面前奏說俺父王打妃駡君,不久就要興兵滅宋。那仁宗輕聽妖妃謊奏,一時發怒,就差了妃父龐吉,領了校尉到俺府中,抄斬一門三百餘命。俺兄弟兩個,蒙爹媽再三令俺兄弟逃出。原謂報復此仇,那曉逃出後,龐賊又領兵四處追捉。嚇得俺兄弟分飛,不知何日會面,圖報此仇。古語云: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俺見大王重義,敢不剖心實告。”國寶道:“說起來,就是呼老將軍的令孫小將軍,但不知今後往那一方去?”守信道:“大王有所不知,目下是水面浮萍隨恨去,何分南北與西東。”國寶聽了這兩句,想起流落西羌的日子,說道:“將軍若不嫌棄,請到山寨談講談講,且憩息幾天,再做計較何如?”守信道:“承大王如此大恩,教我從那裏消受?”國寶聽說,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你我只講一個‘義氣’兩字,憑它到那裏都可去得。”守信道:“既蒙大王恩義,敢效執鞭。”國寶道:“太言重了,呼將軍請上馬。”國寶也跨上鵰鞍,徑回山寨。

守信遠遠看一位頭戴雉尾的小將,迎道趕來。守信道:“大王,這位小將是誰?”國寶道:“這是小兒齊雄。”那少年聞言下馬施禮,國寶把守信一家受屈的事,細細說與齊雄知道。那齊雄聽了,不覺怒上心來,說道:“爹爹,若是這般說起來,忠臣受屈無伸了。”國寶道:“不要管他,我們且到營寨裏去細講。”古人說得好:

從來好漢惜英雄,狐免皆悲義俠同。君王無道聽姦佞,屈殺清忠忘大功。

國寶已經吩咐擺賓,款待呼家將軍,一面打發中軍下山去,接了夫人,小姐回寨。那中軍奉了大王的命令,接了夫人、小姐上山進寨。那女侍見書房裏,有一個俊俊雅雅的英雄,在那裏吃酒,倒也奇怪,心想:待我去與夫人說知,便知分曉。女侍來到裏邊,說道:“夫人,今日大王替小姐招了一個女婿,在書房裏邊吃酒哩。”夫人聽說,又去告訴小姐。

小姐並不瞅睬,心裏甚是疑慮,悄悄的喚了女侍,同到屏後看了一回,轉身來坐下,又呆想了半日,咳,那得這樣好人品,就與他做下了夫妻,也不枉了爲人一世。但看人品卻好,不知他才技如何?我爹爹如何講說,就把奴許了。這時國寶正在道問,月娥方聽明白。只見國寶問那英雄貴庚,守信道:“今年已是二十有餘。”國寶大笑起來道:“將軍長小女兩歲,願結成婚姻。但不知呼將軍意下如何?”守信道:“多蒙大王擡舉,把小姐終身託付于我,須待俺去尋了哥哥,先將父母之仇報過,再來求親便了。”國寶聽說,沉吟細想,莫非他不肯攀我女兒,故把這話說來我聽,也未可知,隨說道:“呼將軍,方纔這話明日商議。”守信乘此謝酒安睡。

國寶來到裏邊與夫人商議。齊雄進房,那鄧氏三娘道:“今日請的是誰?”齊雄道:“今日請的呼延贊的孫子呼延守信。”鄧氏道:“請他則甚?”齊雄道:“不要說起。就是今日巡山觀兵的時節,見了一騎有鞍子的花馬跑來,那時父王查問不出,令軍上巡查,報說一隻猛虎眠在草裏。父王不信,親自往看,纔見那呼守信睡在草中,並沒有什麽猛虎。父王的心裏就想他日後必是個大人物,故此喚醒了他,一同上山,讓他細細的把龐家害他的緣由說了一番。父王欲將月娥與他。”三娘道:“既如此,待我去恭喜了來。”齊雄道:“雖然講過,還未定準,且等明日定準了,去恭喜未遲。”三娘道:“如此,且睡,明日再做理會便了。”語云:

世間千萬驚奇事,磨折多番出類羣。

且說齊用娥來到屏後,聽得父王在那裏對這位英雄說道:“小女少將軍兩歲,願與將軍匹配,直正難得。”你道這位將軍怎麽回我爹爹?他說報過了父母的仇,然後再來求親。月娥想,聽他這般說法,你道氣也不氣!難道結了親,就報不得仇的麽?他明明在那裏推託,不要講他。且進房去罷。那月娥回房長嘆道:“不是姻緣莫問親,那能紅葉去傳情。徒望老人來月下,休題石上定三生。”鄧三娘到了次日抽身起來,徑往裏邊,見了月娥,說道:“姑娘,你今日的面孔上好象有什麽心事麽?”月娥道:“嫂嫂,我心事卻沒有,只是聽得爹爹同那呼家的後生提親。倒被這後生推託。嫂嫂,你道氣也不氣!”三娘道:“怎麽推託?”月娥道:“他說報過了父母的仇,然後再做那對親的話,豈不是被他推託?”三娘聽說,細細想一想,道:“姑娘,你不用著惱,我有絕妙的計策在此,不怕他不來求我。”月娥道:“既有妙策,倒要請教嫂嫂。”三娘道:“我們去嚮我公婆商議,搭起一座擂臺來,張桂些榜文,擇了日子,我們一家都到臺上,少不得這些有武藝的都來比試,只怕這姓呼的見了姑娘的容貌武藝,他要來求我哩!”月娥道:“好妙計!果然足智多謀。自古道:有志婦人勝似男兒。既如此,閒話少說,且同嫂嫂去與爹媽商議起來。”正是:

春風吹得園林茂,蛺蝶穿花繞苑墻。

那月峨同了三娘來見爹媽,道個萬福,國寶道:“女兒媳婦出來何幹?”三娘道:“聞公公昨日與姑娘對親的話,兒媳倒有一個計策在此,故爾特來商議。”國寶道:“你且說來。”那三娘把這擂臺擇婿的話細說了一遍。國寶聽了大喜,即刻吩咐軍兵搭臺,一面掛起榜來,招吉羣雄,在擂臺比試。

那些軍士,奉了大王命令,齊往下山,紛紛嚷嚷,不多一會,搭起了一座擂臺,頃刻間,燈綵齊全。那正管軍吉屹羅飛奔上山稟見,說道:“正管軍啟上大王:擂合已經完備,榜文已掛臺前了。”國寶道:“既如此,明日乃黃道良辰,早早傳吉軍兵,伺候夫人、小姐上臺比試,不得有違。”那吉屹羅領了大王將令,來到山上,曉諭這些前軍後校。各各懽喜,不勝快活,大家專等明日問候夫人、小姐上臺,看他們比試。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石頭陀打下擂臺~呼守信訪兄別丈

少小離家受苦辛,劍囊空佩未邀勳。

昔日功臣今受屈,旁仇未報暮雲生卻說齊國寶爲了女兒月娥婚事,高搭擺臺比武來選東床。此時紅日已升,那國寶來到裏邊喚起夫人女兒,妝束起來。那月娥小姐已經妝束完了,這些使女與小姐一樣妝束。

你道怎生打扮:

頭上高飄雉尾,身穿紅錦繡衣。羅裙低繫,金蓮似鐵。雙劍如飛,將軍不敢近,神鬼皆逃避。

那齊國寶同了夫人、小姐跟了一班女從。都來到臺上。那管軍、力士一同來到臺前參見,國寶就令管軍,把珠燈綵球都要張掛齊備,四面都要扎營。管軍奉令,吩咐力士把燈綵張齊,營伍完備。國寶又令:“四路省軍領兵暗伏,倘有人敢臺前喧嚷,立即擒住了他,拿來見我!”那四路管軍、力士各各奉令把守。詩云:

今日雄才施技勇,擂臺比試選東床。

那齊國寶爲了女兒月娥招婿,搭起這座擂合,掛了榜文,就有多少勇士齊到臺上來比試武藝,倘然中選,也顯得英雄蓋世。

卻說西番單于的兒子叫做單于吉,年尚十七,生得面青髮紅,手似釘鈀。聽說齊國寶擂臺選婿,那單于吉也想中選東床,出廳見父親,稟道:“父王在上,孩兒有話稟明。”單于道:“我兒有話,且說來爲父的聽。”單于吉就把擂臺比試的話細說了一遍。單于聽了大笑,說道:“定天山齊國寶的女兒,那個不曉得他的將才,你如何去得。”單于吉道:“爹爹放心,孩兒若去,包管中選。”單于道:“我兒既要去,須得見機纔好。”單于吉諾聲道:“是。”就帶了勇壯家將二十名,同往定天山比試,詩云:

年少辭家獨出羣,金鞍寶馬去邀勳。一枝百年姻眷好,英雄蓋世古今聞。

且說呼守信在定天山,遠遠聽見人聲如沸,金鼓喧天,不知何故。守信正欲來問,恰好都管軍走來,說道:“呼將軍,爲何不到山下去打擂?倒在此間閒耍。”守信道:“打擂臺則甚?”管軍道:“爲小姐招親。”守信聽說小姐招親,心裏想道:嚮聞月娥貌似西施之美,不免踱到臺前觀看一”番,有何不可?正是:

日高三丈羣英吉,齊望合同美玉真。

那月娥吩咐女婢往臺前高叫道:“俺奉小姐之命在臺上賭勝,如有不怕死的,請上臺來與俺比試。如果俺勝,好與小姐親嚮比試,勝,則與他花燭。”道猶未了,那曉閃出一個和尚,上臺喊道:“俺乃外國和尚石頭陀,在此與你小姐比勝!”那女婢見了這個頭陀,心裏好不著惱,即使武藝高強,怎麽與小姐成親?

那曉月娥在裏邊見這頭陀生得惡狀,倒在此撒潑,怒道:“待俺打他下臺去!”月娥走到臺前大駡:“秃驢,你來送死罷!”那和尚見了月娥就呵呵大笑道:“你休得誇口,只怕灑家這一拳,也夠你受用了。勸你不如快與灑家做親的好。”月娥聽了大怒,使出一路長拳,那曉這和尚縱上臺來,被月娥一個雙飛腳踢將過來,那和尚就一個斤斗摔下臺去,引得一羣英雄拍手大笑道:“你看,金剛這樣的胖和尚,原來是紙糊的!”那曉單于吉也就縱上臺來,喊道:“俺西番單于的三太子在此!”月娥道:“呔!你象個什麽東西,也來送命。”太子聽了,怒上心來,就飛縱上臺。月娥擺一個金鷄獨立勢,打將過去,那太子連忙一躲,也擺個猿猴獻果勢打來,月娥就趁勢打去,那太子一個斤斗跌下臺來。

守信看得火氣直噴,跳上臺來,把眼睛軲轤轤看了一回。月娥也是暗想:這個好象姓呼的一般,不免待我叫他一聲,看他如何。月娥道:“小將軍,你何苦也來送命?”守信道:“爲將之人,從來不顧身命的。況俺乃呼家將的子孫,誰人不知。”月娥心裏己是明白,假意把兩拳擎起,做個撲天雕舞勢打來,守信乘勢踏進,破了這勢。月娥又擺一個蛟龍舞爪勢,守信就鑽將進去,一把抱住。那月娥低低說道:“冤家,抱鬆些。”守信心裏好不喜懽,只得放手,挽住了一根鴛帶。

正要一同回營,忽見臺下這些人兒說道:“快走,那邊兵馬殺來也!”守信聽了,心中好不憂疑。忽聽巡報說,西番單于吉領兵圍住,要搶小姐,虧齊雄小將和三娘在那裏征戰,不能取勝,要請小姐去助陣。

守信不問情由,捉棍飛跑,見了單于吉就攔頭一棍,恰巧中了肩膀,趴悶在地,那些將弁見太子如此,說道:“不如收了器械,扶了太子起來去罷。”那單于吉道:“啊唷唷,好厲害!快回西番去。”單于吉領兵起身去了,齊雄同三娘、守信一齊上馬回山。這教:

姻緣巧遇呼家子,中選成親齊月娥。

那月娥自選中呼郎,就同國寶夫妻上山,國寶道:“女兒選中了呼守信,爲父的也稱心了。女兒你且到房裏收拾打扮,待俺端正花燭,請呼郎與女兒成親。”國寶吩咐這些力士:“將燈掛好,快喚樂工儐相。今日黃道吉辰,與小姐完成花燭。”國寶因月娥選中東床,不勝快活。那呼守信想起哥哥守勇,不知流落何方,爹媽被龐賊父女所害,冤死一家兒性命,此冤何日伸雪?想到其間,令人心痛。這是:

父母劬勞恩似海,沉冤何日與親伸?

齊月娥與守信成了夫婦,已經兩月,齊月娥嚮呼守信道:“我看你終日愁眉不展,卻是爲何?”守信將爹媽含冤的話說了一遍。月娥聽說,不覺掉下兩行珠淚,說道:“公子不必心痛,我去嚮爹爹商議,招些人馬,也去殺他滿門,就伸了公公婆婆一家兒的深冤了!”守信道:“但得如此,就是九泉冤苦親魂亦感激不淺!”月娥道:“公子,古云:父母翁姑,恩親無二。不免同去與我爹媽商議便了。”卻是:

且看翡翠蘭苕上,欲掣鯨魚碧海中。

話說呼守勇一路行來,過了許多峻嶺,看此處山色,與中原無二,人物恰是不同:面上好似有漆,身上臊腥,穿的羊皮,身上倒掛大圈,問他姓名,也不知他說的什麽。恰好有一個年老走來,守勇就上前問他,他說是新唐國差來,查點馬匹到此,不然也不到西涼。守勇道:“這裏到新唐還有多少路程?”那老者道:“這裏到新唐,衹有三天了。想是你要去麽?”守勇道:“正是。”老者道:“你到那一個府第?”守勇道:“俺不到府第,要到王府去的。”那老者聽了又道:“小英賢,你怎麽要到王府去呢?”守勇道:“那新唐國的主公,就是俺祖呼延贊的妻舅馬化風。他當初原想在中華做一個藩主,因出了趙匡胤,做了大宋皇帝,他就到新唐國來做了個番王。那大世子馬韜,就是俺父王呼必顯的表兄。”老者道:“小將軍原來是馬千歲的親戚,如此,失敬了。”守勇道:“你在新唐做什麽?”老者道:“不瞞小將軍說,俺在新唐,蒙千歲容我,做了一個查馬軍,所以到西涼查馬。今日幸遇小將軍說起,又是千歲的親戚,俺真正有造化。”守勇道:“前面是什麽地方?”老者道:“就是新唐了。”守勇一望,心中大喜:我道新唐怎樣,原來與中華不相上下,兩國的城垣宮殿都一樣。

守勇正在觀看,只見前面許多官軍、太監擺隊行來。那老者道:“小將軍,快請回避,前麪花花公主駕來也,另日再會罷。”言猶未了,那老者就拍馬飛去。呼守勇只得回避。公主在馬上飄然而過,守勇伏倒草內偷看了公主心裏想道:“只說中華人物豐來,難道番邦女子倒比中華更美。方纔馬上的公主豈不是絕色?就是這些女侍,也有幾分姿色。正是:休說中原有美女,誰知西番勝西施。呼守勇看見花花公主駕已過去,就立起身來,心中想了一會,不知公主到那裏去。守勇正在那裏心焦,恰好有一隊武士經過,上前施禮道:“請教列公,今日公主何往?”一武士答道:“今日公主到桃花潭去,因潭裏出了妖怪,已經在地方上吃了些百姓,俺國王故爾差遣公主前去看來。”守勇道:“桃花潭離此多遠?”武士道:“不過三十餘里。”守勇道:“噢,離此不遠了。”武士道:“看你這妝束打扮,不象俺新唐人士。”守勇道:“俺乃是大宋的呼家後代呼守勇也。仁宗皇上偏聽龐妃妄奏,說俺爹爹欺君傲上、心懷反意,故爾將俺全家抄斬。俺爲了伸冤報仇到新唐國來。”武士道:“將軍,咱們各奔前程。”守勇道:“請了。”大家分手。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桃花潭守信收妖~新唐國公主招親

新唐公主逞英強,奉命殲除妖逆狂。天姿映出桃花面,笑帶芙蓉香柳娘。

那花花公主奉了國王的命,選了三百個雄兵,來到桃花潭下面,聽那百姓講這個妖怪好不厲害:“到了日午將西,那河裏就要翻風作浪,性命被他害的也不少哩。”話猶未了,忽然起了一陣大風,河裏頓翻白浪。公主就令番兵一齊放起砲來。誰想,這個怪物全然不怕,在空中飛舞,好象要來吃人的光景。公主嚇得渾身冷汗,就帶了番兵勒馬回宮。

遂見國王,說道,“孩兒領兵桃花潭去,討圖掃滅那怪物。那曉這個怪物果然十分厲害。孩兒看見風浪大作,即忙傳令放砲,那曉這個怪物,忽地到半天裏舞將起來,好象一條金龍嚮下飛來,勢要吃人光景。嚇得孩兒渾身大汗。料難抵敵,只得回宮。望父王赦罪。”國王聽了公主的話,心下憂思,進宮又見公主嚇得這般模樣。

到了五更時分,國王升殿,百官朝見畢,忽王門官上殿奏道:有一大宋功臣之後呼延贊之孫呼守勇,有事奏聞殿下。”國王沉吟半晌,想起父王曾說,有位姑媽,嫁給大宋趙匡胤的功臣呼延贊爲室,因說道:“既如此,著他上殿。”即傳旨召宋臣呼守勇見駕。

守勇俯伏銀階,口稱:“臣呼守勇祝願晉王千歲。”國王道:“你既是功臣之後,先把家世奏來。”守勇奏道:“臣祖呼延贊,扶宋社稷,功顯日月;祖母新唐馬氏,止生臣父必顯,世受國恩;母前山楊氏,老令婆之女,生臣兄弟二人守勇、守信。”國王道:“你今來此何幹?”守勇道:“臣緣父母痛遭仁宗無道,寵妃龐氏僭欺正宮,臣父必顯執先帝跡賜金鞭,恐嚇龐妃。不料龐妃捏詞狡奏,宋主聽妃之言,即差妃父龐吉統兵圍住府第,放火燒殺,毀我家口計三百三人。臣弟守信幸代母往太華進香,未逢慘毒。俺的性命,方得爹媽逼俺從地穴裏逃將出來,以便代親血恨。那曉逃命至今,歷被龐家追捉,且喜屢遇救星,未遭殺害。今日到此新唐,得見千歲,以爲萬幸。伏祈千歲憐念至成遭此摻殺,借給雄兵十萬,勦滅龐賊父女,庶雪此仇,地府幽靈永沐洪麻。”國王道:“你既是呼延贊的子孫,把那御賜的金鞭來看。”守勇道:“千歲,難臣被龐兵圍捕,爹媽逼俺逃命,那裏還想帶這金鞭?”國王拍案大喝道:“你既是呼氏的子孫,豈能換帶金鞭?明明是個歹人,將這番胡言,哄弄孤家提兵與大宋爲仇,豈不是個奸細!”令將校:“將呼守勇綁赴法場!”那將校把守勇正欲捆綁,班中有幾個老臣奏道:“臣等愚見,千歲如將呼守勇處刑,還不如加恩免其死罪,令其領兵將桃花潭之妖逆蕩除,可謂兩全。”國王道:“卿等奏得甚妥。”即降旨赦了。呼守勇俯伏謝恩。卻是:

幾希一命入幽都,幸賴先靈暗保扶。國王道:“今衆卿保奏,說你既是呼延贊的子孫,必定有些武藝。金鞭雖然失帶,將略決定隨身。孤家今日試你一試,就知明白。你今領兵三百,前往桃花潭去,除了這個怪物,你爹媽的仇,孤家自有商議。”守勇聽了爹媽的仇“自有商議”的話,心裏好不快活,疾忙謝恩退出,就上馬加鞭,來到桃花潭,只見:

綠陰深處柳垂腰,隔岸桃花粉面姣。河內無風波不起,鳥啼花笑寂無妖。

守勇看了一會,毫無蹤跡,惟對天禱告:“弟子呼守勇,因爹媽一家三百三人慘遭龐奸殺害。俺弟守信代母太華進香去後,沒有下落。俺今來到此間,幾乎性命不保。蒙番官保奏,領兵來此除妖。惟願蒼天默佑,萬聖陰扶。”守勇禱畢,不覺日漸沉西,但見微風細浪,河內好似迷霧一般。守勇道:“俺今日行事,乃奉國王之命,全賴衆將官盡力攻擊。倘能擒獲,俺與衆將計功。”那將校應聲如雷,即忙整槍搭箭各各齊備。

那河中正在起風作浪,迷霧漫天,遠遠望去,雲裏好似有條金龍在內旋繞,勢欲飛將下來,那將校見了,都是心慌意亂。忽聽一聲砲響,就呐喊起來,提槍的提了槍,射箭的扯起了角弓。那守勇提了一根鐵棍,嚮前直衝,對著雲裏的龍道:“你這逆畜,難道不曉得俺是大宋的呼家將在此,還不快來受縛。”那曉道言未了,這逆畜張牙舞爪的飛來,誰想守勇真靈,也化現了一條青龍,與那金龍兩下裏盤旋。忽地裏起一陣怪風,吹得眼睛都不能睜開。只聽半空中一聲大震,好似地裂山崩,擡頭一看,依舊紅日青天,衆軍道:“好奇怪!如今天上雲也沒有一一片,龍也全然不見,方纔明明是的兩條龍盤旋不了!”衆軍正在疑想,忽小校報說:“前面哈都哩地方,天上掉一根鞭在那裏,咱要拿他,實在拿不動。”守勇聽說,也稱奇怪:“俺去看來。”守勇到那哈都哩,見了金鞭,倒下身便拜,道,“金鞭金鞭,帝賜流傳。”拜畢細看,果然是呼家之物。上面刻的“鞭賜御弟呼延贊,世世相承勿忘朕意。”一面又刻:“勿論王親國戚,文武朝臣,不遵規制,鞭死無情。金鞭鐵面,代朕施行。”守勇收了金鞭,回到桃花潭營裏,安息了五六日,那方百姓也不講起妖怪,潭裏也不生風興浪了。

守勇帶領將校,來見國王,把領兵伏妖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那得鞭的話,又說了一番。國王聽說,十分懽喜,接過金鞭細看,拍手大笑道:“好,果然將軍是呼氏子孫,不然,那能恰巧就得。若說這鞭非將軍得取,咱這裏就鬧個不停哩。將軍除妖辛苦,請到內書房安息,早晚便于敘談。”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花公主許配東床~呼延慶書房講武

才略應堪誇數公,只今方信有英雄。喜看翡翠金枝貴,欲釣鯨魚滄海中。

且說呼守勇自從除妖得了金鞭,見過國王,就請守勇到內庭將息幾天。那守勇將這金鞭逐日在手中舞弄。一日,國王來到書房,守勇正舞得高興,國王看了一會,連聲稱贊:“果然將門之子。”守勇回轉頭來,看見了國王,急忙放了金鞭,道:“難臣不知萬歲到來,有失跪迎。”國王道:“喒家與山前楊氏、山後呼氏,原是世代老親,何必這般謙遜?”守勇道:“難臣承千歲如此擡舉,也是叨祖宗的蔭庇。”國王道:“前日的金鞭得手,這是你令祖陰空默助,將來賢姪必作棟梁之器。”那國王講了一番敘親的話,依舊回宮去了。這教:

相才還是將才高,萬里江山一舉勞。皇封御弟呼家將,蔭子蒙孫穿錦袍。

同王來到西安官,孃孃接了萬歲,進宮坐下,說道:“孤家有一樁事,與孃孃商議。”孃孃道:“千歲有何見諭?臣妾謹當領聽。”國王道:“與孃孃商議,非爲別事,因爲公主年已及長,東床未選。孤家爲此,日夜焦思。前日爲了桃花譚出了一個怪物,逐日在那訂裏興風作浪,不知戕害了多少百姓。公主聽了,一時氣衝牛斗,領兵前去剪除,那曉得到了桃花譚,這怪物正在那裏興風作液。那公主一看,好似一條金龍,對著公主飛來的樣子。嚇得公目瞪口呆,方得她有主意,就急忙回宮,孤家心裏甚爲不安。幸喜公主近日身體安泰,孤家纔得放心。”孃孃道:“人家爲了兒女,父母心腸都是這般的。唯有兒女的心腸待爹媽,只恐就不能夠了。”國王道:“雖然如是,總要教導。”孃孃道:“那桃花潭的妖怪,如今怎麽樣了?”國王道:“孃孃講起桃花潭,真正奇怪,那桃花潭裏這個妖怪,方得孤家的表姪呼守勇到新唐來見孤家,那時孤家就教他帶了三百名番兵往桃花潭去。呼守勇到桃花潭不多一會,河裏就翻風作浪,烏雲蔽日,雲裏有一條金龍飛舞。守勇喝了一良‘逆畜!’雲裏忽又出現一條青龍,與那一條金龍盤旋了半日,忽然大震一聲,那裏曉得就是宋太祖賜與孤家姑丈呼延贊老將軍的這根金鞭。咱姪兒得了這鞭,那桃花潭裏的風浪頓息,天上的烏雲散去。又隔了幾日,河裏也不起風浪,百姓也不講起什麽妖怪。咱看那呼家表姪,將來必是個大人物哩。故此孤家有事與孃孃商議,咱想公主的容貌也好,武藝又強,年紀又是相仿。孤家欲將呼家姪兒做個東床佳婿。”孃孃道:“既呼家姪兒到此番邦,應請他到府中安歇,也該來見我。”國王道:“孃孃,那姪兒已在西書房住,因他平妖辛苦,咱教他將息幾天,然後相見罷了,所以呼家姪兒尚未拜見。”孃孃道:“既如此,臣妄與千歲同往書房何如?”國王道:“這是極妙的了。”那千歲同了孃孃即時來到西書房門首,內侍道:“呼將軍,千歲同孃孃在此。”守勇聽了,急忙出廳迎接,口稱:“難姪不知千歲與孃孃到來,有失遠迎,望豈恕罪。”國王道:“姪兒免禮。”進了書房坐下,守勇拜見已畢,千歲開口說道“孤家今日同孃孃到此,非爲別事,一則念及老親,二來見你人材出衆,武藝高強,孤家欲將公主與你結個百年夫婦。”守勇道:“多蒙萬歲與孃孃這般擡舉,難姪豈敢?況公主是玉葉金枝,宮幃閨秀,難姪如今是喪家之犬,東奔西逃,不知將來如何下梢哩。”孃孃道:“呼家賢姪,你何這般推阻?將公主匹配與你,也是千歲重親情的好意,將來新唐馬氏與後山呼氏的親,不致疏失了。”守勇道:“難姪已曾娶過王氏金蓮、趙氏三姐,成婚未幾,又被龐賊領兵追招。方得三姐與賊對敵,難姪乘勢走脫,苟延性命,遇到此間,皆二位姪婦相扶,未經被賊擒拿,以爲幸甚。”千歲道:“孃孃不必聽他,咱們且進宮去,是有個道理。”那千歲同孃孃進了內宮,說道:“公主,你到桃花潭看見的什麽金龍?唬得孩兒渾身冷汗回宮,倒病了幾天,那曉這金龍,就是後山呼家將的紫金鞭。”公主道:“父王何以知之?”千歲道:“我兒那日從桃花潭回來了,恰好你表兄呼守勇到此,咱就差他到桃花潭去,誰知你表兄呼守勇一到河裏,風浪大作,白霧漫天,空中金龍狂舞。後又有一條青龍,在雲瑞裏盤旋了一會,那金龍掉下地來,衆人擁去看來,恰是一條紫金鞭,被守勇拾了這鞭,雲已散去,風浪即止,百姓也不講那妖怪了。”公主道:“這也奇怪,將來倒要與表兄相借這金鞭來試看一看。”國王道:“何必要借,孤家現在待黃道吉日,就要把呼表兄與公主完姻了。”公在聽說,不覺腮映桃紅。孃孃同公主,隨往裏邊更裝去了。這教:

脫下羅衫換錦袍,寶髫高扳翡翠嬌。今日洞房香滿院,專待仙郎度鵲橋。

那國王道:“今日是黃道吉日,與公主完姻,速速備了花燭燈綵,須要整齊。”一聲吩咐,各官紛紛備辦。等到良辰花燭,各官齊吉宮門稱賀。國王道:“衆卿少禮。”令內監陳三千陪了衆卿到御園飲宴。那樂工儐相請出駙馬、公主,拜了天地,見了千歲、孃孃,夫妻交拜已畢,隨送入洞房去了。千歲道:“孃孃,你道呼表姪配的公主何如?”孃孃道:“果然配得不差,這對夫妻,好像仙子臨凡,還有什麽比得上他們?”千歲道:“妙啊,沒有什麽比得上他們。”那孃孃同千歲,得意洋洋也回宮去了。那守勇把這龐妃狡奏,仁宗發怒,遣龐吉領兵殲滅的話,講說了一番,同入香房安寢。到了天明,雙雙來到內官,拜見了千歲、孃孃,請過了安,雙雙依舊回房,兩下裏談談笑笑,不覺又是梅梢月上,鴛枕朦朧,怪煞金鷄報曉。卻是:

御前初獻紫羅衣,交頸鴛鴦臥碧谿。南燕北來新洞府,蓬萊小院遇仙姬。

且說王員外想起:招了呼守勇爲婿,和女兒金蓮成婚未幾,不料就遭龐妃的父親龐賊領兵殺來,把俺的莊子團團圍住,要捉呼守勇去。方得俺女兒同翠桃,倒也有些主意,救了守勇。自從守勇去後,音信全無,不覺倒有十個年頭了。俺女兒金蓮時常想起了他,就要啼啼哭哭,俺與院君的心裏好不懊惱,幸而有個外孫,叫做王延慶,今已十歲,倒也聰明。做娘的若是有些悲切,他就叫了翠桃一同在旁解勸,說道:“凡事總得孩兒長大起來,自有個道理,母親若然若壞,教孩兒怎麽辦。”翠桃道:“孃孃,自古道:‘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官官到也講得是。勸姐姐凡事要看小官人面上。”孃孃心裏甚是明白,以後只把小官人長成,再作理會。

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