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問二人姓名,一是張善,一是李良。包公道:“你何故賣放此賊?今要你二人代罪。”張善道:“看戲相擠人多,誰知他被剪綹,反歸罪于我。望仁天詳察。”包公道:“看你二人姓張、姓李,名善、名良,便是盜賊假姓名矣。外郎拿你,豈不的當!”各打三十,擬徒二年,令手下立押去擺站。私以帖與驛丞道:“李良、張善二犯到,可重索他禮物,其所得的原銀,即差人送上,此囑。”邱驛丞得此帖,及李良、張善解到,即大排刑具,驚嚇道:“各打四十見風棒!”張善、李良道:“小的被賊連纍,代他受罪,這法度我也曉得,今日解到辛苦,乞饒蟻命。”即托驛書吏手將銀四兩獻上,叫三日外即放他回。邱驛丞即將這銀四兩親送到衙。包公令俞基來認之,基道:“此假銀即我前日在廟中被賊剪去的。”包公回發邱驛丞回,即以牌去提張善、李良到。問道:“前日剪絕任溫的賊可報名來,便免你罪。”張善道:“小的若知,早已說出,豈肯以自己皮肉代他人枉受苦楚?”包公道:“任溫銀未被剪去,此亦罷了,但俞基銀五兩零被他剪去。衙門人的銀豈肯罷休!你報這賊來也就罷。”李良道:“小的又非賊總甲,怎知那個賊剪綹俞基的銀子?”包公道:“銀子我已查得了,只要得個賊名。”李良道:“既已得銀兩,即捕得賊,豈有賊是一人,用錢又是一人?”包公以四兩假銀擲下去:“此銀是你二人獻與邱驛丞的,今早獻來。俞基認是他的,則你二人是賊無疑,又放走剪任溫銀之賊,可速報來。”張善、李良見真情已露,只得從實供出:“小的做剪綞賊者有二十餘人,共是一夥。昨放走者是林泰,更前日羅欽亦是,這回禍端由他而起。尚有其餘諸人未犯法。小的賊有禁議,至死也不相扳。”再拘林泰、羅欽、進貴到,勒羅欽銀八兩與畢茂去訖。將三賊各擬徒二年;仍派此二人爲賊總甲,凡被剪綹者仰差此二人身上賠償。人皆嘆異。
話說西京有一姓程名水者,是個牙儈之家,通接往來商客,令家人張萬管店。凡遇往來投宿的,若得經紀錢,皆記了簿書。一日,有成都幼僧姓江名龍,要往東京披剃給度牒,那日恰行到大開坡,就投程永店中借歇。是夜,江僧獨自一個于房中收拾衣服,將那帶來銀子鋪于床上,正值程永在親戚家飲酒回來,見窻內燈光露出,近前視之,就看見了銀子。忖道:這和尚不知是哪裏來的,帶這許多銀兩。正是財物易動人心,不想程永就起了個惡念。夜深時候,取出一把快利尖刀,推開僧人房門進去,喝聲道:“你謀了人許多財物,怎不分我些?”江僧聽了大驚,措手不及,被程永一刀刺死,就掘開床下土埋了屍首,收拾起那衣物銀兩,進房睡去。次日起來,就將那僧人銀兩去做買賣,未數年,起成大家,娶了城中許二之女爲妻,生下一子,取名程惜,容貌秀美,愛如掌上之珠,年紀稍長,不事詩書,專好遊蕩。程永以其只得一個兒子,不甚拘管他,或好言勸之,其子反怨恨而去。
一日,程惜央匠人打一把鼠尾尖刀,慕地來到父親的相好嚴正家來。嚴正見是程惜,心下甚喜,便令黃氏妻安頓酒食,引惜至偏舍款待。嚴正問道:“賢任難得到此,父親安否?”惜聽得問及父親,不覺怒目反視,欲說又難于啟口。嚴怪而問道:“姪有何事?但說無妨。”惜道:“我父是個賊人,姪兒必要刺殺之。已準備利刀在此,特來通知叔叔,明日便下手。”嚴正聽了此言,嚇得魂飛天外,乃道:“姪兒,父子至親,休要說此大逆之話。倘要外人知道,非同小可。”惜道:“叔叔休管,管教他身上掘個窟窿。”言罷,抽身走起去了。嚴正驚慌不已,將其事與黃氏說知。黃氏道:“此非小可,彼未曾與夫說知,或有不測,尚可無疑。今既來我家說知,久後事露如何分說?”嚴正道:“然則如之奈何?”黃氏道:“爲今之計,莫若先去官府,方免受纍。”嚴正依其言。次日,具狀到包公衙內首告。
包公讅狀,甚覺不平,乃道:“世間那有此等逆子!”即拘其父母來問,程永直告其子果有謀我之心。究其母,母亦道:“不肖子常在我面前說要弑父親,屢屢被我責譴,彼不肯休。”拘其子來根勘之,程惜低頭不答。再喚程之鄰里數人,逐一讅問,鄰里皆道其子有弑父的意,身上不時藏有利刀。包公令公人搜惜身上,並無利刀。其父復道:“必是留在睡房中。”包公差張龍前到程惜睡房搜撿,果于席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回衙呈上。包公以刀讅問程借,程惜無語。包公不能決,將鄰里一干人犯都收監中,退入後堂。自忖道:彼嫡親父子,並無他故,如何其子如此行兇?此事深有可疑。思量半夜,輾轉出神。將近四更,忽得一夢。正待喚渡艄過江,忽江中出現一條黑龍,背上坐一神君,手執牙苟,身穿紅袍,來見包公道:“包大人休怪其子不肖,此乃是二十年前之事。”道罷竟隨龍而沒。包公俄而驚覺,思忖夢中之事,頗悟其意。
次日升堂,先令獄中取出程某一干人讅問。喚程永近前問道:“你的家私還是祖上遺下的,還是自己創起的?”程永答道:“當初曾做經紀,招接往來客商,得牙錢成家。”包公道:“出入是自己管理麽?”程永道:“管簿書皆由家人張萬之手。”包公即差人拘張萬來,取簿視之,從頭一一細看,中間卻寫有一人姓江名龍,是個和尚,于某月日來宿其家,甚注得明白。包公憶昨夜夢見江龍渡江的事,豁然明白,就獨令程永進屏風後說與永道:“你子大逆,依律該處死,只汝之罪亦所難逃。你將當年之事從直供招,免纍衆人。”程永答道:“吾子不孝,既蒙處死,此乃甘心。小人別無甚事可招。”包公道:“我已得知多時,尚想瞞我?江龍幼僧告你二十年前之事,你還記得麽?”程永聽了“二十年前幼僧”一句,毛髮悚然,倉皇失措,不能抵飾,只得直吐招供。包公讅實,復出升堂,差軍牌至程家客舍睡房床下,果然掘出一僧人屍首,骸骨已朽爛,惟肉嚮尚留些。包公將程永監收獄中,鄰里干證並行釋放。因思其子必是幼僧後身,冤魂不散,特來投胎取債,乃喚其子再讅道:“彼爲你的父親,你何故欲殺之?”其子又無話說。包公道:“放你的罪,迴去別做生計,不見你父如何?”程惜道:“某不會做甚生計。”包公道:“你若願做什麽生理,我自與你一千貫錢去。”惜道;“若得千貫錢,我便買張度牒出家爲僧罷了。”包公的信其然,乃道:“你且去,我自有處置。”次日,委官將程永家產變賣千貫與程惜去。遂將程永發去遼陽充軍,其子竟出家爲僧。冤怨相報,毫髮不爽。
話說鄭州離城十五里王家村,有兄弟二人,常出外爲商,行至本州地名小張村五里牌,遇著個客人,乃是湖南人,姓鄭名才,身邊多帶得有銀兩,被王家兄弟看見,小心陪行,到晚便將鄭才謀殺,搜得銀十斤,遂將屍首埋在松樹下。兄弟商量,身邊有十斤銀子,帶著艱難,趁此無人看見,不如將銀埋在五里牌下,待爲商回來,卻取分之。二人商議已定,遂埋了銀子而去。後又過著六年,恰回家又到五里牌下李家店安住。次日侵早,去牌下掘開泥土取那銀子,卻不見了。兄弟思量:當時埋這銀子,四下並無人見,如何今日失了?煩惱一番,思忖衹有包待制見事如神,遂同來東京安撫衙陳狀,告知失去銀兩事情。包公當下看狀,又沒個對頭,只說五里牌偷盜,想此二人必是狂夫,不準他狀子。王客兄弟啼哭不肯去。包公道:“限一個月,總須要尋個著落與你。”兄弟乃去。
又候月餘,更無分曉,王客復來陳訴。遂喚陳青吩咐道:“來日差你去追一個兇身。今與你酒一瓶、錢一貫省家,來日領文引。”陳青懽喜而回,將酒飲了,錢收拾得好。次日,當堂領得公文去鄭州小張村追捉五里牌。陳青復稟:“相公,若是追人,即時可到。若是追五里牌,他不會行走,又不會說話,如何追得?望老爺差別人去。”包公大怒道:“官中文引,你若推託不去,即問你違限的罪。”陳青不得已只得前去,遂到鄭州小張村李家店安歇。其夜,去五里牌下坐一會,並不見個動靜。思量無計奈何,遂買一炷香錢,至第二夜來焚獻牌下土地,叩祝道:“奉安撫文引,爲王客來告五里牌取銀子十斤,今差我來此追捉,土地有靈,望以夢報。”其夜,陳青遂宿于牌下,將近二更時候,果夢見一老人前來,稱是牌下土地。老人道:“王客兄弟沒天理,他豈有銀寄此?原係湖南客人鄭才銀子十斤,與王客同行,被他兄弟謀殺,其屍首現埋在松樹下,望即將鄭才骸骨並銀子帶去。告相公爲他伸冤。”言罷,老人便去。陳青一夢醒來,記得明白。次日,遂與店主人借鋤掘開松樹下,果有枯骨,其邊有銀十斤。陳青遂將枯骨、銀兩俱來報安撫。包公使喚客人理問,客人不肯招認。遂將枯骨、銀子放于廳前,只聽冤魂空中叫道:“王客兄弟須還我性命!”廳上公吏聽見,人人失色。枯骨自然跳躍起來,再將王客兄弟根勘,抵賴不得,遂一一招認。案卷既成,將王客兄弟問擬謀財害命,押赴市曹處斬。鄭才枉死無親人,買地安葬,餘銀入官。土地搬運報冤,亦甚奇矣!
話說包公一日與從巡行,往河南進發,行道一處地方名橫坑,那三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沒有人煙。當午時候,忽有一羣蠅蚋逐風而來,將包公馬頭團團圍了三匝。用馬鞭揮之,纔起而又復合,如是者數次。包公忖道:蠅蚋嘗戀死人之屍,今來馬頭繞集,莫非此地有不明之事?即喚過李寶喝聲道:“蠅蚋集我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汝隨前去根究明白,即來報我。”說罷,那一羣蠅納一齊飛起,引著李寶前去,行不上三里,到一嶺畔松樹下,直鑽入去。李寶知其故,即回復包公。包公同衆人親到其處,著李掘開二尺土,見一死屍,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反復看他身上,別無傷痕,惟陽囊碎裂如粉,腫尚未消。包公知被人謀死,忽見衣帶上繫一個木刻小小印子,卻是賣布的記號。包公令取下,藏于抽中,仍令將屍掩了而去。到晚上,只見亭子上一夥老人並公吏在彼迎候。包公問衆人:“何處來的?”公吏稟道:“河南府管下陳留縣宰,聞得賢侯經過本縣,特差小人等在此迎候。”包公聽了,吩咐:“明日開廳與我坐二、三日,有公事發放。”公吏等領諾,隨馬入城,本縣官接至館驛中歇息。
次日,打點衙門與包公升堂幹事。包公思忖:路上被謀死屍離城廓不遠,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謀人賊必未離此。乃召本縣公吏吩咐道:“汝此處有經紀賣上好布的喚來,我要買幾匹。”公吏領命,即來南街領得大經紀張愷來見。包公問道:“汝做經紀,賣的那一路布?”愷復道:“河南地方俱出好布,小人是經紀之家,來者即賣,不拘所出。”包公道:“汝將衆人各樣布各揀一匹來我看看,中意者即發價買。”張愷應諾而出,將家裏布各選一匹好的來交。堂上公吏人等那個知得包公心事,只說真的要買布用。比及包公逐一看過,最後看到一匹,與前小印字號闇合。包公遂道:“別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樣布二十匹。”張愷道:“此布日前太康縣客人李三帶來,尚未貨賣,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匹。”包公道:“可著客人一同將布來見。”張愷領諾,到店中同賣布客人李三拿了二十匹精細上好的布送入。包公復取木印記對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汝賣布客伴還有幾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包公道:“都在店裏否?”李三道:“今日正要發布出賣,聽得大人要布,故未起身,都在店裏。”包公即時差人喚得那三個人來,跪在一堂。包公用手捻著須微笑道:“汝這起劫賊,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謀殺布客,埋在橫坑半嶺松樹下,可快招來!”李三聽說即變了顏色,強口辯道:“此布小人自買來的,那有謀劫之理?”包公即取印記著公吏與布號一一合之,不差毫釐。強賊尚自抵賴,喝令用長枷將四人枷了,收下獄中根勘。四人神魂驚散,不敢抵賴,只得將謀殺布商劫取情由招認明白。曡成案卷。判下爲首謀者合該償命,將李三處決;爲從犯三人發配邊遠充軍。經紀家供明無罪。判訖,死商之子得知其事,徑來訴冤。包公遂以布匹給還屍主,其子感泣,拜謝包公,將父之屍骸帶回家去。可謂生死霑恩。
話說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一人姓柴名勝,少習儒業,家亦富足,父母雙全,娶妻梁氏,孝事舅姑。勝弟柴祖,年已二八,也已成婚。一日,父母呼柴勝近前教訓道:“吾家雖略豐足,每思成立之難如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不能安寢。今名卿士大夫的子孫,但知穿華麗衣,甘美食,謀其言語,驕傲其物,遨遊宴樂,交朋集友,不以財物爲重,輕費妄用,不知己身所以耀潤者,皆乃祖乃父平日勤營刻苦所得。汝等不要守株待兔,吾今欲令次兒柴祖守家,令汝出外經商,得獲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柴勝道:“承大人教誨,不敢違命。只不知大人要兒往何處?”父道:“吾聞東京開封府極好賣布,汝可將些本錢就在杭州販買幾挑,前往開封府,不消一年半載,自可還家。”柴勝遵了父言,遂將銀兩販布三擔,辭了父母妻子兄弟而行。
在路夜住曉行,不消幾日,來到開封府,尋在東門城外吳子琛店裏安下發賣。未及兩三日,柴勝自覺不樂,即令家童沽酒散悶,貪飲幾杯,俱備酒醉。不防吳子琛近鄰有一夏日酷,即于是夜三更時候,將布三擔盡行盜去。次日天明,柴勝酒醒起來,方知布被盜去,驚得面如土色。就叫店主吳子琛近前告訴道:“你是有眼主人,吾是無眼孤客。在家靠父,出外靠主。何得昨夜見吾醉飲幾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盜來偷吾布?你今不根究來還,我必與汝興訟。”吳子探辯說道:“吾爲店主,以客來爲衣食之本,安有串盜偷貨之理。”柴勝並不肯聽,一直徑到包公臺前首告。包公道:“捉賊見賍,方好斷理,今既無賍,如何可斷?”不準狀詞。柴勝再三哀告,包公即將吳子琛當堂勘問,吳子琛辯說如前。包公即喚左右將柴勝、吳子琛收監。次日,吩咐左右,徑往城隍廟行香,意慾求神靈騐,判斷其事。
卻說夏日酷當夜盜得布匹,已藏在村僻去處,即將那布首尾記號盡行塗抹,更以自己印記印上,使人難辯。然後零碎往城中去賣,多落在徽州客商汪成鋪中,夏賊得銀八十,並無一人知覺。包公在城隍廟一連行香三日,毫無報應。無可奈何,忽然生出一計,令張龍、趙虎將衙前一個石碑擡入二門之下,要問石碑取布還容。其時府前衆人聽得,皆來聚觀。包公見人來看,乃高聲喝問:“這石碑如此可惡!”喝令左右打它二十。包公喝打已畢,無將別狀來問。移時,又將石碑來打,如此三次,直把石碑扛到階下。是時衆人聚觀者越多,包公即喝令左右將府門閉上,把內中爲首者四人提下,觀者皆不知其故。包公作怒道:“吾在此判事,不許閒人混雜。汝等何故不遵禮法,無故擅入公堂?實難饒你罪責!今著汝四人將內中看者報其姓名,糶米者即罰他米,賣肉者罰肉,賣布者罰布,俱各隨其所賣者行罰。限定時刻,汝四人即要拘齊來秤。”當下四人領命,移時之間,各樣皆有,四人進府交納。包公看時,內有布一擔,就喚四人吩咐道:“這布權留在此,待等明日發還,其餘米肉各樣,汝等俱領出去退回原主,不許剋落違誤。”四人領諾而出。
包公即令左右提喚柴勝、吳子琛來。包公恐柴勝妄認其布,即將自己夫人所織家機兩匹試之,故意問道:“汝認此布是你的否?”柴勝看了告道:“此布不是,小客不敢妄認。”包公見其誠實,復從一擔布內抽出二匹,令其復認。柴勝看了叩首告道:“此實是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何處得之?”包公道:“此布首尾印記不同,你這客人緣何認得?”柴勝道:“其布首尾暗記雖被他換過,小人中間還有尺寸暗記可騐。相公不信,可將丈尺量過,如若不同,小人甘當認罪。”包公如言,果然毫米不差。隨令左右喚前四人到府,看認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即出究問,知徽州汪成鋪內得之。包公即便拘汪成究問,汪成指是夏日酷所賣。包公又差人拘夏賊讅勘。包公喝令左右將夏賊打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夏賊一一招認,不合盜客布三擔,止賣去一擔,更有二擔寄在僻處鄉村人家。包公令公牌跟去追究。柴勝、吳子琛二人感謝而去。包公又見地方、鄰里俱來具結:夏日酷平日做賊害人。包公即時擬發邊遠充軍,民害乃除。
話說西京有個飽學生員,姓孫名徹,生來絕世聰明,又且苦志讀書,經史無所不精,文章立地而就,吟詩答對,無所不通,人人道他是個才子。科場中有這樣人,就中他頭名狀元也不爲過。那曉得近來考試,文章全做不得準,多有一字不通的,試官反取了他;三場精通的,試官反不取他。正是“不願文章服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若中了試官的意,竟臭屁也是好的;不中試官意,便錦繡也是沒用。怎奈做試官的自中了進士之後,眼睛被簿書看昏了,心肝被金銀遮迷了,那裏還像窮秀才在燈窻下看得文字明白,遇了考試,不覺顛之倒之,也不管人死活。因此,孫徹雖則一肚錦繡,難怪連年不捷。
一日,知貢舉官姓了名談,正是姦臣丁謂一黨。這一科取士,比別科又甚不同。論門第不論文章,論錢財不論文才,也雖說道粘卷糊名,其實是私通關節,把心上人都收盡了,又信手抽幾卷填滿了榜,就是一場考試完了。可憐孫徹又做孫山外人。有一同窻友姓王名年,年昔一字不通,反高中了,不怕不氣殺人。因此孫徹竟鬱鬱而死,來到閻羅案下告明:“告爲屈殺英才事:皇天無眼,誤生一肚才華。試官有私,屈殺七篇錦繡。科第不足輕重,文章當論高下。糠粃前揚,珠玉沉埋。如此而生,不如不生。如此而死,怎肯服死?陽無法眼,陰有公道。上告。”
當日閻羅看了狀詞大怒道:“孫徹,你有什麽大才,試官就屈了你?”孫徹道:“大才不敢稱,往往見中的沒有什麽大才。若是試官肯開了眼,平了心,孫徹當不在王年之下。原卷現在,求閻君龍目觀看。”閻君道:“畢竟是你的文章深奧了,因此試官不識得。我做閻君的原不曾從幾句文字考上來,我不敢像陽世一字不通的,胡亂看人文字。除非是老包來看你的,就見明白。他原是天上文曲星,決沒有不識文章的理。”
當日就請包公來斷。包公把狀詞看了一看,便嘆道:“科場一事,受屈盡多。”孫徹又將原卷呈上,包公細看到:“果是奇才,試官是什麽人?就不取你!”孫徹道:“是丁談。”包公道:“這廝原不識文字的,如何做得試官?”孫徹道:“但看王年這一個中了,怎麽叫人心服!”包公吩咐鬼卒道:“快拘二人來讅。”鬼卒道:“他二人現爲陽世尊官,如何輕易拘得他。”包公道:“他的尊官要壞在這一出上了。快拘來!”不多時,二人拘到。包公道:“丁談,你做試官的如何屈殺了孫徹的英才?”丁談道:“文章有一日之長短,孫徹試卷不合,故不曾取他。”包公道:“他的原卷現在,你再看來。”說罷,便將原卷擲下來。丁談看了,面皮通紅起來。緩緩道:“下官當日眼昏,偶然不曾看得仔細。”包公道:“不看文字,如何取士?孫徹不取,王年不通,取了,可知你有弊。查你陽數尚有一紀,今因屈殺英才,當作屈殺人命論,罰你減壽一紀,如推眼昏看錯文字,罰你來世做個雙瞽算命先生。如果賣字眼關節,罰你來世做個雙瞽沿街叫化,憑你自己去認實變化。王年以不通幸取科第,罰你來世做牛吃草過日子,以爲報應。孫徹你今生讀書不曾受用,來生早登科第,連中三元。”說罷,各各頓首無言。獨有三年道:“我雖文理不通,兀自寫得幾句,還有一句寫不出來的。今要罰牛吃草,陽世吃草的不亦多乎?”包公道:“正要你去做一個榜樣。”即批道:“讅得試官丁談,稱文章有一日之短長,實錢有輕重之分別。不公不明,暗通關節。擕張補李,屈殺英才。陽世或聽囑托,可存縉紳體面;陰司不徇人情,罰做雙瞽算命。王年變村牛而不枉。孫徹掇巍科亦應當。”批完,作成案卷,把孫徹的原卷一並粘上,連人一齊解往十殿各司去看騐。
話說朝廷因楊文廣征邊,包公奉旨犒賞三軍,馬頭過處,忽一陣旋風吹得包公毛骨悚然,中有悲號之聲。包公道:“此地必有冤枉。”即叫左右曳住馬頭,宿于公館,登赴陰床。忽見一羣小卒,共有九名,紛紛告功,淒慘之狀,怨氣衝天:“告爲侵冒大功事:兵兇戰危,自古爲然。將官亡身許國,士卒輕生赴敵,如爲虎食之供,猶入梟羹之沸。生祈官賞半爵,故不惜萬死;死冀褒封片紙,故不求一生。今總兵遊某,奪人之功,殺人之頭,了人之命,滅人之口。坐帷幄何顏折衝,殺大鷹空思獲獸。痛身等執戟荷戈,止送自己性命,拚身冒死,反肥主帥身家。頸血淋灕,願肉骨于幽司;刀痕慘毒,請斧誅于冥道。燒寒灰而復照,在此日也;煙冰窟以生陽。更誰望哉!上告。”
包公看罷道:“你九名小卒,怎能殺退三千韃子?”小卒道:“正因說來不信,故此遊總兵將我們的功勞錄在自己名下去了。就如包老爺這樣一個青天,兀自不肯輕信。”包公帶笑道:“你從直說來。”小卒道:“當初韃子勢甚兇猛,遊總兵領小卒五百人直撞過去,殺敗而回。夜來小卒們不忿,使思量去劫寨營。共是九名,一更時分摸去,四下放起火來,三千勒子一個不留,回到本營,指望論功陞賞。莫說是不陞我們的官,就是留我們的頭還好。那曉得遊總兵將此功竟做在自己的名下,又將我們九人殺卻以滅口。可憐做小卒的,有苦是小卒吃,有功是別人的。沒功也要切頭,有功又要切頭。”包公聽了道:“有這樣事!”喚鬼卒快拿遊總兵來讅問。
不移時,遊總兵到。包公道:“好一個有功總兵,你如何把九名小卒的功做了自己的功!既沒了他的功,饒了他性命也罷了,怎麽又殺了他?你只道殺了他就滅了口,那曉得沒了頭還要來首告。”吩咐鬼卒將極刑根勘。總兵一款招認道:“是遊某一時差處,不合冒認他功,又殺了他,乞放還人間,旌表九人。”包公大怒道:“你今生休想放回陽間,叫你受盡地獄之苦。”須臾,一鬼卒將一粒丸丹放入總兵口中,遍身發火,肌肉銷爛,不見人影。鬼卒吹一口孽風,復化爲人。總兵道:“早知今日受這般苦,就把總兵之位讓與小卒,也是情願的。”小卒在旁道:“快活,快活!不想今日也有出氣的日子。”
正說話間,忽然門外喊聲大震,一個個啼哭不住。山雲黯淡,天日無光。鬼卒報道:“門外喊的喊,哭的哭,都是邊上百姓,個個口內稱冤,不下數千餘人。”包公道:“只放幾名進來,餘俱門外聽候。”鬼卒遂引二名邊民到公廳跪下。包公道:“有何冤枉事從直訴來。”邊民道:“只爲今日閻君勘問遊總兵事,特來訴冤。小人等是近邊百姓,常遭胡馬擄掠,那曉得這樣還是小事。一日胡馬過來,殺敗而去。遊總兵乘勝追趕,倒把我們自家百姓殺上幾千,割下首級來受封受賞,可憐可憐!這樣苦情不在閻君案下告,叫我們在那裏去告?”包公道:“有此異事,遊總兵永世不得人身了!”鬼卒復拿一粒九丹放在總兵口中,須臾,血流滿地,骨肉如泥。鬼卒吹一口孽風,又化爲人形。邊民道:“快活,快活!但一人萬割也抵不得幾千民命。”包公道:“傳語你們同受冤的百姓,既爲胡虜受冤,休想報總兵一人之冤,可去做幾千厲鬼殺賊,九名小卒做厲鬼首領,殺得賊來,我自有報效處。著遊總兵,永墜十八重地獄不得出世。”執筆批道:“讅得:爲將貴立大功,立功在能殺敵。今遊某爲將而不自立功,對敵而不能殺敵。沒人之功,並殺有功之人以滅其口。不能殺敵,多殺邊民首級以假作敵。有仁心者,固如是乎?今即殺遊一人之身,不足以償九人之命,而況枉殺邊人數千之命乎!總之,死有餘辜,永沉淪于地獄。報有未盡,宜罰及于子孫。”批完,押遊總兵入地獄去。仍以好言好語慰小卒並百姓人等,安心殺賊。兩項人各懽喜而去。
話說順天府香縣有一鄉官知府倪守謙,家富鉅萬,嫡妻生長男善繼,臨老又納寵梅先春生次男善述。善繼慳吝愛財,貪心無厭,不喜父生幼子,分彼家業,有意要害其弟。守謙亦知其意,及染病,召善繼囑道:“汝是嫡子,又年長,能理家事。今契書帳目家資產業,我已立定分關,盡付與汝。先春所生善述,未知他成人否,倘若長大,汝可代他娶婦,分一所房屋數十亩田與之,令勿饑寒足矣。先春若願嫁可嫁之,若肯守節,亦從其意,汝勿苦虐之。”善繼見父將家私盡付與他,關書開寫分明,不與弟均分,心中懽喜,乃無害弟之意。先春抱幼子泣道:“老員外年滿八旬,小妾年方二十二,此孤兒僅周歲,今員外將家私盡付與大郎,我兒若長成人,日後何以資身?”守謙道:“我正爲汝年青,未知肯守節否,故不把言語囑咐汝,恐汝改嫁,則誤我幼兒事。”先春發誓道:“若不守節終身,粉身碎骨,不得善終。”守謙道:“既如此,我已準備在此。我有一軸畫交付與你,千萬珍藏之。日後,大兒善繼倘無家資分與善述,可待廉明官來,將此畫軸去告,不必作狀,自然使幼兒成個大富。”數月間,守謙病故。
不覺歲月如流,善述年登十八,求分家財,善繼霸位,全然不與,說道:“我父年上八旬,豈能生子?汝非我父親骨肉,故分關開寫明白,不分家財與汝,安得又與我爭執?”先春聞說,不勝忿怒,又記夫主在日曾有遺囑,聞得官府包公極其清廉,又且明白,遂將夫遺畫一軸,赴衙中告道:“氏幼嫁與故知府倪守謙爲妾,生男善述,甫周歲而夫故,遺囑謂嫡子善繼不與家財均分,只將此畫軸在廉明官處去告,自能使我兒大富。今聞明府清廉,故來投告,伏念作主。”包公將畫軸展開看時,其中只畫一倪知府像,端坐椅上,以一手指地。不曉其故。退堂,又將此畫掛于書齋,詳細想道:指天謂我看天面,指心爲我察其心,指地豈欲我看地下人分上?此必非是。叫我何以代他分得家財使他兒子大富?再三看道:“莫非即此畫軸中藏一有甚留記?”拆開視之,其軸內果藏有一紙,書道:“老夫生嫡子善繼,貪財昧心;又妾梅氏生幼子善述,今僅周歲,誠恐善繼不肯均分家財,有害其弟之心,故寫分關,將家業並新屋二所盡與善繼;惟留右邊舊小屋與善述。其屋中棟左邊埋銀五千兩,作五埕;右間埋銀五千兩,金一千兩,作六埕。其銀交與善述,準作田園。後有廉官看此畫軸,猜出此畫,命善述將金一千兩酬謝。”
包公看出此情,即呼梅氏來道:“汝告分家業,必須到你家親勘。”遂發牌到善繼門首下轎,故作與倪知府推讓形狀,然後登堂。又相與推讓,扯椅而坐。乃拱揖而言道:“令如夫人告分產業,此事如何?”又自言道:“原來長公子貪財,恐有害弟之心,故以家私與之。然則次公子何以處?”少頃,又道:“右邊一所舊小屋與次公子,其產業如何?”又自言道:“此銀亦與次公子。”又自辭遜道:“這怎敢要,學生自有處置。”乃起立四顧,佯作驚怪道:“分明倪老先生對我言談,緣何一刻不見了。豈非是鬼?”善繼、善述及左右看者無不驚訝,皆以爲包公真見倪知府。由是同往右邊去勘屋,包公坐于中棟召善繼道:“汝父果有英靈,適間顯現,將你家事盡說與我知,叫你將此小屋分與汝弟,你心下如何?”善繼道:“憑老爺公斷。”包公道:“此屋中所有的物盡與汝弟,其外田園照舊與你。”善繼道:“此屋之財,些小物件,情願都與弟去。”包公道:“適間倪老先生對我言,此屋右間埋銀五千兩,作五埕,掘來與善述。”善繼不信道:“縱有萬兩亦是我父與弟的,我決不要分。”包公道:“亦不容汝分。”命二差人同善繼、善述、梅先春三人去掘開,果得銀五埕,一埕果一千兩。善繼益信是父英靈所告。包公又道:“右間亦有五千兩與善述,更有黃金一千兩,適聞倪老先生命謝我,我決不要,可與梅夫人作養老之資。”善述、先春母子二人聞說,不勝懽喜,嚮前叩頭稱謝。包公道:“何必謝我,我豈知之?只是你父英靈所告,諒不虛也。”即嚮右間掘之,金銀之數,一如所言。時在見者莫不稱異。包公乃給一紙批照與善述母子執管。包公真廉明者也。
話說京中有一長者,姓翁名健,家資甚富,輕財好施,鄰里宗族,加恩撫恤,出見鬭毆,輒爲勸諭。或遇爭訟,率爲和息。人皆愛慕之。年七十八,未有男兒,衹有一女,名瑞娘,嫁夫楊慶。慶爲人多智,性甚貪財,見岳丈無子,心利其資,每酒席中對人道:“從來有男歸男,無男舊女,我岳父老矣,定是無子,何不把那家私付我掌管。”其後翁健聞知,心懷不平,然自念實無男嗣,衹有一女,又別無親人,只得忍耐。鄉里中見其爲人忠厚而反無子息,常代爲嘆息道:“翁者若無子,天公真不慈。”
過了二年,翁健且八十矣,偶妾林氏生得一男,取名翁龍。宗族鄉鄰都來慶賀,獨楊慶心上不悅,雖強顏笑語,內懷慍悶。翁健自思:父老子幼,且我西山暮景,萬一早晚間死,則此子終爲所魚肉。因生一計道:算來女婿總是外人,今彼實利吾財,將欲取之,必姑與之,此兩全之計也。過了三月,翁健疾篤,自知不起,因呼楊慶至床前泣與語道:“吾只一男一女,男是吾子,女亦是吾子。但吾欲看男而濟不得事,不如看女更爲長久之策。吾將這家業盡付與汝管。”因出具遺囑,交與楊慶,且爲之讀道:“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吾子也家業田園盡付與女婿外人不得爭執。”楊慶聽讀訖,喜不自勝,就在匣中藏了遺囑,自去管業。不多日,翁健竟死,楊慶得了這許多家業。
將及二十餘年,那翁龍已成人長大,深諳世事,因自思道:我父基業,女婿尚管得,我是個親男有何管不得?因托親戚說知姐夫,要取原業。楊慶大怒道:“那家業是岳父盡行付我的,且岳翁說那廝不是他子,安得又與我爭?”事久不決,因告之官,經數次衙門,上下官司俱照遺囑斷還楊慶,翁龍心終不服。
時包公在京,翁龍密抱一張詞狀徑去投告。包公看狀,即拘楊慶來讅道:“你緣何久佔翁龍家業,至今不還?”楊慶道:“這家都是小人外父親交付小人的,不干翁龍事。”包公道:“翁龍是親兒子,即如他無子,你只是半子,有何相干?”楊慶道:“小人外父明說他不得爭執,現有遺囑爲證。”遂呈上遺囑。包公看罷笑道:“你想得差了。你不曉得讀,分明是說,‘八十老人生一子,家業田園盡付與’,這兩句是說付與他親兒子了,”楊慶道:“這兩句雖說去,然小人外父說,翁龍不是他子,那遺囑已明白說破了。”包公道:“他這句是瞞你的。他說,‘人言非,是我子也’。”楊慶道:“小人外父把家業付小人,又明說別的都是外人,不得爭執。看這句話,除了小人都是外人了。”包公道:“只消自家看你兒子,看你把他當外人否?這外人兩字分明連上‘女婿’讀來,蓋他說,你女婿乃是外人,不得與他親兒子爭執也。此你外父藏有個真意思在內,你反看不透。”楊慶見包公解得有理,無言可答,即將原付文契一一交還翁龍管業。知者稱爲神斷。
話說河南登州府霞炤縣有民黃士良,娶妻李秀姐。性妒多疑。弟士美,娶妻張月英,性淑知恥。兄弟同居,妯娌輪日打掃,箕帚逐日交割。忽黃士美往莊取苗,及重陽日,李氏在小姨家飲酒,衹有士良與弟婦張氏在家。其日輪該張氏掃地,張氏將地掃完,即將箕帚送入伯姆房去,意慾明日免得臨期交付。此時士良已外出,絕不曉得。及晚,李氏歸見箕帚在己房內,心上道:“今日嬸娘掃地,箕帚該在伊房,何故在我房中?想是我男人扯他來奸,故隨手帶入,事後卻忘記拿去。晚來問其夫道:“你今幹甚事來?可對我說。”夫道:“我未幹甚事。”李氏道:“你今奸弟婦,何故瞞我!”士良道:“胡說!你今日酒醉,可是發酒瘋了?”李氏道:“我未酒瘋,只怕你風騷忒甚,明日斷送你這老頭皮,休連纍我。”士良心無此事,便駡道:“這潑賤人說出沒忖度的話來!討個證見來便罷,若是懸空誣捏,便活活打死你這賤婦!”李氏道:“你幹出無恥事,還要打駡我,我便討個證見與你。今日嬸娘掃地,箕帚該在她房,何故在我房中?豈不是你扯他姦淫,故隨手帶入!”士良道:“他送箕帚入我房,那時我在外去,亦不知何時送來,怎以此事證得?你不要說這無恥的話,恐惹旁人取笑。”李氏見夫賠軟,越疑是真,大聲呵駡。士良發起怒性,扯倒亂打,李氏又駡及嬸娘身上。張氏聞伯與姆終夜吵鬧,潛起聽之,乃是駡己與大伯有奸。意慾辯之,想:彼二人方暴怒,必激其廝打。又退入房去,卻自思道:適我開門,伯姆已聞,又不辯而退,彼必以我爲真有奸,故不敢辯。欲再去說明,他又平素是個多疑妒忌的人,反觸其怒,終身被他臭口。且是我自錯,不合送箕帚在她房去,此疑難洗,污了我名,不如死以明志。遂自縊死。
次日飯熟,張氏未起,推門視之,見縊死梁上。士良計無所措。李氏道:“你說無奸何伯羞而死?”士良難以與辯,只跑去莊上報弟知,及士美回問妻死之故,哥嫂答以夜中無故彼自縊死,士美不信,赴縣告爲生死不明事。陳知縣拘士良來問:“張氏因何縊死?”士良道:“弟婦偶霑心痛之疾,不少苦痛,自忿縊死。”士美道:“小的妻子素無此癥,若有此病,怎不叫人醫治?此不足信。”李氏道:“嬸嬸性急,夫不在家,又不肯叫人醫,只輕生自死。”士美道:“小人妻性不急,此亦不信。”陳公將士良、李氏夾起,士良不認,李氏受刑不過,乃說出掃地之故,因疑男人扯嬸入房,兩人自口角廝打,夜間嬸娘縊死,不知何故。士美道:“原來如此。”陳公喝道:“若無姦情,彼不縊死。欺奸弟婦,士良你就該死了。”勒逼招承定罪。
正值包公巡行讅重犯之獄,及閱欺奸弟婦這卷,黃士良上訴道:“今年之死該屈了我。人生世上,王侯將相終歸于不免,死何足借?但受惡名而死,雖死不甘!”包公道:“你經幾番錄了,今日更有何冤?”士良道:“小人本與弟婦無奸,可剖心以示天日,今卒陷如此,使我受汙名;弟婦有污節,我弟疑兄、疑妻之心不釋。一獄三冤,何謂無冤?”包公將文卷前後反復看過,乃讅李氏道:“你以箕帚證出伕奸,是你明白了。且問你當日掃地,其地都掃完否?”李氏道:“前後都掃完了。”又問道:“其糞箕放在你房,亦有糞草否?”李氏道:“已傾乾淨,並無渣草。”包公又道:“地已掃完,渣草已傾,此是張氏自己以箕帚送入伯姆房內,以免來印臨時交付,非干士良扯他去奸也。若是士良扯奸,他未必掃完而後扯,糞箕必有渣草;若已傾渣草而後扯,又不必帶帚入房。此可明其絕無奸矣。其後自縊者,以自己不該送箕帚入伯姆房內,啟其疑端,辯不能明,汙名難洗,此婦必畏事知恥的人,故自甘一死而明志,非以有奸而慚。李氏陷夫于不赦之罪,誣嬸以難明之辱,致叔有不釋之疑,皆由潑婦無良,故逼無辜鬱死,合以威逼擬絞;士良該省發。”士美叩頭道:“吾兄平日樸實,嬸氏素性妒忌,廣妻生平知恥。小的昔日告狀,只疑妻與嫂氏爭忿而死,及推入我兄奸上去,使我蓄疑不決。今老爺此辯極明,真是生城隍。一可解我心之疑,二可雪吾兄之冤,三可白亡妻之節,四可正妒婦之罪。願萬代公侯。”李氏道:“當日丈夫不似老爺這樣辯,故我疑有奸。若早些辯明,我亦不與他打駡。老爺既赦我夫之罪,願同赦妾之罪。”士美道:“死者不能復生,亡妻死得明白,我心亦無恨,要他償命何益?”包公道:“論法應死,吾豈能生之!”此爲妒婦之傲戒。
話說有民晏誰賓,污賤無恥。生男從義,爲之娶婦束氏,誰真屢挑之,束氏初拒不從,後積久難卻,乃勉強從之。每男外出,則夜必入婦房姦宿。一日,從義往賀岳丈壽,束氏心限其翁,料夜必來,乃哄翁之女金娘道:“你兄今日出外去,我獨自宿,心內驚怕,你陪我睡可好?”金娘許之。其夜,翁果來彈門,束氏潛起開門,躲入暗處。翁遂登床行奸。金娘乃道:“父親,是我也,不是嫂嫂。”誰賓方知是錯,悔無及矣,便跳身走去。
次日早飯,女不肯出同餐,母不知其故,其父心知之,先飯而出。母再去叫,女已縊死在嫂嫂房內。束氏心中害怕,即回娘家達知其事。束氏之兄束棠道:“他家沒倫理,當去首告他絕親,接妹歸來另行改嫁,方不爲彼所染。”遂赴縣呈告。包公即令差人去拘,晏誰賓情知惡逆,天地不容,即自縊死。後拘衆干證到官,束棠道:“晏誰賓自知大惡彌天,王法不容,已自縊死。晏從義惡人孽子,不敢結親,願將束氏改嫁,例有定議,各服其罪。餘人俱繫干證,與他無干。小的已告訴得實,乞都賜省發,衆人感激。”
包公見狀中情甚可惡,且將來讅問道:“束氏原與翁有奸否?”束棠道:“並無。”包公道:“即與翁無奸,今翁已死,何求再改嫁?”束棠道:“禽獸之門,惡人之子,不願與之結親,故敢懇求改嫁。”包公道:“金娘在束氏房中睡,房門必閉,是誰開門?”束棠道:“那晏賊已躲房中在先。”包公道:“晏賊意在要奸誰?”束棠道:“不知。”束氏道:“彼意在我,誤及于女。”包公道:“你二人相伴,何不喊叫起來?”束氏道:“小妾怕羞,且不及我,何故喊起?”包公終不信,將束氏夾起道:“必你先與翁有奸,那一夜你睡姑床,姑睡你床,故陷翁于錯誤。”束氏受刑不過;乃從直招認。包公道:“你與翁通奸,罪本該死。你叫姑伴睡,又自躲開,陷翁于誤,陷姑于死,皆由于你。死有餘辜。”本狀將束氏處決,又移文去拆毀晏誰賓之宅,以其地開瀦水之池,意晏賊之肉犬豕不屑食之。
話說武昌府江夏縣民鄭日新,與表弟馬泰自幼相善。新常往孝感販布,後泰與同往一次,甚是獲利。次年正月二十日,各帶紋銀二百餘兩,辭家而去,三日到陽邏驛。新道:“你我同往孝感城中,一時難收多貨,恐誤日久。莫若二人分行,你往新里,我去城中何如?”泰說:“此言正合我意。”入店買酒,李昭乃相熟店主,見二人來,慌忙迎接,即擺酒來款待。勸道:“新年酒多飲幾杯,一年一次。”二人皆醉,力辭方止,取銀還昭,昭亦再三推讓,勉強收下。三人揖別,新往城中去訖。臨別囑泰道:“隨數收得布匹,陸續發夫挑入城來。”泰應諾別去。
行不五里,酒醉腳軟,坐定暫息,不覺睡倒。正是:醉夢不知天早晚,起來但見日沉西。忙趲路行五里,地名叫做南脊,前無村,後無店,心中慌張。此地有吳玉者,素慣謀財,以牧牛爲名,泰偶遇之。玉道:“客官,天將晚矣,尚不歇宿?近來此地不比舊時,前去十里,孤野山岡,恐有小人。”泰心已慌,又被吳玉以三言四語說得越不敢行,乃問玉道:“你家住何地?”“前面沅口就是。”泰道:“既然不遠,敢借府上歇宿一宵,明日早行,即當厚謝。”玉佯辭道:“我家又非客店酒館,安肯留人歇宿?我家床鋪不便,憑你前行亦好,後轉亦好,我家決住不得。”泰道:“我知宅上非客店,但念我出外辛苦,亦是陰騭。”再三懇求。玉佯轉道:“我見你是忠厚的人,既如此說,我收了牛與你同回。”二人回至家中,玉謂妻龔氏道:“今日有一客官,因夜來我家借宿,可備酒來吃。”母與龔氏久惡玉幹此事,見泰來甚是不悅,泰不知,以爲怒己,乃緩詞慰道:“小娘休惱,我自當厚謝。”龔氏睨視以目一丢,泰竟不知其故。俄而玉妻出,乃召入泰來,其妻只得擺設厚席,玉再三勸飲,泰先酒纔醒,又不能卻玉之情,連飲數杯甚醉,王又以大杯強勸二甌。泰不知杯中下有蒙藥在內,飲後昏昏不知人事,玉送入屋後山房安歇。候更深人靜,將泰背至左旁沅口,又將泰本身衣服裹一大石背起,推入蔭塘,而泰之財寶盡得之矣。其所害者非止一人,所爲非止一次也。
日新到孝感二、三日,貨已收二分,並未見泰發貨至。又等過十日,日新自往新里街去看泰。到牙人楊清家,清道:“今年何故來遲?”新愕然道:“我表弟久已來你家收布,我在城中等他,如何久不發布來?”清道:“你那表弟並未曾到。”新道:“我表弟馬泰,舊年也在你家,何推不知?”清道:“他幾時來?”新道:“二十二日同到陽邏驛分行。”滿店之人皆說沒有,新心中疑惑,又去問別的牙家,皆無。是夜,清備酒接風,衆皆懽飲,新悶悶不悅。衆人道:“想彼或往別處收買貨去,不然,人豈會不見。”新想:他別處皆生,有何處去得?只宿過一晚。次早往陽邏驛李昭店問,亦道自二十二日別後未轉。乃自忖道:或途中被人打搶?新一路探問,皆說今新年並未見打死人。又轉新里街問店中衆客是幾時到,都說是二月到的。新乃心中想道:此必牙家見他銀多身孤,利財謀害,亦未見得。新謂清道:“我表弟帶銀二百兩來汝家收布,必是汝謀財害命。遍問途中並無打搶。設若途中被人打死,必有屍在,怎的活活一個人那裏去了?”清道:“我家滿店客人,如何幹得此事!”新道:“你家店中客人都是二月到的,我那表弟是正月裏來的,故受你害。”清道:“既有客到,鄰里豈無人見?街心謀人,豈無人知?你平白黑心說此大冤。”二人急論,因而相打。新寫信僱一人馳報家中。次日具狀告縣。
孝感知縣張時泰準狀行牌。次日楊清亦是訴狀,縣主遂行牌拘集一干人犯齊赴臺前聽讅。縣主問:“日新你告楊清謀死馬泰,有何影響?”新道:“奸計多端,彌縫自密,豈露蹤影?乞爺嚴究自明。”清道:“日新此言皆天昏地黑,瞞心昧己。馬泰並未來家,若見他一面,甘心就死。此必是日新謀死,佯告小的,以掩自己。”新道:“小人分別在李昭店買酒吃過,各往東西。”縣主便問李昭,昭道:“是日到店買酒,小的以他新年初到,照例設酒,飲後辭別,一東一西,怎敢胡言。”清道:“小的家中客人甚多,他進小的家中,豈無人見?本店有客伴可問,東西有鄰里可察。”縣主即各拘來問道:“你們見馬泰到楊清店否?”客伴皆道不見。新道:“鄰里皆伊相知,彼縱曉得亦不肯說,客伴皆是二月到的,馬泰乃正月到他家裏,他們那裏得知?大抵馬泰一人先到,楊清方起此不良之心,乞爺法斷償命。”縣主見鄰里、客人各皆推阻,勒清招認。清本無辜,豈肯招認?縣主喝令將清重責三十,不認,又令夾起,受刑不過,乃亂招承。縣主道:“既招謀害,屍在何處?原銀在否?”清道:“實未謀他,因爺爺苦刑,當受不起,只得屈招。”縣主大怒,又令夾起,即刻昏迷,久而方醒。自思:“不招亦是死,不若暫且招承,他日或有明白。”遂招道:“屍丢長江,銀已用盡。”縣主見他招承停當,即釘長枷,斬罪已定。
未及半年,適包公奉旨巡行天下,來到湖廣歷至武昌府。是夜,詳察案卷,閱至此案,偶耳精神困倦,隱几而臥,夢見一兔,頭戴帽子,奔走案前。既覺,心中思忖:夢兔戴帽,乃是冤字。想此中必有冤枉。次日,單調楊清一起勘讅。問李昭則道“吃酒分別是的”。問楊清、鄰居皆道“未見”。心中自思:此必途中有變。次日,託疾不出坐堂,微服帶二家人往陽邏驛一路察訪,行至南脊,見其地甚是孤僻,細察仰觀,但見前面沉口鴉鵲成羣在萌塘岸邊。三人近前觀之,但見有一死人浮于水面,尚未甚腐。包公一見,令家人徑至陽邏驛討驛卒二十名,轎一乘,到此應用。驛丞知是包公,即喚轎夫自來迎接,參見畢,包公即令驛卒下塘取屍。其深莫測,內有一卒趙忠稟道:“小人略知水性,願下水取之。”包公大悅,即令下塘,洑至中間,拖屍上岸。包公道:“你各處細搜,看有何物?”趙忠一直闖下,見內有死屍數人,皆已腐爛,不能得起,乃上岸稟知包公。包公即時令驛卒擒捉上下左右十餘家人,問道:“此塘是誰家的?”衆道:“此乃一源灌蔭之塘,非一家非一人所有。”包公道:“此屍是何處人的?”皆不能識。將十數餘人帶至驛中,路上自思:這一干人如何讅得,將誰問起?安得人人俱加刑法?心生一計,回驛坐定。
驛卒帶一干人進,包公著令一班跪定,各報姓名,令驛書逐一細開其名呈上。包公看過一遍乃道:“前在府中,夜夢有數人來我臺前告狀,被人謀死,丢在塘中。今日親自來看,果得數屍,與夢相應;今日又有此人名字。”佯將朱筆亂點姓名,紙上一點,高聲喝道:“無辜者起去,謀死人者跪上聽讅。”衆人心中無虧,皆走起來,惟吳玉嚇得心驚膽戰,起又不是,不起又不是。正欲起來,包公將棋子一敲駡道:“你是謀人正犯,怎敢起去!”吳玉低首無言。喝打四十,問道:“所謀之人乃是何等之人,從直招來,免動刑法。”吳玉不肯招認,包公令取夾棍夾起,乃招承道:“此乃遠方孤客。小人以牧牛爲由,見天將晚,遂花言巧語,哄他到小的家中借歇,將毒酒醉倒,丢入塘中,皆不知姓名。”包公道:“此未爛屍首,今年幾時謀死的?”吳玉道:“此乃正月二十二日晚上謀死的。”包公自思:此人死日恰與鄭日新分別同時,想必是此人了。即喚李昭來問。驛卒稟道:“前日往府聽讅未回。”包公令衆人各回,將吳玉鎖押。
次日,包公起馬往府,府中官僚人等不知所以,出郊迎接,皆問其故。包公一一道知,衆皆嘆服。又次日,調出楊清等略讅,即令鄭日新往南脊認屍明白回報,取出吳玉監勘讅。乃問清道:“當時你未謀人,爲何招承獄?”清道:“小人再三訴告並無此事,因本店客人皆說二月到的,鄰里都怕纍身,各自推說不知,故此張爺生疑,苦刑拷究,昏暈幾絕。自思:不招亦死,不若暫招,或有見天之日。今日幸遇青天,訪出正犯。一則老爺明察沉冤,次則皇天不昧。”包公令打開楊清枷鎖。又問日新道:“你當時不察,何故妄告?”新道:“小人一路遍問,豈知這賊彌縫如此繽密。小人告清,亦不得已。”包公道:“馬泰當時帶銀多少?”新道:“二百兩。”又問吳玉道:“你謀馬泰得銀多少?”玉道:“只用去三十兩,餘銀猶在。”包公即差數人往取原賍,其母以爲來捉己身受刑,乃赴水而死。龔氏兄姑赴水,亦同跳下,公差救起。搜檢原銀,封鎖家財,令鄰里掌住,公差帶龔氏到官。龔氏稟道:“丈夫兇惡,母諫成仇,何況于妾?婆婆今死,妾亦願隨。”包公道:“你既苦諫不從與你無干,今發官嫁。日新,本該問你誣告的罪,但要你搬屍回葬,罪從免擬。”日新磕頭叩謝。吳玉市曹斬首。
話說大田縣高坡村有一峻嶺,名曰枯蹄嶺,上通大田,下往九溪。有一販布孤客往鄉收帳,路經其地。山凹有一人家姓張,兄弟二人,名祿三、祿四,假以砍柴爲名,素行打搶,遇有孤客,便起歹意。客欲問路,望見二人道通而來,近前拱手問道:“此去二十九都多少路程?”祿三答道:“衹有半日之遙。你從何來?”客道:“我在各鄉收帳回家,聞此處有一條小路甚是便捷,不意來此失路,望二位指引。”祿四道:“過嶺十里即是大路。”客以爲真是樵夫,遂任意行去,及到前途,乃是峻嶺絕路,只得坐于石上等人借問。忽見祿四兄弟盤山而來,一刀揮下,客未曾提防,連砍四刀,登時氣絕。二人搜其腰間,得碎銀七、八兩,又有銀簪兩根。兄弟將屍埋掩山旁,將銀均分。倏爾半年有餘,毫無人知。
適有近地錢五秀、范體忠兩家爭山界不明。錢五秀訪知包公巡行,即往告狀,時包公親自往山踏勘,五秀得理,斷山與他管照,范體忠受刑問罪。包公吩咐回衙,來在山旁,忽狂風驟起,包公思想半晌,莫非此地有甚冤枉?即令二人各處尋覓,于山旁有一死屍,被獸掘開土塊,露屍在外,二人回復。包公親往視之,令左右起土開看,見頸項上四刀,乃知被人謀死,復令左右爲之掩覆回衙。不知誰人謀死,無計可施。包公道:
“我日斷陽間,夜斷陰間,這件事我陽間不得明白,要嚮陰間討個真實消息。”便登付陰床,叫陰司手下人吩咐道:“枯蹄山旁謀殺一人,露出屍首,帶了重傷,不知此屍身是誰殺死,必有冤魂到此告狀,汝等俱各伺候,放他進來。”話畢,霎時陰風慘慘,燭影不明,遂覺精神困倦,似夢非夢。須臾,一人身血淋灕,前有一獐,後有鹿隨之,慌忙而竄。包公驚覺,不見手下衆人,渾如一夢。心下思想:莫非枯蹄山旁有叫張祿者?天明升堂,密差二人往彼處密訪,如有張祿拿來見我。二人應諾而去。及至枯蹄訪問,果有姓張名祿三、祿四者兄弟二人,不敢捉拿。回衙見包公道:“小的奉差訪拿張祿,其地果有張祿三、祿四兄弟二人。”包公道:“既有此人名,叫書吏可發牌,火速拿來見我!”二人復去拘得至官讅問。包公喝道:“你二人搶劫客人貨物,好生直招,免受重刑。”二人強令不認。包公喝令左右將二人各責六十重杖,兄弟受刑不起,只得從實招道:“有一客人,往鄉收帳回家,因迷失路途,小的佯指令入僻處殺死是實。今蒙訪出,此亦冤魂不散。”包公見他把明,即判處決。
話說池州府青陽縣民趙康,家私鉅富,生子嘉賓,恃財恣性,姦淫博奕,徹夜漚歌。一日,命僕跟隨在後,徑往南莊閒遊,偶見二女子,年方二八,淡妝素服,自然雅潔,觀不厭目,盡可賞心。問僕人道:“此誰家婦?”僕道:“此山後丘四妻、妹,因夫出外經商,數載未回,常往菴廟求簽。”嘉賓道:“你去問他,家中若少銀米,隨他要多少,我把借他。”僕道:“伊親頗富,縱有不給,必自周濟。”賓是夜想二婦的顏色竟不能寐。
次日飯後,取一錠銀子約有十兩,往其家調奸。二婦貞節不從,厲色駡詈,叫喊鄰人。賓見不可,拂袖而出。思謀無策,即著僕去請友人李化龍、孫必豹二人來莊,令莊人備酒,飲至半酣,二友道:“今日蒙召,有何見諭?”賓道:“今日一事甚掃我興,特請二位同設一計。”二人問道:“何事?快請教。”賓道:“昨日閒遊,偶遇丘四妻、妹二人朝神過此,貌均奇絕。今上午將銀一錠到彼家只求一會,不惟不許,反被惡言駡詈,故拂我意。”二人道:“此事甚易。”賓道:“兄有何妙計,請教一、二。”友道:“今夜候至三更,將一人後山呐喊,兩人前門進去擒此二婦,放在山案,任你擺佈,何難之有?”賓道:“此計甚妙。”是夜,飲酒候至三更,瞞了莊人,私自潛出,把一人在山後呐喊,二人嚮前衝門而進,傭工人即忙起看,二人就將工人綁縛丢在地上,使不能出喊。遂人房中,只捉得曾氏一人,——不意丘四妹子因家有事,傍晚接回——,三人將曾氏捉入山中平案內,至天微明,三人散去。賓不意遺一手帕在旁。
次早,鄰人方知曾氏家被劫,衆人入看,解放工人,即報丘四妹家。許早夫婦往看,遍覓無蹤,尋至山案,只聽哀哀叫苦,三人近看,羞不能遮,不能動止。許早背回曾氏,姑以湯灌久之,略蘇,方能言語。姑道:“因何如此?”曾氏羞言,姑問再三乃道:“昨夜三更,二人衝門而進,我以爲賊,起身欲走,穿衣不及,二人進房捉上山去,三人強奸。”姑曰:“三人認得否?”曾氏道:“昏月之下認人不真。”許早拾得白綾手帕,解開一看,只見帕上寫有嘉賓之名,乃是戲婦所贈。其妻知之,乃告夫許早道:“昨日上午,嘉賓將銀一錠來家求奸,被我駡去,想必不甘心,晚上湊合光棍來捉去強奸,幸我不在,不然亦難逃矣。”許早聽了妻子言語,即具狀首于包公:“呈首爲獲實強姦事:鷹鸇搏擊,鳩雀無遺。虎豹縱橫,犬羊無類。淫豪趙嘉賓,逞富踐踏地方,兩三丘度荒秀麥,止供羣馬半餐;恃強派食莊戶,百十斤抵債洪豬,不夠多人一嚼。無犯平民淚汪汪,常遭鞭楚;有貌少婦眉蹩蹩,弗洗污淫。金銀包膽,姦宿匪彞。瞰舅丘四遠出,來家贈銀調奸。舅婦曾氏,貞節不從,喊鄰逐出。惡即串黨數人,標紅抹黑,執斧持刀,夤夜明火入室,突衝擒入山案,彼此更番,輪奸幾死。夫早覓獲,命若懸絲。遺帕存誣,四鄰驚駭痛恨。黑夜入人家,老少聞風股慄。山塢奸婦人,樵牧見影膽寒。不啻斜陽閉戶,止聲于夜啼之兒。真同明月滿村,吠瘦乎守家之犬。見者睡不貼席,即如越王勾踐臥薪。聞者夢不至酣,酷似司馬溫公警木。山路滾滾塵飛,合村洋洋鼎沸。懇天騐帕勦惡,燭奸正法。遺帕不止乎絕纓,荒野倍慘于暗室。萬民有口,三尺有法。上告。”
包公即拘齊人犯,先問鄰右蕭興等道:“你是近鄰,知其詳否?”興道:“是夜之事,小人通未知之。次早起來,聽得傭工人喊叫,衆人入內,看見工人綁在地上,遂即解放,報知許早夫婦,覓至山案纔獲曾氏,不能行止,遺帕在旁是的,餘事不知,不敢妄言。”包公道:“旁遺有帕,帕上既有嘉賓的名,必是他無疑了。”賓道:“小人三日前遺此帕于路,並未在山。況一人安能捉人而綁人?此皆夙仇誣陷。”早道:“日間分明是你擲銀調戲,二婦喊駡纔出。是晚被劫,並未去財,況有手帕硬證。若是賊劫必定擄財,何獨奸婦?乞老爺嚴刑拷出同黨,以伸此冤。”包公喝叫將賓重打二十,令其招認,賓仍前巧言爭辯。包公令將原被告二人一起收監,鄰證發出。私囑禁子道:“你謹守監門,若有甚閒人來看嘉賓,不可令他相見,速拿來見我,明日賞你。若洩漏賣放,杖六十革役!”禁子道:“不敢。”包公退堂,禁子坐守。
不移時,有二人來監門前呼賓,禁子開了頭門,守堂皂隷齊出,扭住二人,進堂敲梆。包公升堂。禁子道:“獲得二人,俱皆來探嘉賓的。”包公問明姓名,喝道:“你二人同奸曾氏,嘉賓先已招出,正欲出牌捕捉,你卻自來湊巧。”二人面皆失色,兩不相照。化龍道:“並無小人兩個,彼何妄扳”包公道:“嘉賓說,若非你二人,他一人必幹此事不得,從直招來!”化龍道:“彼自幹出,妄扳我等。”包公見其詞遁,乃令各打二十,不招,又將二人夾起,遠置廊下。監中取嘉賓出來,但見夾起二人,心中慌張,包公高聲駡道:“分明是你這賊強奸曾氏,我已讅出;二人係你同奸,彼已招承道是你叫他,非管他事,故將他夾起。”嘉賓更自爭辯不已,仍令夾起,嘉賓畏刑乃招道:“是日,小人不合到其家擲銀,被他駡出,遂叫二人商議,計出化龍。乞老爺寬刑。”包公道:“你二人先說妄扳,嘉賓招明,各畫供招來。”三人面面相視,無言抵答,只得招認。判道:“讅得趙嘉賓,不羈浪子,恃富荒淫,罔知官法之如爐。倘倚爪牙,擒奸婦女,勝著探囊而取物。棍徒化龍等,既不能盡忠告以善道,抑且相助而爲非。又不能陳藥石之箴規,究且設謀以從欲。明火衝家,綁縛二人于地上。開門擒捉,輪奸曾氏于山中。敗壞紀綱,強奸不容于寬宥。毋勿首從,大辟用戒乎刁淫。”
話說開封府祥符縣學生員沈良謨,生一子名猷。里人趙家莊進士趙士俊,妻田氏,年將半百無子,止生一女名阿嬌,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時與沈良謨子猷給爲秦晉。未經一載,良謨家遭水患所淹,因而家事蕭條。俊士見彼落泊,思與退親,其女阿嬌賢淑,謂母田氏道:“爹爹既將我配沈門,寧肯再適他人?”田氏見女長成,急欲使之成親,奈沈猷不能遣禮爲聘。
一日,士俊往南莊公出,田氏竟令蒼頭往沈猷家,請猷往見,將銀與彼作聘。猷聞大喜,奈身懸鶉百結,遂往姑娘家借衣。姑娘見姪到,問其到舍有何所議?沈猷道:“岳母見我家貧,昨遣人來叫我,將銀與我以作聘禮,然後親迎。奈無衣服,故到此欲嚮表兄借用,明日侵早奉還。”姑娘聞得亦喜,留午飯後,立命兒三倍遂取套新衣與姪兒去。誰料王倍是個歹人,聞得此事即託言道:“難得表弟到我家,須消停一日去,我要去拜一知友,明日即回奉陪。”故不將衣服借之,猷只得在姑娘家等。王倍自到趙家,詐稱是沈猷,田夫人同女阿嬌出見款待,見王倍禮貌荒疏。田氏道:“賢婿是讀書的人,爲何粗率如此?”倍答道:“財是人膽,衣是人貌。小婿家貧流落,居住茅居驟見相府,心不敢安,故致如此。”田夫人亦不怪他,留之宿,故疏放其女夜出與之偷情。次日,收拾銀八十餘兩,又金銀首飾、珠寶等約值百兩,交與倍去。彼只以爲真婿,怎知提防。倍得此金銀回來見獻,只說他去望友而歸。又纏住一日,至第三日,猷堅要去,乃以衣服借之。
及猷到岳丈家,遣人入報岳母,田夫人驚怪,出而見之,故問道:“你是吾婿,可說你家中事與我聽。”酞一一道來,皆有根據。但見言詞文雅,氣象雍容,人物超羣,真是大家風範。田夫人心知此是真婿,前者乃光棍假冒,悔恨無及。入對女道:“你出見之。”阿嬌不肯出,只在簾內問道:“叫你前日來,何故直至今日?”猷道:“賤體微恙,故今日來。”阿嬌道:“你早來三日,我是你妻,金銀皆有。今來遲矣,是你命也。”猷道:“令堂遣盛價來約以銀贈我,故造次至此。若無銀相贈亦不關甚事,何須以前日今日爲辭。我若不寫退書,任你守至三十年,亦是我妻。令尊雖有勢,豈能將你再嫁他人!”言罷即起身要去,阿嬌道:“且慢,是我與你無緣,你有好妻在後。我將金鈿一對、金釵二股與你去讀書,願結下來世姻緣。”猷道:“小姐何說此斷頭的話?這釵鈿與我,豈當得退親財禮乎?憑你今尊與我如何,我便不肯。”阿嬌道:“非是退親,明日即見下落。你速去則得此釵鈿,稍遲,恐纍及于你。”猷不懂,在堂上端坐。少頃,內堂忙報小姐縊死。猷還未信,進內堂看之,見解繩下,田夫人抱住痛哭,猷亦淚下如雨,心痛悲傷。田夫人促之出道:“你速出去,不可淹留。”猷忙回姑娘家交還衣服,告知其故。後王母曉得是兒子去脫銀姦宿,此女性烈縊死,心甚驚疑,不數日而死。倍妻遊氏,亦美貌賢德,纔入王門一月,見倍于此事,駡道:“既得其銀,不當污其身,你這等人,天豈容你!我不願爲你婦,願求離歸娘家。”倍道:“我有許多金銀,豈怕無婦人娶!”即爲休書離之。
再說趙士俊,數日歸家,問女死之故。田夫人道:“女兒往日驕貴,淩辱婢妾,日前沈女婿自來求親,見其衣冠襤褸,不好見面,想以爲羞,遂自縊死。亦是他一時執迷,與女婿無干。”士俊說道:“我常要與他退親,你教女兒執拗不肯,今來抽我門風,坑死我女兒,反說與他無干!我偏要他償命。”即寫狀與家人往府赴告:“告爲奸殺女命事:情莫切于父子,事莫大于死生。痛女阿嬌,年甫及笄,許聘獸野沈猷,未及于歸,猷潛來室,強逼成奸,女重廉恥。懷慚自縊。竊思閨門風化所關,男女嫌疑有別。先後是伊妻子,何故寅年吃了卯年糧。終久是伊家室,不合今日先討明日飯。生者既死,同衾合枕之姻緣已絕;死者不生,償命抵死之法律難逃。人命關天,哭女動地。上告。”趙進士財富勢大,買賄官府,打點上下。葉府尹拘集讅問,一任原告偏詞,干證妄指,將沈猷擬死,不由分訴。
將近秋時,趙進士寫書通知巡行包公,囑將猷處決,勿留致纍。田夫人知之,私遣家人往訴包公,囑勿便殺。包公心疑道:“均是婿也。夫囑殺,妻囑勿殺,此必有故。”單調沈猷,詳問其來歷,獻乃一一陳說。包公詰道:“當日趙小姐怨你不早來,你何故遲來三日?”猷道:“因無衣冠,在表兄王倍家去借,苦被纏留兩日,故第三日纔去。”包公聞得,心下明白。乃裝作布客往王倍家賣布。倍問他買二匹,故高擡其價,激得王倍發怒,大駡道:“小客可惡。”布客亦駡道:“諒你不是買布人。我有布價二百兩,你若買得,情肯減五十兩與你,休欺我客小。”王倍道:“我不做客,要許多布何用?”布客道:“我料你窮骨頭那得及我!”三倍暗想,家中現有銀七、八十兩,若以首飾相添,更不止一百五十兩。乃道:“我銀生放者多,現在者未滿二百,若要首飾相添我盡替你買來。”布客道:
“只要實買,首飾亦好。”王倍兌出銀六十兩,又以金銀首飾作成九十兩,問他買二十擔好布,包公既賺出此賍,乃召趙進士來,以金銀首飾交與他認。趙進士大略認得幾件,看道:“此釵鈿多是我家物,因何在此?”包公再拘王倍來問道:“你脫趙小姐金銀首飾來買布,當日還有奸否?”王倍見包公即是前日假裝布客,真賍已露,情知難逃,遂招承道:“前者因表弟來借衣服,小的果詐稱沈猷先到趙家,小姐出見,夜得姦宿。今小姐縊死,表弟坐獄,天臺察出,死罪甘受。”包公聽著其情可惡,重責六十,即時死于杖下。
趙進士聞得此情,怒氣衝天道:“脫銀尚恕得,只女兒被他汙辱懷慚死了,此恨難消。險此又陷死女婿,誤害人命,損我陰騭。今必更窮追其首飾,令他妻亦死獄中,方泄此忿。”王倍離妻遊氏聞得前情,自往趙進士家去投田夫人說:“妾遊氏。自到王門,未滿一月,因失脫貴府金銀,妾惡其不義,即求離異,已歸娘家一載,與王門義絕,彼有休書在此可證。今聞老相公要追首飾,此物非我所得,望夫人察實垂憐。”趙進士看其休書,窮詰來歷,果先因夫脫財事而自求離異,乃嘆息道:“此女不染污財,不居惡門,知禮知義,名家女子不過如是。”田夫人念女不已,見夫稱遊氏賢淑,乃道:“吾一女愛如掌珠,不幸而亡,今願得汝爲義女,以慰我心,你意何如?”遊氏拜謝道:“若得夫人提擕,是妾之重生父母。”趙進士道:“汝二人既結契母子,今遊氏無夫,沈女婿未娶,即當與彼成親,當做親女婿相待何如?”田夫人道。“此事真好,我思未及。”遊氏心中甚喜,亦道:“從父親母親尊意。”即日令人迎請沈猷來,入贅趙家,與遊氏成親,人皆快焉。
異哉,王倍利人之財,而橫財終歸于無;污人之妻,而己妻反爲人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此足證矣。
話說廬州府霍山縣南村,有一人姓章名新,素以成衣爲業,年將五十,妻王氏少艾,淫濫無子。新撫兄子繼祖養老,長娶劉氏,貌頗嬌嬈。有桐城縣二人來霍山縣做漆,一名楊雲,一名張秀,與新有舊好,途寄宿焉。日久愈厚,二人拜新爲契父母,出入無忌,視著至親。楊雲與王氏先通,既而張秀皆然。一日新叔姪往鄉成衣,楊雲與王氏正在雲雨,被媳撞見。王氏道:“今日被此婦撞見不便,莫若污之以塞其口。”新叔姪至夜未回,劉氏獨宿。楊雲掇開劉氏房門,劉氏正在夢寐,楊雲上床抱奸,手捉無措,叫喊不從,王氏入房以手掩其口助之,劉氏不得已任其所寢,張秀亦與王氏就寢。由是二人輪宿,楊雲宿姑,張秀宿媳;楊雲宿媳,張秀宿姑。新叔姪出外日多,居家日少,如是者一年有餘。四人意甚綢繆,不意爲新所覺,欲執未獲。楊、張二人與王氏議道:“老狗已知,莫若陰謀殺之,免貽後患。”王氏道:“不可,我你行事只要機密些,彼獲不到,無奈你何。”
叔姪回來數日,新謂繼祖道:“今八月矣,家家沒有新穀。今日初一不好去,明日早起,同往各處去討些穀回來吃用。”次日清早,與姪同出,二處分行。新往望江灣略近,繼祖往九公灣稍遠。新帳先完,次日午後即回,行至中途,突遇張、楊二人做漆回家,望見新來,交頭附耳,前計可行,近前問道:“契父回來了,包裹、雨傘我等負行。”行至一僻地山中,天色傍晚,二人哄新進一深源,新心慌大喊,並無人至,張秀一手扭住,楊雲與腰間取出小斧一把,嚮頭一劈即死,乃被腦骨陷住,取斧不出。倏忽風動竹聲,疑是人來,忙推屍首連斧丢入蓮塘,恐屍浮出,將大石壓倒。二人即回,自謂得志,言于王氏,王氏聽得此言,心膽俱裂。乃道:“事已成矣,卻不可令媳婦知之,恐彼言語不謹,反自招禍。”王氏又道;“倘繼祖回尋叔父,將如之何?”張秀道:“繼祖回來,你先問他,若說不見,即便送官,誣以謀死叔父。若陷得他死罪,豈不兩美。”王氏、楊雲皆道:“此計甚妙,可即依行。”初六日,繼祖回到家中,王氏問道:“叔何不歸?”繼祖愕然道:“我昨在望江灣住,欲等叔同回,都說初三日下午已回。”王氏變色道:“此必是你謀害!”扭結投鄰里鎖住,自投擊鼓。
正值朝廷差委包公巡行江北,縣主何獻出外迎接,王氏將謀殺事具告。包公接得此詞,素知縣主吏治清明,刑罰不苟,即批此狀與勘讅。當差汪勝、李標即刻拿到,鄰右蕭華、里長徐福一起押送。縣主道:“你叔自幼撫養,安敢負恩謀死,屍在何方?從直招來!”繼祖道:“當日小人與叔同出,半路分行,小人往九公灣,叔往望江灣,昨日小人又到望江灣邀叔同回,衆人皆道已回三日,可拘面證。小人自幼叨叔嬸厚恩,撫養娶婦,視如親子,常思圖報未能,安忍反加殺死?乞爺細讅詳察。”王氏道:“此子不肖,漂蕩家資,嗔叔阻責,故行殺死,乞爺爺嚴刑拷究,追屍殮葬,斷償叔命。”縣主喚蕭華上平臺下問道:“繼祖素行如何?”華道:“繼祖素行端莊,毫無浪蕩事,事叔如父,小人不敢偏屈。”縣主令華下去,又問徐福道:“繼祖素行可端正?”徐福所答,默合華言。縣主喝止。乃佯怒道:“你二人受繼祖買囑,本該各責二十,看你老了。”縣主知非繼祖,沉吟半晌,心生一計,喝將繼祖重打二十,即釘長枷,乃道:“限三日令人尋屍還葬。”令牢子收監,發王氏還家。王氏叩頭謝道:“青天爺爺神見,願萬代公侯。”喜不自勝。
縣主乃問門子道:“繼祖家在何處?”門子道:“前村便是。”二人直至門首,各家睡靜,惟王氏家尚有燈光。縣主于壁隙窺之,見兩男兩女共席飲酒。楊雲笑道:“非我妙計,焉有今日?”衆皆笑樂,惟劉氏不悅道:“好好,你便這等快樂,虧了我夫無辜受刑,你等心上何安?”楊雲道:“只要你我四人長久享此快樂,管他則甚。大家飲一大杯,趕早好去行些樂事。”王氏道:“都說何爺明白,亦未見得。”楊雲道:“閒話休說。”乃抱住劉氏。劉氏口中不言,心內怒起,乃回頭不顧。王氏道:“老爺限三日後追屍還葬,你放得停當否?”二人道:“丢在蓮塘深處,將大石壓住,不久即爛。”王氏道:“這等便好。”縣主大怒回衙,令門子擊鼓點兵,衆人莫知其故。兵齊,乘轎親抵繼祖家,將前後圍定,衝開前門,楊、張二人不知風從何起,見官兵圍住,遂嚮後走,被後面官兵捉住,並捉男婦四人回衙,每人責三十收監。
次早出堂,先取繼祖出監,問道:“你去望江灣,路可有蓮塘否?”繼祖思忖良久道:“衹有山中那一丘蓮塘,在裏面深源山下。”即開繼祖枷鎖,令他引路,差皂快二十餘人,親自乘轎直至其地,果然人跡罕到。繼祖道:“蓮塘在此。”縣主道:“你叔屍在此塘內。”繼祖聽了大哭,跳下塘中,縣主又令壯丁幾人下去同尋,直至中間,得一大石,果有屍首壓于石下。取起擡上岸來,見頭骨帶一小斧,取之洗開,見斧上鑿有楊雲二字,奉上縣主。縣主問道:“此誰名也?”繼祖道:“是老爺昨夜捉的人名。”又問:“二人與你家何等親?”繼祖道:“是叔之契子。”遂騐明傷處,回縣取出男婦四人,喝將楊雲、張秀各打四十,令他招承。不認。乃丢下斧來:“此是誰的?”二人心慌,無言可答。喝令夾起,二人面面相視,苦刑難受,乃招道:“小人與王氏有奸,被彼知覺,恐有後禍,故爾殺之。”縣主道:“你既知覺察姦情爲禍,豈不知殺人之禍尤大!”再重打四十,枷鎖重獄。縣主謂王氏道:“親夫忍謀,厚待他人,此何心也?”王氏道:“非關小婦人事,皆彼二人操謀,殺死方纔得知。”縣主道:“既已得知,合當先首,胡爲又欲陷繼祖于死地?你說何爺不明,被你三言四語就瞞過了,這潑賤可惡!”重打三十。又問劉氏道:“你與同謀陷夫,心何忍乎?”劉氏道:“此事實未同謀。先是媽媽與他二人有奸,挾制塞口,不得不從。其後用計謀殺,小婦人毫不知情,乞爺原情有罪。”縣主道:“起初是姑挾制,後來合當告夫,雖未同謀,亦不宜委曲從事。”減等擬絞;判斷楊雲、張秀論斬;王氏淩遲;繼祖發回寧家。當申包公,隨即依擬,可謂法正冤明矣!
話說山西太原府陽曲縣生員胡居敬,年方十八,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家道清淡,未有妻室。讀書未透,偶考四等,被責歸家。發憤將家資田宅變賣,得銀六十兩,將往南京從師讀書。至江中遭風覆舟,舟中諸人皆溺死,居敬幸抱一木板在手,隨水流近淺處,得一漁翁安慈救之,以衣服與換,又以銀贈爲盤費。居敬拜謝,問其姓名居止之處而去。居敬思回家則益貧無依,況久聞南京風景美麗,不如沿途覓食,挨到那裏又作區處。
及到南京,遍謁朱門,無有肯施濟之者,衣衫襤褸,日食難度。乃入報恩寺求爲和尚,掃地燒香卻又不會,和尚要逐他去。一老僧率真道:“你會幹什麽事?”居敬道:“不才山西人氏,忝係生員,欲到南京從師,不意途中覆舟,流落至此,諸事不會幹,倘師父憐念,賜我盤費,得還鄉井,永不忘恩。”僧率真道:“你歸途甚遠,我焉能贈你許多盤費?況你本意要到京從師,今便歸去,亦虛跋涉一番。不如我供膳,你在寺中讀書,倘讀得好時,京城內今亦有人在此寄學,赴考豈不甚便。”居敬想,在寺久住,恐僧徒厭賤,遂乃結契率真爲義父,拜寺中諸僧爲師兄弟。由是一意苦心讀書,晝夜不息。過了三年,遂出赴考,果登高第,僧率真亦自喜作成有功。
先時居敬雖在寺三年,罕得去閒遊。中舉之後,諸師兄多有相請者,乃得遍遊各房。一日,信步行到僧悟空房去,微聞棋聲在上,從暗處尋見有梯,直上樓去。見二婦人在樓上著棋,兩相怪訝。一婦人問道:“誰人同你到此?”居敬道:“我信步行來。你是甚婦人?迺在此間!”婦人道:“我乃漁翁安慈之女,名美珠,被長老脫騙在此。”居敬道:“原來是我恩人之女。”美珠道:“官人是誰?我父與你有甚恩?”居敬道:“今寺中舉人就是我,前者未遇時,蒙令尊救援,厚恩至今未報,今不意得會孃子,我當救你。”美珠道:“報恩且慢,你快下去。今年有一郎官誤行到此,已被長老勒死,若還撞見,你命難保。”居敬道:“悟空是我師兄,同是寺中人,見亦無妨。”又問:“那一位孃子是誰?”美珠道:“他名潘小玉,是城外楊芳之妻,獨自行往娘家,被長老以麻藥置果子中逼他食,因迷留在別寺中,夜間擡入此來。”說話已久,悟空登樓來,見敬賠笑道:“賢弟何步到此?”居敬道:“我偶然行來,不意師兄有此樂事。”
悟空即下樓鎖了來路的房門,更喚悟靜同來,邀居敬至一空房去,四面皆是高墻,將繩一條,剃刀一把,砒霜一包送與胡居敬道:“請賢弟受用何物?免我二人動手!”居敬驚道:“我同是寺中人,怎把我當外人相防?”悟空道:“我僧家有密誓願,只削髮者是我輩中人,得知我輩事;有髮者,雖親父子兄弟至親不認,何況契弟?”居敬道:“如此則我亦願削髮罷。”悟靜道:“休說假話,你歷年辛苦,今始登科,正享不盡富貴之時,你說削髮瞞誰?今不害你,你明日必害我!”居敬指天發誓道:“我若害你,我明日必遭江落海,天誅地滅。”悟空道:“縱不害我,亦傳說害我教門。你今日雖儀秦口舌也是枉然,再說一句求饒,我要動手。”居敬泣道:“我受率真師父厚恩,願見一面拜謝他而死。”悟空道:“你求師父救你,亦是求閻王饒命。”須臾,悟靜叫率真至,居敬泣拜道:“我是寺中人,見他私事亦甚無妨。今師兄要逼我死,望師父救我。”率真尚未言,悟空道:“自古入空門即割斷骨肉,那顧私恩。你今求救,率真肯救你否?”率真道:“居敬兒,是你命合休,不須煩惱,死後我必埋葬你在吉地,做功德超度你來生再享富貴。倘昔日在江中溺死,屍首尚不能歸土,那得食這幾年衣祿?我只一句話,決救不得你死。”居敬見說得硬,乃泣道:“容我緩死何如?”三僧道:“若是外人,決不肯緩他,在你且放緩一步。但今日午時起,明日午時要交命。”三僧出去,鎖住墻門。
居敬獨立空房中,衹有一索懸于梁上,一凳與他墊腳自縊,並一把小刀,一包砒霜,餘無一物在旁。屋宇又高,四面皆墻壁。居敬四面詳察,思計在心。近晚來,以凳子打開近墻壁孔,取一直枋用索繫住,又用刀削壁經爲釘,腳襯凳子登其釘,手抱柱以村其腳,索繫于腰,扳援而上,至于三川枋上,以索吊上直枋,將枋從下撞上,果打開一桷子,見有穴而出。居敬自思:此場冤忿焉得不報!況且新科舉人,若是默默,倘聞于衆年家,豈不斯文掃地。遂一一告知同榜弟兄,聞者無不切齒抱恨。或助之資,或爲之謀,議論已定,方欲在包公案下申詞。不道悟空、悟靜三人,過了三日,想居敬舉人必然身死,且憂且喜。三人同來,啟門一視,並不見蹤跡,你我相視,彼此愕然失色道:“這事如何是好!此房四壁如鐵桶,緣何被他走出?”三人密尋,果見其走處有穴。三人相議:若是閒人且不打緊,他是新科舉人,況他同年皆曉得在我寺中,倘去會試,不見其人,必來我寺中根尋,我們如何答對?若是居敬不死走出去,必來報冤,他是舉人,我是僧家,卵石非敵,不若先下手爲強。
率真道:“此事如何處?”悟空道:“不如做你的名具一張狀紙,先在包爺臺前告明:‘見得居敬舉人在我寺中娶二娼婦,無日無夜酣歌唱飲,一玷斯文,二壞寺門,于本月某日寺中野遊至曉不回來,日後恐纍及寺中,只得到爺臺前告明。”如此主意,即去告狀。包公還未施行,只見居敬舉人亦來告狀。包公看了狀詞,即至寺中重責三增,搜出二女。
後次年,居敬連登進士,除授荊州推官,到夏日江上,見悟空、悟靜、率真在鄰船中。居敬立在船頭,令手下拿之,二僧心虧,知無生路,投水而死。率真跪伏救赦。居敬道:“你三年供我爲有恩,臨危不救爲無情。倘當日被輩逼死,今日焉得有官?將以你恩補罪,無怨無德,任你自去,今後再勿見我。”
話說金華府有一人,姓潘名貴,娶妻鄭月桂,生一子纔八月,因岳父鄭泰是日生辰,夫婦往賀。來至清溪渡口,與衆人同過渡。婦坐在船上,子饑,月桂取乳與子食,其左乳下生一黑痣,被同船一個光棍洪昂瞧見,遂起不良之心。
及下船登岸,潘貴乃擕月桂往東路,洪昂扯月桂要往西路。潘貴道:“你這等無恥,緣何無故扯人婦女?”昂道:“你這光棍可惡!我的妻子如何爭是你的?”二人廝打,昂將貴打至嘔血,二人扭入府中。知府邱世爵升堂,遂乃問道:“你二人何故廝打?”潘貴道:“小人與妻同往鄭家慶賀岳父生日,來在清溪渡口,與此光棍及衆人等過渡,及過上岸,彼即紊爭小人妻子,說是他的,故此二人廝打,被他打至嘔血。”洪昂道:“小人與妻同往慶賀岳父生日,同船上岸後,彼紊爭我妻,乞老爺公斷,以剪刁風。”府主乃喚月桂上來問道:“你果是誰妻?”月桂道:“小婦人原嫁潘貴。”洪昂道:“我妻素無廉恥,想當日與他有通奸之私,今日故來做此圈套。乞老爺詳情。”府主又間道:“你妻子何處可有記騐?”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可騐。”府立令婦人解衣,看見果有黑痣,即將潘貴重責二十,將其婦斷與洪昂去,把這一干人犯趕出。
適包公奉委巡行,偶過金華府,徑來拜見府尹。及到府前,只見三人出府,一婦與一人抱頭大哭,不忍分別;一人強扯婦去。包公問道:“你二人何故啼哭?”潘貴就將前事細說一番。包公道。“帶在一旁,不許放他去了。”包公入府,拜見府尹,禮畢,遂說道:“纔在府前見潘貴、洪昂一事,問貴府已斷,夫婦不捨,抱頭而哭,不忍別去,恐民情狡猾,難以測度,其中必有冤枉。”府尹道:“老大人必能察識此事,隨即送到行臺,再讅真僞。”包公唯唯出去。府尹即命一起人犯可在包爺衙門外伺候。
包公升堂,先調月桂讅道:“你自說來,那個是你真丈夫?”月桂道:“潘貴是真丈夫。”包公道:“洪昂曾與你相識否?”月桂道:“並未會面。昨日在船上,偶因子饑取乳與食,被他看見乳下有痣,那光棍即起謀心,及至上岸,小婦與夫往東路回母家,被他扯往西路,因而廝打。二人扭往太爺臺前,大爺問可有記騐,洪昂遂以痣爲憑,太爺不察,信以爲實,遂將小婦斷與洪昂。乞爺嚴究,斷還丈夫,生死相感。”包公道:“潘貴既是你丈夫,他與你各有多少年紀?”月桂道:“小婦今年二十三歲,丈夫二十五歲,成親三載,生子方纔八月。”包公道:“有公婆否?”月桂道:“公喪婆存,今年四十九歲。”包公道:“你父母何名姓?多少年紀?有兄弟否?”月桂道:“父名鄭泰,今八月十三日五十歲;母張氏,四十五歲,生子女共三人,二兄居長,小婦居幼。”包公道:“帶在西廊伺候。”又叫潘貴進來聽讅。包公道:“這婦人既是你妻,叫做何名?姓誰氏?多少年紀?”潘貴道:“妻名月桂,鄭氏,年二十三歲。”以後所言皆合。包公又令在東廊伺候。喚洪昂聽讅。包公道:“你說這婦人是你的妻,他說是他的妻,何以分辯?”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包公道:“那黑痣在乳下,取乳出養兒子,人皆可見,何足爲憑?你可報他姓名,多少年紀?”洪昂一時無對,久之乃道:“秋桂乃妻名,今年二十二歲,岳父姓鄭,明日五十歲。”包公道:“成親幾年?幾時生子?”洪昂道:“成親一年,生子半歲。”包公怒道:“這廝好大膽,無故爭佔人妻,還自強硬。”重打四十,邊外充軍。若依府擬,潘貴夫婦拆開矣!
話說同安縣城中有龔昆,娶妻李氏,家最豐饒,性多慳吝。適一日岳父李長者生日,昆備禮命僕長財往賀,臨行囑道:“別物可遜他受些,此鵝決不可令他受了。”長財應諾而去。及到李長者家,長者見其禮亦喜,又問道:“官人何不自來飲酒?”長財道:“偶因俗冗,未得來賀。”長者令廚子受禮,廚子見其禮物菲薄,擇其稍厚者略受一、二,遂乃受其鵝。長財不悅,恐回家主人見責,飲酒幾杯,悶悶挑其筐而回。
回到近城一里外,見田中有羣白鵝,長財四顧無人,乃下田揀其大者捉一隻,放在魚池盡將毛洗濕,放入籠中。誰知鵝僕者名招祿,偶回家去,在山旁撞見長財,籠中無鵝,及復來田,但見長財捉鵝放入籠中而去。招祿且叫且趕,長財並不理他,只管行去。行了一望路,偶遇招祿主人在縣回來,招祿叫聲:“官人,前面挑籠的盜了我家鵝,可速拿住。”其主聞知,一手扭住。長財放下,乃道:“你這些人好無禮,無故扯人何干?”主道:“你盜我鵝,還說扯你何干?”二人爭鬧。偶有過路衆人,乃爲息爭道:“既是他盜的鵝,衆人與你解釋,可捉轉入鵝羣中,如即合夥,就是你的;如不合夥,相追相逐,定是他的。”長財道:“衆人言之有理,可轉去試試。”長財放出鵝來人于羣中,衆鵝見其羽皆濕,不似前樣,衆鵝相追相逐,並不合夥。衆人皆道:“此鵝係長財的,你主僕兩人何欺心如此?可捉還他。”其主被衆人搶白,覺得無趣,乃將招祿大駡。招祿道:“我分明前路見他籠中無鵝,及到田時,見他捉鵝上岸,如何鵝不合夥?”心中不忿,必要明白,二人扭打。
偶值包公行經此地,見二人打鬧,問是何事?二人各以其故言之。包公細看其鵝,心中思忖,說是招祿之鵝,何爲不合其夥?說是長財的,他豈敢平白賴人?其中必有緣故。想得一計,叫人各自回家,帶鵝縣中,吩咐明早來領去。
次日,公差喚二人進衙領鵝。包公親看,乃道:“此鵝是招祿的。”長財道:“老爺,昨日憑衆人皆說是小人的,今日如何斷與他去?”包公道:“你家住城中,養鵝必是粟穀;他居住城外,放在田間,所食皆草菜。鵝食粟穀,撒糞必黃;如食草菜,撒糞必青。今糞皆青,你如何混爭?”長財乃道:“既說是他的,昨日爲何放被羣鵝之中相逐相追,不合他夥?”包公道:“你這奴才還自強辯!你將水洗其毛皆濕,衆鵝見其毛不同,安有不追逐者乎?”鵝給還祿,喝左右重責長財二十板趕出。邑人聞之,一縣傳頌,皆稱包公爲神明云。
話說包公爲縣尹,偶一夜夢見城隍送四個和尚來,三個開口笑,一個獨皺眉。醒來疑異。次日十五,即往城隍廟行香,見廟中左廊下有四個和尚,因記及夜間所夢的事,乃喚四個和尚問道:“你等和尚爲何不迎接我?”一和尚答道:“本廟久住者當迎接,小僧皆遠方行腳,昨晚寄宿在此,今日又往別寺去,孤雲野鶴,故不趨奉貴人。”包公見有三個和尚粗大,一個和尚細嫩,不似男子樣,心中生疑。因問道:“和尚何名?”一個答道:“小僧名真守,那三個都是徒弟,名如貞、如誨、如可。”包公問道:“和尚會唸經否?”真守道:“諸經卷略曉一二。”包公哄他道:“今是中秋之節,往年我在家常請僧唸經,今幸遇你四人,可在我街中誦經一日,以保在官清吉。”即帶四借入衙去。包公命後堂擺列香花蠟燭,以水四盆與僧在廊邊洗澡,然後誦經。其三僧已洗,獨如可不洗,推辭道:“我受師父戒,從來不洗澡。”包公以一套新衣服與他換道:“佛法以清淨爲本,那有戒洗澡之理。縱有此戒,今爲你改之。”命左右剝去編衫,見兩乳下垂,乃是婦人。
包公令鎖了三僧,將如可問道:“我本疑你是婦人,故將洗澡來試,豈是真要唸經,乃請你等行腳僧!你這淫亂婦人,跟此三僧逃走,好好從頭招出緣由來!”婦人跪泣道:“小妾是宜春縣孤村褚壽之妻,家有婆婆七十餘歲。因舊年七月十四晚這三個和尚來借宿,妾夫褚壽辭道,我乃孤村貧家,又無床被,不可以歇。這和尚說道,天晚無處可去,他出家人不要床被,只借屋下坐過一夜,明早即去。遂在地打坐誦經。妾夫見他不肯去,又憐他出家人,備具齋飯相待,開床與他歇。誰料這秃子心歹,取出戒刀將妾夫殺死,妾與婆婆將走,被他拿住,將婆婆亦殺死,強把妾來削髮。次日,放火燒屋,將僧衣、僧鞋返妾同去。用藥麻口,路上不能喊叫。略不能行,又將我打。妾思丈夫、婆婆都被他殺死,幾迴思想殺他報冤,奈我婦人膽小不敢動手。昨晚正是十四夜,舊年丈夫、婆婆被殺之日適值週年,這三個買酒暢飲,妾暗地悲傷,默禱城隍助妾報冤。今老爺叫他入衙,妾道是真請他唸經,故不敢告此情。早知老爺神見疑我是婦人,故將洗澡試騐,妾早已說出了。今日乃城隍有靈,使妾得見青天,報冤雪恨。雖即死見丈夫、婆婆于地下,亦無所恨。”包公道:“你從三個和尚汙辱一年,若不說出昨夜禱視城隍一事,我今日必以你爲淫賊,決難免于官賣。你今說默禱城隍求報婆婆、丈夫的冤,此乃是實事,我昨夜正夢城隍告我。今與夢相合,方信城隍有靈,這三秃子合該擬斬。”堂上起文書將婦人送還母家,另行改嫁。
話說包公維穀賑濟回京,偶從溫州府經過。忽一夜夢四個西瓜,一個開花。醒來時方半夜,思之不知其故。次日去拜府官王給事,遇三個和尚在街說因果,及回,其和尚猶未去。見其新剃頭綠似西瓜,因想起夜來的夢,即帶三個和尚入街問道:“你三人何名?”一老的答道:“小僧名雲外,他二個名雲表、雲際,皆是師兄弟。”又問道:“你居住何寺?”雲外道:“小僧皆遠方行腳,隨地遊行,身無定居。昨到本府在東門侯思正店下暫住,亦不在此久居。”又問道:“你四個和尚如何只三個出來?”雲外道:“只是三人,並無別夥。”包公命手下拿侯思正來問道:“昨日幾個和尚在你店內?”侯思正道:“三個。”包公道:“這和尚說有四個,你瞞起一個怎的?”思正道:“更有一個雲中和尚,心好養靜,只在樓上坐禪,不喜與人交接,這三個和尚叫我休要與人說,免人參謁,擾亂他的禪心。”包公出,即令手下去拿雲中來。
及到,見其眉目秀美若婦人一般,即跪近案桌前泣道:“妾假名雲中,實名四美。父親賁文,同妾及母親並一家人招寶,將赴任爲典史,到一高嶺處,不知是何地名,前後無人,被這三僧殺死父母並招寶,轎夫各自奔走,只留妾一人,強逼剃髮,假裝爲僧,流離道路,今已半年。妾苟延貪生,正欲嚮府告明此事,爲父母報仇,幸老爺察出真情,爲妾父母伸冤。”包公聽了判道:“讅得僧雲外、雲表、雲際等,同惡相濟,合謀朋奸。假扮方外之遊僧,朝南暮北,實爲人間之蠹狗,行狠心污,污奸不畏神明,惡心那恤經卷。賁文職授典史,跋涉前程,四美跟隨二親,崎嶇峻嶺,三僧兇行殺掠,一家命喪須臾。死者抛骨山林,風雨暴露;生者辱身緇衲,蓬梗飄零。慈悲心全然失喪,穢垢業休問祓除。若見清淨如來,定受烹煎之譴。倘有阿鼻地獄,永墜牛馬之途。佛法遲且報在來世,王刑嚴即罪于今生。梟此羣兇,方快衆忿。”
移文投送兩院,當發所司,即以三僧決不待時,梟首示衆。又爲賁美起文書解回原籍,得見伯叔兄弟。有大商賀三德喪妻,見四美有貌,納爲繼室。後生子賀冶然,連登科甲,初選赴任,過一峻嶺,見三堆骸骨如生,怡然憫之,即令收葬。母賁氏出看嶺上風景,泣道:“此即當日賊僧殺我父母處。”乃咬指出血去點骸骨,血皆縮入,即其父母遺骸,隨帶迴去安葬。而招寶一堆骨,則爲之埋于亭邊,立石碑爲記。
話說龍陽縣羅承仔,平生爲人輕薄,不遵法度,多結朋伴,家中房舍寬大,開場賭博,收入頭錢,慣作保頭,代人典當借貸,門下常有敗壞猖狂之士出入,往來早夜不一。人或勸道:“結友須勝己,亞己不須交。”承仔道:“天高地厚,方能納污藏垢。大丈夫在天地之間,安可分別清濁,不大開度量容納衆生。”或又勸道:“交不擇人,終須有失。一毫差錯,天大禍端。常言‘火炎崑岡,玉石俱焚’,汝奈何不懼?”承仔答道:“一尺青天蓋一尺地,豈能昏蔽?只要我自己端正,到底無妨。”由是拒絕人言,一切不聽。
忽然同鄉富家衛典夜被賊劫,五十餘人手執刀槍火把,衝開大門,劫掠財物。賊散之後,衛典一家大小個個悲泣,遠近親朋俱來看慰。此時承仔在外經過,見得衆人勸慰,乃嘆道:“蓋縣之富,聲名遠聞,自然難免劫掠,除非貧士方可無憂無慮,夜夜安枕。”衛典一聽羅承仔的話,心中不悅,乃謂其二子道:“親戚朋友個個憫我被劫,獨羅承仔乃出此言。想此劫賊俱是他家賭博的光棍,破蕩家業,無衣少食,故起心造謀來打劫我。若不告官,此恨怎消!”于是寫批具告于巡行包公衙門。
包公看了狀紙,行牌並拘原告衛典、被告羅承仔等。重加刑罰讅問。羅承仔受刑至極,執理辯道;“今衛典被劫,未經捉獲一個,又無賍證,又無賊人扳扯,平地風波陷害小人,此心何甘?”衛典道“羅承仔爲人既不事耕種,又不爲商賈,終日開場賭博,代作保頭,聚集多人,皆面生無籍之輩,豈不是窩賊?豈不可剪除!”包公叱道:“羅承仔不務本,不安分,逐末行險,誰不疑乎?作保頭、開賭局,窩戶所出決矣。但賊情重事,最上捉獲,其次賍證,又次扳扯,三者俱無,難以窩論,衛典之告,大都因疑誣陷之意居多,許令保釋,改惡從善,後有犯者,當正典刑。”羅承仔心中懽喜,得免罪愆,謹守法度,不復如前做保開賭,人皆悅其改過自新。獨有衛典心下不甘道:“我本被賊打劫,破蕩家計,告官又不得理,反受一場大氣,如何是好?”終日在家抱怨官府。包公訪知,自忖道:承仔決非是盜,真盜不知是何人。故將衛典重責二十板,大駡道:“刁惡奴才,我何曾問差了?你自不小心失盜,那強盜必然遠去了,該認自家的晦氣,反來怨恨上官!”即命監起。
城中城外人等皆知衛典被打被監,官府不究盜賊事情。由是真賊鐵木兒、金堆子等聞得,心中大喜,乃集衆夥買辦酒肉,還謝神願,飲至深夜,各各分別,笑道:“人說包爺神明,也只如此。但願他子子孫孫萬代公侯,專在我府做官,使我們得其自在,無驚無憂。”不覺是夜包公因衛典被劫之事親行訪察,布衣小帽,私出街市。及行至城隍廟西,適聽衆賊笑語。心中想道:願我子孫富貴誠好,但無驚無憂的話,卻有可疑。遂以小錐畫三大“錢”字于墻上。轉過觀音閣東,又聽人語:“城隍爺爺真靈,包公爺爺真好;若不得他糊塗不究,我輩齊有煩惱。”包公心中又想道:說我真好團是,但齊有煩惱的話又更可疑。此言與前所聽者俱是賊盜的話。即以三銅錢插在壁間,歸來安歇。
明日望旦,同衆官往城隍廟行香,禮畢,即乘轎至廟西街,看墻上有三個“錢”字處,命民壯圍屋,拿得鐵木兒等二十八人。又轉觀音閣東,尋壁上有三大錢處,亦令手下圍住,拿得金堆子等二十二人,歸衙鞠問。先將鐵木兒夾起駡道:“衛典與你何仇?黑夜強劫他家財富。”鐵木兒等再三不認。包公道:“你們願我長來做此官,得以自在,無驚無擾,奈何不守法度,致爲劫賊!”鐵木兒聽得此言,各各膽破,從實招認:不合打劫衛典家財均分是實,罪無可逃,乞爺超活蟻命。復將金堆子等夾起問道:“汝等何故同鐵木兒等劫掠衛典?”金堆子等一毫不認。包公怒道:“汝等衆人都說‘城隍爺爺甚靈,包公爺爺甚好’,今日若不招認,個個‘齊有煩惱’!”金堆子等聽得此言,人人落魄,個個喪膽,遂一一招認。包公即判追賍給還衛典回家;將金堆子、鐵木兒等擬成大辟,秋後處決。
話說山東袞州府鉅野縣鄭鳴華,家道殷富,生子名一桂,姿容俊雅,因父擇配太嚴,年長十八,未爲聘娶。其對門社預修家,有一女名季蘭,性淑有貌,因預修後妻茅氏欲主嫁與外姪茅必興,預修不肯,以致延到十八歲亦未許人。鄭一桂觀見其貌,千方百計得與通情,季蘭年長知事,心亦懽喜,每夜潛開豬門引一桂入宿,將次半載,兩家父母頗知之。季蘭後母茅氏在家吵鬧,遂關防甚密。然季蘭有心嚮一桂,怎能防得。
一日,茅氏往外家去,季蘭在門首立候一桂,約他夜來。其夜,一桂復往。季蘭道:“我與你相通半載,已懷了三個月身孕,你可央媒來議婚,諒我父亦肯。但繼母在家,必然阻擋,今乘他往外公家去,明日千萬留心。此事成則姻緣可久,不然妾爲你死矣。縱有他人來娶我,妾既事君,決不改節于他人。”鄭一桂訢然應諾。至次日五更,季蘭仍送一桂從豬門出去。適有屠戶蕭升早起宰豬,正撞見了,心下忖道:必是一桂與預修之女有通,故從他豬門而出。蕭升亦從豬門挨入,果見女子在偏門邊倚立,蕭升嚮前逼他求懽。季蘭道:“你是何人?敢這等膽大!”蕭升道:“你養得一桂,獨養不得我?”季蘭哄道:“彼要娶我,故私來先議。若他不娶,則日後從你無妨。”即抽身走入房去,鎖住了門。蕭升只得走出,心中焦躁。想道:彼戀一桂後生,怎肯從我?不如明日殺了一桂,使他絕望,諒季蘭必得到手。次日,一桂稟知于父要娶季蘭。鄭鳴華道:“幾多媒來議豪家女子,我也不納,今娶此不正之女爲媳,非但辱我門風,抑且被人取笑。”一桂見父不允,憂悶無聊,至夜靜後又往季蘭家,行到豬門邊,被蕭升突出拔刀殺之,並無人見。次日,鄭鳴華見子被殺,不勝痛傷,只疑是杜預修所殺,遂赴縣具告。
本縣朱知縣拘問,鄭鳴華道:“亡兒一桂與伊女季蘭有奸,伊女囑我兒娶他,我不肯允,其夜遂被殺。”杜預脩道:“我女與一桂姦情有無,我並不知。縱求嫁不允,有女豈無嫁處,必須強配?就是他不允親事,有何大仇送至殺他?此皆是虛砌之詞,望老爺詳察。”朱知縣問季蘭道:“有無姦情?是誰殺他,惟汝知之,從實說來。”季蘭道:“先是一桂千般調戲,因而苟合,他先許娶我,後來我願嫁他,皆出真心,曾對天立誓,來往已將半載。殺死之故不知,是誰妾實不知。”朱知縣道:“你通奸半載,父親知道,因而殺之是真。”遂將杜預修夾起,再三不肯認,又將季蘭上了夾棍。季蘭心想:一桂真心愛我,他今已死,幸我懷孕三月,倘得生男,則一桂有後;若受刑傷胎,我生亦是枉然。遂屈招道:“一桂是我殺的。”朱知縣道:“一桂是你情人,偏忍殺他?”季蘭道:“他未曾娶我,故此殺了。”朱知縣道:“你在室未嫁,則兩意投合,情同親夫。始焉以室女通奸,終焉以妻子殺夫,淫狠兩兼,合應抵償。”鄭鳴華、杜預修皆信爲真。再過六個月,生下一男,鳴華因無子,此乃是他親孫,領出養之,保護甚殷。
過了半年,包公巡行到府,夜觀杜季蘭一案之卷,忽見大蜘蛛從梁上墜下,食了卷中幾字,復又上去。包公心下疑異。次日,即讅這樁事。杜季蘭道:“妾與鄭一桂私通,情真意密,怎肯殺他?只爲懷胎三月,恐受刑傷胎,故屈招認。其實一桂非妾所殺,亦不干妾父的事,必外人因甚故殺之,使妾枉屈抵命。”包公道:“你更與他人有情否?”季蘭道:“只是一桂,更無他。”包公心疑蜘蛛食卷之事,意必有姓朱者殺之,不然乃是朱知縣問枉了。乃道:“你門首上下幾家,更有甚人,可歷報名來!”嗚華歷報上數十名,皆無姓朱者,只內一人名蕭升。包公心疑蜘蛛一名峭蛛,莫非就是此人?再問道:“蕭升做何生理?”答言:“宰豬。”包公心喜道:豬與蛛音相同,是此人必矣。乃令鳴華同公差去拿蕭升來作干證。公差到蕭升家道:“鄭一桂那一起人命事,包爺喚你。”蕭升忽然迷亂道:“罷了!當初是我錯殺你,今日該當抵命。”公差喝道:“只要你做干證!”蕭升乃驚悟道:“我分明見一桂嚮我索命,卻是公差。此是他冤魂來了,我同你去認罪便是。”鄭鳴華方知其子乃是蕭升所殺。即同公差鎖押到官。蕭升一一招認道:“我因早起宰豬,見季蘭送一桂出門,我便去奸季蘭,他說要嫁一桂,不肯從我。次夜因將一桂殺之,要圖季蘭到手。不料今日露出情由,情願償命,再無他說。”
包公即判道:“讅得鄭一桂係季蘭之情夫,杜季蘭是一桂之表子。往來半載,三月懷胎;圖結良緣,百世偕老。陡爲蕭升所遇,便起分奸之謀,恨季蘭不從,遇一桂而暗刺。前官罔稽實跡,誤擬季蘭于典刑。今日訪得真情,合斷蕭升以償命。餘人省發,正犯收監。”當時季蘭稟道:“妾蒙老爺神見,死中得生,犬馬之報,願在來世。但妾身雖許鄭郎,奈未過門,今兒子已在他家,妾願鄭郎父母收留入家,終身侍奉,誓不改嫁,以贖前私奔之醜。”鄭鳴華道:“日前亡兒已欲聘娶,我嫌汝私通非貞淑之女,故此不允;今日有拒蕭升之節,又有願守制之心,我當收留,撫養孫兒。”包公即判季蘭歸鄭門侍奉公姑。後寡守孤子鄭思椿,年十九登進士第,官至兩淮運使,封贈母杜氏爲太夫人。鄭鳴華以擇婦過嚴,致子以姦淫見殺;杜預修以後妻掣肘,致女以私通招禍。此二人皆可爲人父母之戒。
話說世間事情都盡分上,越中叫做說公事,吳中叫做講人情。那說分上的進了迎賓館,不論或府或縣,坐定就說起。若是那官肯聽便好,笑容也是有的,話頭也是多的。略有些不如意,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聽著,一個看了上邊的屋說著,俗說叫做僵屍數椽子。譬如人死在床上,有一對棺材備辦不及,將面孔嚮了屋上邊,今日等,明日等,直等到停當了棺木,方好盛殮,故叫屍數椽。那說分上的,聽分上的,各仰面嚮了上邊,恰便是僵屍數椽子的模樣。以此勸做官的,決不到沒棺材的地位,何苦去說分上,聽分上,先去操演那數椽子的功夫!話休煩絮。
卻說東京有個知縣,姓任名事,凡事只聽分上,全不顧些天理。不說上司某爺書到,即說同年某爺帖來,作成鄉里說人情,不管百姓遭殃禍。那說人情的得了銀子,聽人情的做了面皮,那沒人情的就真正該死!不知屈了多少事,枉多少人。忽一日聽了監司齊泰的書,入了一個死罪,舉家流離。那人姓巫名梅,可憐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竟屈死了。來到陰司,心上想道:關節不到,衹有包老爺。他一生不聽私書,又且夜斷陰間,何不前往告個明白。是夜,正遇包公在赴陰床斷事,遂告道:“告爲徇情枉殺事:生抱沉冤,死求申雪。身被賍官任事聽了齊泰分上,枉陷一身致死,纍害合門遷徙。嚴刑酷罰,平地陡起冤地。學老擕幼,良民變作流民。兒女悲啼,縱遇張遼聲不止。妻子離散,且教鄭俠畫難如。只憑一紙書,兩句話,猶如天降玉旨。那管三番拷,四番讅,視人命如草芥。有分上者,殺人可以求生;無人情者,被殺寧當就死?上告。”
包公看畢大怒道:“可恨可恨!我老包生平最怪的是分上一事。考童生的聽了人情,把真纔都不取了;聽訟的聽了人情,把虛情都當實了。”叫鬼卒拘拿聽分上的任知縣來。不多時拿到階前跪下。包公道:“好個聽人情的知縣,不知屈殺了多少人!”任知縣道:“不干知縣之事。大人容稟,聽知縣訴來。”訴爲兩難事:“讀書出仕,既已獲宴鹿嗚之舉,居官赴任,誰不思勵羔羊之節。今身初登進士,纔任知縣,位卑職小,俗薄民刁。就縉紳說來,不聽不是,聽還不是;據百姓怨去,不問不明,問亦不明。竊思徇情難爲法,不徇難爲官,不聽在鄉宦,降調尚在日後;不聽在上司,罷革即在目前。知死後被告,悔當日爲官。上訴。”知縣將訴狀呈上道:“要聽他分上,怕屈了平民。若不聽他分上,又怕沒了自己前程。因說分上的是齊泰,乃本職親臨上司,不得不聽。”
包公聽了,忙喚一卒再拘齊泰來。齊泰到時,包公道:“齊泰,你做臨司之官,如何倒與縣官討分上?”齊泰道:“俗語說得好,蒼蠅不入無縫的蛋,若是任知縣不肯聽分上,下官怎的敢去講分上?譬如老大人素嚴關防,誰敢以私書干謁?即天子有詔,亦當封還,何況監司乎!這屈死事情,知縣之罪,非下官之過也。再容下官訴來。”訴爲惹禍嫁禍事:“縣官最難做,宰治亦有法。賄絕苞直,則門如市面心如水。政行蒲葦,始里有吟而巷有謠。今任知縣爲政多訛,枉死者何止一巫梅?徇情太甚,聽信者豈獨一齊泰!說不說由泰,聽不聽由任。你若不開門路,誰敢私通關節?直待有人告發,方出牽連嫁害。冤有頭,債有主,不得移甲就乙。生受私,死受罪,難甘扳東扯西。上訴。”包公聽了道:“齊泰,據你說來甚是有理。你說,知縣不肯聽分上你就不肯講分上了,這種責人則明,恕己則昏了。你若不肯講分上,怎麽有人尋你說分上?”任知縣連叩頭道:“大人所言極是。”包公道:“聽分上的不是,講分上的也不是。聽分上的耳朵忒軟,罰你做了聾子。講分上的口齒忒會說,罰你做個啞于。”
即判道:“讅得任事做官未嘗不明,只爲要聽分上便不公;齊泰當道未嘗不能,只爲要說分上便不廉。今說分上者罰爲啞子,使之要說說不出。聽分上的罰爲聾子,使之要聽聽不得。所以處二人之既死者可也。如現在未死之官,不以口說分上而用書啟,不以耳聽分上而看書啟,又將如何?我自有處。說分上者罰之以中風之痼疾,兩手俱痿而寫不動,必慾念與人寫,而口啞如故,卻又唸不出矣;聽分上者罰之以頭風之重癥,兩眼俱瞎而看不見,必欲使人代誦,而耳聾如故,卻又聽不著矣。如此加譴,似無剩法。庶幾天理昭彰,可使人心痛快。”批完道:“巫梅,你今生爲上官聽了分上枉死了你,來生也賞你一官半職。”俱備去訖。
話說俗諺道:“有錢使得鬼推磨。”卻爲何說這句話?蓋言憑你做不來的事,有了銀子便做得來了,故叫做“鬼推磨”。說鬼尚且使得他動,人可知矣。又道是:“錢財可以通神”。天神最靈者也,無不可通,何況鬼乎?可見當今之世,惟錢而已。有錢的做了高官,無錢的做個百姓;有錢的享福不盡,無錢的吃苦難當;有錢的得生,無錢的得死。總來,不曉得什麽緣故,有人鑽在錢眼裏,錢偏不到你家來;有人不十分愛錢,錢偏望他家去。看起來這樣東西果然有個神附了它,輕易求它求不得,不去求它也自來。
東京有個張待詔,本是癡呆漢子,心上不十分愛錢,日逐發積起來,叫做張百萬。鄰家有個李博士,生來乖巧伶俐,東手來西手就去了。因見張待詔這樣癡呆偏有錢用,自家這樣聰明偏沒錢用,遂鬱病身亡,將錢神告在包公案下:“告爲錢神橫行事:竊惟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生得命薄,縱不能夠天來湊巧。用得功到,亦可將就以人相當。何故命富者不貧,從未聞見著五母鷄二母彘,香爨偏滿肥甘。命貧者不富,那怕他去了五月穀二月絲,豐年不得飽煖。雨後有牛耕綠野,安見貧簍田中偶幸獲增升斗;月明無犬吠花村,未嘗富家庫裏以此少損分毫。世路如此不平,神天何不開眼?生前既已糊塗,死後必求明白。上告。”
包公看畢道:“那錢神就是注祿判官了,如何卻告了他?”李博士道:“只爲他注得不均匀,因此告了他。”包公道:“怎見得不均匀?”李博士道:“今世上有錢的坐在青雲裏,要官就官,要佛就佛,要人死就死,要人活就活。那沒錢的就如坐在牢裏,要長不得長,要短不得短,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世上同是一般人,緣何分得不均匀?”包公道:“不是注祿分得不均匀,錢財有無,皆因自取。”李博士道:“東京有張百萬,人都叫他是個癡子,他的錢偏用不盡;小的一生人都叫我伶俐,錢神偏不肯來跟我。若說錢財有無都是自取,李博士也比張待詔會取些。如何這樣不公?乞拘張待詔來讅個明白。”移時鬼卒拘到。包公道:“張待詔,你如何這樣平地發跡,白手成家,你在生敢做些歹事麽?”張待詔道:“小人也不會算計,也不會經運,今日省一文,明日省一文,省起來的。”包公道:“說得不明白。”再喚注祿判官過來問道:“你做注祿判官就是錢神了,如何卻有偏嚮?一個癡子與他百萬,一個伶俐的到底做個光棍!”注祿判官道:“這不是判官的偏嚮,正是判官的公道。”包公道:“怎見得公道?”判官道;“錢財本是活的,能助人爲善,亦能助人爲惡。你看世上有錢的往往做出不好來,驕人、傲人、謀人、害人,無所不至,這都是伶俐人做的事。因此,伶俐人我偏不與他錢。惟有那癡呆的人,得了幾文錢,深深地藏在床頭邊,不敢胡亂使用,任你堆積如山,也只平常一般,名爲守錢虜是也。因此癡人我偏多與他錢。見張待詔省用,我就與他百萬,移一窖到他家裏去;見李博士姦滑,我就一文不與,就是與他百萬也不夠他幾日用。如何叫判官不公道?”包公道:“好好,我正可惡貪財浪費錢的,叫鬼卒剝去李博士的衣服,罰他來世再做一個光棍。但有錢不用,要它何干?有錢人家盡好行些方便事,窮的周濟他些,善的扶持他些,徒然堆在那裏,死了也帶不來,不如散與衆人,大家受用些,免得下民有不均之嘆。”叫注祿官把張待詔錢財另行改注,只夠他受用罷了。批道:“讅得人心不足而冀有餘,天道以有餘而補不足。故勤者餘,惰者不足,人之所以輓回造化也;又巧者不足,拙者有餘,天之所以播弄愚民也。終久天命不由乎人,然而人定亦可以勝天。今斷李博士罰作光棍,張待詔量減餘貲,庶幾處以半人半天之分,而可免其問天問人之疑者也。以後,居民者常存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的念頭,居官者勿召有錢得生無錢得死的話柄。庶無人怨之業,並消天譴之加。”
批完,押發去。又對注祿判官道:“但是,如今世上有錢而作善的,急宜加厚些;有錢而作惡的,急宜分散了。”判官道:“但世人都是癡的,錢財不是求得來的,你若不該得的錢,雖然千方百計求來到手,一朝就抛去了。”
話說永平縣周儀,娶妻梁氏,生女玉妹,年方二八,姿色蓋世,且遵母訓,四德兼修,鄉里稱賞,六、七歲時許配本里楊元。將行禮親迎,爲母喪所阻。土豪伍和,因往人家取討錢債,偶過周儀之門,回頭顧盼,只見玉妹倚闌刺繡,人物甚佳,徘徊眷戀。遂問其僕道:“此誰家女子?甚可愛。”僕道:“此是周家玉妹。”和道:“可配人否?”僕道:“不知。”和遂有心,日夜思暮,相央魏良爲媒。良見周儀,談及:“伍和家資鉅萬,田地廣大,世代殷富,門第高華,欲求爲公家門婿,使我爲媒,萬望允從。”周儀答道:“伍宅家勢富豪,通縣所仰。伍官人少年英傑,衆人所稱,我豈不知?但小女無緣,先年已許配本處楊元矣。”魏良回報于和道:“事不諧矣,彼多年已許聘楊元,不肯移易。”和怒道:“我之家財人品,門第勢焰,反出楊元之下。奈何辭我,我必以計害之,方遂所願。”魏良道:“古人說得好,爭親不如再娶,官人何必苦苦戀此?”和終不聽,欲興訟端。周儀知之,遂托原媒擇日送女適楊元家,成就姻緣,杜絕爭端。
和聞之,心中大怒,使人密砍杉木數株,浸于楊元門首魚池內,興訟報仇,乃作狀告于永平縣主秦侯案下,原被告並鄰里干證一一拘問。鄰里皆道:“杉木果係伍和墳山所產,實浸楊元門首池中,形跡昭昭,不敢隱諱。”楊元道:“爭親未得,伐木栽賍,圖報仇恨,冤慘何堪?”伍和道:“盜砍墳木,驚動先靈,死生受害,苦楚難當。”秦侯道:“伍和何必強辯?汝實因爭親未遂,故此栽賍報恨。”遂打二十板,問其反坐之罪。判道:“讅得伍和與楊元爭娶宿仇,連年秦越。自砍杉木,魆浸元池,黑暗圖賴,其操心亦甚勞,而其爲計何甚拙也。里鄰實指,蓋徒知元池有賍,而不知賍之在池由于和所丢耳。元係無辜,和應反坐。某某干證,俱落和套術中,姑免究。”
此時,伍和詭謀不遂,怒氣衝衝,痛憾楊元:“我不致此賊于死地,誓不甘休!”思思慮慮,常欲害元。一日,忽見一丐子覓食,與他酒肉,問道:“汝往各處乞食,還是那家豐富,肯施捨錢米濟汝貧民?”丐子應道:“各處大戶人家俱好乞食;但衹有楊元長者家中正在整酒做戲還願,無比快活,甚好討乞,我們往往在那裏相熟,多乞得些。”伍和道:“做戲完否?吃酒罷否?”乞子道:“還未完,明日我又要往他家。”伍和道:“他東廊有一井,深淺何如?與衆共否?”丐子道:“只是他家獨自打水。”伍和道:“我再賞你酒肉,托你一事,肯出力幹否?若幹得來,還有一錢好銀子謝你。”丐子道:“財主既肯用我,又肯謝我,即要下井去取黃土我也下去,怎敢推辭?”伍和道:“也不要你下井,只在井上用些工夫。”語畢,遂以酒肉與他。丐者醉飽之後,問:“幹甚事?”伍和道:“你今已醉,在我這裏住宿,明日酒醒,早飯後我對你說。”及至次日清晨,伍和問丐者道:“酒醒乎?”丐者道:“酒已醒。”伍和遂以金銀首飾一包付與丐者道:“托你帶此往楊家,密密丢在井中,千萬勿泄機關,只好你知我知。”丐者領過,即便出伍家門。行至前途,見一賣花粉簪釵者,遂生利心。坐于偏僻所在,展開伍和包裹一看,只見金釵一對,金簪二根,銀釵一對,銀釵二根,心中大喜,將米二斗,碎銀三分,買銅錫簪釵換了金銀的,依舊包好,擠入楊元家看戲,將此密丢井中,來日報知伍和,討賞銀一錢。伍和隨即寫狀,仍以竊盜事情指賍搜檢等情奔告巡行衙門包公臺下。
包公準狀後,即行牌該縣拿人搜賍。伍和指稱金銀首飾賍在井中,即憑應捕里甲下並搜檢;果得一包金銀首飾。楊元一見不能辯脫,本縣起解見包公。包公鞠間再三,楊元死不肯認。包公道:“並在你家,賍在你井中,安能辭得?”楊元受刑,竟不認盜。包公遂呼伍和道:“你這首飾是何人打的?”伍和道:“打金者是黃美,打銀者是王善。”包公即掏得黃美、王善來問道:“此金銀首飾是你二人與伍和打造的。”黃美道:“小人與他打金的,不曾打銅的。”王善道:“小人爲他打銀的,不曾打錫的。”包公一聞銅、錫之言,心中便知此事有弊,且將楊元監起,伍和喝出,即令得力公牌鄧仕秘密隨伍和,看他在外與何人談論,即急急扯來報我。鄧仕悄地隨伍和行至市中,只見和問丐子道:“前日托你幹事,已送謝禮一錢,何故將銅錫換去金銀?”丐者答道:“何敢爲此事?”和道:“包爺拘黃美、王善兩匠人認出。”丐者無言。鄧仕當下拿丐者回報。包公將丐者夾起道:“你何故換去伍和金銀首飾?”丐者膽落,只得直招道:“伍和托我拿首飾丢在楊元廊下井中,小人見財起心,換了他的是實,其物尚在身上,即獻老爺臺前,乞超活蟻命。”此時包公深怒伍和,遂加嚴刑,竟問反坐,和縱有百口,不能強爭。判道:“讅得伍和,狠毒萬分,刁姦百出。栽賍陷楊元,冤沉井底;用錢賄丐子,事敗市中。前假杉木爲奸,已坐誣罔;兹以首飾搆訟,更見居心。用盡機謀,徒然禍己;難逃罪罟,竟爾害身。陷人之心太甚,欺天之惡彌彰。擬以要衢徒役,用警羣梟;剪汝太劇兇囂,以昭大法。楊元無罪可身,丐者徇私量罰。”
話說建中鄉士磽瘠,風俗浮靡,男女性情從來濫惡。女多私交不以爲恥,男女苟合不以爲污。居其地者,惟欲豐衣足食,穿戴齊整華靡,不論行檢卑賤,穢惡弗堪。有謠言道:“酒日醉,嚮日飽,便足風流稱智巧,一聲齊唱俏郎君,多少嫦娥爭鬧吵。”此言男子輩之淫亂也。又有俚語道:“多抹粉,巧調脂,高戴髻,穿好衣,嬌打扮,善支持,幾多人道好蛾眉。相看盡是知心友,晝夜何愁東與西。”言女子輩之淫縱也。聞有賢邑宰觀風考俗,欲革去其淫污以成清白,奈習俗之染既深,難以朝夕輓回。
有一富家楊半泉,生男三人,長曰美甫,次曰善甫,幼曰義甫,俱浮浪不羈,素越禮法。東鄰戚屬于慶塘嬌媳劉仙英,容貌十分美麗,知其心中事,恨夫婿年幼,情慾難遂,日夜憂悶,星前月下,眼去眉來,意在外交,全無忌憚。美甫兄弟三人遂各調之,仙英雖無不納,然鍾情則在善甫。慶塘夫婦亦知其情,但以子幼無知,媳婦稍長,欲動情趣,難以防閒。又念善甫懿戚,瞰近戚鄰,若加捉獲,彼此體面有傷,只得含忍糢糊。然善甫雖戀仙英,仙英心下殊有不足。蓋以善甫錢財雖充盈,儀容雖修飾,但胸中無學術,心上有茅塞,琴、棋、書、畫、彈、歌、舞俱未諳曉,難作風流佳婿。縱善甫巧于媚愛,過爲奉承,仙英亦唯唯諾諾而已,私通四載有餘,真情一毫未吐。
忽于中秋佳節,風清月朗,市人邀集浙西子弟扮戲,慶賞良夜,嬌喉雅韻,上徹雲霄。仙英高玩西樓,更深夜靜,聞得子弟聲音嘹亮,憑欄側耳,萬分動心,恨不得插翅飛入其懷抱。次夜,善甫復會仙英,問道:“昨夜風月清勝無邊,何獨遠我而不共登高樓,親近廣寒問嫦娥樂事耶?”善甫道:“本欲來相伴,偶有浙人來扮戲,父兄親戚大家邀往玩耍,不能私自前來,故爾負罪。”仙英因問道:“夜深時歌喉響徹霄漢者爲誰?”善甫道:“非他人,乃正生唐子良,其人二十二歲,神色豐姿,種種奇才。問其家世,係一鉅宦子弟,讀書既成,只爲性好耍樂,故共衆子弟出遊。”仙英聞子良爲人精雅風流,更加動念。次日,乃語其姑道:“公公指日年登六十花甲,亦非等閒,自然各處親友俱來稱觴祝壽,少不得設酒宴賓,必須請子弟演戲幾日。今聞得有浙戲在此,善于歌唱搬演,合用之以與大人慶壽,勸諸賓盡懽而散。”其姑喜而嘆曰:“古人說子孝不如媳孝,此言不虛。”遂勸慶塘道:“人生行樂耳,況值老官人華誕,海屋添籌,斗星炫耀,凡諸親友,一一皆來慶壽,必置酒開筵,款待佳客,難得有好浙戲在此,必須叫到家中做上幾臺。”慶塘初尚不允,及聽妻言再三,遂叫戲子連扮二十餘日。
仙英熟視正生唐子良著實可愛,遂私奔外廳,默擕子良同入臥房,交合甚懽。做戲將畢,子良思想:戲完豈可久留他家與仙英長會?乃思一計,密約仙英私奔而歸,但不知仙英心下何如。子良當夜與仙英私相謂道:“今你家戲完,我決不能長久同樂,你心下如何?”仙英道:“我亦無可奈何。”子良即起拐帶之心,甜言蜜語對英說:“我有一計,莫若同你私奔我家。”仙英道:“我家重重門鎖,如何走得?”良道:“你後門花園可逾墻而走。”英道:“如此便好。”遂邀某日某夜逾墻逃出,同子良一齊而歸。彼時設酒日久,慶塘夫婦日夜照顧勞頓,初不提防。至次日,喊叫媳婦起來,連喊幾聲不應,直至房中臥床,不見蹤影。乃頓足捶胸哭道:“我的媳婦決然被人拐去!”乃思忖良久道:“拐我媳婦者決非別人,衹有楊善甫這賊子,受他許多年欺姦汙辱,含忍無奈,今又拐去。”不得不具狀奔告包公道:“告爲滅法奸拐事:婚姻萬古大綱,法制一王今典。梟豪楊善市蓋都喇虎,猛氣橫飛,恃猗頓丘山之富,濟林甫鬼城之奸。欺男雛懦,稔姦少婦劉仙英,貪淫不已。本月日三更時分,拐串奔隱遠方,盜房貲一洗。痛身有媳如無媳,男有妻而無妻。惡妾如林如雲,今又恣奸恣拐,地方不啻溱洧,風俗何殊鄭衛?上告。”
包公天性剛明,斷事神捷,選準慶塘之狀。即便差人捉拿被告楊善甫。善甫嘆道:“老天屈死我也。劉仙英雖與我平素相愛,今不知被誰人拐去,死生存亡,俱不可知,乃平白誣我奸拐,情苦何堪。我必哭訴,方可暴白此冤。”遂寫狀奔訴:“訴爲捕風捉影誰憑誰據事:風馬牛自不相及,秦越人豈得相關。澆俗靡靡,私交擾擾。慶媳仙英苟合貪欲,通情甚多。今月某夜,不知何人潛拐密藏,蹤跡難覓。慶執仇誰爲證佐?竟平白陷身無辜。且惡造指鹿爲馬之奸,捏畫蛇添足之狀。教猱升木,架空告害。臺不劈冤,必遭栽陷。上訴。”
包公詳看善甫訴狀,忖道:私交多年,拐帶有因,安能辭其罪責?乃呼楊善甫駡道:“汝既與仙英私通多年,必知英心腹事情。今仙英被人拐去,汝亦必知其緣故。”甫道:“仙英相愛者甚多,安可架陷小人拐去。”包公道:“仙英既多情人,汝可一一報來。”善甫遂報楊廷詔、陳汝昌、王懷庭、王白麓、張大宴、李進有等。一一拘到臺下讅問,皆道:“仙英私愛之情不虛,但拐串一節全然不曉。”包公即把善市及衆人一一夾起,全無一人肯招,衆口喊道:“仙英淫奔之婦,水性楊花、飄蕩無比,不知復從何人逃了,乃把我們一班來受此苦楚,死在九泉亦不甘心。”慶塘復稟包公道:“拐小人媳婦者楊善甫,與他人無干。只是善甫故意放刁,扯衆人來打渾。”包公再讅衆人,口詞皆道:“仙英與衆通情是真,終不敢妄言善甫拐帶,乞爺爺詳察冤情,超活一派無辜。”
包公聽得衆人言語,恐善市有屈,且將一干人犯盡行收監。夜至二更,焚香祝告道:“劉仙英被人拐去,不識姓名,不見蹤跡,天地神明,鑒察冥冥,宜速報示,庶不冤枉無辜。”祝畢,隨步入西窻,只聽得讀書聲音,仔細聽之,乃誦“綢繆”之詩者,“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包公想道:此“唐風”也,但不知是何等人品。侵晨起來,梳洗出堂,忽聽衙後有人歌道:“戲臺上好生糖,甚滋味?分明涼。”包公惕然悟道:“必是扮戲子弟姓唐名子良也。”升堂時,投文僉押既完,又取出楊善甫來問道:“慶塘家曾做戲否?”答言:“做過。”“有姓唐者乎?”答言:“有唐生名子良者。”又問:“何處人氏?”迴言:“衢之龍城人。”包公乃假劫賊爲名,移關衢守宋之仁臺下道:“近因陣上獲有慣賊,強人自鳴報稱,龍寇唐子良同行打劫多年,分賍得美婦一口,金銀財物若干,煩緝拿赴對以便問結。”
宋公接到關文,急急拿子良解送包公府衙。子良見了包公從直訴道:“小人原是宦門苗裔,習學儒書有年,只因淡泊,又不解負重生理,遂合夥做戲。前在富翁于慶塘家做慶壽戲二十餘臺,其媳劉仙英心愛小人,私奔結好,願隨同歸,何嘗爲盜?同夥諸人可證。”包公既得真情,進收子良入監。又移文拿仙英來問道:“汝爲何不義,背夫逃走?”仙英道:“小婦逃走之罪固不能免,但以雛夫稚弱,情慾弗遂,故此喪廉恥犯此罪愆,萬乞原宥。”包公呼于慶塘父子問道:“此老好不無知!兒子口尚乳臭,安用此淫婦,無怪其奔逃也。”慶塘道:“小人暮年生三子,愛之太過,故早娶媳婦輔翼,總乞老爺恩有。”包公遂間仙英背夫逃走,當官發賣;唐子良不合私納淫奔,楊善甫亦不合淫奸少婦,楊廷詔諸人等俱擬和姦徒罪;于慶塘誣告反坐,重加罰贖,以做將來;人人快服。判道:“讅得劉仙英,芳姿艷色,美麗過人,穢行淫情,濫惡絕世。恥乳臭之雛夫,養包藏之育譎漢。袵席私通,喪名節而不顧。房帷苟合,甘汙辱以何辭。在室多情郎,失身已甚。偷情通戲子,背夫尤深。酷貪雲雨之懽,極陷狗彘之辱。依律官賣,禮給原夫。子良納淫奔之婦,易可稱良?善甫恣私姦之情,難以言善,俱擬徒罪,以警淫濫。廷詔諸人悉係和姦,法條難赦。慶塘一身宜坐誣告,罰贖嚴刑。掃除遍邑之淫風,輓回萬姓之淳化。”
話說永從縣李馬英,才高學博,鄉會聯登,殿試二甲,選爲泰州知州。及到任,恪守官箴,動遵王法,城狐社鼠,絕跡潛蹤。學校日崇,吏胥日畏。市無閒語,野有清評。皆道泰州何幸得此賢侯。只是遇了親故年家,略要聽些分上。奈何一旦病疾流連,竟不能起。乃呼其妻趙氏道:“我本期與淑人百歲快樂,今天限我年,不能強生塵世。汝宜扶柩還歸故鄉,教誨汝子接紹我書香,無令失所。”語畢遂終。趙淑人哀痛不勝,撫棺自縊。按院聞知,悉行吊禮,急奏朝廷,降旨旌表馬英爲良臣,淑人爲烈女,馳驛還鄉,立祠享祭。
厥子羅大郎素性兇狂,又無學術,父官清苦,宦囊久虛,食用奢華,家貨消減,不守禮法,流入棍徒,恣惡恃強,橫行鄉曲,遊手好閒,混爲盜賊。一日,坐于南橋,忽見銀匠石堅送其親戚水朝宗于渡口,慮其酒醉,買有瓦器燈盞六枚,執其包裹而囑之道:“此物件須珍重,不可恍惚。”朝宗道:“是我自家所當心者,何必叮嚀。”遂別去。大郎聽了此言即起謀心道:“石銀匠送此人再三囑咐,必是傾瀉銀子回家。”遂急急趕至前途,欲謀所有。望見龍泉渡邊,聞得朝宗醉呼渡子阮自強撐船渡河。自強道:“我有病不能撐船,汝自家撐去。”朝宗帶醉跳上渡船,大郎連忙踏上船道:“我與你撐去。”一篙離岸,二篙漸遠,三篙至中流。天色昏沉,夜晚悄黑,兩岸無人,漫天禍起,即將朝宗推入深水中,取其包裹登岸而去,只遺下一把雨傘在船。次日,阮自強令男去看船,拾還家中。是夜,大郎謀得朝宗包裹,悄地打開,並無銀兩,衹有瓦器燈盞六枚,心中慘然不悅,自嗟自怨,乃援筆而題龍光廟後門道:“你好差,我好錯,只因燈盞霍。若要報此仇,除是馬生角。”題畢,將燈盞打破歸家。
越二日,朝宗之子有源在家,心下驚恐,乃道:“我父前日入城謁石親,至今未還,是何遲滯?”遂往城訪問。石堅道:“我前日苦留令尊,他急急要回,正帶酒醉,並無他物,衹有燈盞六枚,雨傘一把。汝可隨路訪問。”有源如其言,寸寸節節,訪問不已。直至渡口,問及阮自強。自強道:“前日晚上,有一醉漢同人過渡,不知何人撐過,遺下雨傘一把,我收拾得在此。”有源一見雨傘即號泣道:“此是我父的雨傘,今在你家,必是你謀死我父性命。”即投明鄰右人等,寫狀告于本縣:“告爲仇不共戴事:蝗蟲不捕,田少嘉禾。蠹害未除,庭無秀木。天臺若不勦盜,商旅怎得安寧。喇虎阮自強,駕船渡子,慣害平民。本月日傍晚,父朝宗幸得蠅頭,回經馬足,酒醉過船,撐至中流,打落深水,登時絕命,不見屍跡。次日,究根伊家,雨傘見證。泣父江臯翹首,正愁聞烏鳥之音,渡口息肩,卻誤入綠林之境。劍寒三尺雪,見則魂飄;謀財殺命,蜜口變作腹刀。乞準斷填,上告。”
此時,馮世泰作縣尹,一見有源告狀,即爲準理。“人命關天,事非小可。我當爲汝拘拿被告人讅明,償汝父命。”遂差人拘拿阮自強。強不得已乃赴縣訴狀:“訴爲漏斬陷斬事:人命重根因,不得無風而吹浪。強盜重賍證,難甘即假以爲真。謀財非些小關係,殺命犯極大罪刑。痛身撐渡爲生,迎送有年,陡因疾病,臥床半月,未出門戶。前夜昏黑,不知何人過船,遺下雨傘一把。次早兒往洗船拾歸。有源尋父見傘,誣身謀害,且路當衝要,誰敢私自謀人?既有謀人,因何不匿傘滅跡?丁姓之火,難將移在丙頭;越人之貨,豈得駕稱秦產。有源難免無言,當爲死父報真仇;天臺因自有法,乞爲生民緝真犯。上訴。”
馮大尹既準自強訴詞,遂喚水有源對理。有源哭謂:“自強謀殺父命,沉匿父屍,極惡大變,理法難容。若非彼謀,何爲傘在他家?鄉里可證。”自強哭訴:“臥病半月,未曾出門,兒拾雨傘,白日青天,左右多人共見,那有謀害情由?設有謀情,必然藏匿其傘,怕見蹤跡,豈肯令人得知,更叫汝來首我?乞拘里甲鄰右讅問,便見明白。”馮侯乃拘鄰里何富、江濱到縣鞠問。二人同聲對道:“自強撐渡三年,毫無過惡,病患半月,果未出門,兒子洗船拾傘,果是的確,此乃左右衆人眼同面見。有源之父被謀,未知真實,安得誣陷自強。”有源即稟:“這何富、江濱皆是自強切近心腹,皆受自強銀兩賄賂,故彼此互爲回護,若不用刑,決不直吐。”馮侯遂將二人夾起。再三拷問,二人哭辯道:“小人與自強只是平常鄰居,何爲心腹?自強家貧且久病,何來賄賂?一言一語,皆是天理人心,公平理論,豈敢曲爲回護?若說夾死小人,即以刀截小人頭,亦不敢說自強謀人性命。”馮侯聞得兩人言語堅確,始終無一毫軟款,喝手下收起刑具,將自強監禁獄中;干證原告喝出在外,退入私行想了一回。明日清早,喬裝打扮,徑往龍泉渡頭訪個虛實。但聽人言紛紛,皆說自強不幸,病未得痊,又遭此冤枉,坐獄受苦,不若在家病死,更得明白。隨即過渡再訪,人言亦皆相同。馮侯心中嘆息道:果然人言自強真是受誣,不知謀殺朝宗者果是何人?心中自猜自疑,又往龍光廟密訪,並無消息。
四顧看來,但見廟後門題得有數句字道:“你好差,我好錯,只因燈盞霍。若要報此仇,除是馬生角。”馮侯看此數句話頭,意必有冤枉在內,且豈有馬生角之理。就換了衣帽去見上司包公而言此事。包公道;“馬生角是個馮字,你姓馮,此冤枉的事畢竟你能推出。”
馮侯別了包公,隨即回衙。次日升堂,差人至龍光廟拿廟主來問道:“汝廟中數日有何人常來?”廟主道:“並無人來。衹有一人小人曾認得,是城中人叫羅大,日前來廟中戲耍。”縣主又問道:“可問汝借物否?”廟主答道:“借物沒有,我只看見他在桌上拿一枝筆,步到廟後寫得幾個字。”縣主即差人拘拿羅大至縣,遂以“馬生角”問道:“汝家有一馬生角否?”羅大聽縣主之言,心中驚然,失色答道:“不知。”縣主道:“龍光廟後詩汝可知否?”羅大頫首無言。縣主大怒,用重刑拷究,羅大受刑不過,一口招認謀死朝宗之由。據招申詳,包公判道:“讅得羅大,派出宦門,身歸賊黨。饑寒不忍,甘心謀害他人。貨財無資,肆意劫掠過客。聞石堅之囑水人,赴至渡口,殺朝宗而坑阮渡,埋歿波心。雖因燈盞之誤,實欺神廟之靈。黑夜殺人,天眼昭昭難掩。白日填命,王法凜凜無私。自強之誣由前洗雪,有源之憤賴是展舒。一死之辜既伏,九泉之冤可伸。暫時置之重獄,秋後加以典刑。”
話說廣東惠州府河源街上,有一小使行過,年可八、九歲,眉目秀美,豐姿俊雅。有光棍張逸稱羨不已道:“此小使真美貌,稍長便當與之結契。”李陶道:“你衹知這小使美,不知他的母親更美貌無雙,國色第一。”張逸道:“你曉得他家,可領我一看,亦是千載奇逢。”李陶即引他去,直入其堂,果見那婦人真比姮娥妙絕。婦人見二面生人來,即驚道:“你是什麽人,無故敢來我家?”張逸道:“問孃子求杯茶吃。”婦人道:“你這光棍,我家不是茶坊,敢在這裏討茶吃。”遂走入後堂去了,全然不睬。張、李見其貌美,看不忍捨,又趕進去。婦即喊道:“白日有賊在此,衆人可速來拿!”二人起心,即去強挾道:“強賊不偷別物,只要偷你。”婦人高聲叫駡,卻得丈夫孫誨從外聽喊聲急急進來,認得是張、李二光棍,便持杖打之,二人不走,與孫誨廝打出大門外,反說孫誨妻子脫他銀去不與他奸。孫誨即具狀告縣:“告爲獲實強姦事:朋黨聚麀,與山居野育者何殊。簾幃不飾,比牢餐棧棲者無別。棍惡張逸、李陶,乃嫖賭刁頑,窮兇極惡。自稱花酒神仙,實係綱常蟊賊。窺誨出外,白晝來家,挾制誨妻,強抱恣好,妻貞不從,大聲喊叫,幸誨撞入,彼反行兇,推地亂打,因逃出外,鄰里盡知。白日行強,夫傷妻辱。一人之目可掩,衆人之口難箝。痛惡奮身爭打,勝如採石先登。喊聲播聞,恰似昆陽大戰。恨人如羅刹,幸法有金剛。急告。”
柳知縣即拘原被告里鄰聽讅。張、李二人亦捏將孫誨縱妻賣奸脫騙伊銀等情具訴來呈。孫誨道:“張、李二人強奸我妻,小的親自撞見,反揪在門外打,又街上穢駡。有此惡棍,望老爺除此兩賊。”李陶道:“孫誨你忒殺欺心,裝捏強奸,人安肯認?本是你妻與我有奸,得我銀三十餘兩,替你供家。今張逸來,你就偏嚮張逸,故爾與你相打。你又駡張逸,故逸打你。今你脫銀過手,反捏強奸,天豈容你!”張逸道:“強奸你妻只一人足矣,豈有二人同爲強奸?只將你妻與鄰里來問便見。”柳知縣道:“若是強奸,必不敢扯出門外打,又不敢在街上駡,即鄰里也不肯依。此是孫誨縱妻通奸,這二光棍爭風相打孫誨是的。”各發打三十收監,又差人去拿誨妻,著將官賣。誨妻叫出鄰右道:“我從來無醜事,今被二光棍捏我通奸,官要將我發賣,你衆人也爲我去呈明。”鄰里有識者道:“柳爺昏暗不明,現今待制包爺在此經過,他是朝中公直好人,必辨得光棍情出,你可去投之。”
誨妻依言,見包公轎過,便去攔住說:“妾被二光棍入家調戲,喊駡不從,夫去告他,反說與我通奸。本縣太爺要將妾官賣,特來投生。”包公命帶入衙,問其姓名、年紀、父母姓名及房中床被動用什物,婦人一一說來,包公記在心上。即寫一帖往縣道;“聞孫誨一起姦情事,乞賜下一問。”柳知縣甚敬畏包公,即刻差吏連人並卷解上。包公問張逸道:“你說通奸,婦女姓甚名誰?他父母是誰?房中床被什物若何?”張逸道:“我近日初與他通奸,未暇問及姓名,他女兒做上娼,怕羞辱父母,亦不與我說名。他房中是斗床、花被、木梳、木粉盒、青銅鏡、漆鏡臺等項。”包公又嚮李陶:“你與他相通在先,必知他姓名及器物矣。”李陶道:“那院中妓女稱名上娼,只呼孃子,因此不知名,曾與我說他父名朱大,母姓黃氏,未讅他真假何如。其床被器物,張逸所說皆是。”包公道:“我差人押你二人同去看孫誨夫婦房中,便知是通奸、強奸。”及去到房,則藤床、錦被、牙梳、銀粉盒、白銅鏡,描金鏡臺。誨妻所說皆真,而張、李所說皆妄。
包公仍帶張、李等入衙道:“你說通奸,必知他內裏事如何,孫婦房中物件全然不知,此強奸是的。”張逸道:“通姦本非,只孫誨接我六兩銀子用去,奈他妻不肯從。”包公道:“你將銀買孫誨,何更與李陶同去?”李陶道:“我做馬腳耳。”包公道:“你與他有熟?幾時相熟的,做他馬腳?”李陶答對不來。包公道:“你二人先稱通奸,得某某銀若干,一說銀交與夫,一說做馬腳。情詞不一,反復百端,光棍之情顯然。”各打二十。便判道:“讅得張逸、李陶,無籍棍徒,不羈浪子。違禮悖義,罔知律法之嚴。戀色貪花,敢爲禽獸之行。強奸良民之婦女,毆打人妻之丈夫,反將穢節汙名,借口通奸脫騙。既雲久交情稔,應識孫婦行藏。至問其姓名,則指東駡西而百不得一二;更質以什物,則捕風捉影而十不得二三。便見非閫里之舊人,故不曉房中之常用。行強不容寬貸,斬首用戒刁淫。知縣柳某,不得其情,欲官賣守貞之婦;輕斤重兩,反刑加告實之夫。理民反以冤民,空食朝廷俸祿。聽訟不能斷訟,那堪父母官衙。三尺之法不明,五斗之俸應罰。”復自申上司去,大巡即依擬將張逸、李陶問強奸處斬;柳知縣罰俸三月;孫誨之妻守貞不染,賞自絹一匹,以旌潔白。
話說岳州之野有一古廟,背水臨山,川澤險峻,黃茅綠草,一望無際,大木參天而蔽日者不知其數。內有妖蛇藏于枯木之中,食人無數,身大如桶,長十餘丈,舌如利刀,眼似銅鈴,人皆畏而事之,過者必以牲牢獻于其下,方可往來。不然,風雨暴至,雲霧晝瞑,咫尺不辨,遂失其人,如是者有年。
值鄭宗孔執任岳州府尹,書吏等遠接,俯伏叩頭。府尹道:“勞汝衆等如此遠接。”衆人等道:“小的一則分該遠接,二則預報爺爺得知,小的地方有一異事。”遂將道旁古廟枯木藏蛇,要人奠祭,不然,疾風暴雨吹吸人去,不知生死..。將此原由說了一遍。府尹大笑道:“焉有此理。”越二日,道經廟邊,果不設奠,遽然而往,未及一里,大風振作,飛沙走石,玄雲黑霧,自後擁至,回頭見甲兵甚衆,似千乘萬騎趕來,自分必死。府尹未第時,曾誦《玉樞經》,見事勢既迫,且行且誦,不絕于口。須臾,則雲收風息,天地開辟,所追兵騎竟不復有,全獲其性命,得至岳州蒞任。各縣縣尹大小官員參見禮畢,既而與各官坐談,敘及:“古廟枯木之中鉅蛇成精,食人無數,日前本府書吏軍民出關接我,報說此事,我深不信。及至其所,行未一里,果見狂風猛雨如此如此。今請問列位賢宰,此妖猖獗,民不聊生,卻將如何珍滅?一則爲國治民,二則與民除害,皆我等分所當爲。”各縣尹答道:“卑職下僚,德輕行薄,何能祛之?幸有老府尊職任憲司,風清海宇,虎牝渡河,可以返風,可以滅火,不讓劉琨之德政,可並元規之十奇,何患此妖之不屏跡。”說罷,各各禮揖而別。
次日,府尹升堂,叫城中男女老幼俱要虔誠齋戒,沐浴賫香,跟我叩謁城隍廟三朝。府尹具疏禱于案前。城隍見府尹帶領男婦老幼誠心齋戒,又鄭宗孔生平正大,鬼伏神欽,乃將蛇精害事情,一一陳奏。玉帝在九重天上嘗照見宗孔唸《玉樞經》,虔誠感應,即差天兵,五雷大神,前去岳州古廟枯木之中殛死蛇精,不得遲延。又道:“那包文拯雖爲陽官,實兼陰職,可攝其精靈。”天兵乘馬持槍,雷神揮火持斧,同往托夢,包公令登赴陰床偕行。一時擁至其所,登時天昏地黑,猛雨滂淪,疾風迅雷,電光閃灼,府縣人民駭得無處奔逃。須臾間,只聽得一聲霹靂震地,蛇精登時殛死。移時,天開明朗,衆口曉曉,俱道是鄭爺德感天地,殛死蛇精。衆皆往看,果見鉅蛇斷作兩截,人骨聚集成堆。報知府尹,府尹同各官一齊躬詣其所觀看,見者無不驚駭。府尹吩咐將蛇精焚卻,燒了一日一夜,纔成灰燼。于是岳州人民戶戶稱慶。皆道:非鄭爺誠心格天,至德動神,易克臻此。
上司聞知鄭侯至德通神明,忠誠格天地,惠澤被生民,與百姓除害有功,遂賫獎勵,以彰其美。未及一載,見其才德攸宜改,調大邦濟南府府尹,岳州父老黎民不忍其去。適當包公在朝中奉使巡行其地方,衆各奔投保留:“呈爲保留循良以安黔首以庇地方事:本府居界一隅,路通三省,貯賦下于休寧,兵荒首于東南。幸賴鄭宰父母,愷梯宅心,勵精圖治。越自下車之始,首殄妖魔,繼以彈絲之餘,每容民隱。省耕問稼,視民饑猶己饑。斷獄詳刑,處公事如家事。葺社倉備四時兇歉,賑貧乏免老幼流亡。精派分限催徴,民咸稱便;差役當堂檢點,吏難受欺。裁濫冗總甲百餘,鄉間不攏;摘潛伏劫寇十數,烽火無驚。門扃懲頑,狐鼠之奸頓息;本皂勾犯,衙胥之暴何施?禁牛麗牛利皆蠲,疏鹽而鹽弊盡革。常例全除纖悉,鋪戶不取分毫。操若玉壺冰,邁今從政;澤如金莖露,紹古循良。抑且樂育英才,作新學校,士霑時雨,人坐春風,遍地絃歌,滿門桃李,兒童幸依慈母,子弟慶得宗師。蒙德政之未見,聞調任之在即,班塵將起,冠傘難留;攀轅心切,臥轍心遑。矧今饑饉漸臻于頻仍,盜賊交馳于鄰境;非復長城之寄,曷遺貼席之安。幸際天臺接臨郡邑,伏乞軫憂時變,俯徇輿情,奏善政于九重,另撥調任;留福星于一路,用奠子元。非獨黎庶更生,且俾士林稱慶。上呈。包公隨即奏請俯從民願,留守舊邦,暫時紀功優獎,指日不次超升。人心共快。
話說奉化縣監生程文煥,娶妻李氏,五十無子,意慾求嗣。嘗聞慶雲寺中有神最靈,求子得子。途與妻李氏商議,欲往一遊。夫妻齋戒已定,虔備香禮,清早往寺參神。祝告已畢,僧留齋飯後,往遊勝景經閣。夫婦倦坐方丈,文煥忽覺精神不爽,隱几而臥,李氏坐側有一名如空,見李氏花容月貌,又見文煥睡臥,遂近前調戲之。李氏性本貞烈,大駡:“秃子無知,我何等人,敢大膽如此?”因而驚醒文煥,如空遁去,文煥詰其故,李氏道:“適有一秃驢,見你倦眠,近前調戲,被我駡去。”文煥心中暴躁,遂乃高聲駡詈:“明日赴縣,必除此賊,方消此氣。”倏而衆僧皆知,恐他首縣,私相議道:“此夫婦來寺天早,並無人見,莫若殺之以除後患。況此婦出言可惡,囚禁此地,久後不怕不從。”商議已定,出而擒住,如空持刀欲殺文煥,煥見人多,寡衆不敵。又有數僧強扯李氏入于別室,欲肆行奸,李氏不從。一僧止道:“此時焉能肯從,且囚之別室,以厚恩待他,後必肯從。”衆依其言,禁于淨室。文煥被衆僧欲殺,自思難免,乃道:“既奪吾妻,想你必不放我,但容我自死何如?”如空道:“不可,必要殺方除其禍。”中有一老僧見其言可憐,乃道:“今既入寺,安能走得?但禁于淨室,限在三日內容他自死也罷。”衆乃依命,送往一淨室,人跡罕到,四面壁立高墻。衆僧與砒霜一包,繩索一條,小刀一把,囑道:“憑你自用。”鎖門而去。文煥自思:一時雖說緩死,然終不能脫此天羅。室內椅凳皆無,只得靠柱磉而坐。平生好誦《三官經》,聞能解厄,乃口唸不住。
是時包公奉委巡行浙江,經歷寧波而往臺州,夜宿白熾峰,夢見二將使人見,說道:“吾奉生官法旨,請君往遊慶雲寺。”包公道:“此去路有多遠?”將使道:“五十餘里。”包公與之同行,到一山門,舉目觀看,有金字匾曰:敕建慶雲寺。入寺遍遊,至一淨室,毫無所有,只因一猛虎在內,蹲踞柱磉。俄而驚醒。乃思:此夢甚是奇異,中間必有緣故。次日升堂,驛丞參見。包公問道:“此處有慶雲寺否?”驛丞道:“此去五十里有一慶雲寺,寺中甚是廣闊,其僧富厚。”包公道:“今日吾欲往寺一遊。”即發牌起馬,徑到山門,衆僧迎接。包公入寺細思,與夢中所遊景緻毫無所異,深入四面遊觀,皆夢中所歷,過一經閣,入左小巷,達一淨心齋,而又入小室,旁有一門上鎖,恍若夜間見虎之處。包公令開來觀看。僧稟道:“此室自上祖以來並不敢開。”包公道:“因何不開?”僧云:“內禁妖邪。”包公道:“豈有此理!內縱有妖邪,我今日必要開看,若有禍來,吾自當之。”僧不敢開。命軍人斬鎖而入,果見一人餓倒柱下,忙令扶起,以湯灌之纔醒。急傳令出外,四面緊圍。不意包公斬開門時,知者已走去五、六十人,但軍人在外見僧走得慌忙,不知其故,心疑之,僅捉獲一、二十人。少頃,聞內有令出圍寺,只獲老僧、僧童三十人。
包公與文煥酒食,久而能言。訴道:“生係監生程文煥,奉化縣人氏,五十無嗣,夫婦早入寺進香,日午倦睡,生妻坐側。孰意妙空調戲生妻,妻駡驚覺,與僧辯論,觸怒衆僧,持刀要殺,再三哀求自死,方送入此地,與我繩索一條,小刀一把,砒霜一包,絕食三日。生平只好誦《三官經》,坐于此地,口湧心經。今日幸大人拔救,勝若再生父母。”包公道:“昨晚我夢見二將使道,奉三官法旨請吾遊此寺中,隨使而至,見此室有猛虎蹲踞。今日到此,其夢中所見境界分毫不差,賢契獲救即平日善報。令正今在何處?”文煥道:“被衆僧捉去,今不知在于何地。”包公將衆僧拷問,僧招道:“此婦貞烈,是日不肯從奸,衆人將他送入淨室,酒飯款待,欲誘之,她總不肯食,遂自縊死,埋于後園樹下。”包公令人起出,文煥痛哭異常。包公勸止道:“令正節烈可稱,宜申奏旌表。”其僧老者、幼者皆杖八十還俗;其壯而設謀者,毋分首從,盡行誅戮。即判道:“讅得慶雲寺淫僧劫空、如空等,惡熾火坑,不顧釋迦之法,心沉色界,罔循佛氏之規。監生程文煥擕妻李氏求神求後,覬覦美麗。心猿意馬,趁夫睡而調戲其婦。駡言詈語,觸僧怒而欲殺其夫。懇饒刀刃,求願寬容,判鸞鳳于一時,拆鴛鴦于頃刻。拘執李氏于禪房,款待佳肴百品;囚禁文煥于幽室,受用死路三條。絕哉李氏,不飲盜泉寧自縊;善哉文煥,不甘就死誦三官真經。睡至更闌,感將使請遊僧寺,神馳席寐,夢白虎蹲踞柱旁。文煥從危獲救,終當大用;李氏自縊全節,即賜旌獎。劫空、如空等逼姦陷命,律應梟首;合寺老幼等,黨惡匿非,杖罪還家;寺院火焚,錢糧入官。”
判訖,將劫空、如空等十人斬首示衆,其老幼等受杖還家。包公又責文煥道:“賢契心明聖經,子息前緣,命應有子,不待禮佛,自舉麟兒。倘若無嗣,縱使求神,何能及哉?況你夫婦早出夜回,亦非士大夫體統。日後務宜勉旃,毋惑妄誕。”文煥唯唯謝罪。包公令將屍殮葬,官給棺衾,樹坊墓前,匾旌貞烈節婦李氏之墓,立廟祀焉。其後文煥出監聯登,官至侍郎,不娶正妻,只娶一妾,生二子。而猛虎之夢,乃虔誦《三官經》之報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