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蠭。木蠭。
蟦。蠐螬。蝤蠐。蝎。
蛜威。委黍。●蛸。長踦。
蛭蝚。至掌。
國貉。蟲蠁。
蠖。蚇蠖。
果臝。蒲盧。螟蛉。桑蟲。
蝎。桑蠹。
熒火。即炤。
密肌。繼英。
蚅。烏蠋。
蠓。蠛蠓。
王。蛈蟓。
蝝。桑繭。雔由。樗繭。棘繭。欒繭。蚢。蕭繭。
翥。醜鏬。螽。醜奮。強。醜捋。蠭。醜螸。蠅。醜扇。
食苗心。螟。食葉。蟘。食節賊。食根。蟊。
有足謂之蟲。無足謂之豸。
鯉。
鱣。
鰋。
鯷。
鱧。
鯇。
鯊。鮀。
鮂。黑●。
鰼。鰌。
鰹。大鮦。小者鮵。
魾。大 鱯。小者鮡。
鰝。大鰕。
鯤。魚子。
鱀是鱁。
鱦。小魚。
鮥。鮛鮪。
鯦。當魱。
鮤。鱴刀。
鱊鮬。鱖鯞。
魚有力者。鰴。
魵。鰕。
鮅。鱒。
魴。魾。
鯬。鯠。
蜎。蠉。
蛭。蟣。
科斗。活東。
魁陸。
蜪蚅。
鼁●。蟾諸。在水者黽。
蜌。螷。
蚌。含漿。
鼈三足。能。龜三足。賁。
蚹蠃。螔蝓。蠃小者。蜬。
螖蠌。小者蟧。
蜃。小者珧。
龜。俯者靈。仰者謝。前弇諸果。後弇諸獵。左倪不類。右倪不若。
貝。居陸贆。在水者蜬。大者魧。小者鰿。玄貝。貽貝。餘貾。黃白文。餘泉。白黃文。蚆。博而頯。●。大而險。●。小而橢。
蠑螈。蜥蜴。蜥蜴。蝘蜓。蝘蜓。守宮也。
镻。蝁。螣。螣蛇。蟒。王蛇。蝮虺。博三寸。首大如擘。
鯢大者謂之鰕。
魚之丁。魚腸謂之乙。魚尾謂之丙。
一曰神龜。二曰靈龜。三曰攝龜。四曰寶龜。五曰文龜。六曰筮龜。七曰山龜。八曰澤龜。九曰水龜。十曰火龜。
隹其鳺鴀。
鶌鳩。鶻鵃。
鳲鳩。鴶鵴。
鷑鳩。鵧鷑。
●鳩。王●。
●。鵋●。
鶅鵵軌。
鴗。天狗。
鷚。天鸙。
鵱。鷜鵝。
鶬。糜鴰。
●。烏●。
舒鴈。鵝。
舒鳧。鶩。
鳽。鵁鶄。
輿鵛。鷋。
鵜。鴮鸅。
●。天鷄。
鷽。山鵲。
鷣。負雀。
齧。齒艾。
鶨。●老。
鳸。鴳。
桑鳸。竊脂。
鳭鷯。剖葦。
桃蟲。鷦。其雌鴱。
鶠。鳳。其雌皇。
䳭鴒。雝渠。
鷽斯。鵯鶋。
燕。白脰烏。
鴽。鴾母。
密肌繫英。
巂。周。
燕燕。鳦。
鴟鴞。鸋鴂。
狂。茅鴟。怪鴟。梟鴟。
鶛。劉疾。
生哺。鷇。生噣。雛。
爰居。雜縣。
春鳸鳻鶞。夏鳸竊玄。秋鳸竊藍。冬鳸竊黃。桑鳸竊脂。棘鳸竊丹。行鳸唶唶。宵鳸嘖嘖。
鵖鴔。戴鵀。
鶭。澤虞。
鶿。●。
鷯。鶉。其雄鶛。牝痺。
鸍。沈鳧。
鴢。頭鵁。
鵽鳩。寇雉。
萑。老鵵。
鶟鶦鳥。
狂。●鳥。
皇。黃鳥。
翠。鷸。
鸀。山鳥。
蝙蝠。服翼。
晨風。鸇。
鸉。白鷢。
寇雉。泆泆。
鷏。蟁母。
。須臝。
鼯鼠。夷由。
倉庚。商庚。
鴩。餔敊。
鷹。鶆鳩。
鶼鶼。比翼。
鵹黃。楚雀。
鴷。斲木。
鸄。鶶鷵。
鸕諸雉。
鷺。舂鉏。
鷂雉。鷮雉。鳪雉。鷩雉。秩秩。海雉。鸐。山雉。雗雉。鵫雉。雉絕有力。奮。伊洛而南。素質。五采皆備成章曰翬。江淮而南。青質。五采皆備成章曰鷂。南方曰●。東方曰鶅。北方曰鵗。西方曰鷷。
鳥鼠同穴。其鳥爲鵌。其鼠爲鼵。
鸛鷒。鶝鶔。如鵲短尾。射之。銜矢射人。
鵲鵙醜。其飛也翪。
鳶烏醜。其飛也翔。
鷹隼醜。其飛也翬。
鳧鴈醜。其足蹼。其踵企。
烏鵲醜。其掌縮。
亢。鳥嚨。其粻。嗉。
鶉子鳼。鴽子鸋。雉之暮子爲鷚。
鳥之雌雄不可別者。以翼右掩左雄。左掩右雌。
鳥少美長醜爲鶹鷅。
二足而羽。謂之禽。四足而毛。謂之獸。
鵙。伯勞也。
倉庚。黧黃也。
麋。牡麔。牝麎。其子●。其跡躔。絕有力狄。鹿。牡麚。牝麀。其子麛。其跡速。絕有力●。麕。牡麌。牝麜。其子麆。其跡解。絕有力豜。狼。牡貛。牝狼。其子獥。絕有力迅。兔。子嬔。其跡迒。絕有力欣。豕。子豬。●。豶。幺幼。奏者豱。豕生三豵。二師。一特。所寢檜。四●皆白。豥。其跡刻。絕有力●。牝豝。虎竊毛謂之●貓。貘。白豹。甝。白虎。虪。黑虎。貀無前足。鼳。鼠身長須而賊。
秦人謂之小驢。熊。虎醜。其子狗。絕有力麙。貍子●。●子貆。貒子貗。貔。白狐。其子豰。麝父麕足。豺。狗足。貙獌似貍。羆。如熊。黃白文。麢。大羊。麠。大麃。牛尾一角。𪊨。大麕。旄毛狗足。魋如小熊。竊毛而黃。䝟貐。類貙。虎爪。食人。迅走。狻麑如●貓。食虎豹。驨如馬。一角。不角者騏。羱如羊。。麕身。牛尾。一角。猶如麂。善登木。貄脩毫。貙似貍。兕似牛。犀似豕。彙毛刺。狒狒如人。被髮迅走。食人。貍。狐。貒。●醜。其足蹯。其跡●。蒙頌猱狀。猱。蝯。善援。貜父善顧。威夷。長脊而泥。麔麚。短脰。贙。有力。豦。迅頭。蜼。卬鼻而長尾。時善領。猩猩小而好啼。闕洩。多狃。寓屬。○
鼢鼠。鼸鼠。鼷鼠。鼶鼠。鼬鼠。鼩鼠。鼭鼠。鼣鼠。鼫鼠。鼤鼠。鼨鼠。豹文鼮鼠。鼰鼠。鼠屬。○
牛曰齝。羊曰齥。麋鹿曰齸。鳥曰嗉。寓鼠曰嗛。齸屬。○
獸曰釁。人曰撟。魚曰須。鳥曰狊。須屬。
騊駼馬。野馬。駮如馬。倨牙。食虎豹。騉蹄趼。善陞甗。騉駼枝蹄趼。善陞甗。小領盜驪。絕有力駥。膝上皆白惟馵。四骹皆白驓。四蹢皆白首。前足皆白騱。後足皆白翑。前右足白啟。左白踦。後右足白驤。左白馵。駵馬白腹騵。驪馬白跨驈。白州驠。尾本白騴。尾白駺。馰顙白顛。白達素縣。面顙皆白惟駹。回毛在膺宜乘。在肘後減陽。在幹茀方。在背闋廣。逆毛居馻。騋牝。驪牡。玄駒。褭驂。牡曰騭。牝曰騇。駵白駁。黃白騜。駵馬黃脊騝。驪馬黃脊騽。青驪駽。青驪驎驒。青驪繁鬣騥。驪白雜毛駂。黃白雜毛駓。陰白雜毛駰。蒼白雜毛騅。彤白雜毛騢。白馬黑鬣駱。白馬黑脣駩。黑喙騧。一目白瞯。二目白魚。既差我馬。差。擇也。宗廟齊毫。戎事齊力。田獵齊足。馬屬。○
犘牛。●牛。犤牛。犩牛。犣牛。犝牛。犑牛。角一俯一仰觭。皆踊觢。黑脣犉。黑眥牰。黑耳犚。黑腹牧。黑腳犈。其子犢。體長牬。絕有力欣犌。牛屬。○
羊。牡羒。牝牂。夏羊。牡羭。牝羖。角不齊觤。角三觠羷。羳羊黃腹。未成羊。羜。絕有力奮。羊屬。○
犬生三猣。二師。一玂。未成毫狗。長喙獫。短喙猲。獢。絕有力狣。尨。狗也。狗屬。○
雞大者蜀。蜀子雓。未成雞僆。絕有力奮。雞屬。○
馬八足爲駥。牛七尺爲犉。羊六尺爲羬。彘五尺爲●。狗四尺爲獒。雞三尺爲鶤。六畜。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爲不多矣。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詩云。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爲臺爲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鼈。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民欲與之皆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曰。庖有肥肉。廏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爲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爲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爲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鍾。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鍾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爲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王說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爲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爲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爲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爲也。非不能也。曰。不爲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爲甚。王請度之。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爲肥甘不足於口與。輕煖不足於體與。抑爲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爲是哉。曰。否。吾不爲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爲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爲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王曰。吾惽。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曰。無
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臣請爲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爲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爲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爲小。不亦宜乎。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
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爲阱於國中。民以爲大。不亦宜乎。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爲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爲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踐事吳。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云。畏天之威。于時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爲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㒇。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脩。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爲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虜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爲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太師曰。爲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爲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餱糧。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已之。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踰尊。䟽踰戚。可不慎與。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爲民父母。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孟子謂齊宣王曰。爲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爲能勝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則王怒。以爲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彫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彫琢玉哉。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齊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爲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弔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后。后來其蘇。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爲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彊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
鄒與魯鬨。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効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爲也。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苟爲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爲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爲善而已矣。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踰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爲也。効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子。曰。何哉。君所爲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爲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
諾。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爲不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踰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曰。否。謂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爲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爲也。而子爲我願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爲與。曰。以齊王。由反手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䟽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爲然。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曰。若是。則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橈。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爲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爲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宰我子貢。善爲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乎。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
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間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間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廛無夫里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爲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爲役。由弓人而恥爲弓。矢人而恥爲矢也。如恥之。莫如爲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爲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爲善。是與人爲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故曰。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弔於東郭氏。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弔。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爲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將大有爲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以有爲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爲管仲者乎。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餽七十鎰而受。於薛餽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餽贐。予何爲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爲兵餽之。予何爲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餽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爲也。曰。今受人之牛羊而爲之。牧之者。則必爲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爲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爲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孟子謂蚳鼃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爲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蚳鼃諫於王而不用。致爲臣而去。齊人曰。所以爲蚳鼃則善矣。所以自爲則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孟子爲卿於齊。出弔於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爲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爲小矣。齊滕之路。不爲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無度。中古棺七寸。椁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爲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不得。不可以爲悅。無財。不可以爲悅。得之爲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爲獨不然。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爲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爲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爲勸之哉。
燕人畔。王曰。吾甚慙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爲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
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爲之辭。
孟子致爲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甚朝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爲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爲欲富乎。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爲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爲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古之爲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爲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爲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子爲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爲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爲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爲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爲不豫哉。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繼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
滕文公爲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覵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爲善國。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然友之鄒。問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齋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爲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劒。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爲我問孟子。然友復之鄒。問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
滕文公問爲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民之爲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僻邪侈。無不爲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陽虎曰。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挍數歲之中以爲常。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爲虐。則寡取之。凶足。則必取盈焉。爲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爲民父母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爲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設爲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爲王者師也。詩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使畢戰問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穀祿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爲君子焉。將爲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百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爲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爲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爲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爲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爲之與。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爲厲陶冶。陶冶亦以械器易粟者。豈爲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爲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爲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爲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爲備。如必自爲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迹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爲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敍。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爲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爲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嚮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于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于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爲不善變矣。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相賈若。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爲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爲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夷子不來。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爲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爲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爲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爲人之親其兄之子。爲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爲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爲間。曰。命之矣。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爲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爲與。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爲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爲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詩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爲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爲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
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弔。三月無君則弔。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爲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絜。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弔乎。出疆必載質。何也。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爲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曰。丈夫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踰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鑽穴隙之類也。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爲泰。子亦爲泰乎。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哉。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爲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曰。子何以其志爲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爲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爲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讎也。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后。后來其無罰。有攸不惟臣。東征綏厥士女。篚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玄黃于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揚。侵于之疆。則取于殘。殺伐用張。于湯有光。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爲君。齊楚雖大。何畏焉。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曰。使齊人傅之。曰。一齊人傅之。衆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爲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爲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孟子曰。古者不爲臣不見。段干木踰垣而辟之。泄柳閉門而不納。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曾子曰。脅肩諂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征。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如何。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爲巢。上者爲營窟。書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爲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爲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咸以正無缺。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廏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怠。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爲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跛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爲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爲不義之室。而不居也。避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䳘者。己頻顣曰。惡用是者爲哉。他日。其母殺是䳘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爲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師曠之。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員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爲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衆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辟。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詩曰。天之方蹶。無然泄泄。泄泄。猶沓沓也。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
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爲君。盡君道。欲爲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詩云。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此之謂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由惡醉而強酒。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荅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孟子曰。爲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涕出而女於吳。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矣。詩云。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祼將于京。孔子曰。仁不可爲衆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
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故爲淵敺魚者。獺也。爲叢敺爵者。鸇也。爲湯武敺民者。桀與紂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爲之敺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爲不畜。終身不得。苟不志於仁。終身憂辱。以陷於死亡。詩云。其何能淑。載胥及溺。此之謂也。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獲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悅。弗信於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
孟子曰。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必爲政於天下矣。
孟子曰。求也爲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況於爲之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 能掩其惡。胷中正。則眸子瞭焉。胷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廋哉。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侮奪人之君。惟恐不順焉。惡得爲恭儉。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
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孟子曰。禮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公孫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
孟子曰。事孰爲大。事親爲大。守孰爲大。守身爲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孰不爲事。事親。事之本也。孰不爲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養曾晳。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必曰。有。曾晳死。曾元養曾子。必有酒肉。將徹。不請所與。問有餘。曰。亡矣。將以復進也。此所謂養口體者也。若曾子則可謂養志也。事親若曾子者。可也。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間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
孟子曰。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師。
樂正子從於子敖之齊。樂正子見孟子。孟子曰。子亦來見我乎。曰。先生何爲出此言也。曰。子來幾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則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館未定。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曰。克有罪。
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舜不告而娶。爲無後也。君子以爲猶告也。
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爲然。不得乎親。不可以爲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爲子。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爲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王曰。禮爲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爲服矣。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爲之服矣。今也爲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爲。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
孟子曰。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孟子曰。仲尼不爲已甚者。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爲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
孟子曰。人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
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爲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衞。衞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衞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爲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叩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弔。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踰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爲簡。不亦異乎。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常愛之。敬人者。人常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爲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爲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鬭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鬭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爲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鬭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爲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爲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脩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爲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子思居於衞。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儲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徧者。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爲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萬章問曰。舜往于田。號泣于旻天。何爲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萬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于旻天。于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爲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爲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爲不順於父母。如窮人無所歸。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爲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
萬章問曰。詩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父母。是以不告也。萬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則吾既得聞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咸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牀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唯茲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曰。然則舜偽喜者與。曰。否。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
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偽焉。
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爲事。立爲天子。則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萬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殺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爲天子。弟爲匹夫。可謂親愛之乎。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曰。象不得有爲於其國。天子使史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及貢。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謂也。
咸丘蒙問曰。語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時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識此語誠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勛乃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舜既爲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爲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爲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爲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此之謂也。書曰。祇載見瞽瞍。夔夔齋栗。瞽瞍亦允若。是爲父不得而子也。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天與之。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泰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啟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繼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湯崩。大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處仁遷義。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已也。復歸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猶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孔子曰。唐虞禪。夏后殷周繼。其義一也。
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爲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爲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爲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天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
萬章問曰。或謂孔子。於衞主癰疽。於齊主侍人瘠環。有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爲之也。於衞主顏讎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衞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是無義無命也。孔子不悅於魯衞。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阨。主司城貞子。爲陳侯周臣。吾聞觀近臣以其所爲主。觀遠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何以爲孔子。
萬章問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爲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百里奚不諫。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繆公之爲汙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不賢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者不爲。而謂賢者爲之乎。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如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
北宮錡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十。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爲差。
萬章問曰。敢問友。孟子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爲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非惟小國之君爲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於亥唐也。入云則入。坐云則坐。食云則食。雖蔬食菜羹。未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而已矣。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之尊賢也。舜尚見帝。帝館甥于貳室。亦饗舜。迭爲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謂之貴貴。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貴尊賢。其義一也。
萬章曰。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卻之卻之爲不恭。何哉。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不義乎。而後受之。以是爲不恭。故弗卻也。曰。請無以辭卻之。以心卻之。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萬章曰。今有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禮。斯可受禦與。曰。不可。康誥曰。殺越人于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誅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辭也。於今爲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猶禦也。苟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曰。子以爲有王者作。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獵較猶可。而況受其賜乎。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曰。事道也。事道奚獵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爲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衞靈公。際可之仕也。於衞孝公。公養之仕也。
孟子曰。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娶妻非爲養也。而有時乎爲養。爲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孔子嘗爲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爲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諸侯失國而後託於諸侯。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禮也。萬章曰。君餽之粟。則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義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問其不敢。何也。曰。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無常職而賜於上者。以爲不恭也。曰。君餽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曰。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餽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蓋是臺無餽也。悅賢不能舉。又不能養也。可謂悅賢乎。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爲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非養君子之道也。堯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舜於畎畝之中。後舉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質爲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萬章曰。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且君之欲見之也。何爲也哉。曰。爲其多聞也。爲其賢也。曰。爲其多聞也。則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爲其賢也。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問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旂。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曰。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王曰。請問貴戚之卿。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王勃然變乎色。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爲仁義。猶以杞柳爲桮棬。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爲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爲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爲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爲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爲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告子曰。生之謂性。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歟。曰。然。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歟。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爲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爲悅者也。故謂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歟。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酌則誰先。曰。先酌鄉人。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不能荅。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爲尸。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