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按包公相騐,見頭是新砍的,發怒道;“你殺一命已該死,今又在何處殺這頭來?順娥死已年餘,頭必腐臭,此頭乃近日的,豈不又殺一命?”達德推黃氏得來,包公將黃氏拷問,黃氏哭泣不已,欲說數次說不出來。包大巡奇怪,問徐妙蘭,妙蘭把玉姬自己縊死要救父親之事說一遍,達德夫婦一齊大哭起來。包公再取頭看,果然死後砍的,刀痕並無血洇,官吏俱下淚。包公嘆息道:“人家有此孝親之女,豈有殺人之父。”再讅妙蘭道:“那日早晨有什麽人到你家來?”妙蘭道:“早晨並無人來,早飯後有唸經和尚來,他在外叫,我出來,主母已死了,頭已不見了。”包公將達德輕監收候,吩咐黃氏常往僧寺去祈告許願。倘僧有調戲言語,便可嚮他討頭。
黃氏回家,時常往龍寶寺或祈簽,或求筶,或許願,哭泣禱祝,願尋得順娥的頭。往來慣熟,與僧言語,一清留之午飯,挑之道:“孃子何愁無夫,便再嫁個好的,落得自己快樂。”黃氏道:“人也不肯娶犯人之妻,也沒奈何。”一清道:“孃子不須嫁,若肯與我好時,也濟得你的衣食。”黃氏笑道:“濟得我便好,若更得佛神保佑,尋得嬸嬸頭來與他交官,我便從你。”一清把手來扯住道:“你但與我好事,我有靈牒,明日替你燒去,必牒得頭出來。”黃氏半推半就道:“你今日先燒牒,我明日和你好。若牒得出來,休說一次,我誓願與你終身相好。”一清引起慾心,抱住要奸。黃氏道:“你無靈牒只是哄,我不信你。你果然有法先牒出頭來,待明日任你飽。不然,我豈肯送好事與你!”一清此時慾心難禁,說道:“只要和我好,少頃無頭,變也變一個與你。”黃氏道:“你變個頭來即與你今日飽。若與你過手了,將和尚頭來當麽?我不信你哄騙。”一清急不得已說出道:“以前有個婦人來寺,戲之不肯,被我殺了,頭藏在三寶殿後。”你不從,我亦殺你湊雙。肯,就將頭與你。”黃氏道:“你裝此嚇我。先與我看,然後行事。”一清引出示之。黃氏道:“你出家人真狠心也。”一清又要交懽,黃氏推道:“先前與你閒講,引動春心,真是肯了。今見這枯頭,嚇得心碎魂飛,全不愛矣,決定明日罷。”那頭是一清親手殺的,豈不虧心,亦道:“我見此也心驚肉戰,全沒興了,你明日千萬來。”黃氏道:“我不來,你來我家也不妨,要我先與你過手,然後你送那物與我。”黃氏歸召章門幾人,叫他直入三寶殿後拽出頭來。將增一清鎖送包公,一夾便認,招出實情,即押一清斬首。仰該縣爲陳氏、章氏玉姬樹立牌坊,賜以二匾。一曰:“慷慨完節”,一日:“從容全孝”。又拆章達道之宅改立貞孝詞,以達道田產一半入祠,供四時祭祀之用費。家宅田產仍與達德掌管。
話說山東唐州民婦房瑞鸞,一十六歲嫁夫周大受,至二十二歲而夫故,生男可立僅周歲,苦節守寡,辛勤撫養兒子。可立已長成十八歲,能任薪水,耕農供母,甚是孝敬,鄉里稱服。房氏自思:子已長成,奈家貧不能爲之娶妻,傭工所得之銀,但足供我一人。若如此終身,我雖能爲夫守節,而夫終歸無後,反爲不孝之大。乃焚香告夫道:“我守節十七年,心可對鬼神,並無變志,今夫要許我守節終身,遂賜聖陽二筶;若許我改嫁以身資銀代兒娶婦,爲夫繼後,可賜陰筶。”擲下去果是陰筶。又視道:“筶非陰則陽,吾未敢信,夫故有靈,謂存後爲大,許我改嫁,可再得一陰筶”又連丢二陰筶。房氏乃託人議婚,子可立泣阻道:“母親若嫁,當在早年。乃守兒到今,年老改嫁,空勞前功。必是我爲兒不孝,有供養不周處,憑母親責罰,兒知改過。”房氏道:“我定要嫁,你阻不得我。”
上村有一富民衛思賢,年五十歲喪室,素聞房氏賢德,知其改嫁,即托媒來說合,以禮銀三十兩來交過。房氏對子道:“此銀你用木匣封鎖了與我帶去,鎖匙交與你,我過六十日來看你。”可立道:“兒不能備衣妝與母,豈敢要母銀?母親帶去,兒不敢受鎖匙。”母子相泣而別。房氏到衛門兩月後,乃對夫道:“我本意不嫁,奈家貧,欲得此銀代兒娶婦,故致失節。今我將銀交與兒,爲他娶了婦,便復來也。”思賢道:“你有此意,我前村佃戶呂進祿是個樸實人,有女月娥,生得莊重,有福之相,今年十八,與你兒同年,我便爲媒去說之。”房氏回兒家謂可立道:“前銀恐你浪費,我故帶去。今聞呂進祿有女與你同年,可將此銀去娶之。”可立依允,娶得月娥入家,果然好個莊重女子。房氏見之喜懽,看兒成親之後,復往衛門去。誰料周可立是孝道執方人,雖然甚愛月娥,笑容款洽,卻不與他交合,夜則帶衣而寢。月娥已年長知事,見如此將近一年,不得已乃言道:“我看你待我又是十分相愛,我謂你不知事,你又長大,說來你又百事曉得,如何舊年四月成親到今年正月將滿一年,全不行夫婦之情,你先不與我交合,我今要強你交媾,雲雨懽合,不由你假至誠也。”可立道:“我豈不知少年夫婦意樂情濃,奈娶你的銀子是嫁母的,我不忍以賣母身之銀娶妻奉衾枕也。今要積得三十兩銀還母,方與你交合。”呂氏道:“你我空手作家,只足度日,何時積得許多銀?豈不終身鰥寡。”可立道:“終身還不得,誓終身不交,你若恐誤青春,憑你另行改嫁別處懽樂。”呂氏道:“夫婦不和而嫁,亦是不得已;若因不得情慾而嫁,是狗彘之行也,豈忍爲之。不如我回娘家與你力作,將銀還了,然後來完娶。若供了我,銀越難積。”可立道:“如此甚好。”將月娥送至岳文家去。
至年冬,呂進祿將女送回夫家,月娥再三推託不去,父怒遣之,月娥乃與母言其故。進祿不信,與兄進壽敘之,進壽道:“真也。日前我在姪婿左鄰王文家取銀,因問可立爲人何如。王文對我說道:‘那人是個孝子,因未還母銀不敢宿妻是實。’”進祿道;“我家若富,也把幾兩助他,我又不能自給,女又不肯改嫁,在我家也不是了局。”進壽道:“姪女既賢淑,姪婿又是孝子,天意必不久困此人,我正爲此事已湊銀二十兩,又將田典銀十兩,共三十兩與姪女去,他後來有得還我亦可,沒得還我便當相贈他孝子。人生有銀不在此處用,枉作守虜何爲?”月娥得伯父助銀,不勝欣喜,拜謝而回。父命次子怕正送姐姐到家,伯正便回。月娥回至房中,將銀擺在桌上看了一番,數過件數,乃收置櫥內,然後入廚房炊飯,誰料右鄰焦黑在壁縫中窺見其銀,遂從門外人來偷去,其房門雖響,月娥只疑夫回人房,不出來看。少時,周可立回來,入廚房見妻,二人皆有喜色,同吃了午飯,即入房去,不見其銀。問夫道:“銀子你拿何處去了?”夫不知來歷,問道:“我拿什麽銀子?”妻道。“你莫欺我,我問伯父借銀三十兩與你還婆婆,我數過二十五件,青綢帕包放在櫥內。方纔你進來房門響,是你入房中拿去,反要故意惱我。”夫道:“我進到廚房來,並未入臥房去。你伯父甚大家財,有三十兩銀子借你?你把這見識來圖賴我,要與我成親。我定要嫁你,決不落你圈套。”呂氏道:“原來你有外交,故不與我成親。拿了我銀去,又要嫁我,是將銀催你嫁也,且何處得銀還得伯父?”可立再三不信。呂氏思想今夜必然好合,誰知遇著此變,心中十分惱怒,便去自縊,幸得索斷跌下,鄰居救了,卻去本司告首,無處追尋。
包公每夜祝告天地,討求冤白。卻有天雷打死一人,衆人齊看,正是焦黑,衣服燒得乾淨,渾身皆炭,只褲頭上一青綢帕未燒,有膽大者解下看是何物,卻是銀子,數之共二十五件。衆人皆道:“可立夫婦正爭三十兩銀子,說二十五件,莫非即此銀也。”將來秤過,正是三十兩,送呂氏認之。呂氏道:“正是。”衆人方知焦黑偷銀,被雷打死。驚動呂進祿、進壽、衛思賢、房氏皆聞知來看。莫不共信天道神明,咸稱周可立孝心感格;呂月娥之義不改嫁,此志得明;呂進壽之仗義疏財,無不稱服。由是,衛思賢道:“呂進壽百金之家耳,肯分三十金贈姪女以全其節孝,我有萬金之家,只親生二子,雖捐三百金與你之前子亦不爲多。”即寫關書一扇,分三百金之產業與周可立收執。可立堅辭不受道:“但以母與我歸養足矣,不願產業也。”思賢道:“此在你母意何如。”房氏道:“我久有此意,欲奉你終身,或少延殘喘,則迴周門。但近懷三個月身孕,正在兩難。”思賢道:“孕生男女,則你代撫養,長大還我,以我先室爲母,汝子有母,吾亦有前妻。若強你回我家,則你子無母,你前夫無妻,是奪人兩天也。嚮三百產業你兒不受,今交與你,以表二年夫婦之義。”將此情呈于包公,包公爲之旌表其門。房氏次年生一子名恕,養至十歲還衛家,後中經魁。
話說潞州城南有韓定者,家道富實,與許二自幼相交。許二家貧,與弟許三做鹽客小用人,常往河口覓客商趁錢度活。一日,許二與弟議道:“買賣我兄弟都會做,只是缺少本錢,難以措手。若只是商賈邊覓些微趁口,怎能得發達?”許三道:“兄即不言,我常要計議此事,只是沒討本錢處。嘗聞兄與韓某相交甚厚,韓家大富,何不嚮他借幾個錢做本,待我兄弟加些利息還他,豈不是好。”許二道:“你說得是,只怕他不肯。”許三道:“待他不合,再作主張。”許二依其言。
次日,徑來韓家相求。韓定出見許二笑道:“多時不會老兄,請入裏面坐。”許二進後廳坐下,韓定吩咐家下整備酒席出來相待,二人對席而飲,酒至半酣,許二道:“久要與賢弟商議一事,不敢開口,誠恐賢弟不允。”韓定道:‘諸兄自幼相知,有甚話但說不妨。”許二道:“要往江湖販些貨物,缺少銀西湊本,故來見弟商議要借些銀子。”韓定道:“老兄還是自爲,約夥伴同爲?”許二不隱,直告與弟許三同往。韓定初則欲許借之,及聞得與弟相共就推託說道:“目下要解官糧,未有剩錢,不能從命。”許二知其推託。再不開言,即告酒多,辭別而去。韓定亦不甚留。當下許二回家不快,許三見兄不悅,乃問道:“兄去韓某借貸本錢,想必有了,何必憂悶?”許二道知其意。許三聽了道:“韓某太欺負人,終不然我兄弟沒他的本錢就成不得事麽?須再計議。”遂復往河口尋覓客商去了不提。
時韓定有一養子名順,聰明俊達,韓甚愛之。一日,三月清明,與朋友郊外踏青,順帶得碎銀幾兩在身,以做逢店飲酒之資。是日,遊至晚邊,衆朋友已散,獨韓順多飲幾盃酒,不覺沉醉,遂伏在興田驛半嶺亭子上睡去。卻遇許二兄弟過亭子邊,許二認得亭子上睡的是韓某養子,遂與許三說知。許三恨其父不肯借銀,猛然怒從心上起,對兄道:“休怪弟大毒,可恨韓某無禮,今乘此四下無人,謀害此子以雪不借貸之恨。”許二道:“由弟所爲,只宜謹密。”許三取利斧一把,劈頭砍下,命喪須臾。搜檢身上藏有碎銀數兩,盡劫剝而去,棄屍于途中。當地嶺下是一村人家,內有張一者,原是個木匠,其住房後面便是興田驛。張木匠因要往城中造作,趁早出門,正值五更初天,擕小器具,行至半嶺,忽見一死屍倒在途中,遍體是血,張木匠吃了一驚道:“今早出門不利,待回家明日再來吧。”抽身迴去。及午後韓定得知來認時,正是韓順,不勝痛哭,遂集鄰里騐看,其致命處乃是斧痕。跟隨血跡尋究,正及張木匠之家,鄰里皆道是張木匠謀殺無疑,韓亦信之,即捉其夫婦解官首告。本官讅勘鄰證,合口指說木匠謀死,木匠夫婦有口不能分訴,仰天叫屈,那裏肯招。韓定並逼勘問,夫婦不勝拷打,夫婦二人爭認。本司官見其夫婦爭認,亦疑之,只監繫獄中,連年不決。
是時包大尹正承敕旨讅決西廢京獄事,道過潞州,潞州所屬官出郭迎接。包公入潞州公廳坐定,先問有司本處有疑獄否。職官近前稟道:“別無疑獄,惟韓某告發張木匠謀殺其子之情,張夫婦各爭供招,事有可疑,至今監候獄中,年餘未決。”包公聽了乃道:“不論情之輕重,繫獄者動經一年,少者亦有半載,百姓何堪?或當決者即決,可開者即放之,都似韓某一樁,天下能有幾罪犯得出?”職官無言,懷慚而退。次日,包公換了小帽,領二公人自入獄中,見張木匠夫婦細問之。張木匠悲泣嗚咽,將前情訴了一遍。包公想:被謀之人,不合頭上砍一斧痕,且血跡又落你家,今何不甘服?必有緣故,須再勘問。次日,又提讅問,一連數次,張木匠所訴皆如前言。正在疑惑間,見一小孩童手持一帕飯送來與獄卒,連說幾句私語,獄卒點頭應之。包公即問獄卒:“適那孩童與你說什麽話?”獄卒不敢直對,乃道:“那孩童報道,小人家下有親戚來到,令今晚早些回家。”包公知其詐,徑來堂上,發遣左右散于兩廊;呼那孩童入後堂,吩咐門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錢與之,便問:“適見獄卒有何話說?”孩童乃是乳臭不雕之子,口快,直告道:“今午出東街,遇二人在茶店裏坐,見我來,用手招入店內,那人取過銅錢五十文與我買果子吃,卻教我獄中探訪,今有什麽包丞相讅勘張木匠,看其夫婦何人承認。是此緣故,別無他事。”包公即喚張龍、趙虎吩咐道:“你同這孩子前往東街茶店裏,捉得那二人來見我。”張、趙領命,便跟孩童到東街茶店裏拿人。正值許二兄弟在那裏候孩童回報,張、趙搶進,登時捉住,解入公廳。包公便喝道:“你謀死人奈何要他人償命?”初則許二兄弟還抵賴不肯認,包公令孩童證其前言,二人驚駭,不能隱瞞,供出謀殺情由。及拘韓定問之,韓定方悟當日許二來借銀兩不允,致恨之由。包公讅決明白,遂將許二兄弟償命,放張木匠夫婦回家。民自此冤能伸矣。
話說揚州高城五里,地名吉安鄉,有一人姓謝名景,頗有些根基。養一子名謝幼安,娶得城裏蘇明之女爲媳。蘇氏過門後甚是賢慧,大稱姑意。忽一日,蘇氏有房姪蘇宜來其家探親,謝幼安以爲無賴之徒,頗怠慢之,宜懷恨而去。未過半月間,幼安往東鄉看管耕種,路遠不能回家。是夜,有賊李強聞知幼安不在家,乘黃昏入蘇氏房中躲伏。
將及半夜,盜取其婦首飾,正待開門走出,被蘇氏知覺,急忙喊叫有賊,李強懼怕被捉,抽出一把尖刀,刺死蘇氏而去。比及天明,謝景夫婦起來,見媳婦房門未聞,乃問:“今日尚早,緣何就開了房門?”喚聲不應,其姑進房問之,見死屍倒在地下,血污滿身。大叫道:“禍哉!誰人入房中殺死媳婦,偷取首飾而去。”謝景聽了,慌張無措,正不知賊是誰人。
及幼安莊上回來,不勝悲哀,父子根勘殺人者,十數日不見下落,鄉里亦疑此事。蘇家不明,只道婿家自有緣故,假指被盜所殺。蘇宜深恨往日慢他之仇,陳告于劉大尹處,直告謝某欲淫其媳,不從,殺之以滅口。劉大尹拘得謝景來衙勘之,謝某直訴以被盜殺死奪去首飾之情。及劉大尹再讅鄰里,都道此事未必是盜殺。劉大尹又問謝景道:“寧有盜殺人而婦不喊,內外並無一人知覺?此必是你謀死,早早招認,免受刑法。”謝景不能辯白,惟叫冤枉而已。劉大尹用長枷監于獄中根究,謝景受刑不慎,只得誣服,雖則案卷已成而終未決。將近一年,適包公按行郡邑,來到揚州,讅決獄囚。幼安首陳告父之枉情,包公復卷再問,謝景所訴與前情無異,知其不明,吩咐禁卒散疏謝景之獄,三、五日當究下落。
卻說李強既殺謝家之婦,得其首飾,隱埋未露,惡心未休。在城有姓江名住者,極富之家,其子榮新娶,李強因乘人雜時潛入新婦房中,隱伏床下,伺夜深行盜。不想是夜房裏明燭到曉,三夜如此,李強動作不得,饑困已甚,只得奔出,被江家衆僕捉之,亂打一頓,商議次日解到劉衙中拷問。李強道:“我未嘗盜得你物,被打極矣,若放我不首官,則兩下無事;若送到官,我自有話說。”江懼其詐,次日不首于本司,徑解包衙。包公讅之,李道:“我非盜也,乃是醫者,被他誣執到此。”包公道:“你既不是盜,緣何私入其房?”李道:“彼婦有僻疾,令我相隨,常爲之用藥耳。”包公讅問畢,私忖道:女家初到,縱有僻疾,亦當後來,怎肯令他同行?此人相貌極惡,必是賊矣。包公根究,那李強辯論婦家事體及平昔行藏與包公知之,及包公私到江家,果與李盜所言同。包公又疑盜若初到其家,則婦家之事焉能得知詳細;若與新婦同來,波又不執爲盜。思之半晌,乃令監起獄中。退後堂細忖此事,疑此盜者莫非潛入房中日久,聽其夫婦枕席之語記得來說。遂心生一計,密差軍牌一人往城中尋個美妓進衙,令之美飾,穿著與江家媳婦無異。次日升堂,取出李強來證。那李只道此婦是江家新婦,乃呼婦小名道:“是你請我治病,今反執我爲盜。”妓者不答,公吏皆掩口而笑。包公笑道:“強賊!你既平日相識,今何認妓爲新婦?想往年殺謝家婦亦是汝矣!”即差公牌到李賊家搜取。公牌去時,搜至床下有新土,掘之,有首飾一匣,拿來見包公。包公即召幼安來認,內中揀出幾件首飾乃其妻蘇氏之物。李強驚服,不能抵隱,遂供招殺死蘇氏之情及于江家行盜,潛伏三晝夜奔出被捉情由。讅勘明白,用長枷監入獄中,問成死罪;復杖蘇宜誣告之罪;謝景出獄得釋。人稱神異。
話說廣東肇慶府,陳、邵二姓最爲盛族。陳長者有子名龍,邵秀有子名厚。陳郎聰俊而貧,邵郎姦滑而富,二人幼年同窻讀書,皆未成婚。城東劉勝原是官族,有女悙娘聰敏,一聞父說便曉大意,年方十五,詩、詞、歌、賦件件皆通,遠近爭欲求聘。一日,其父與族兄商議道:“惇娘年已及笄,來議親者無數,我欲擇一佳婿,不論其人貧富,不知誰可以許否?”兄答道:“古人擇姻惟取婿之賢行,不以貧富而論。在城陳長者有子名龍,人物奸昂,勤學詩書,雖則目前家寒,諒此人久後必當發達。賢弟不嫌,我當爲媒,作成這段姻緣。”勝道:“吾亦久聞此人,待我迴去商議。”即辭兄回家,對妻張氏說將惇娘許嫁陳某之事,張氏答道:“此事由你主張,不必問我。”勝道:“你須將此意通知女兒,試其意嚮如何。”父母遂把適陳氏之事道知,惇娘亦聞其人,口雖不言,心深慕之矣。
未過一月,邵宅命里嫗來劉家議親,劉心只嚮陳家,推託女兒尚幼,且待來年再議。里嫗去後,劉遣族兄密往陳家通意,陳長者家貧不敢應承。劉某道:“吾弟以令郎才俊軒昂,故願以女適從,貧富非所論,但肯許允,即擇日過門。”陳長者遂應允許親。劉某回報于弟,勝大喜,喚著裁縫即爲陳某做新衣服數件,只待擇吉日送女惇娘過門。
是時邵某聽知劉家之女許配陳子,深懷恨道:“是我先令里姬議親,卻推女年幼,今便許適陳家。”此恥不忿,心想尋個事端陷他。次日忖道:陳家原是遼東衛軍,久失在伍,今若是發配,正應陳長者之子當行;除究此事,使他不得成婚。遂具狀于本司,告首陳某逃軍之由。官府讅理其事,冊籍已除軍名,無所根勘,將停其訟。邵秀家富有錢,上下買囑,乃拘陳某聽讅。陳家父子不能辯理,軍批已出,陳龍發配遠行,父子相抱而泣。龍道:“遭值不幸,家貧親老,今兒有此遠役,父母無依,如何放心得下。”長者道:“雖則我年邁,親戚尚有,旦暮必來看顧。只你命愆,未完劉家之親,不知此去還有相會日否?”龍道:“兒正因此親事致恨于讎家,今受這大禍,親事尚敢望哉!”父子嘆氣一宵。次日,龍之親戚都來贈行,尤以親老囑托衆人,徑辭而別。
比及劉家得知陳龍遭之事,訏嗟不已,惇娘心如刀割,恨不及陳郎相見一面。每對菱花,幽情別恨,難以語人。次年春間,城裏大疫,劉女父母雙亡,費用已盡。家業凋零,房屋俱賣與他人。惇娘孤苦無依,投在姑娘家居住,姑憐念之,愛如己生。嘗有人來其家與惇娘議親,姑未知意,因以言試道:“汝知父母已喪,身無所依,先許陳氏之子,今從軍遠方,音耗不通,未知是生是死。今女孫青年,何不憑我再嫁一個美郎,以圖終身之計?”惇娘聽了泣謂姑道:“女孫聽得,陳郎遭禍本爲我身上起,使女兒再嫁他人,是背之不義。姑若憐我,女兒甘守姑家,以待陳郎之轉,若倘有不幸,願結來世緣。若要他適,寧就死路,決不相從。”其始見其烈,再不說及此事。自此惇娘在姑家謹慎守著閨門,不是姑喚,足跡不出堂。人亦少見面。
是年十月,海寇作亂,大兵臨城,各家避難遷逃,惇娘與姑亦逃難于遠方。次年,海寇平息,民乃復業。比及惇娘與姑回時,廳屋被寇燒毀,荒殘不堪居住,二人就租平陽驛旁舍安下。未一月,適有宦家子黃寬騎馬行至驛前,正值惇娘在廚炊飲,寬見其容貌秀美,便問左右居人,是誰家之女,有人識者,近前告以城裏劉某的女,遭亂寄居在此。寬次日即令人來議親,惇娘不允,寬以官勢壓之,務要強婚。其姑驚懼,對惇娘道:“彼要強婚,兒衹有死而已。姑且許他待過六十日父母孝服完滿,便議過門,須緩緩退之。”惇娘依其言。直對來議者說知,議親人回報于寬,寬喜道:“便過六十日來娶。”遂停其事。
忽一日,有三個軍家行到驛中歇下。二軍人炊飯,一軍人倚驛欄而坐,適惇娘見之,入對姑說:“驛中軍來到,姑試問之從那裏來,若是陳郎所在,亦須訪個消息。”姑即出見軍人問道:“你等是何衛來此?”一軍應道:“從遼東衛來,要赴信州投文書。”姑聽說,便道:“若是遼東來,遼東衛有陳龍你可識否?”軍人聽了,即嚮前作揖道:“媽媽何以識得陳龍?”姑氏道:“陳龍是妾女孫之夫,曾許嫁之,未畢婚而別,故問及他。”軍人道:“今女孫可適人否?”姑道:“專等陳郎回來,不肯嫁人。”軍人忽然淚下道:“要見陳某,我便是也。”姑大驚。即入內與惇娘說知。惇娘不信,出見陳龍問及當初事情,陳龍將前事說了一遍,方信是真,二人相抱而哭。二軍夥聞其故,齊懽喜道:“此千里之緣,豈偶然哉!我二人帶來盤費若干,即與陳某今宵畢姻。”于是整備酒席,二軍待之舍外,陳龍、停娘並姑三人飲于舍內,酒罷人散,陳龍與停娘進入房中,解衣就寢,訴其衷情,不勝淒楚。次日,二軍儀對陳龍道:“君初婚不可輕離,待我二人自去投文書,回來相邀,與惇娘同往遼東,永諧魚水之懽。”言畢徑去。
于是陳龍留此舍中,與惇娘成親纔二十日,黃寬知覺陳某回來,恐他親事不成,即遣僕人到舍中誘之至家,以逃軍殺之。密令將屍身藏在瓦窰之中。次日,令人來通惇娘過門。惇娘憂思無計,及聞丈夫被寬所害,就于房中自縊。姑見救之,說道:“想陳郎與你衹有幾日姻緣,今已死矣,亦當絕念嫁與貴公子便了,何用自苦如此。”惇娘道:“女兒務要報夫之仇,與他同死,怎肯再嫁仇人?”其姑勸之不從,正沒奈何,忽驛卒報,開封府包大尹委任本府之職,今晚來到任上,準備迎接。惇娘聞之,謝天謝地,即具狀迎包公馬頭呈告。
包公帶進府行讅實惇娘口詞,惇娘悲哭,將前情之事逐一訴知。包公即差公牌拘黃寬到衙根究,黃寬不肯招認。包公想道:“既謀死人,須得屍首爲證,彼方肯服;若無此對證,怎得明白?正在疑惑間,忽案前一陣狂風過,包公見風起得怪異,遂喝一聲道:“若是冤枉,可隨公牌去。”道罷,那陣風從包公座前復繞三回,那值堂公牌張龍、趙虎,即隨風出城二十里,直旋入瓦窰裏而沒。張龍、趙虎入窰中看時,有一男子屍首,面色未變,乃回報包公。包公令人擡得入衙來,令惇娘認之。停娘一見,認得是丈夫屍身,痛哭起來。騐身上傷痕,乃是被黃寬捉去打死之傷。包公再提嚴讅,黃寬不能隱,遂招服焉。曡成文卷,問寬償命,追錢殯葬,付惇娘收管;復根究出邵秀買囑吏告陷害之情,決配遠方充軍;將惇娘令親人收領,每月官給庫銀若干贍養度日,以便養活,終身守節,以全其烈志。
話說岳州離城二十里,地名平江,有個張萬,有個黃貴,二人皆宰屠爲生,結交往來,情好甚密。張萬家道不足,娶妻李氏,容貌秀俊。黃貴有錢,尚未有室。一日,張萬生辰,黃貴持果酒來賀,張萬懽喜,留待之,命李氏在旁斟酒。黃貴目視李氏,不覺動情,怎奈以嫂呼之,不敢說半句言語,至晚辭回。夜間想著李氏之容,睡不成寢,挨到五更,心生一計,準備五、六貫錢,侵早來張萬家叫門。
張萬聽得黃貴聲音,起來開門接入,問道:“賢弟有甚事來我家這早?”黃貴笑道:“某親戚有幾個豬,約我去買,恐失其信,特來約兄同去,若有利息,當共分之。”張萬甚喜,忙叫妻子起來入廚內備些早食。李氏便煖一瓶酒,整些下飯,出來見黃貴道:“難得叔叔早到寒舍,當飲一杯,以壯行色。”黃貴道:“驚動嫂嫂,萬勿見罪。”遂與張萬飲了數杯而行。天色尚早,趕到龍江,日出晌午。黃貴道:“已行三十餘里,肚中饑餓,兄先往渡口坐著,待小弟前村沽買一瓶便來。”張萬應諾,先往渡口去了。須臾間,黃持酒來,有意計算,他一連勸張兄,飲了數杯,又無下酒的,況行路辛苦,一時昏沉醉倒。黃貴看得前後無人,腰間拔出利刀,從張萬脅下刺入,鮮血噴出而死。黃貴將屍抛入江中,屍沉,倉忙走回見李氏道:
“與兄前往親戚家買豬,不遇回來。”李氏道:“叔叔既回,兄緣何不同回?”黃貴道:“我于龍江口相別而回,張兄說要往西莊問信,想必就回。”言罷而去。李氏在家等到晚邊,不見其夫回來,自覺心下惶惶。過三、四日,杏無音信,李氏愈慌,正待叫人來請黃貴問個端的,忽黃貴慌慌張張走來道:“尊嫂,禍事到了。”李氏忙問:“何故?”黃貴曰:“適間我往莊外走一遭,遇見一起客商來說,龍江渡有一人溺水身死,我聽得往看之,族中張小一亦在,果見有屍首浮泊江口,認來正是張兄,脅下不知被甚人所刺,已傷一孔,我同小一看見,移屍上岸,買棺殮之。”李氏聽了,痛哭幾絕。黃貴假意撫慰,辭別迴去。過了數日,黃貴取一貫錢送去與李氏道:“恐嫂嫂日用欠缺,將此錢權作買辦。”李氏收了錢,又念得他殯殮丈夫,又送錢物給度,甚感他恩。
纔過半載,黃貴以重財買囑里組前往張家見李氏道:“人生一世,草茂一春。孃子如此青年,張官人已死日久,終日淒淒冷冷守著空房,何不尋個佳偶再續良姻?如今黃官人家道豐足,人物出衆,不如嫁與他成一對好夫妻,豈不美哉。”李氏回:“妾甚得黃叔叔周濟,無恩可報,若嫁他甚好,怎奈往日與我夫相好,恐惹人議論。”里嫗笑曰:“彼自姓黃,孃子官人姓張。正當匹配,有何嫌疑?”李氏允諾。里嫗回信,黃貴甚是懽喜,即備聘禮迎接過門。花燭之夜,如魚似水,夫婦和睦,行則連肩,坐則並股,不覺過了十年,李氏已生二子。
時值三月,清明時節,家家上墳掛紙。黃貴與李氏亦上墳而回,飲于房中。黃貴酒醉,乃以言挑其妻曰:“汝亦念張兄否?”李氏淒然淚下,問其故。黃貴笑曰。“本不該對你說,但今十年已生二子,豈復恨我!昔日謀死張見于江亦是清明之日,不想你今能承我的家。”李氏帶笑答曰;“事皆分定,豈是偶然。”其實心下深要與前夫報仇。黃貴酒醉睡去。次日,忘其所言。李氏候貴出外,收拾衣貲逃回母家,以此事告知其兄。其兄李元即爲具狀,領妹赴開封府首告。包公即差公牌捉黃貴到街根勘。黃貴初不肯認。包公令人開取張萬死屍檢騐,黃貴不能抵瞞,一一招服。乃判下:謀其命而圖其妻,當處極刑。押赴市曹斬首。將黃貴家財盡歸李氏,仍旌其門爲義婦。後來黃貴二子因端陽竟渡俱被溺死,天報可知。
話說東京有一人,姓趙名能,是個飽學秀才,常自嘆曰:“我一一生別無所求,只要得一個賢淑老婆,又要美貌,又要清白有名色的人家,又要不論財的人家,又要自己中了進士然後娶。”那曉得科場。論不得才學,午年不中,酉年又不中,因此說親的雖多,東家不成,’西家不就。時光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年近三十,終是腳跟如線。這叫做有苦沒處說,悶悶而死。見閻君合道:“告爲久鰥無婦事:注祿官不通,文字無靈;掌婚司無主,姻牘不明。不知有何得罪,觸犯二位大人。無一可意,年近三旬。乞臺查究,心冤少伸。上告。”
包公看罷曰:“偏是秀才家怨天尤人。”趙能曰:“不是趙某怨天尤人,語有云:不得其平物自鳴。每見陽世舉人、進士,文理不通的盡有。文理頗通的屢試不第。又見癡呆漢子多有嬌妻美妾;軒昂丈夫反致獨守空房。那得教人怨。”包公曰:“陽間有虧人的官,陰間沒有虧人的理。福祿姻緣,天生註定,怨恨也是徒然。”趙能曰:“陰司沒有虧人的理,但如趙某這樣一個人,也不合到吃虧田地。或恐衙門人役作弊多端,就陽間一樣的,因此教趙某這般零落,乞大人喚掌婚司查檢明白。”包公曰:“我最可惡見衙蠢作弊,秀才所言有理。”即著鬼吏請掌婚司來到。掌婚司曰:“案牘上並無趙能名字。”包公曰:“那有這樣事?”再請注祿司來查。注祿司曰:“冊籍上並無趙能名字。”包公心下生疑,口中叫怪道:“天下有這樣事!陽間弊竇多端,陰司一發不好。”滿堂官吏面面相視,不知如何。包公曰:“案牘也拿來我看,冊籍拿來我看。”二司各各上呈,看時,並無改易情由。包公又問趙能曰:“你將誕生的年月日時寫上來。”趙能一一寫呈。包公遂將年月日時查對,二司簿上衹有朱能名宇,與趙能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包公心上明白,遂將趙能帶在一邊,送二司去訖。登時奏知天曹,恐朱能或是趙能。天曹傳旨:“趙能改作朱能,當連科及第,入贅王相國之女。”包公接了,即批道;“讅得目前未遇之趙能,即將來連科之朱能也。因數奇而執中,遂一訴而兩事。文字無靈,發達有遲早之異;案牒不明,姻緣有配合之巧。三十有室,古之道乎,四十發科未爲晚也。不得抱怨冥間,致陰官有不公之號。合行再往陽世,見大材無終屈之時。改姓重生,久鰥沒怨。”批完,放回陽間,後果一一如其言。
話說東京城內有個張柔,頗稱行善,臨老無子;城外有個沈慶,種種作惡,盜蹠無異,倒有五男二女,七子團圓。因此張柔死得不服,到閻君處一狀詞。告道:“告爲絕嗣不宜事:諺云:積德多嗣。經云:爲善有後。理所當然,事有必至。某三畏存心,四知質鬼,不敢自附善門,庶幾可免惡行。年老無嗣,終身遺恨。乞查前數,辨明後事。上告。”
包公看罷道:“那有爲善的反致絕嗣之理,畢竟你祖父遺下冤孽。到司善簿上查來。”鬼吏查報:“惡簿上有張柔名字,三代祖張異,過惡多端,因該絕嗣。”包公曰:“你雖有行善好處,掩不得祖宗之惡,你莫怪天道不平。”張柔曰:“如何象沈慶這樣做惡,反生七子?”包公曰:“也與你查來。”鬼吏報曰:“沈慶一生作惡,應該絕嗣。只因他三代祖宗俱是積德的,因此不絕其後。”包公曰:“正是積善之家,必有餘秧;積不善之家,必有餘秧。大凡人家行善,必有幾代善,方叫做積善;幾代行不善,方叫做不善。豈謂天道真無報應,遠在兒孫近在身。張柔你一生既行得幾件善,難道就沒有報應于你?發你來世到清福中享些快活。那沈慶既多爲不善,發他轉身爲畜類,多受刀俎之苦。”批道:“讅得:子孫乃祖宗繼述之所賴,祖宗亦子孫綿衍之所托。故瓜瓞延于始祖,麟趾發其徴祥。于公之門必大,王氏之蔭自垂。是以三代積善,方許後世多嗣”。一念之至孝,不及改稔惡之堂搆。數端之微善,何能昭象賢之嘗及?雖非誣告,亦屬癡想。在生無應,轉世再報。”批完,發去訖。
話說開封府城內有一戶仕宦人家,姓秦字宗佑,排行第七,家道殷富,娶城東程美之女爲妻。程氏德性溫柔,治家甚賢,生一子名長孺,十數年,程氏遂死,宗佑痛悼不已。忽值中秋,淒然淚下,將及半夜,夢見程氏與之相會,語言若生,相會良久,解衣並枕,交懽之際若在生無異。雲收雨散,程氏推枕先起,泣辭宗佑日:“感君之恩,其情難忘,故得與君相會。妾他無所囑,吾之最憐愛者,惟生子長孺,望君善撫之,妾雖在九泉亦瞑目矣。”言罷徑去。宗佑正待輓留之,驚覺來卻是夢中。次年宗信再娶柳氏爲妻,生一子名次孺。柳氏本小戶人家出身,性甚狠暴,宗佑頗懼之。柳氏每見己子,則愛惜如寶;見長孺則嫉妒之,日夕打駡。長孺自知不爲繼母所容,又不敢與父得知,以此棲棲無依。時年已十五。一日,宗佑因出外訪親,連日不回,柳氏遂將長孺在暗室中打死,吩咐家下俱言長孺因暴病身死,遂葬之于南門外。逾數日,宗佑回家,柳氏故意佯假痛哭,告以長孺病死已數日,今葬在南門城外。宗佑聽得,因思前妻之言,悲不自勝,亦知此子必死于非命,但含忍而不敢言。
卻說,一日包公因三月間出郊外勸農,望見道旁有小新墳一座,上有紙錢靠靠,包公過之,忽聞耳畔有人低聲曰:“告相公,告相公。”連道數聲。回頭一看,又不見人。行數步,又復聞其聲,至于終日相隨耳畔不歇。及回來又經過新墳,聽其愈明。包公細思之:必有冤枉。遂問鄰人里老:“此一座新墳是誰家葬的?”里老迴日:“是城中秦七官人近日死了兒子,葬在此間。”包公遂令左右就與里老借鋤頭掘開,將墳內小兒屍身檢騐,果見身上有數傷痕。包公回衙,便差公人喚秦宗佑理究其事因。宗佑供是前妻程氏生男名長孺,年已十五,前日我因出外訪親,回來,後妻柳氏告以長孺數日前急病而死,現葬在南門外。包公知其意,又差人喚柳氏至,將柳氏根勘,長孺是誰打死?柳氏曰:“因得暴癥身死。”不肯招認。包公拍案怒曰:“彼既病死,緣何遍身盡是打痕?分明是你打死他,還要強賴!”吩咐用刑。柳氏自知理虧,不得已將打死長孺情由,盡以招認。包公判曰:“無故殺子孫,合問死罪。”遂將柳氏依條處決。宗佑不知情,發回家。此案可爲後妻殺前妻子者榜樣。
話說江州德化有一人,姓馮名叟,家頗饒裕,其妻陳氏,美貌無子。側室衛氏生有二子。陳氏自思:己無所出,試恐一旦色衰愛弛。每存妒害,無衅可乘。一日,馮叟欲置貨物往四川買賣,臨行吩咐陳氏,善視二子。陳氏假意應允。後至中秋,陳氏于南樓設下一宴,召衛氏及二子同來會飲。陳氏先把毒藥放置酒中,舉杯囑托衛氏曰:“我無所出,幸汝有子,家業我當與汝相共,他日年老之時,皆托汝母子維持,此一盃酒,預爲我日後意思。”衛氏辭不敢當,于是痛飲盡懽而罷。是夜藥發,衛氏母子七孔流血,相繼而死。時衛氏年二十五歲,長子五歲,次子三歲。當時親鄰大小莫知其故,陳氏乃詐言因暴病而死,聞者無不傷感;陳氏又詐哭甚哀,以禮葬埋。卻說馮叟在外,一日忽得一夢,夢見衛氏引二子江訴其故。意慾收拾回家,奈因貨物未脫,不能如願。且信且疑,悶悶不悅。
將及三年後,適值包公按臨其地,下馬升廳,正坐間,忽然階前一道黑氣衝天,須臾不見天日。包公疑必有冤。是夜點起燈燭,包公困倦,隱几而臥。夜至三更,忽見一女子,生得儀容美麗,披頭散髮,兩手牽引二子,哭哭啼啼,跪在階下。包公問道:“你這婦人居住何處?姓甚名誰?手牽子到此有何冤枉?一一道來,我當與汝伸雪。”女子泣道:“妾乃江州衛氏母子,因夫馮叟往四川經商,正母陳氏中秋置酒,毒殺妾母子三人,冤魂不散,幸蒙相公按臨,故特哀告,望乞垂憐,代雪冤苦。”說罷悲泣不已,再拜而退。包公次日即喚公差拘拿陳氏讅勘道:“妾子即汝子,何得生此奇妒?害及三命,絕夫之嗣,莫大之罪,有何分辯?”陳氏悔服無語,包公擬斷淩遲處死。
後過二載,馮叟回家,畜一大母彘,一年生數仔,獲利幾倍,將欲售之于屠,忽作人言道:“我即君之妻陳氏也,平日妒忌,殺妾母子,絕君之嗣,雖包公斷後,上天猶不肯釋妾,復行絕惡之罰,作爲母彘,今償君債將滿,未免過千刀之苦。爲我傳語世上婦人,孝奉公姑,和睦地埋,勿行妒忌,欺剒妾婢,否則他日之報同我之報也。”遠近聞之,俱踵其門觀看。
話說西京離城五里,地名永安鎮,有一人姓張名瑞,家道富足,娶城中楊安之女爲妻。楊氏賢惠,治家有法,長幼聽從呼令。生一女名兆娘,聰明美貌,針鑿精通。父母甚惜之,常言:“此女須得一佳婿方肯許聘。”十五歲尚未許人。瑞有二僕,一姓袁,一姓雍。雍僕敦厚;袁僕刁詐。一日,袁因怒于張,被張逐出。袁疑是雍獻讒言于主人,故道遣逐,遂甚恨雍,每想以仇報之。忽一日,張瑞由莊上回家,感冒重疾,服藥不效。延數十日,張自量不保,喚楊氏近前囑道:“我無男子,衹有女兒,年已長大,倘我不能好。後當許人,休留在家。雍一爲人小心勤謹,家事可托之。”言罷而卒。楊氏不勝哀痛,收殮殯訖,作完功課後,楊氏便令里嫗與女兒兆娘議親。女兒聞知,抱母大哭道:“吾父死未週年,況女無兄弟,今便將女兒出嫁,母親所靠何人?情願在家侍奉母親,再過兩年許嫁未遲。”母聽其言,途停其事。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張某亡過又是三、四個月,家下事務出入,內外盡是雍僕交納,雍愈自緊密,不負主所托,楊氏總無憂慮。正值納糧之際,雍一與楊氏說知,整備銀兩完官,楊氏取銀一筐與雍入城,雍一領受待次日方去。適楊氏親戚有請,楊氏擕女同去赴席。袁僕知楊氏已出,抵暮入其家,欲盜彼財物,徑進裏面舍房中,撞見雍一在床上打點錢貫,袁僕怒恨起來指道:“汝在主人邊讒言逐我出去,如今把持家業,其實可恨!”就拔出一把尖刀來殺之,雍一措手不及,脅下傷,一刀氣絕。袁僕收取銀筐,急走回來,並無人知。比及楊氏飲酒而歸,喚雍一不見,走進內裏尋覓,被人殺死在地。楊氏大驚,哭謂女道:“張門何大不幸?丈夫纔死,雍一又被人殺死,怎生伸理?”其女亦哭,鄰人知之,疑雍一死得不明。時又有莊佃汪某,乃往日張之仇人,告首于洪知縣。洪拘其母女及僕婢十數人讅問,楊氏哭訴,不知殺死情由。汪指賴其母女與人通奸,雍一捉姦,故被姦夫所殺。洪信之,勘令其招,楊氏不肯誣服,連年不決,纍死者數人。其母女被拷打,身受刑傷,家私消乏。兆娘不受其苦,謂母道:“女只在旦夕死矣,只恨無人看顧母親,此冤難明,當質之于神,母不可誣服招認,以喪名節。”言罷嗚咽不止。次日,兆娘果死,楊氏感傷,亦欲自盡。獄中人皆慰勸之,方不得死。
明年,洪已遷去,包公來按西京。楊氏聞之,重賄獄官,得出陳訴。包公根勘其事,拘鄰里問之,皆言雍一之死不知是誰所殺;楊氏母女亦無汙行。包公亦疑之。次日齋戒禱于城隍司道:“今有楊氏疑獄,連年不決,若有冤情,當以夢應,我爲之決理。”祝罷回衙,秉燭坐于寢室。未及二更,一陣風過,吹得燭影不明,起身視之,仿彿見窻外一黑猿。包公問道:“是誰來此?”猿應道:“特來證楊氏之獄。”包公即開窻看來時,四下安靜,杳無人聲,不見那猿。沉吟半晌,計上心來。次日侵早升堂,取出楊氏一干人問道:“汝家有姓袁人來往否?”楊氏答道:“只丈夫在日,有走僕姓袁,已逐于外數年,別無姓袁者。”包公即差公牌拘捉袁僕,到衙勘問,袁僕不肯招認。包公又差人入袁家搜取其物,得篋一個,內有銀錢數貫,拿來見包公。包公未及問,楊氏認得當日付與雍一盛錢完糧之物。包公讅得明白,乃問袁道:“殺死人者是汝,尚何抵賴?”令取長枷監于獄中根勘。袁僕不能隱,只得供出謀殺情由。包公遂曡成文案,問袁斬罪;汪某誣陷良人,發配遼惡遠方充軍。遂放出楊氏井一干人回家。人或言其女兆娘發願先死,訴神白冤之應。
話說揚州有一人姓蔣名奇,表字天秀,家道富實,平素好善。忽一日有一老僧來其家化緣,天秀甚禮待之。僧人齋罷乃道:“貧僧山西人氏,削髮東京報恩寺,因爲寺東堂少一尊羅漢寶像,近聞長者平昔好佈施,故貧僧不辭千里而來。”天秀道:“此乃小節,豈敢推託。”即令琴童入房中對妻張氏說知,取白銀五十兩出來付與僧人。僧人見那白銀笑道:“不需一半完滿得此一尊佛像,何用許多?”天秀道:“師父休嫌少,若完羅漢寶像以後剩者,作些功果,普度衆生。”僧人見其懽喜佈施,遂收了花銀,辭別出門。心下忖道:“適纔見那施主相貌,目睚下現有一道死炁,當有大災。彼如此好心,我今豈得不說與他知。”即回步入見天秀道:“貧僧頗曉麻衣之術,視君之貌,今年當有大厄,慎防不出,庶或可免。”再三叮嚀而別。天秀入後舍見張氏道:“化緣僧人沒話說得,相我今年有大厄,可笑可笑。”張氏道:“化緣僧人多有見識,正要謹慎。”
時值花朝,天秀正邀妻子嚮後花園遊賞,有一家人姓董,是個浪子,那日正與使女春香在花亭上戲要,天秀遇見,將二人痛責一頓,董僕切恨在心。纔過一月,有一表兄黃美,在東京爲通判,有書來請天秀。天秀接得書入對張氏道:“我今欲去。”張氏答道。“日前僧人說君有厄,不可出門,且兒子又年幼,不出爲是。”天秀不聽,吩咐董家人收拾行李,次日辭妻,吩咐照管門戶而別。天秀與董家人並琴童行了數日旱路到河口,是一派水程。天秀討了船隻,將晚,船泊狹灣。那兩個艄子,一姓陳,一姓翁,皆是不善之徒。董家人深恨日前被責,懷恨在心,是夜密與二艄子商議道:“我官人箱中有白銀百兩,行裝衣貲極廣,汝二人若能謀之,此貨物將來均分。”陳、翁二艄笑道:“汝雖不言,吾有此意久矣。”是夜,天秀與琴童在前艙睡,董家人在後艙睡,將近三更,董家人叫聲“有賊!”天秀從夢中驚覺,便探頭出船外來看,被陳艄一刀砍下推在河裏;琴童正要走時被翁艄一棍打落水中。三人打開箱子,取出銀子均分。陳、翁二艄依前撐口船去,董家人將財物走上蘇州去了。當下琴童被打昏迷,幸得不死,湖水上得岸來,大哭連聲。天色漸明,忽上流頭有一漁舟下來,聽得岸邊上有人啼哭,撐舟過來看時,卻是十七、八歲的小童,滿身是水,問其來由,琴童哭告被劫之事。漁翁帶他下船,撐回家中,取衣服與他換了,乃問道:“汝還是要迴去,還是在此間同我過活。”琴童道:“主人遭難,不見下落,如何迴去得?願隨公公在此。”漁翁道:“從容爲你訪問劫賊是誰,再作理會。”琴童拜謝不提。
再說當夜那天秀屍首流在蘆葦港裏,隔岸便是清河縣,城西門有一慈惠寺。正是三月十五,會作齋事和尚都在港口放水燈,見一屍首,鮮血滿面,下身衣服尚在。僧人道:“此必是遭劫客商,抛屍河裏,流停在此。”內有一老僧道:“我等當發慈心,將此屍埋于岸上,亦是一場善事。”衆僧依其言,撈起屍首埋訖,放了水燈迴去。
是時包公因往濠州賑濟,事畢轉東京,經清河縣過。正行之際,忽馬前一陣旋風起處,哀號不已。包公疑怪,即差張龍隨尋此風下落。張龍領命隨旋風而來,至岸中乃息。張龍回復,包公遂留止清河縣。包公次日委本縣官帶公牌前往根勘,掘開視之,見一死屍,宛然頸上傷一刀痕。週知縣檢視明白,問:“前面是那裏?”公人回道:“是慈惠寺。”知縣令拘僧問之,皆言:“日前因放水燈,見一死屍流停在港內,故收埋之,不知爲何而死。”知縣道:“分明是汝衆人謀死,尚有何說?”因此令將這一起僧人監于獄中,回復包公。包公再取出根勘,各稱冤枉,不肯招認。包公自思:既是僧人謀殺人,其屍必丢于河中,豈肯自埋于岸上?事有可疑。因今散監衆僧,將有二十餘日,尚不能明。
時四月盡間,荷花盛開,本處仕女有游船之樂。忽一日琴童與漁翁正在河口賣魚,正遇著陳、翁二艄在船上賞花飲酒,特來買魚。琴童認得是謀死他主人的,密與漁翁說知,漁翁道:“汝主人之冤雪矣。今包大人在清河縣斷一獄事未決,留止在此,汝宜即往報告。”琴童連忙上岸,徑到清河縣公廳中,見包公哭告主人被船艄謀死情由,現今賊人在船上飲酒。包公遂差公牌李、黃二人,隨琴童來河口,將陳、翁二艄捉到公廳。包公令琴童去認死屍,回報哭訴:“正是主人,被此二賊謀殺。”包公吩咐重刑拷問。陳、翁二艄見琴童在證,疑是鬼使神差,一款招認明白,便用長枷監于獄中,放回衆僧。次日,包公取出賊人,追取原劫銀兩,押赴市曹斬首訖。當下只未提得董家人。包公領琴童給領銀兩用棺盛殮屍首,帶喪回鄉埋葬。琴童謝了漁翁,帶喪轉揚州不提。後來天秀之子蔣士卿讀書登第,官至中書舍人。董僕得財成鉅商,後來在揚子江被盜殺死。天理昭彰,分毫不爽。
話說江州在城有兩個鹽儈,皆慣通客商,延接往來之客。一姓鮑名順,一姓江名玉,二人雖是交契,江多詐而鮑敦厚。鮑儈得鹽商擡舉,置成大家,娶城東黃乙女爲妻,生一子名鮑成,專好遊獵,父母禁之不得。一日鮑成領家童萬安出去打獵,見潘長者園內樹上一黃鶯,鮑成放一彈,打落園中。時潘長者衆女孫在花園遊戲,鮑成著萬安人花園拾那黃鶯,萬安見園中有人,不敢入去。成道:“汝如何不揀黃鶯還我?”萬安道:“園中有一羣女子,如何敢闖進去。待女回轉,然後好取。”鮑成遂坐亭子上歇下。及到午邊,女子回轉去後,萬安越墻入去尋那黃營不見,出來說知,沒有黃鶯兒,莫非是那一起女子撿得去了。鮑成大怒,劈面打去,萬安鼻上受了一拳,打得鮮血進流。大駡一頓,萬安不敢作聲,隨他迴去,亦不對主人說知。黃氏見家童鼻下血痕,問道;“今日令汝與主人上莊去也未曾?”萬安不應,黃氏再三間故,萬安只得將打獵之事說了一遍。黃氏怒道:“人家養子要讀詩書,久後方與父母爭氣;有此不肖,專好遊蕩閉走,卻又打傷家人。”即將獵犬打死,使用器物盡行毀壞,逐出莊所,不令回家。鮑成深恨萬安,常要生個惡事捏他,只是沒有機會處,忍在心頭不提。
卻說江儈雖亦通鹽商,本利折耗,做不成家。因見鮑儈豪富,思量要圖他金銀。一日,忽生一計,前到鮑家叫聲:“鮑兄在家否?”適鮑在外歸來,出見江某,不勝之喜,便令黃氏備酒待之,江、鮑對飲。二人席上正說及經紀間事,江某大笑:“有一場大利息,小弟要去,怎奈缺少銀兩,特來與兄商議。”鮑問:“甚事?”江答以蘇州鉅商有綾錦百箱,不遇價,願賤售迴去。此行得百金本,可收其貨,待價而沽,利息何啻百倍。鮑是個愛財的人,懽然許他同去,約以來日在江口相會,江飲罷辭去。鮑以其事與黃氏說知,黃氏甚是不樂。鮑某意堅難阻,即收拾百金,吩咐萬安挑行李後來。次日,侵早,擕金出門,將到江口,天色微明。江某與僕周富並其姪二人,備酒先在渡上等候,見鮑來即引上渡。江道:“日未出,霧氣彌江,且與兄飲幾杯開渡,”鮑依言不辭,一連飲了十數杯早酒,頗覺醉意。江某務勸多飲,鮑言:“早酒不消許多。”江怨道:“好意待兄,何以推故?”即袖中取出秤錘擊之,正中鮑頂,昏倒在渡。二姪徑進縛殺之,取其金,投屍入江迴來。比及萬安挑行李到江口,不見主人,等到日午間人,皆道未來。萬安只得迴去見黃氏道:“主人不知從那條路去,已趕他不遇而回。”黃氏自覺不快,過了三、四日,忽報江某已轉,黃氏即著人問之,江某道:“那日等候兄來,等了半日不見來,我自己開船而去。”黃氏聽了驚慌,每日令人四下尋訪,無並消息。鮑成在莊上聞知,忖道:此必萬安謀死,故挑行李回來瞞過,即具狀告于王知州,拘得萬安到衙根問。萬安苦不肯招,鮑成立地稟復,說是積年刁僕,是他謀死無疑。王知州信之,用嚴刑拷問,萬安苦不過,只得認了謀殺情由,長枷監入獄中,結案已成。是冬,仁宗命包公讅決天下死罪,萬安亦解東京聽讅,問及萬安案卷,萬安悲泣不止,告以前情。包公忖道:白日謀殺人,豈無見知者?若劫主人之財,則當遠逃,怎肯自回?便令開了長枷,散監獄中。密遣公牌李吉吩咐:“前到江州鮑家訪查此事,若有人問萬安如何,只說已典刑了。”李吉去了。
且說江某得鮑金,遂致大富,及聞萬安抵命,心常恍惚,惟恐發露。忽夜夢一神人告道:“你得鮑金致富,屈他僕抵命,久後有穿紅衫婦人發露此事,你宜謹慎。”江夢中驚醒,密記心下。一月餘,果有穿紅衫婦人,遣鈔五萬貫來問江買鹽。江明白在心,迎接婦人到家,厚禮待之。婦人道:“與君未相識,何蒙重敬?”江答道:“難得孃子下顧,有失款迎,若要鹽便取好的送去,何用錢買。”婦人道:“妾夫在江口販魚,特來求君鹽醃藏,若不受價,妾當別買。”江只得從命,加倍與鹽。夫人正待辭行,值僕周富捧一盆穢水過來,滴污婦人紅衣。婦人甚怒,江賠小心道:“小僕失手,萬乞赦宥,情願償衣資錢。”婦人憂懷恨而去。江怒將僕縛之,撻二日纔放。周富痛恨在心,徑來鮑家,見黃氏報說某日謀殺鮑順的事。黃氏大恨,正思議欲去首告,適李吉入見黃氏,稱說自東京起,缺少路費,冒進尊府,乞覓盤纏。黃氏便問:“你自東京來可聞得萬安獄事否?”李吉道:“已處決了。”黃氏聽了,悲咽不止。李吉問其故,黃氏道:“今謀殺我夫者已明白,誤將此人抵命了。”李吉不隱,乃直告包公差人訪查之緣由,黃氏取過花銀十兩,令公人帶周富連夜赴東京來首告前情。包公讅實明白,遂遣公牌到江州,拘江玉一干人到衙根勘,江不能抵瞞,一一招認,用長枷監于獄中,定了案卷,問江某叔姪三人抵命,放了萬安,追還百金,給一半賞周富迴去。鮑順之冤始雪。
話說包公爲定州守日,有李浩者,揚州人,家私鉅萬,前來定州買賣。去城十餘里,飲酒醉甚,不能行走,倒在路中睡去。至黃昏,有丁千、丁萬,見李浩身畔資財,乘醉扛去僻處,奪其財物有百兩黃金,二人平分之,歸家藏下。二人又相議道:“此人酒醒不見了財物,必去定州告狀,不如將他打死,所絕其根。”即將李浩打死,扛擡屍首入窰門,將火燒化。夜後,取出灰骨來搗碎,和爲泥土,燒得瓦盆出來。”
後定州有一王老,買得這烏盆子將盛尿用之。忽一夜,起來小解,不覺烏盆子叫屈道:“我是揚州客人,你如何嚮我口中小便?”王老大驚,遂點起燈來問道:“這盆子,你若果是冤枉,請分明說來,我與你伸雪。”烏盆遂答道:“我是揚州人姓李名浩,因去定州買賣,醉倒路途,被賊人丁千、丁萬奪了黃金百兩,並了性命,燒成骨灰,和爲泥土,做成這盆子。有此冤枉,望將我去見包太守。”王老聽罷悚然。過了一夜,次日,遂將這盆子去府衙首告。包公問其備細,王老將夜來瓦盆所言訴說一遍,包公遂喚手下將瓦盆拾進階下問之,瓦盆全不答應。包公怒道:“這老兒將此事誣惑官府。”責令出去。王老被責,將瓦盆帶回家下,怨恨不已。
夜來盆子又叫道:“老者休悶,今日見包公,爲無掩蓋,這冤枉難訴,願以衣裳借我,再去見包太守,待我一一陳訴,決無異說。”王老驚異。不得已,次日又以衣裳掩蓋瓦盆,去見包太守說知其情。包公亦勉強問之,盆子訴告前事冤屈。包公大駭,便差公牌喚丁千、丁萬。良久,公差押二人到,包公細問殺李浩因由。二人訴無此事,不肯招認。包公令收入監中根勘,竟不肯服。包公遂差人喚二人妻來根問之,二人之妻亦不肯招。包公道:“你二人之夫將李浩謀殺了,奪去黃金百兩,將他燒骨爲灰,和泥作盆。黃金是你收藏了,你夫分明認著,你還抵賴什麽?”其妻驚恐,遂告包公道:“是有金百兩,埋在墻中。”包公即差人押其妻子回家,果于墻中得之,帶見包公。包公令取出丁千、丁萬問道:“你妻子卻取得黃金百兩在此,分明是你二人謀死李浩,怎不招認?”二人面面相視,只得招認了。包公斷二人謀財害命,俱合死罪,斬訖。王老首告得實,官給賞銀二十兩。將瓦盆並原劫之金,著令李浩親族領回葬之。大是奇異。
卻說包公任南直隷巡按時,池州有一老者,年登八旬,姓周名德,性極風騷,心甚狡僞。因見族房寡婦羅氏,貌賽羞花,周德意慾圖奸,日日來往彼家,窺調稔熟。羅氏年方少艾,被德牽動。適一日,彼此交言偷情,相約深夜來會。是夜羅氏見德來至,遂引就榻,共效鴛鴦,倏而年餘,親鄰皆知。羅氏夫主親弟周宗海屢次微諫不止,只得具告于包公。
包公看狀,暗自忖度:八旬老子氣衰力倦,豈有姦情?遂差張龍先拿週德到廳鞠拷。德泣道:“衰老就死,惟恐不瞻,豈敢亂倫犯姦,乞老爺詳情。”包公愈疑,將德收監後,差黃勝拘羅氏到廳勘究,羅氏哭道:“妾寡居,半步不出,況與周德有尊卑內外之分,並不敢交談,豈有通姦情由?老爺詳情。”這二人言訴如一,甘心受刑,不肯招認。包公悶悶不已。退入後堂,茶飯不食。其嫂汪氏問及叔何故不食。包公應道:“小叔今遇這場詞訟,難以分割,故此納悶忘食。”汪氏欲言不便,即將牙簪插地,諭叔知之。包公即悟,遂升堂差人去獄中取出周德、羅氏來問,喚左右將此二人捆打,大喝道:“老賊無知,敗喪綱常,死有餘辜。”又指羅氏大駡:“潑婦淫亂,分明與德通奸,還要瞞我?”包公急令拿拶棍二副,把周德、羅氏拶起,各棒二百。那二人受刑不過,只得將通姦情由,從實招供。包公將周德、羅氏二人各杖一百,趕周德回家。牌喚周宗海到,押羅氏別嫁,周宗海領羅氏去訖。倫法肅然。
話說離開封府四十五里,地名近江,隔江有姓王名三郎者,家頗富,慣走江湖,娶妻朱娟,貌美而賢,夫妻相敬如賓。一日,王三郎欲整行貨出商于外,朱氏勸夫勿行,三郎依其言,遂不思遠出,只在本地近處做些營生。時對門有姓李名賓者,先爲府吏,後因事革役,性最刁毒,好色貪淫,因見朱氏有貌,欲與相通不能,忽一日,侵早見三郎出門去了,李賓裝扮整齊,徑入三郎舍里,叫聲:“王兄在家否?”此時朱初起,聽得有人叫,問道:“是誰叫三郎?早已上莊去了。”李賓直入內裏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即回麽?”朱氏因見李賓往日鄰居不疑,乃道:“彼有事未決,日晚方回。”李賓見朱氏雲鬢半偏,啟露朱脣,不覺慾心火動,用手扯住朱氏道:“尊嫂且同坐,我有一事告稟,待王兄回時,煩轉達知。”朱氏見李賓有不良之意,劈面叱之道:“汝爲堂堂六尺之軀,不分內外,白晝來人家調戲人妻,真畜類不如。”言罷入內去了。李賓羞臉難藏而出,回家自思:倘或三郎回來,彼妻以其事說知,豈不深緻仇恨?莫若殺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刃復來三郎家,正見朱氏倚欄若有所思之意,賓嚮前怒道:“認得李某麽?”朱氏轉頭見是李賓,大駡道:“奸賊緣何還不去?”李賓抽出利刃,望朱氏咽喉刺入,即時倒地鮮血迸流。可憐紅粉佳人,化作一場春夢。李賓脫取朱氏繡履走出門外,並刀埋于近江亭tt2子邊不提。
再說朱氏有族弟念六,慣走江湖,適值船泊江口,欲上岸探望朱氏一面,天晚行入其家,叫聲無人答應,待至房中,轉過欄桿邊,寂無人聲。念六遂復登舟,覺其腳下履濕,便脫下罷火上焙乾。其夜,王三郎回家,喚朱氏不應,及進廚下點起燈照時,房中又未曾落鎖,三郎疑惑,持燈行過欄桿邊,見殺死一人倒在地下,血流滿地,細觀之,乃其妻也。三郎抱起看時,咽喉下傷了一刀。大哭道:“是誰謀殺吾妻?”次日,鄰里聞知來看,果是被人所殺,不知何故。鄰人道:“門外有一條血跡,可隨此血跡去尋究之,便知賊人所在。”三郎然其言,集衆鄰里十數人,尋其腳跡而去,那腳跡直至念六船中而止,三郎上船捉住念六駡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爲何殺死吾妻?”念六大驚,不知所爲何事,被三郎捆到家,亂打一頓,解送開封府陳告。包公讅問鄰里干證,皆言謀殺人,血跡委實在他船中而沒。包公根勘念六情由,念六哭道:“我與三郎是親戚,抵暮到他家,無人即回。履上霑了血跡,實不知殺死情由。”包公疑忖:既念六殺人,不當取婦人履去。搜其船上,又無利器,此有不明之理。令將念六監入獄中。遂生一計,出牓文張掛:“朱氏被人謀殺,失落其履,有人撿得者,重賞官錢。”過一月間並無消息。
忽一日,李賓飲于村舍,村婦有貌,與賓通奸,飲至酒後,乃對婦道:“看你有心待我,我當以一場大富賜你。”婦笑道:“自君常來我家,何曾用半文錢?有甚大富,你自取之,莫要哄我。”李賓道:“說與你知,若得賞錢,那時再來你家飲酒,豈不奉承著我。”婦問其故,李賓道:“那日王三郎妻被人殺死,陳告于開封府,將朱念六監獄償命,至今未決。包大尹榜文張掛,如若有人撿得被殺婦人的履來報,重賞官錢。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說你知,可令你丈夫去領賞。”婦道:“履在何處你怎知之?”李賓道:“日前我到江口,見近江邊亭子旁似乎有物,視之且是婦人之履並刀一把,用泥掩之。想必是被謀婦人的履。”村婦不信,及賓去後,密與丈夫說知,村民聞知,次日徑到江口亭子邊,掘開新泥,果有婦人繡履一雙,刀一把,忙取回家見婦。其婦大喜,所謂賓言得實。令其夫即將此物來開封府見包公。包公問:“誰教汝在此尋覓?”村民不能隱,直告道:“是妻子說知。”包公自忖:其婦必有緣故,乃笑對村民道:“此賞錢合該是你的。”遂令庫官給出錢五十貫賞給村民。村民得錢,拜謝而去。包公即喚公牌張、趙近前,密吩咐道:“你二人暗隨此村民,至其家察訪,若遇彼妻與人在家飲酒,即捉來見我。”公牌領命而去。
卻說村民得了賞錢,訢然回家,見妻說知得賞的事。其婦不勝之喜,與夫道:“今我得此賞錢,皆是李外郎之恩,可請他來說知,取些分他。”村民然其言,即往車賓家請他來。那婦人一見李賓,笑容滿面,越發奉承,便邀入房中坐定,安排酒漿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道:“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賞錢,當共分之。”李賓笑道:“留在汝家做酒,餘者當歇錢。”那婦大笑起來。兩個公人直搶入房中,將李賓並村婦捉了,解衙內稟知婦人酒間與李賓所言之事。包公便問婦人:“你何以知得被殺婦人埋履所在?”婦人驚懼,直告以李賓所教。包公讅問李賓,賓初則還不肯招認,後被重刑拷打,只得供出謀殺朱氏真情。于是再勘村婦李賓因何來汝家之故,村婦難抵,亦招出往來通姦情由。包公曡成文卷,問李賓處決。配村婦于遠方。念六之冤方釋。聞者無不快心。
話說河南開封府新鄭縣,有一人姓高名尚靜者,家有田園數頃,男女耕織爲業。年近四旬,好學不倦。然爲人不善修飾,言行舉止異常,衣雖垢敝不浣,食雖粗糲不擇,于人不欺,于物不取,不戚戚形無益之愁,不揚揚動有心之喜。或時以詩書騁懷,或時以琴樽取樂。賞四時之佳景,玩江山之秀麗。流連花月,玩弄風光。或時以詩酒爲樂,冬夏述作,春秋遊賞。謂其妻曰:“人生世間,如白駒過隙,一去難再。若不及時爲樂,吾恐白髮易生,老景將至。”言罷即令其妻取酒消遣。正飲間,忽有新鄭縣官差人至家催秤糧差之事,尚靜乃收拾家下白銀,到市鋪煎銷,得銀四兩,藏入袖內,自思:往年糧差俱係里長收納完官,今次包公行牌,各要親手赴秤。今觀包公爲官清正,宛若神明,心懷肅畏,遂帶錢銀另買牲酒香儀之類,徑赴城隍廟中散福。不覺貪飲幾杯,出廟之時,錢銀已落廟中。不防街坊有一人姓葉名孔者,先在鋪中見尚靜煎銷銀兩在身,往廟許願,即起不良之意,跟尾在尚靜身後,悄悄入廟,躲在城隍寶座下,見尚靜拜神辭出,即給其銀回訖。尚靜回家,方覺失了錢銀,再往廟中尋時,已不見蹤影。無可奈何。只得具狀徑到包公臺前告理。包公看了狀詞道:“汝這銀兩在廟中失去,又不知是何人拾得,難以判斷。”遂不準其狀,將尚靜發落出外。尚靜叫屈連天,兩眼垂淚而去。
包公因這件事自思:某爲民牧,自當與民分憂。心中自覺不安,乃具疏文一道,敬詣城隍廟行香,將疏文焚于爐內,禱告出廟回衙,令左右點起燈燭,將几案焚香放在東邊,包公嚮東端坐禱祝,坐以待旦,如此者三夜。是夜三更,忽然狂風大起,移時間風吹一物直到階下,包公令左右拾起觀看,乃是一葉,葉中被蟲蛀了一孔。包公看了已知其意,方纔吩咐左右各去歇宿。
次日,包公喚張龍、趙虎吩咐道:“汝下即去府縣前後呼喚葉孔名字,若有人應者,即喚他來見我。”張、趙二人領命出衙,遍往市街,叫喊半日,東街有一人應聲而出道:“吾乃葉孔是也,不知尊兄有何見諭?”張、趙二人道:“包公有喚。”遂拘其人入衙跪下。包公道:“數日前有新鄭縣高尚靜在城隍廟裏失落去白銀四兩,其銀大小有三片,他在我這裏告你,吾亦知道是你拾的,又不是去偷他的,緣何不把去還他?”葉孔見包公判斷通神,說得真了,只得拜服招認道:“小人在廟中焚香,因拾得此銀,至今尚未使用。既蒙相公神見,小人不敢隱瞞。”包公讅了口詞,即令左右押葉孔回家取銀。復令再喚高尚靜到臺,將銀看認,果然絲毫不差。包公乃對高尚靜道:“汝落了銀子,係是葉孔拾得。我今與汝追還,汝可把三兩五錢秤糧完官,更有五錢可分與葉孔以作酬勞之資,自後相見,不許兩相芥蒂。”二人拜謝出府。高尚靜乃將些散碎銀兩備辦牲物並香燭紙錠,徑往城隍廟還願,深感包公之德。
話說包公坐廳,有公吏劉厚前來復稱:“門外有石啞子手持大棒來獻。”包公令他入來,親自問之,略不能應對。諸吏遂復包公道:“這廝每遇官府上任,幾度來獻此棒,任官責打。爺臺休要問他。”包公聽罷思忖:這啞子必有冤枉的事,故忍吃此刑,特來獻棒。不然,怎肯屢屢無罪吃棒?遂心生一計,將啞子用豬血遍塗在臀上,又以長枷枷于街上號令。暗差數個軍人打探,若有人稱屈者,引來見我。良久,街上紛然來看。有一老者嗟嘆道:“此人冤屈,今日反受此苦。”軍人聽得,便引老人至廳前見包公,包公詳問因由。老人道:“此人是村南石啞子,伊兄石全,家財鉅萬,此人自小來原不能言,被兄趕出,應有家財,並無分與他。每年告官,不能伸冤,今日又被杖責,小老因此感嘆。”包公聞其言,即差人去追喚石全到衙,問道:“這啞子是你同胞兄弟麽?”石全答道:“他原是家中養豬的人,少年原在本家莊地居住,不是親骨肉。”包公聞其言,遂將啞子開枷放了去,石全懽喜而回。
包公見他迴去,再喚過啞子教道:“你後若撞見石全哥哥,你去扭打他無妨。”啞子但點頭而去。一日在東街外,忽遇石全來到,啞子怨忿,隨即推倒石全,扯破頭面,亂打一番,十分狼狽。石全受虧,不免具狀投包公來告,言啞子不尊禮法,將親兄毆打。包公途問石全道:“啞子若果是你親弟,他罪過非小,斷不輕恕;若是常人,只作鬭毆論。”石全道:“他果是我同胞兄弟。”包公道:“這啞子既是親兄弟,如何不將家財分與他?還是汝欺心獨佔。”石全無言可對,包公即差人押二人去,還將所有家財產業,各分一半。衆人聞之,無不稱快。
話說包公守開封府時,有姓劉名全者,住在城東小羊村,務農爲業。一日,耕田回來,復後再去,但見耕牛滿口帶血,氣喘而行。劉全詳看一番,乃知牛音爲人割去。全寫狀告于包公道:“告爲殺命事:農靠耕,耕靠牛,牛無舌,耕不得,遭割去,如殺命。乞追上告。”包公看了狀詞,因細思之,逆問劉全:“你與鄰里何人有仇?”全無言對,但告:“望相公作主。”包公以錢五百貫與他,令歸家將牛宰殺,以肉分賣四鄰,若取得嚮錢,可將此錢添買牛耕作。劉全不敢受,包公必要與之,全受之而去。包公隨即具榜張掛:“倘有私宰耕牛,有人捕捉者,官給賞錢三百貫。”劉全回家,遂令一屠開剝其牛,將肉分賣與鄰里。其東鄰有卜安者,與劉全有舊仇,扯住劉全道:“今府衙前有榜,賞錢三百貫給捕捉私宰耕牛者不誤。你今敢宰殺麽?”隨即縛住劉全,要同去見包公。按下不提。
卻說包公,是夜睡至三更得一夢,忽見一巡官帶領一女子乘鞍,手持一刀,有千個口,道是丑生人,言訖不見。覺來思量,竟不得明。次日早間升廳問事,值卜安來訴劉全殺牛之事。包公思念夜來之夢,與此事恰相符合。巡官想是卜字,女子乘鞍乃是安寧,持刀割也,千個口舌也。丑生牛也。卜安與劉全必有冤仇,前日割牛舌者必此人也,故今日來訴劉全殺牛。遂即將卜安人獄根勘,獄吏取出刑具,置于卜安面前道:“從實招認,免受苦楚。”卜安懼怕,不得已乃招認。因與劉全借柴薪不肯,因致此恨,于七月十三日晚,見劉全牛在坡中喫草,遂將牛舌割了。獄吏讅實。次日呈知于包公,遂將卜安依律斷決,長枷號令一個月。批道:“讅得卜安,乃劉全之仇人也。挾仇害無知之物,心則何忍。割舌傷有用之言,情則更惡。教宰牛而旋禁,略施巧術,分賣肉而來首,自謂中機。豈知令行禁違,情有深意。正是使心用心,反纍其身。姑念鄉愚,杖懲枷儆。”批完,衆皆服包公神見。
話說開封府南鄉一大戶,姓富名仁,家蓄上等騾馬一匹。一日,騎馬上莊收租,到莊遂遣家人興福騎轉回家。走到中途,下馬歇息。有一漢子姓黃名洪,說自南鄉來,乘著瘦騾一匹,見了興福,亦下騾兒停息,遂近前道:“大哥何來?”興福道:“我送東人往莊上收租來。”二人遂草坐敘話,不覺良久。洪忽心生一計道:“大哥你此馬倒好個膘腴。”興福道:“客官識馬麽?”洪道:“曾販馬來。”福道:“吾東人不久用高價買得此馬。”洪道:“大哥不棄,願借一試。”興福不疑其歹,進與之乘。洪須臾胯上鵰鞍,出馬半里,並不回僵。興福心驚,連忙追馬。洪見趕來,加鞭策馬如飛,望捷路便走。那一匹好馬平空被刁棍拐騙而去。興福愕然無奈,自悔不及,只得乘著老騾轉莊,報主領罪。仁大怒,將福痛責一番,命牽騾往府中徑告。
時包公正公座,興福進合。包公問:“何處人氏?”福道:“小人名興福,南鄉人,富仁家奴僕,有狀呈上。告爲半路拐馬事:潑道無賴,駕言買馬,騎試半里,加鞭不知去嚮,止留伊騎原騾相抵。馬上郎不知誰氏之子,清平世豈容脫騙之奸。乞追上告。”包公問那個棍徒姓名,福道:“途遇一面,不知名姓。”包公責道:“鄉民好不知事,既無對頭下落,怎生來告狀?”興福哀告道:“久仰天臺善斷無頭冤訟,小民故此申告。”包公吩咐道:“我設下一計,看你造化如何。你歸家,三日後再來聽計。”興福叩頭而去。
話說揚州城東門有一儒家,姓劉名真,字天然。幼而聰明,樂讀詩書,未結婚姻,篤志芸牕,甘守清貧。當宋仁宗皇訪三年開科取士,即備行書前往東京赴試,爭奈盤纏稀少,在途中淹延日久,將到京都,科場已罷。劉真嘆道:“我如此命薄,不得就試。”收拾餘資,就賃開元寺僧房肄業。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正遇上元佳節,京中大放花燈。彼時離城三十里通漕運處,地名碧油潭,水深萬丈,有個千年金絲鯉魚成精,往常亦曾變成女子,迷惑客商。那夕正脫形出潭,聽得城裏放燈,即吐出一顆小珠,伊然是個十七、八歲丫鬟,手持燈籠,隨之慢慢行入城來,人看見無不牽情。將近五更,看著殘燈猶未收,妖媚恐露其形,遂走入金丞相後花園內大池中隱形。元宵已過,妖魚不思歸潭。恰遇丞相有女名金線小姐,因帶侍女來花園內賞花,看見東架瓦盆上一叢紅白牡丹可愛,即著侍女折來觀玩,倚著池閣欄桿飲酒,忽見池中有個金鯉魚,揚須鼓口,游于水面,小姐見著,將飲殘那盃酒傾在池中,被妖魚一吞而盡。小姐笑視良久,回轉香閨。妖魚因知小姐好牡丹,每夜噴氣飾之,牡丹顏色愈鮮,引得小姐日日來折玩不已。
春光將盡,初夏又臨。劉秀才在僧舍日久,囊篋肅然,知己朋友又各回歸。思量沒奈何,乃寫下幾幅草字,往城中官宦家獻賣。一日來到金丞相府前,適因丞相出探鄉友回府,見劉秀才將字在手中,令取看之,連聲稱羨,遂帶入府內,問其鄉貫來因,見其人才不凡,乃留之西館,教子弟讀書,即令家人去寺中搬取行李,安置一個所在,正近後花園東軒之側。劉真得遇丞相提擕,衣食充裕,益攻史書,但是府中翰墨往來,並皆劉手啟答,丞相甚愛重之。一夕,劉真偶步入花園中,正值小姐與二、三侍女在花架下玩花。劉真看見失驚道:“久聞丞相有女,顏貌秀麗,果然不虛。後來小生若僥幸成名,得此佳人爲配足矣。”道罷,恐人知曉,徑轉至軒下,因歌杜甫詩數篇以見志。
常言慾心一動,則邪便侵之,妖正欲迷惑個好男子,沒尋機會處,是夜探得劉真未寢,便變成小姐形跡,到真讀書館所叩其門戶。劉啟戶視之,正是日間所見的小姐,真愕然。妖媚道:“秀才不要驚恐,妾身省視爹娘已經睡去,聞君出聲清亮,特來請教。”真方安心,與之對坐榻上,談論頗久,解衣就寢。天色將明,妖媚先起,謂真道:“今夜早來陪君。”言罷徑去。自此日去夜來,情意甚密,妖媚每來必將美食待真,真自謂佳遇,不勝之喜。一夕,妖媚備酒食來與真飲道:“君寓此處雖好,倘久後侍女知覺,報知父母,兩下丢醜。妾不如收拾閨中所有,同君逃回汝家,長爲夫婦。”真道:“如若丞相著人根究,其罪怎逃?”妖媚道:“妾母最愛于我,且妾與君俱未議婚姻,縱使根究亦無妨事。”真依言,過了一宵,約定十四夜,河下預備船隻,小姐收拾零碎銀兩,與真徑回揚州,以及丞相知真走去,亦不追究。
自妖媚去後,那朵牡丹花即枯死矣,金小姐朝夕思憶,染成病癥,縱有良醫,不能調理,母憂問其病由,小姐乃道爲牡丹之故。母與丞相說知,丞相道:“此花惟揚州有。”即差家人帶金寶往揚州,不拘官宦民家,不惜重價買得回家。家人領命徑到揚州,遍訪此樣牡丹花,惟東門劉秀才家植有數叢。及家人訪到劉秀才家下,值真外出,只見簾子下立著一個女子,問道:“是誰?”金家家人疑道:“好似我家小姐聲音。”近前認之,果是小姐。恰遇劉真回來,家人亦認得是劉秀才,各癡呆半晌,莫知所爲。真問家人來因,家人告以小姐思牡丹得病特來此買之。真笑道;劉姐隨我來此將近半年,那裏又有一個小姐?”家人難明,連夜回轉東京報知丞相。丞相不信,差公吏來揚州接回小姐,小姐竟不推辭,與劉真隨家人等轉回東京,入府見丞相。丞相看是小姐,驚疑未定,及其母出來道。“小姐在房中尚未起來,因何又有在此?”丞相問劉真緣故,劉真不隱,一一告知昔日在東軒相會之因由。丞相道:“汝必被妖所惑。”即乘轎入開封府見包公說知其事。包公差張龍拘到二小姐並劉真,于廳下細視之,果無二樣。乃命取軒轅所鑄照魔鏡定其真僞,及左右將鏡懸于堂上,頃刻間妖魚吐開黑氣,昏了天日,只聽得一聲響,黑氣四散,看時,堂下二小姐皆不見了。丞相與包公皆愕然,滿堂人無不失色。包公道:“丞相暫退,容遲幾日,定有下落。”丞相稱謝而去。包公著劉真在外伺候,將榜文張掛:有知妖精、小姐下落者,給錢五千貫賞之。次日侵早,往城隍廟中將牒章焚訖。城隍即遣陰兵遍處搜查是何妖怪。頃刻陰兵來報:“碧油潭千年金鯉魚作怪。”城隍具扎通知五湖四海龍君,務要捉拿妖魚解報。龍君得知此事,亦遣水族神兵,沿江湖捕捉妖魚。無如水族神兵俱皆殺敗,如之奈何。龍君奏于上帝,上帝遣天兵捉之,那妖越逾八荒,如何拿得?怎奈包大尹日夕于城隍司裏追迫,城隍只得再通知龍君,龍君閉住四角海門搜捉,妖魚卻被趕得緊急,走入南海。
時都下有一鄭某,平素好善,家中掛一張淡墨素妝的觀世音像,日日敬奉無厭。忽夜夢一素妝婦人嚮他道:“汝明日來河岸邊,引我見包大尹,穩取一場富貴。”鄭某醒來,次早到河邊看,果見一中年婦人,手執竹籃,內放一小小金色鯉魚,立在楊柳樹下,等著鄭某來到,便說:“昨日,碧油潭金鯉魚爲四海龍君追逼無路,奔入南海,藏入瓊蕊蓮花下,今被我哄入籃中罩定走不得。前日包大尹有榜文,給賞知得妖魚下落之人,可引我去。看他判出此條公案,給得賞錢來,一應贈爾。”鄭某大悅,忙引婦人到府衙,正值包公與金丞相在廳上議論此事。公吏報入,包公喚進問其來由,鄭某將婦人所言告知。包公道:“是此怪矣。”即令當堂放下魚籃,遂問之。那妖爲佛力所伏,在籃裏一一供出迷人情由,攝去小姐現在碧油潭山側巖穴中。包公欲將此妖魚取出烹之。婦人道:“此千年靈氣所成,縱烹之亦不能死,老婦帶去自有發落。”包公然之。命庫吏賞錢五千貫與婦人去。婦人出門首將賞錢付與鄭某道:“報汝奉我三年之誠心,須將此事傳于世上。”言訖不見。鄭某方悟是家中所奉觀音大士,將錢回家,請精工繪水墨觀音之像,手提竹籃,京都人傚之,皆相傳繪,此即今所謂魚籃觀音是也。
比及包公差人去巖穴中尋取得金小姐到衙,已死去了,只心頭略有微溫,令醫診視,皆言將有緣生人氣引之可蘇。包公猛省,謂丞相道:“小姐莫非與劉秀才有緣?老夫今日當作冰人,成就此段姻事。”乃喚過劉真以氣去呵小姐。小姐果然蘇來,左右見者皆道事非偶然。包公亦懽悅,命人送二人入丞相府中。是夕,劉真與小姐成親。次年,真登第,在京不上數年,官至中書,生二子俱出仕。
話說清河縣有一秀士施俊,娶妻何氏名賽花,容貌秀麗,女工精通。施俊一日聞得東京開科取士,辭別妻室而行。與家童小二途中曉行夜住,饑餐渴飲,行了數日,已到山前,將晚,遇店投宿。原來那山盤旋六百餘里,後面接西京地界,幽林網谷,崖石嵯峨,人跡不到,多出精靈怪異。有一天西天走下五個老鼠,神通變化,往來莫測。或時變老人出來,脫騙客商財物;或時變化女子,迷人家子弟;或時變男子,惑富家之美女。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一、鼠二等稱,聚穴在瞰海巖下。那日,其怪鼠五個正待尋人迷惑,化一店主人,在山前迎接過客,恰遇施俊生得清秀,便問其鄉貫來歷,施俊告以其實要往東京赴考的事,其怪暗喜。是夕,備酒款待之,與施俊對席而飲,酒中論及古今,那怪對答如流。施俊大驚,忖道:此只是一客家,怎博學如此?因問:“足下亦通學否?”其怪笑道:“不瞞秀士說,三、四年前曾赴試,時運不濟,科場沒份,故棄了詩書開了小店,于本處隨時度日。”施俊與他同飲到更深,那怪生一計較,呵一口毒氣入酒中,遞與施秀士飲之,施俊不飲那酒便罷,飲下去即刻昏悶,倒于座上。小二連忙扶起,引入客房安歇,腹中疼痛難忍。小二慌張,又沒有尋醫人處,延至天明,已不知昨夜店主人往那裏去了,勉強扶了主人再行幾里,尋一個店住下,方知中了妖毒。
卻說當下那妖怪徑脫身變做施俊模樣,便走歸來。何氏正在房中梳妝,聽得丈夫回家,連忙出來看時,果是笑容可掬。因問道:“纔離家二十餘日,緣何便回?”那妖怪答道:“將近東京,途遇赴試秀士說道,科場已罷,士子都散,我聞得此語,遂不入城,抽身回來。”何氏道:“小二爲何不同回?”妖怪道:“小二不會走路,我將行李寄託朋友帶回,著他隨在後。”何氏信之。遂整早飯與妖食畢,親朋來往都當是真的。自是妖與何氏取樂,豈知真夫在店中受苦。又過了半月,施俊在店中求得董真人丹藥,調湯飲之,果獲安全。比及要上東京,聞說科場已散,即與小二回來,緩緩歸到家中,將有二十餘日。小二先入門,恰值何氏與妖精在廳後飲酒,何氏聽見小二回來,便起來出來問道:“你爲何來得恁遲?”小二道:“休說歸遲,險些主人性命難保。”何氏問:“是那個主人?”小二道:“同我赴京去的,更問那個主人?”何氏笑道:“你在路上躲懶不行,主人先迴二十餘日了。”小二驚道:“說那裏話,主人與我日則同行,夜則同歇,寸步不離,何得說他先回?”何氏聽了,疑惑不定。忽施俊走入門來,見了何氏,相抱而哭。那妖怪聽得,走出廳前,喝聲:“是誰敢戲吾妻?”施俊大怒,近前與妖相鬭一番,被妖逐趕而出。鄰里聞知,無不吃驚。施俊沒奈何,只得投見岳丈訴知其倩。岳丈甚憂,令具狀告于王丞相府衙。
王丞相看狀,大異其事,即差公牌拘妖怪、何氏來問。王丞相視之,果是兩個施俊。左右見者皆言除非是包大尹能明此事,惜在邊庭未回。王丞相喚何氏近前細讅之,何氏一一道知前情。丞相道:“你可曾知真夫身上有甚形跡爲證否?”何氏道:“妾夫右臂有黑痣可騐。”王丞相先喚假的近前,令其脫去上身衣服,騐右臂上沒有黑痣。丞相看罷忖道:這個是妖怪。再喚真的騐之,果有黑痣在臂。丞相便令真施俊跪于左邊。假施俊跪于右邊。著公牌取長枷靠前吩咐道:“汝等騐一人右臂有黑痣者是真施俊;無者是妖怪,即用長枷監起。”比及公牌嚮前騐之,二人臂上皆有黑病,不能辨其真僞。王丞相驚道:“好不作怪,適間只一個有,此時都有了。”且令俱收監中,明日再讅。
妖怪在獄中不忿,取難香呵起,那瞰海巖下四個鼠精商議便來救之。乃變作王丞相形體,次日侵早坐堂,取出施俊一干人階下讅問,將真的重責一番。施俊含冤無地,叫屈連天。忽真的王丞相入堂,見上面先坐一個,遂大驚,即令公人捉下假的;假的亦發作起來,著公吏捉下真的。霎時間混作一堂,公人亦辨不得真假,那個敢動手?當下兩個王丞相爭辯公堂,看者各癡呆了。有老吏見識明敏者,近前稟道:“兩丞相不知真假,辯論連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見仁宗。”仁宗遂降赦宣兩丞相入朝,比及兩丞相朝見,妖怪作法神通,噴一口氣,仁宗眼目遂昏,不能明視,傳旨命將二人監起通天牢裏,候在今夜北鬭上時,定要讅出真假。原來仁宗是赤腳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天宮亦能見之,故如此云。
真假兩丞相既收牢中,那妖怪恐被參出,即將難香呵起,瞰海巖下三個鼠精聞得,商量著第三個來救。那第三鼠靈通亦顯,變作仁宗面貌,未及五更,已佔坐了朝元殿,大會百官,勘問其事。真仁宗平明出殿,文武官員見有二天子,各各失色,遂會同衆官入內見國母奏知此事,國母大驚,便取過玉印,隨百官出殿讅視端的。國母道:“你衆官休慌,真天子掌中左有山河右有社稷的紋,看是那個沒有,便是假的。”衆官騐之,果然衹有真仁宗有此紋。國母傳旨,將假的監于通天牢中根勘去了。
那假的驚慌,便呵起難香,鼠一、鼠二聞知煩惱,商量道:“鼠五好沒分曉,生出這等大獄,事干朝廷,怎得脫逃?”鼠二道:“只得前去救他們回來。”鼠二作起神通,變成假母升殿,要取牢中一干人放了。忽宮中國母傳旨,命監禁者不得走透妖怪。比及文武知兩國母之命,一要放脫,一要監禁,正不知那是真國母。仁宗因是不快,憂思數日,寢食俱廢。衆臣奏道:“陛下可差使命往邊庭宣包公回朝,方得明白。”天子允奏,親書詔旨,差使臣往邊庭宣讀。包公接旨回朝,拜見聖上。退朝入開封府衙,喚過二十四名無情漢,取出三十六般法物,擺到堂下,于獄中取出一干罪犯來問,端的有二位王丞相,兩個施秀才,一國母,一仁宗。包公笑道:“內中丞相、施俊未讅那個是真假,國母與聖上是假必矣。”且令監起,明日牒知城隍,然後判問。
四鼠精被監一獄,面面相覷,暗相約道:“包公說牒知城隍,必證出我等本相。雖是動作我們不得,爭奈上干天怒,豈能久遁?可請鼠一來議。”衆妖遂呵起難香,是時鼠一正來開封打探消息,聞得包丞相勘問,笑道:“待我作個包丞相,看你如何判理。”即顯神通變作假包公,坐于府堂上判事。恰遇真包公出謀告城隍轉衙,忽報堂上有一包公在座。包公道:“這孽畜如此欺班。”徑入堂上,著令公牌拿下,那妖怪走下堂來,混在一處,衆公牌不知是那個爲真的,如何敢動手?堂下包公怒從心上起,抽身自忖,吩咐公牌:“你衆人謹守衙門,不得走漏消息,待我出堂方來聽候。”公牌領諾。包公退入後堂,假的還在堂上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且說包公入見李氏夫人道:“怪異難明,吾當訴之上帝,除此惡怪。汝將吾屍用被緊蓋床上,休得舉動,多則二晝夜便轉。”遂取領邊所塗孔雀血漫嚼幾口,臥赴陰床上,直到天門。天使引見玉帝奏知其事,玉帝聞奏,命檢察司曹查究何孽爲禍。司曹奏道:“是西方雷音寺五鼠精走落中界作鬧。”玉帝聞奏,欲召天兵收之。司曹奏道:“天兵不能收,若趕得緊急,此怪必走入海,爲害尤猛。除非雷音寺尊殿前寶蓋籠中一個玉面貓能伏之,若求得來,可滅此怪,勝如十萬天兵。”玉帝即差天使往雷音寺求取玉面貓。天使領玉牒到得西方雷音寺,參見了世尊,奉上玉牒,世尊開讀,與衆佛徒議之。有廣大師進言:“世尊殿上離此貓不得,經卷甚多,恐易鼠耗,若借此貓去,恐誤其事。”世尊道:“玉帝旨意焉敢不從?”大師道:“可將金睛獅子借之。三帝若究,可說要留貓護經,玉帝亦不見罪。”世尊依其言,將金睛獅子付于天使,前去回奏玉帝。司曹見之奏道:“文曲星爲東京大難來,此獸不是玉面貓,枉費其動,望聖上憐之,取真的與他去。”玉帝復差天使同包公來雷音寺走一遭,見世尊參拜懇求。世尊不允,有大乘羅漢進道:“文曲星亦爲生民之計,千辛萬苦到此,世尊以救生爲心,當借之去。”世尊依言,令童子將寶蓋籠中取出靈貓,誦倡一遍,那貓遂伏身短小。付包公藏于袖中,又教以捉鼠之法。包公拜辭世尊,同天使回見玉帝,奏知借得玉貓來。玉帝大悅,命太乙天尊以楊柳水與包公飲了,其毒即解。
及天使送出天門,包公于赴陰床上醒來,已去五日矣。李夫人甚喜,即取湯來飲了,包公對夫人說知,到西天世尊處借得除怪之物來,休泄此機。夫人道:“于今怎生處置?”包公密道:“你明日入宮中見國母道知,擇定某日,南郊築起高臺,方斷此事。”夫人依命。次日乘轎進宮中見國母奏知,國母依奏。即宣狄樞密吩咐南郊築臺,不宜失誤。狄青領旨,帶領本部軍兵嚮南郊築起高臺完備。包公在府行裏吩咐二十四名雄漢,擇定是日前赴臺上讅問。轟動東京城軍民,那個不來看。當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國母、假國母與兩丞相、兩施俊,都立臺下,文武官排列兩廂,獨真包公在臺上坐,那假包公尚在臺下爭辯。將近午時,包公于袖中先取世尊經偈唸了一遍,那五面貓伸出一隻腳,似猛虎之威,眼內射出兩道金光,飛身下臺來,先將第三鼠咬倒,卻是假仁宗。鼠二露形要走,神貓伸出左腳抓住,又伸出右腳抓住了鼠一,放開口一連咬倒,臺下軍民見者齊聲呐喊。那假丞相、假施俊變身走下雲宵,神貓飛上,咬下一個是第五鼠,單走了第四鼠,那玉面貓不捨,一直隨金光趕去。臺下文武百官見除了此怪,無不喝綵。包公下臺來,見四個大鼠,約長一丈,被咬傷處盡出白膏。包公奏道:“此吸人精血所成,可令各軍衛宰烹食之,能助筋力。”仁宗允奏,敕令軍卒擡得去了。起駕入宮,文武各朝賀。仁宗大悅,宣包公上殿面慰之,設宴待文武,命史臣略記其異。包公飲罷,退回府衙,發放施俊帶何氏回家,仍得團圓。嚮後,何氏只因與怪交媾,受其惡毒更深,腹痛,施俊取所得董真人九藥飲之,何氏乃吐出毒氣而愈。後來施俊得中進士,官至吏部,生二子亦成名。
話說河南許州管下臨穎縣,有一人姓查名彞,文雅士也。少入縣庠,娶近村尹貞娘爲妻。花燭之夜,查生正欲解衣而寢,尹貞娘乃止之曰:“妾意郎君幼讀儒書,當發奮勵志,揚名顯親,非若尋常俗子可比,今日交會,可無言而就寢乎?妾今謬出鄙句,郎君若能隨口應答,妾即與君共枕;若才力不及,郎君宜再赴學讀書,今宵恐違所願。”查生即命出題。貞娘乃出詩句道:“點燈登閣各攻書。”查生思了半晌,未能應答,不覺面有慚色,遂即辭妻執燈徑往學宮而去。
是時學中諸友見查生盡夜而來,皆嚮前問道:“兄今宵洞房花燭,正宜同伴新人,及時懽會行樂,何獨抛棄新人至此,敢問其故?”查生因諸友來問,即以其妻所出詩句告之諸友,咸皆未答而退。內有一人姓鄭名正者,平生爲人極是好謔,聽得查生此言,隨即漏夜私回,徑往查生房內與貞娘宿歇。原來貞娘自悔偶然出此戲聯,實非有心相難他,不期丈夫懷羞而去,心中懊悔不及,及見鄭正入房,貞娘自謂查生回家歇宿,那知是假的。乃問道:“郎君適間不能對答而去,今倏又回,莫非思得佳句乎?”鄭正默然不答。貞娘忖是其夫懷怒,亦不再問。鄭正乃與貞娘極盡交懽之美,未及天明而去。及天明,查生回家,乃與貞娘施禮道:“昨夜承瞻佳句,小生學問荒疏,不能應答,心甚愧赧,有失奉陪。”貞娘道:“君昨夜已回,緣何言此班妾?”再三詰問其故,查生以實未迴答之。貞娘細思查生之言,已知其身被他人所污,遂對查生道:“郎君若實未回,願郎君前程萬里,從今後可奮志攻書,不須顧戀妾也。”言罷即入房中自縊。移時,查生知之,即與父母徑往,救之不及。查生悲痛,不知其故,昏絕于地。父母急救方醒。只得具棺殯葬貞娘。
不覺時光似箭,又是慶曆三年八月中秋節,包公按臨至臨穎縣,直升入公廳坐下。公廳庭前旁邊有一桐樹,樹下陰涼可愛,包公喚左右把虎皮交椅移倚在桐樹之下,玩月消遣,偶出詩句云:移椅倚桐同玩月。尋思欲湊下韻,半晌不能湊得,遂枕椅而臥。似睡非睡之間,朦朧見一女于,年近二八,美貌超羣,昂然近前下跪道:“大人詩句不勞尋思,何不道:點燈登閣各攻書。”包公見對得甚工,即問道:“你這女子居住何處?可通姓名。”女子答道:“大人若要知妾來歷,除非本縣學內秀才可知其詳。”言訖,化陣清風而去。
包公醒時,輾轉尋思此事奇怪。次日出牌,吩咐左右喚齊臨穎縣學秀才,來院赴考。包公出《論語》中題目,乃是“敬鬼神而遠之”一句,與諸生作文。又將“移椅倚桐同玩月”詩句,出在題尾。內有秀才查彞,因見詩句偶合其妻貞娘前語,遂即書其下聯云:“點燈登閣各攻書。”諸生作文已畢,包公發令出外伺候。包公正看卷時,偶然見查彞詩句符合夢中之意,即喚查彞問道:“吾觀汝文章亦只是尋常,但對詩句大有可取,吾諒此詩句必請他人爲之,非汝能作也。吾今識破,可實言之,毋得隱諱。”查彞聞言,一一稟知。包公又問道:“吾想汝夜往學中之時,內中必有平日極善戲謔之人,知汝不回,故詐托汝之軀,與汝妻宿,污其身體,汝妻懷羞以致身死。汝可逐一說來,吾當替汝伸冤。”查彞稟道:“生員學中衹有姓鄭名正者,平生極好戲謔。”包公聽罷,即令公差拘喚鄭正到臺讅勘。鄭正初然抵死不認,後受極刑,只得招供:貞娘詩句,查彞不能答對,懷羞到學與諸友言及此情,我不合起意,假身姦污,以致貞娘之死,甘罪招認是實。包公取了供詞,即將鄭正依擬因奸致死一命,即赴法場處決。士論貼服。
話說順天任縣徐卿、鄭賢二人,同窻數載,卿妻只生一女,名淑雲;賢妻生一子,名國材。二人後得高科,俱登朝議職,遂有秦晉之心,因無媒妁之言,乃以結襟爲記,誓無更變。
不覺光陰似箭,人事屢移。國材年至十八,聰明俊慧,無書不讀。不幸父母雙亡,不數年家資消乏。徐卿見他家貧,遂欲將女嫁與別家,國材亦不敢啟齒,情願寫下離書。淑雲性格乖巧,文墨素諸,聞知父母負約,不肯還配鄭郎,憂悶香閨,日食減少。不覺又過一年,宗師考試。材幸入灃宮,館于儒學西齋。淑雲聞材進學,悄使雪梅賫白銀十兩,金杯一雙,密送與鄭。雪梅徑往其家。訪問鄭官人在何處,國材堂叔鄭仁道:“你要尋他,可往儒學西齋去尋。”雪梅奔往儒學西齋,果見國材。雪梅道:“官人萬福。淑雲小姐拜上,具禮在此作賀。”國材見了,收其禮物,遂與雪梅道:“蒙小姐錯愛,今賜厚儀,何以爲當?但小生寫了休書,再不敢過望。自後莫來,恐人知之,貽辱小姐。”囑罷,送雪梅出學門迴去。雪梅歸家見小姐備道鄭官人所說言語。淑雲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豈更二夫。縱使老爺要我改嫁,有死而已。”次日,著雪梅再往儒學去與鄭相公說,叫他二更時分到後園內,把金銀贈你,娶小姐回歸,材諾其言。不防隔墻學吏龐龍竊聽其所約,心萌一計。至夜來,恰遇國材與同窻友飲酒醉睡,龐龍投入園內,將槐樹一搖,那雪梅叫一聲:“鄭官人來也。”手中擕了白銀一封,金效數副並情書一紙走將出來,低頭細看,卻不是鄭官人,迴身欲轉,龐龍遂拔出利刀將雪梅一刀殺死,推入園池裏,取去金銀而走。那淑雲等到天明,不見雪梅回來,心中懷疑。這時國材醒來,天自已曉,記起昨日之約,今誤卻了大事,悶悶不已。
次日,徐不見雪梅,令家人遍處尋覓,尋到花園中,只見池邊有血跡,即喚衆人池內撈看,卻是雪梅被人殺死。池邊遺下一個紙包。卿今開那包來看,卻是一封情書。書略曰:“妻淑雲頓首:家君雖負約,妾志自堅貞。夫子今遊伴,豈作負心人。特具白金百兩,首飾兩副,乞作完娶之資。早調琴瑟之好,永和鸞鳳之音。本欲一面,親家法森嚴,不剋如願。遣雪梅轉達,幸祈留意是荷。”那徐卿看了大怒,進具告于縣。知縣薛堂即令快手捉拿鄭國材到廳拘問,鄭國材不認其事。徐卿將淑雲書信對理,國材見是小姐親筆,啞口無言。薛堂將村拷打一番,收監聽決。徐卿是夜私送黃金百兩,賄托薛堂致死國材。薛堂受了那金子,也不論國材招與不招,只管呼令左右將材釘上了長枷問決,作一道文書解上順天府去。
是時順天府尹卻是包公。國材將前情逐一告訴,包公令張千將國材收監聽決。材自入禁中,手不釋卷,禁中人等無不欣羨,知禮者另加欽敬。適包公提監,聞國材讀書聲不絕,心中暗想:此子決非謀財害命之徒,後日必有大用。是夜祝告天地乃寢,夢見有詩一首于壁上,曰:
雪壓梅花映粉墻,龍騎龍背試梅花;世人若識其中趣,池內冤伸脫木材。
包公醒來,忖度半晌,方悟其意。次日升堂,拘喚龐龍來府究問,龐龍到廳訴道:“小的乃學吏,並無受賄,老爺虎牌來拘,有何罪過?”包公道:“這死囚好膽大包身!悄入徐園,殺死雪梅,得金銀若干,你還要強辯?”喝令李萬捆打,將長枷釘了。龐龍失色大驚,心想:這樁密事包公何得而知?真乃神人!只得直招。包公問道:“你奪去金首飾二副,白銀一百,今還有幾多否?”龐龍道:“銀皆費盡,衹有首飾未動。”遂差張千押龐龍回取首飾,又責龐龍一百棍,囚入獄中。令人喚徐卿、淑雲到臺。包公喝道:“你這老賊重富輕貧,負卻前盟,是何道理?”令張千喚出鄭國材到廳,打開長枷,給衣帽與他穿了。又喚門子提起香案花燭,令淑雲就在廳上與國材拜了夫婦,庫內給銀二十兩與國材安家。將金首飾還了徐氏回家,追龐龍家產變銀償還淑雲夫婦。將徐卿趕出。那夫婦叩頭拜謝包公而去。包公令公牌取出龐龍,押往法場,斬首示衆。申奏朝廷,將薛知縣配三千里。後鄭國材聯科及第。
話說有民羅進賢,二月十二日天下大雨,擎了一傘出門探友,行至後巷亭,有一後生求幫傘。進賢不肯道:“如此大雨,你不自備傘具,我一傘焉能遮得兩人!”其後生乃是城內光棍邱一所,花言巧計,最會騙人。乃詭詞道:“我亦有傘,適間友人借去,令我在此少待,我今欲歸甚急,故求相庇,兄何少容人之量。”羅生見說,遂與他幫傘。行到南街尾分路,邱一所奪傘在手道:“你可從那裏去!”羅進賢道:“把傘還我。”邱一所笑道:“明日還罷,請了。”進賢趕上駡道:“這光棍!我當初原不與你幫,今要冒認我的傘,是何道理?”羅進賢忍氣不住,扭打到包公衙門去。
包公問道:“你二人傘有記號否?”皆道:“傘乃小物,那有記號。”包公又問道:“可有干證否?”羅進賢道:“彼在後巷幫我傘,未有干證。”邱一所道:“他幫我傘時有二人見,只不曉得姓名。”包公又問:“傘值價幾多?”羅進賢道:“新傘乃值五分。”包公怒道:“五分銀物亦來打攪衙門。”令左右將傘扯破,每人分一半去,將二人趕出去。密囑門子道:“你去看二人說些什麽話,依實來報。”門子回復道:“一人駡老爺糊塗不明;一人說,你沒天理爭我傘,今日也會著惱。”遂命皂隷拿他二人回來問道:“誰駡我者?”門子指羅進賢道:“是此人駡。”包公道:“駡本管地方官長,該當何罪?”發打二十。羅進賢道:“小人並不曾駡,真是冤枉。”邱一所執道:“明是他駡,到此就賴著。他白佔我傘是的了。”包公道:“不說起爭傘,幾乎誤打此人,分明是邱一所白佔他傘,我判不明,傘又扯破,故被不忿,怒駡我。”邱一所道:“他貪心無厭,見傘未判與他,故輕易駡官。那裏傘是他的?”包公道:“你這光棍,何故敢欺心?今尚且執他駡官,陷人于罪。是以我故扯破此傘試你二人之真僞,不然,那裏有工夫去拘干證讅此小事。”將一所打十板,仍追銀一錢以償進賢。
適有前在後巷見邱一所騙幫者二人,其一乃是糧戶孫符,見包公讅出此情,不覺撫掌道:“此真是生城隍也,不須干證。”包公拘問所言何事,孫符乃言邱一所幫傘之因。“後來老爺斷得明白,故小人不覺嘆服”包公益知所斷不枉。
話說有民鄒敬,砍柴爲生。一日往山採樵,即挑入城內去賣,其刀插入柴內,忘記拔起,帶柴賣與生員盧日干去,得銀二分歸家。及午後復去砍柴,方記得刀在柴內,忙往盧家去取。日干小器不肯還。鄒敬在盧家取索甚急,發言穢駡。干乃包公得意門生,恃此腳力,就寫帖命家人送縣。包公問及根由,知事體頗小,納其分上,將鄒敬責五板發去。
敬被責不甘,復往日干門首大駡不止。日干乃衣巾親見包公道:“鄒敬刁頑,蒙老師責治,彼反撒潑,又在街上大駡,乞加嚴治,方可警刁。”包公心上思量道:彼村民敢肆駡秀才,此必刀真插在柴內,被他隱瞞,又被刑責,故忿不甘心。乃命快手李節密囑道:“如此如此。”又將鄒敬鎖住等候。李節領命到盧日干家中道:“盧孃子,那村夫駡你相公,送在街內,先番被責五板,今又被責十板,你相公叫我來說,如今把柴刀還了他罷。”盧孃子道:“我官人緣何不自來?”李節道:“你相公見我老爺,定要退堂待茶,那裏便回得。”孃子信以爲真,即將柴刀拿出還之。李節將刀拿回衙呈上:“老爺,刀在此。”鄒敬道:“此正是我的刀。”日干便失色。包公故意喝道:“鄒敬,休怪本官打你,你既要取刀,只該善言相求,他未去看,焉知刀在柴中?你便敢出言駡,且問你辱駡斯文該得何罪?我輕放你只打五板,秀才的帖中已說肯把刀還你,你去又駡。今刀雖與你去,還該打二十板。”鄒敬磕頭求赦。包公道:“你在盧秀才面前磕頭請罪,便赦你。”鄒敬吃驚,即在日干前一連磕了幾個頭,連忙走出去。
包公乃責日干道:“賣柴生理,至爲辛苦,你忍瞞其柴刀,仁心安在?我若偏護,不究明白,又打此人,是我有虧小民了。我在衆前說你自肯把刀還他,令鄒敬叩謝,亦是惜汝廉恥兩字。”說得日干滿面羞慚,無言可答而退。包公遣人到盧家賺出柴刀,是其智識;人前回護,掩其過愆,是其厚重;背後叮嚀,責其改過,是其教化。一舉而三善備焉。
話說京中有一富家,姓潘名源柳,人稱爲長者,原是官宦之家。有一子名秀,排行第八,年方弱冠,豐姿灑落。一日,清明時節,長者備祭儀登墳掛錢。其家有紅牙球一對,乃國家所出之寶,是昔日真宗賜與其祖的。長者出去後,秀帶牙球出外閒耍片時,約步行來,忽見對門劉長者家朱門廉灑,簾幕半垂,下有紅裙,微露小小弓鞋,潘秀不覺魂喪魄迷,思欲見之而不可得。
忽見一個浮浪門客王貴,途與秀答言道:“官人在此伺候,有何事?”秀以直告。王貴道:“官人要見這女子有何難處?”遂設一計,令秀嚮前將毬子閒戲,抛入簾內,佯與趕逐毬子,揭開珠簾,便可一見。秀如其言,但見此女年方二八,杏眼桃腮,美容無比,與之作揖。此女名喚花羞,便問:“郎君緣何到此?”秀答道:“因閒要失落一牙球,趕來尋取,觸犯孃子,望乞恕罪。”此女見秀豐儀出衆,心甚愛之。遂含笑道:“今日父母俱出踏青,幸汝相逢,機緣非偶,願與郎君同飲一杯,少敘慇懃。”秀聽罷,且疑且俱,不敢應聲。此女遂即扯住秀衣道:“若不依允,即告到官。”秀不得已遂從之。二人香閨中對斟,飲罷,兩情皆濃。女子問道:“君今年青春幾何?”秀答道:“虛度十九春矣。”女子又問:“曾娶親否?”秀道:
“尚未及婚。”女子道;“吾亦未嘗許人,君若不嫌淫奔之名,願以奉事君子。”秀驚答道:“已蒙賜酒,足見厚意。孃子若舉此情,倘令尊大人知之,小生罪禍怎逃?”女子道:“深閨緊密,父母必不知情,君子勿懼。”秀見女子意堅,情興亦動,二人同入羅帳,共偕鴛侶。雲收雨散,秀即披衣起來辭去。女子遂告秀道:“妾有衷曲訴君。今日幸得同懽,妾未有家,君未有室,何不兩下遣媒,結爲夫婦?”秀許之,二人遂指天爲誓,彼此切莫背盟。秀即歸家,日夜相思,如醉如癡,情懷不已,轉成憔悴。其父母再三問其故,秀不得已,遂以劉氏女相愛之情告之。父母甚憐之,即忙遣媒人去與劉長者議婚。劉長者對媒人道:“吾上無男上,衹有花羞一女,不能遣之嫁出,納婿在家則可。”媒人歸告潘長者,長者思忖道:吾亦只此一子,如何可出外就親,想是劉家故爲此說推託,決難成就。遂與秀說:“劉家既不願爲婚,京中多有豪富,何愁無親?吾當別議他姻。”秀默然,遂成耽擱,後竟別議趙家女爲配,因此潘秀與花羞女絕念。及成親之日,行裝盈門,笙簧燎亮。是日花羞在門外眺望,遂問小婢:“潘家今日何事如何喧鬧?”小婢答道:“潘郎娶趙家女,今日成親。”花羞聽了,追思往事,垂淚如雨,自悔自怨,轉思之深,說不出來,遂氣悶而死。父母哭之甚哀,竟不知其故。遂令僕王溫、李辛葬于南門外。
李辛回家,天色已晚,思想花羞女容顏可愛,心甚不忍捨,即告父母道:“今夜有件事外出一走。”父母允之。李辛至二更時候,月色微明,送去掘開墳,劈開棺木,但見花羞女容貌如存。李辛思量:“可惜這女子,與他屍骸合宿一宵,雖死也甘心。”道罷,即揭起衣裳,與之同睡。良久,忽見花羞微微身動,眼目漸開,未幾,略能言,問:“誰人敢與我同睡?”李辛驚道:“吾乃你家之僕李辛。主翁令我葬孃子在此,我因不忍捨,今夜掘開棺木看看孃子如何,不意孃子醒來,實乃天幸。”花羞已省人事,忽憶家中前日的事,遂以其情告李辛道:“只因潘秀負盟,以致悶死。今天賜還魂,幸有緣遇汝掘開墳墓,再得重生。此思無以爲報,今亦不願回家,願與汝結爲夫婦。棺中所有衣服物件,盡與汝拿去。”李辛甚喜,仍然掩了墳墓,遂與花羞同歸。天尚未曉,到家叩門,其母開門見李辛帶一婦人同回,怪而問之。辛告其母道:“此女原在娼家,與兒相識數載,今情願棄了風塵,與兒爲煙,今日帶歸見父母。”母信其言,二人遂成夫婦。情切相愛,人不知是花羞女也。李辛盡以其衣服首飾散賣別處,因而致富。
半年餘,偶因鄰家冬夜失火,燒至李辛房舍,花羞慌忙無計,可憐單衣驚走,無所適從,與李辛各散東西,行過數條街巷,棲棲無依。忽認得自家樓屋,花羞遂叩其父母之門,院子喝問:“誰人叩門?”花羞應道:“我是花羞女,歸來見爹娘一次。”院子驚怪道:“花羞已死半年,緣何又來叩門?必是鬼魂。明日自去通報你爹娘,多將金錢衣綵焚化與孃子,且小心迴去。”院子竟不敢開門。花羞欲進不得,欲去不得,風冷衣單,空垂兩淚,無處投奔。忽見潘家樓上燈光灼灼閃閃,筵席未散,又去潘家叩門,門公怪問:“是誰叩門?”花羞應聲:“傳語潘八官人,妾是劉家花羞女,曾記得昔日因戲牙球,遂得一面,今夜有些事,特來投奔。”公送報潘秀。秀思忖怪異,若是對門劉家女,已死半年,想是鬼魂無依,遂呼李吉點燈,將冥錢衣綵來焚與之,秀自持寶劍隨身,開門果見花羞垂淚乞憐。秀告花羞道:“你父母乃是大富之家,迴去覓些香楮便了,何故苦苦來纏我?”言罷,燒了冥錢,急令李吉閉了門。那花羞連聲叫屈不肯去,道:“你好負心人也!”好不傷感。秀大怒,復出門外揮劍斬之,遂閉門而臥。五更將盡,軍巡在門外大叫:“有一個無頭的婦人在外,遍身帶血。”都巡遂申報府衙去了。
是時轟動街坊,劉長者聞得此事,懷疑不定。是夕,夢見花羞女來告稱:“我被潘八殺了,屍骸現在他家門外,乞爹爹伸雪此冤。”言訖,竟掩淚而去。長者睡覺來以此夢告其妻道:“花羞女想必是還魂,被人開了墓。”待明去掘開墳墓看時,果然不見屍骸,遂具狀呈告于包公。包公即差人喚潘秀,不多時公差拘到,包公以盜開墳墓,殺了花羞之事問之,秀不知其情,無言可應。包公根勘秀之原由,秀逐一具供劍斬鬼魂情由,包公疑而未決,將潘秀監收獄中。隨即具榜遍掛四門:爲捉到潘秀殺了花羞事,但潘秀不肯招認,不知當初是誰人開墓,救得花羞還魂,前來報知,給與賞錢一千貫。李辛見此榜,遂入府衙來告首請賞,一一具言花羞還魂事。包公遂制李辛不合開墳,致令潘秀誤殺花羞,將李辛處斬,潘秀免罪。後潘秀追思花羞之事,憂念深重,遂成贏疾而死,是花羞女怨愈之報也。
話說四川成都府有一人姓何名達,爲人剛直,年四十歲尚未有嗣。忽一日與叔子何隆爭論未分的產業。隆亦是個姦刁之徒,不容相讓,訟之于官,逮繫干證,連年不決,以此兄弟致仇。
何達欲思避身之計,來見姑之子施桂芳商議其事。桂芳原是宦族,幼習讀書,聰明才俊,尚未娶妻。那日見表兄來家,邀入舍中坐下,問其來由。達道:“只因訟事一節,連年煩憂,傷財涉衆,悔之莫及,思欲爲脫身之計,特來與弟商議。”桂芳道:“兄若不言,小弟當要告知,目前有故人韓節使有任東京,時遣人相請,兄何不整理行裝同小弟相訪一遭,且得遊玩京城景緻,得以避此事非。”達聞言大喜,即辭桂芳歸家,與妻說知,收拾衣資之類,約日與桂芳並家人許一離成都望東京進發。行了二十餘日,望見東京城不遠。將晚,歇城東山店。明日侵早入城,訪問韓節使消息,人答道;“按巡都邑,尚未轉衙。”以此桂芳與何達留止城東驛舍中,等待韓節使回來。清閒無事,每日二人只是飲酒尋芳,聞有景緻處,即使觀玩。一日,何達同桂芳遊到一個所在,遙見樓閣隱隱,風送鐘聲。何達道:“前面莫不是佳境,與弟同前訪看。”桂芳隨步行來,卻是一古寺。二人入得寺來,卻遇二老僧在佛堂上講經,見有客至,便起身施禮,請入方丈,分賓主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桂芳答道:“訪故人不遇,特過寶刹觀覽。”僧令童子奉茶,何、施二人茶罷,又令童子取鑰匙開各處各門與何、施二人觀景。何、施登羅漢閣觀覽一番,只見寺前一所樹林,幽奇蒼鬱,古木森森,便問童子:“那一座樹林是何處?”童子答道:“原是劉太守所置花園,太守過後,今已荒廢多時,只一園林木而已。”桂芳聽罷,對何達說道:“試往遊玩一番。”經遊其地,但見園墻崩塌,砌石斜敬,狐蹤兔跡,交馳草徑。桂芳嘆道:“昔人初置此園,豈期今日如是。”忽然何達說:“適纔失落一手帕,內有碎銀幾兩,莫非在佛閣上,弟且少待、我去尋取便來。”言罷竟去。
桂芳緩步行入竹林中,等久不來。忽有二女使從林外而入,見桂芳笑道:“太守請你議事。”桂芳問道:“你太守是誰?”女使道:“君去便知。”桂芳忘卻等候,遂隨二女使而去。比及何達來尋桂芳,不知所在,四下搜尋,並無消息,日色又晚,何達忖道:“莫非他等我不來,先自回舍去了,即抽身轉驛舍來問。當下桂芳被那女使引到一所在,但見明樓大屋,朱門繡戶,卻是一個官府第宅。堂上坐一位仕宦,見桂芳來到,便下階迎進堂上賜坐,甚加禮敬。桂芳再三謙遜,其官宦道:“足下遠來,不必因辭。老夫避居此處十數年矣,人跡不到。君今相遇,事非偶然。吾有女年長,尚未許人,欲覓一佳婿不得,今願以奉君,幸勿見阻。”桂芳正不知如何答應,那仕宦便吩咐使女,備筵席與秀士今夕畢禮。桂芳惶懼辭讓。羣女引之入室,錦帳繡帷,金碧輝煌,一美人出與相揖,遂偕伉儷。桂芳懽悅得此佳偶,真乃奇遇。自後再不見太守的面,但終日與羣婦人擁簇嬉戲而已。
比及何達走回驛舍中,問家人許一:“曾見桂官人回來否?”許一道:“桂官人與主人一同出城未轉。”何達驚疑,只恐在林中被大蟲所傷。過了一宵,再往寺中訪問,並無知者。何達至晚只得快快轉回驛舍。停候十數日,並無消息,與家人商議,收拾回家。那往日官司未息,何隆訪得達歸,問及施桂芳沒有下落,即以何達謀死桂芳情由具狀告于本司。有司拘根其事,何達無辭相抵,遂被監禁獄中。何隆懷仇欲報,乘此機會,要問何達償命,衙門上下用了賄賂,急推勘其事。何達受刑不過,只得招成了謀害之事,有司曡成文案,該正大辟,解赴西京決獄。
時值包公爲護國張孃孃進香,跑到西京玉妃廟還願,事畢經過街道,望見前面一道怨氣衝天而起,便問公牌:“前面人頭簇簇,有何事故?”公牌稟道:“有司官今日在法場上處決罪人。”包公忖道:內中必有冤枉之人。即差公牌報知,罪人且將讅實,方許處決。公牌急忙回復,監斬官不敢開刀,遂即帶犯人來見包公。包公根勘之,何達悲咽不止,將前事訴了一遍。包公聽了口詞,又拘其家人問之,家人亦訴並無謀死情由,只不知桂官人下落,難以分解。包公怪疑,令將何達散監獄中,再候根勘。
次日,包公吩咐封了府門,扮作青衣秀士,只與軍牌薛霸、何達家人許一,共三人,徑來古寺中訪問其事。恰值二僧正在方丈閒坐,見三人進來,即便起身迎入坐定。僧人問:“秀士何來?”包公答道:“從四川到此,程途勞倦,特擾寶刹,借宿一宵,明日即行。”僧人道:“恐鋪蓋不周,寄宿盡可。”于是,包公獨行廊下,見一童子出來,便道:“你領我四處遊玩一遍,與你銅錢買果子吃。”童子見包公面色異樣,笑道:“今年春間,兩個秀士來寺中遊玩,失落了一個,足下今有幾位來?”包公正待根究此事,聽童子所言,遂賠小心問之,童子敘其根由,乃引出山門用手指道:“前面那茂林內,常出妖怪迷人。那一日秀士入林中遊行,不知所在,至今未知下落。”包公記在心中,就于寺內過了一宿。次日,同許一去林中行走,根究其事。但見四下荒寂,寒氣侵人,沒有一些動靜。正疑惑間,忽聽林中有笑聲,包公冒荊棘而入,只見羣女擁著一男子在石上作樂飲酒。包公近前叱呵之,羣女皆走沒了,只遺下施桂芳坐在林中石上,昏迷不省人事,包公令薛霸、許一扶之而歸。過了數日,桂芳口中吐出惡涎數升,如夢方省,略省人事。包公乃開府衙坐入公案,命薛霸拘何隆一干人到階下,讅勘桂芳失落之由。桂芳遂將前情道知,言訖,嗚咽不勝。包公道:“吾若不親到其地,焉知有此異事。”乃詰何隆道;“汝未知人之生死,何妄告達謀殺桂芳?今桂芳尚在,汝當何罪?”何達泣訴道:“隆因家業不明,連年結訟未決,致成深仇,特以此事欲置小人于死地。”包公信以爲然。刑拷何隆,隆知情屈,遂一一招承。包公曡成文案,將何隆杖一百,發配滄州軍,永不回鄉;治下衙門官吏受何隆之賄賂,不明究其冤枉,誣令何達屈招者,俱革職役不恕;施桂芳、何達供明無罪,各放回家。
話說人家教育子弟,擇師爲先。做先生的誤了學生終身大事,真實可恨。東京有個姓張的先生,名字叫做大智,生來一字不通,只寫得一本《百家姓》而已。那先生有一件好處,慣會謀人家好館,處了三年五載,得了七兩八貫,並不會教訓一字,把學生大事誤盡不顧。
有個東家姓楊名梁,因學生無成,死去告于包公臺下:“告爲惡師誤徒事:易子而教,成人是望,夫子之患,在好爲師。今某一了不識,強謀人館。束脩爭多,何曾立教。誤子無成,殺人不啻。乞正斯文,重扶名教。上告。”包公看罷,大怒道:“做先生的誤了學生,其罪不小。”喚鬼卒速拿惡師張大智來!不多時,張大智到。包公道:“張大智,你如何誤了人家學生?”張大智道:“張某雖則不才,頗知教法,但凡教法要因人而施。學生生來下愚,叫做先生的也無可奈何。就是孔夫子有三千徒弟,那裏個個做得賢人!況做先生的就如做父母的一樣,只要兒子好,那裏要兒子不好!還有一件,孔夫子說道: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又孟子說道: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看來做主人家的也有難做處。因見楊某學生又蠢,禮數又疏,故未能造到大賢地位。”包公道:“楊梁你如何怠慢先生?”楊梁道:“因見先生不善教誨,故此怠慢他也許有的。”張大智道:“你見我不善教誨,何不辭了我另請別個?”楊梁道:“你見我怠慢你,何不辭了我到別家去?”二人折辯多時。包公喝道:“體得折辯,畢竟兩家都有不是處。”張大智又補一訴詞:“訴爲誣師事:天因材篤焉,聖因人教哉。有朋自遠方來,亦將有以利吾國呼?自行束脩以上,三月不知肉味。上大人容某稟告,化三千惟天可表。上訴。”
包公看罷笑道:“待我考試先生一番,就是主人家的意思。”遂出下一個題目來,先生就做,又一字不通。包公道:“果然名不虛傳,主人慢師情該有的;先生誤了學生,罪同謀財殺命。但主人家既清了那先生,雖則不通,合當禮待,以終其事,不可壞了斯文體面。今罰先生爲牛,替主人家耕田,還了宿債;罰主人爲豬,今生捨不得禮待先生,來生割肉與人吃。”批道:“讅得師有師道,黑漆燈籠如何照得;弟有弟道,朽樗櫟如何雕得;主有主道,一毛不拔如何成得。先生沒教法,誤了多少後生,罰牛非過;主人無道理,壞了天下斯文,做豬何辭。從此去勸先生,不要自家吃草;自今後語主人,勿得來世受屠。”批完,各杖去訖。
話說西吳有姓施名行慶者,欲與媳宋氏私通,一日其子得知,遂自縊而死。行慶大喜,那曉得其媳宋氏因痛夫身亡,越發不肯與行慶私通。只其子有一美妾,日夜與之交懽,聲聞合郡,人都稱爲灰池。他有二孫,年紀尚幼,遂用厚禮聘下絕大孫媳。孫未有十歲,孫媳倒有十六歲,便接過門,盡自己受用。宋氏因醜聲著揚,不忿而死。未幾,行慶亦被惡鬼拿去。行慶反出狀告:“告爲不孝事:婦德善事公始爲首,孝道承順意旨爲先。媳婦某驕悍異常,兇惡無比。欲求不遂,心事徒掛;反加惡名,致遭屈死。至親宋存見證。孝義何在,合行嚴究。上告。”
包公看罷,大怒道:“兒媳不孝,當得何罪?”再拘宋氏來讅。鬼卒拘得宋氏來,宋氏亦訴道:“訴爲新臺事:告不孝,妾不敢辭其名;叫灰池,人如何崇其號?與其扒灰,寧甘不孝。上訴。”包公看罷大怒道:“原來有這樣事!人非禽獸,惡得如此!施行慶,你怎麽做出這樣勾當,還告人不孝?”行慶再三抵賴。包公道:“我也聞得你的灰號,如何抵賴?”宋氏又將家醜說一番。包公道:“宋存又是何人?”宋氏道:“就是灰友了。”包公又叫拘宋存來。包公道:“宋存,我一見你便有些厭氣,如何又與他做見證?可惡,可惡!先將宋存割去舌頭,省得滿嘴胡言。”又吩咐鬼卒割去行慶陽物,把火九放在他二人口裏,肌肉皆爛,吹一口孽風,又爲人身。包公遂批道:“讅得經有新臺之恥,俗有扒灰之羞。施行慶何人?敢肆然爲之,不顧禮義,毫無羞恥,真禽獸之不若矣!乃反出詞告媳不孝耶?天下有宋氏之不孝,幾不識孝道矣。更有宋存作證,甚是無禮。此事何事,此人何人,而硬幫相證乎?且餘又何等衙門,輒敢如此,特加重罰以做。”批完道:“施、宋二老,俱發去爲龜;宋氏守節致死,來生做一卜龜先生,把二人的肚皮日夜火炙以報之。”各去。
話說潮州潮水縣孝廉坊鐵邱村有一秀士,姓袁名文正,幼習儒業,妻張氏,美貌而賢,生個兒子已有三歲。袁秀才聽得東京將開南省,與妻子商議要去赴試。張氏道:“家中貧寒,兒子又小,君若去後,教妾靠著誰人?”袁秀才答道:“十年燈窻之苦,指望一舉成名。既賢妻在家無靠,不如收拾同行。”兩個路上曉行夜住,不一日到了東京城,投在王婆店中歇下。
過了一宿,次日,袁秀才梳洗飯罷,同妻子入城玩景,忽一聲喝道前來,夫妻二人急躲在一邊,看那馬上坐著一位貴侯,不是別人,乃是曹國舅二皇親。國舅馬上看見張氏美貌非常,便動了心,著軍牌請那秀才到府中說話。袁秀才聞得是國舅,那裏敢推辭,便同妻子入得曹府來,國舅親自出迎,敘禮而坐,動問來歷。袁秀才告知赴試的事,國舅大喜,先令使女引張氏入後堂相待去了,卻令左右擡過齊整筵席,親勸袁秀才飲得酪酊大醉,密令左右扶嚮僻處用麻繩絞死,把那三歲孩兒亦打死了。可憐袁秀才滿腹經綸未展,已作南柯一夢。比及張氏出來要同丈夫轉店,國舅道:“袁秀才飲已過醉,扶入房中睡去。”張氏心慌,不肯出府,欲待丈夫醒來。挨近黃昏,國舅令使女說與他知:他丈夫已死,且勸他與我爲夫人。使女通知其事,張氏號啕大哭,要尋死路。國舅見他不從,令監在深房內,命使女勸諭不提。
且說包公到邊庭賞勞三軍,回朝復命已畢,即便回府。行過石橋邊,忽馬前起一陣狂風,旋繞不散。包公忖道:此必有冤枉事,便差手下王興、李吉隨此狂風跟去,看其下落。王、李二人領命,隨風前來。那陣風直從曹國舅高街中落下。兩個公牌仰頭看時,四邊高墻,中間門上大書數字道:“有人看者,割去眼睛。用手指者,砍去一掌。”兩公牌一嚇,回稟包公。包公怒道:“彼又不是皇上宮殿,敢如此亂道!”遂親自來看,果然是一座高院門,正不知是誰家貴宅。乃令軍牌問一老人。老人稟道:“是皇親曹國舅之府。”包公道:“便是皇親亦無此高大,彼只是一個國舅,起甚這樣府院!”老人嘆了一聲氣道:“大人不問,小老那裏敢說。他的權勢比當今皇上的還勝,有犯在他手裏的,便是鐵枷。人家婦女生得美貌,便拿去姦佔,不從者便打死,不知害死幾多人命。近日府中國害得人多,白日裏出怪,國舅住不得,今闔府移往他處去了。”包公聽了,遂賞老人而去。
回衙即令王興、李吉近前,勾取馬前旋風鬼來證狀。二人出門,思量無計,到晚間乃于曹府門首高叫:“冤鬼到包爺街去。”忽一陣風起,一冤魂手抱三歲孩兒,隨公牌來見包公。那冤魂披頭散髮,滿身是血,將赴試被曹府謀死,棄屍在後花園井中的事,從頭訴了一遍。包公又問:“既汝妻在,何不令他來告狀?”文正道:“妻子被他帶去鄭州三個月,如何能夠得見相公?”包公道:“汝且去,我與你準理。”說罷,依前化一陣風而去。次日升廳,集公牌吩咐道:“昨夜冤魂說,曹府後花園井裏藏得有干兩黃金,有人肯下去取來,分其一半。”王、李二公差回稟願去。吊下井中,二人摸著一死屍,十分驚怕,回衙稟知包公。包公道:“我不信,就是屍身亦撈起來看。”二人復又吊下井去,取得屍身起來,擡入開封府衙。包公令將屍放于東廊下,便問牌軍曹國舅移居何處,牌軍答道:“今移在獅兒巷內。”即令張千、李萬備了羊酒,前去作賀他。包公到得曹府,大國舅在朝未回,其母郡太夫人大怒,怪著包公不當賀禮。包公被夫人所辱,正轉府,恰遇大國舅回來,見包公,下馬敘問良久,因知道來賀被夫人羞叱。大國舅賠小心道:“休怪。”二人相別。國舅到府煩惱,對郡太夫人道:“適間包大人遇見兒子道,來賀夫人,被夫人羞辱而去。今二弟做下道理之事,倘被他知之,一命難保。”夫人笑道:“我女兒現爲正宮皇后,怕他怎麽?”國舅道:“今皇上若有過犯,他且不怕,怕甚皇后?不如寫書與二弟,叫將秀才之妻謀死,方絕後患。”夫人依言,遂寫書一封,差人送到鄭州。二國舅看罷也沒奈何,只得用酒灌醉張孃子,正待持刀入房要殺,看他容貌不忍下手,又出房來,遇見院子張公,道知前情。張公道:“國舅若殺之于此,則冤魂不散,又來作怪。我後花園有口古井,深不見底,莫若推于井中,豈不幹淨。”國舅大喜,遂賞張公花銀十兩,令他縛了張氏,擡到園來。
那張公有心要救張孃子,只待他醒來。不一時張氏醒來,哭告其情。張公亦哀憐之,密開了後門,將十兩花銀與張孃子做路費,教他直上東京包大人那裏去告狀。張氏拜謝出門。他是閨中婦女,獨自如何得到東京?悲哀怨氣感動了太白金星,化作一個老翁,直引他到東京,化陣清風而去。張氏驚疑,擡起頭望時,正是舊日王婆店門首,入去投宿。王婆認得,訴出前情,王婆亦爲之下淚。乃道:“今日五更,包大人去行香,待他回來,可截馬頭告狀。”張氏請人寫了狀子完備,走出街來,正遇見一官到,去攔住馬頭叫屈。那知這一位官不是包大人,卻是大國舅,見了狀子大驚,就問他一個衝馬頭的罪,登時用棍將張氏打昏了,搜檢身上有銀十兩,亦奪得去,將屍身丢在僻巷裏。王婆聽得消息忙來看時,氣尚未絕,連忙抱回店中救醒。
過二、三日,探聽包大人在門首過,張氏跪截馬頭叫屈。包公接狀,便令公差領張氏入府中去廊下認屍,果是其夫。又拘店主人王婆來問,讅勘明白,令張氏入後堂,發放王婆回店。包公思忖:先捉大國舅再作理會,即詐病不起。上聞公病,與羣臣議往視之,曹國舅啟奏:“待微臣先往,陛下再去未遲。”上允奏。次日報入包府中,包公吩咐齊備,適國舅到府前下轎,包公出府迎入後堂坐定,敘慰良久,便令擡酒來,飲至半酣,包公起身道:“國舅,下官前日接一紙狀,有人告說丈夫、兒子被人打死,妻室被人謀了,後其妻子逃至東京,又被讎家打死,幸得王婆救醒,復在我手裏又告,已準他的狀子,正待請國舅商議,不知那官人姓甚名誰?”國舅聽罷,毛髮悚然。張氏從屏風後走出,哭指道:“打死妾身正是此人。”國舅喝道:“無故賴人,該謀何罪?”包公大怒,令軍牌捉下,去了衣冠,用長枷監于牢中。包公恐走漏消息,閉上了門,將隨帶之人盡行拿下。思忖捉二國舅之計,遂寫下假家書一封,已搜出大國舅身上圖書,用硃印訖,差人星夜到鄭州,道知郡太夫人病重,急速回來。二國舅見書認得兄長圖書,即忙轉回東京,未到府遇見包公,請入府中敘話。酒飲三杯,國舅起身道:“家兄有書來,說道郡太病重,尚容另日領教。”忽廳後走出張氏,跪下哭訴前情,國舅一見張氏,面如土色。包公便令提下,枷入牢中。從人報知郡太夫人,夫人大驚,急來見曹孃孃說知其事。曹皇后奏知仁宗,仁宗亦不準理。皇后心慌,私出宮門來到開封府與二國舅說方便。包公道:“國舅已犯大罪,孃孃私出宮門,明日爲臣見聖上奏知。”皇后無語,只得復回宮中。次日,郡太夫人奏于仁宗,仁宗無奈,遣衆大臣到開封府勸和。
包公預知其來,吩咐軍牌示出:彼各自有衙門,今日但人府者便與國舅同罪。衆大臣聞知,那個敢入府來?上知包公決不容情,怎奈郡太夫人在金殿哀奏,皇上只得御駕親到開封府,包公近前接駕,將玉帶連咬三口奏道:“今又非祭天地勸農之日,聖上胡亂出朝,主天下有三年大旱。”仁宗道:“朕此來端爲二皇親之故,萬事看朕份上恕了他罷!”包公道:“既陛下要救二皇親,一道赦文足矣,何勞御駕親臨?今二國舅罪惡貫盈,若不依臣啟奏判理,情願納還官誥歸農。”仁宗回駕。包公令牢中押出二國舅赴法場處決。郡太夫人得知,復入朝哀懇聖上降赦書救二國舅,皇上允奏,即頒赦文,遣使臣到法場。包公跪聽宣讀,只放東京罪人及二皇親。包公道:“都是皇上百姓犯罪,偏不赦天下,卻只敖東京!先把二國舅斬訖,大國舅等待午時開刀。”郡大夫人聽報斬了二國舅,忙來哭奏皇上。王丞相奏道:“陛下須通行頒赦天下,方可保大國舅。”皇上允奏,即草詔頒行天下,不論犯罪輕重,一齊赦宥。包公聞赦各處,乃當場開了大國舅長枷,放回府中,見了郡太夫人,相抱而哭。國舅道:“不肖辱沒父母,今在死中復生,想母親自有人侍奉,爲兒情願納還官誥,入山脩行。”郡太夫人勸留不住。後來曹國舅得遇真人點化,入了仙班,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包公判明此段公案,令將袁文正屍首葬于南山之陽。庫中給銀三十兩,賜與張氏,發回本鄉。是時遇赦之家無不稱頌包公仁德。包公此舉,殺一國舅而文正之冤得伸,赦一國舅而天下罪囚皆釋,真能以迅雷沛甘霖之澤者也。
話說包公自賑濟饑民,離任赴京來到桑林鎮宿歇。吩咐道:“我借東嶽廟歇馬三朝,地方倘有不平之事,許來告首。”忽有一個住破窰婆子聞知,走來告狀。包公見那婆子兩目昏眊,衣服垢惡,便問:“汝是何人,要告什麽不平事?”那婆子連連駡道:“說起我名,使該死罪。”包公笑問其由。婆子道:“我的屈情事,除非是真包公方斷得,恐你不是真的。”包公道:“你如何認得是真包公,假包公?”婆子道:“我眼看不見,要摸頸後有個肉塊的,方是真包公,那時方伸得我的冤。”包公道:“任你來摸。”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頭伸手摸來,果有肉塊,知是真的,在臉上打兩個巴掌,左右公差皆失色。
包公也不嗔怒他,便問:“婆子有何事?你且說來。”那婆子道:“此事只好你我二人知之,必須要遣去左右公差方纔好說。”包公即屏去左右。婆子知前後無人,放聲大哭道:“我家是亳州亳水縣人,父親姓李名宗華,曾爲節度使,上無男子,單生我一女流,只因難養,年十三歲就入太清宮脩行,尊爲金冠道姑。一日,真宗皇帝到宮行香,見吾美麗,納爲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儲君,是時南宮劉妃亦生一女,只因六宮大使郭槐作弊,將女兒來換我小儲君而去,老身氣悶在地,不覺誤死女兒,被囚于冷宮,當得張院子知此事冤屈,六月初三日見太子遊賞內苑,略說起情由,被郭大使報與劉后得知,用絹絞死了張院子,殺他一十八口,直待真宗晏駕,我兒接位,頒赦冷宮罪人,我方得出,只得來桑林鎮覓食,萬望奏于主上,伸妾之冤,使我母子相認。”包公道:“孃孃生下太子時,有何留記爲騐?”婆子道:“生下太子之時,兩手不直,一宮人挽開看時,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聽了,即扶婆子坐于椅上跪拜道:“望乞孃孃恕罪。”令取過錦衣換了,帶回東京。
及包公朝見仁宗,多有功績,奏道:“臣蒙詔而回,路逢一道士連哭三日三夜。臣問其所哭之由。彼道:‘山河社稷倒了。’臣怪而問之:‘爲甚山河社稷倒了?’道士道:‘當今無真天子,故此山河社稷倒了。’”上笑道:“那道士誑言之甚。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如何不是真天子?”包公奏道:“望我主把與小臣看明,又有所議。”仁宗即開手與包公及衆臣視之,果然不差。包公叩頭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了草頭王。”文武聽了皆失色。上微怒道:“我太祖皇帝仁義而得天下,傳至寡人,自來無想,何謂是草頭王?”包公奏道:“既陛下爲嫡派之真主,如何不知親生母所在?”上道:“朝陽殿劉皇后便是寡人親生母。”包公又奏道:“臣已訪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鎮覓食。倘若聖上不信,但問兩班文武便有知者。”上問羣臣道:“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有此事乎?”王丞相奏道:“此陛下內事,除非是問六宮大使郭槐,可知端的。”上即宣過郭大使問之。大使道:“劉孃孃乃陛下嫡母,何用問焉!此乃包公妄生事端,欺罔我主。”上怒甚,要將包公押出市曹斬首。王丞相又奏:“文拯此情,內中必有緣故,望陛下將郭大使發下西臺御史處勘問明白。”上允其奏,著御史王村根究其事。
當時,劉后恐洩露事情,密與徐監宮商議,將金寶買囑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個賍官,見徐監宮送來許多金寶,遂懽喜受了,放下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監宮。正飲酒間,忽一黑臉漢撞入門來。王御史問是誰人,黑臉漢道:“我是三十六宮四十五院都節史,今日是年節,特來大人處討些節儀。”王御史吩咐門子與他十貫錢,賞以三碗酒。那黑漢吃了三碗酒,醉倒在階前叫屈。人問其故,那醉漢道:“天子不認親娘是大屈,官府貪愛賄是小屈。”王御史聽得,喝道:“天子不認親娘干你甚事?”令左右將黑漢吊起在衙裏,左右正吊間,人報南衙包丞相來到。王村慌忙令郭大使復入牢中坐著,即出來迎接,不見包公,衹有從人在外。王御史因問:“包大人何在?”董超答道:“大人言在王相公府裏議事,我等特來伺候。”王御史驚疑。董超等一齊入內,見吊起者正是包公,董超衆人一齊嚮前解了。包公發怒,令拿過王御史跪下,就府中搜出珍珠三斗,金銀各十錠。包公道:“你乃枉法賍官,當正典刑。”即令推出市曹斬首示衆。
當下徐監宮已從後門走回宮中去。包公以其財物具奏天子,仁宗見了賍證,沉吟不訣,乃問:“此金寶誰人進用的?”包公奏道:“臣訪得是劉孃孃宮中使喚徐監宮送去。”仁宗乃宣徐監宮問之,徐監官難以隱瞞,只得當殿招認,是劉孃孃所遣。仁宗聞知,龍顏大怒道:“既是我親母,何用私賄買囑?其中必有緣故!”乃下敕發配徐監宮邊遠充軍,著令包公拷問郭大使根由。包公領旨,回轉南街,將郭大使嚴刑究問,郭槐苦不肯招,令押人牢中監禁。喚董超、薛霸二人吩咐道:“汝二人如此如此,查出郭槐事因,自有重賞。”二人徑入牢中,私開了郭槐枷鎖,拿過一瓶好酒與之共飲,因密囑道:“劉娘娘傳旨著你不要招認,事得脫後,自有重報。”郭槐大使不知是計,飲得酒醉了乃道:“你二牌軍善施方便,待回宮見劉孃孃說你二人之功,亦有重用。”董超覷透其機,引入內牢,重用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其情弊,好好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難禁,只得將前情供招明白。
次日,董、薛二人呈知包公,包公大喜,執郭槐供狀啟奏仁宗。仁宗看罷,召郭槐當殿讅之。槐又奏道:“臣受苦難禁,只得胡亂招承,豈有此事。”仁宗以此事顧問包公道:“此事難理。”包公奏道:“陛下再將郭槐吊在張家園內,自有明白處。”上依奏,押出郭槐前去。包公頂裝下神機,先著董超、薛霸去張家園,將郭槐吊起讅問。將近三更時候,包公禱告天地,忽然天昏地黑,星月無光,一陣狂風過處,已把郭槐捉將去。郭槐開目視之,見兩邊排下鬼兵,上面坐著的是閻羅天子。王問:“張家一十八口當滅麽?”旁邊走過判官近前奏道:“張家當滅。”王又問:“郭槐當滅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氣。”郭槐聞說,叫聲:“大王,若解得這場大事,我與劉孃孃說知,作無邊功果致謝大王。”閻王道:“你將劉孃孃當初事情說得明白,我便饒你罪過。”郭槐一一拆出前情。左右錄寫得明白,皇上親自聽聞,乃喝道:“奸賊!今日還賴得過麽?朕是真天子,非閻王也,判官乃包卿也。”郭槐嚇得啞口無言,低著頭只請快死而已。
上命整駕回殿,天色漸明,文武齊集,天子即命排整鑾駕,迎接李孃孃到殿上相見,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慶賀,乃令官娥送入養老宮去訖。仁宗要將劉孃孃受油鍋之刑以泄其忿。包公奏道:“王法無斬天子之劍,亦無煎皇后之禍,我主若要他死,著人將丈二白絲帕絞死,送入後花園中;郭槐當落鼎鑊之刑。”仁宗允奏,遂依包公決斷。真可謂亙古一大奇事!
話說河南開封府陳州管下商水縣,有一人姓梅名敬,少入郡庠,家道殷實,父母俱慶,只鮮兄弟。娶鄰邑西華縣姜氏爲妻。後父母雙亡,服滿赴試。屢科不第,乃謂其妻道:“吾幼習儒業,將欲顯祖耀親,榮妻蔭子,爲天地間一偉人。奈何蒼天不遂吾願,使二親不及見我成立大志已沒,誠天地間一罪人也。今輾轉尋思,常憶古人有言,若要腰纏十萬貫,除非騎鶴上揚州。意慾棄儒就商,邀遊四海,以伸其志。豈肯屈守田園,甘老丘林。不知賢妻意下如何?”姜氏道:“妾聞古人有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君既有志從商,妾當聽從。但願君此去以千金之軀爲重,保全父母遺體,休貪路柳墻花。若得稍獲微利,即當快整歸鞭。”梅敬聽得妻言有理,遂收置貨物,徑往四川成都府經商,姜氏餞別而去。
梅敬一去六載未回,一日忽懷歸計,遂收拾財物,竟入諸葛武侯店中祈簽。當禱祝已畢,求得一簽云:
逢崖切莫宿,逢湯切莫浴。
斗粟三升米,解卻一身曲。
梅敬祈得此簽,茫然不曉其意,只得起程而回。這一日舟子將船泊于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簽中“逢崖切莫宿”之句,遂自省悟,即令舟子移船別處,方移舟時,大崖忽然崩下,陷了無限之物。梅敬心下大驚,方信簽中之言有騐。一路無礙至家,姜氏接入堂上,再盡夫婦之禮,略敘離別之情。時天色已晚,是夜昏黑無光。一時間姜氏燒湯水一盆,謂梅敬道:“賢夫路途勞苦,請去洗澡,方好歇息。”梅敬聽了妻言,又大省悟,神簽道:“逢湯切莫浴”,遂乃推故對妻道:“吾今日偶不喜浴,不勞賢妻候問。”姜氏見夫言如此,遂不催促,即自去洗澡。姜氏正浴間,不訪被一人預匿房中,將利槍從腹中一戮,可憐姜氏姣姿秀美,化作南柯一夢。其人溜躲房外去了。梅敬在外等候,見姜氏多久不出,執燈入往浴房喚之,方知被殺在地,哭得幾次昏迷。次日正欲具狀告理,又不知是何人所殺。卻有街坊鄰舍知之,忙往開封府首告梅敬無故自殺其妻。
包公看了狀詞,即拘梅敬讅勘。梅敬遂以祈簽之事告知。包公自思:梅敬纔回,決無自殺其妻的理。乃對梅敬道:“你出六年不回,汝妻美貌,必有姦夫,想是姦夫起情造意要謀殺汝,汝因悟神簽的話,故得脫免其禍。今詳觀神簽中語云:斗粟三升米,吾想官斗十升只得米三升,更有七升是糠無疑。莫非這姦夫就是康七麽?”梅敬道:“生員對鄰果有一人名喚康七。”包公即令左右拘喚來讅,康七亦不推賴,叩頭供狀道:“小人因見姜氏美貌,不合故起謀心,本意慾殺其夫,不知誤傷其妻。相公明見萬里,小人情願伏罪。”包公押了供狀,遂斷其償命,即令典刑。遠近人人嘆服。
話說東京管下袁州有一人姓張名遲者,與弟張漢共堂居住。張遲娶妻周氏,生一子周歲。適周母有疾,著安童來報其女。周氏聞知母病,與夫商議要回家看母,過數日方與收拾迴去。比及周氏到得母家,母病已痊,留一月有餘。忽張遲有故人潘某在臨安爲縣史,遣僕相請。張遲接得故人來書,次日先打發僕回報,許來相會。潘僕去後,遲與弟商議道:“臨安縣潘故人出來相請,我已許約而去,家下要人看理,汝當代我前往周家說知,就同嫂嫂回來。”弟應諾。
次日,張漢徑出門來到周家,見了嫂嫂道知:“兄將遠行,特命我來接嫂嫂回家。”周氏乃是賢惠婦人,甚是敬叔,吩咐備酒相待。張漢飲至數杯,乃道:“路途頗遠,須趁早起身。”周氏遂辭別父母,隨叔步行而回。行到高嶺上,乃五月天氣,日色酷熱,周氏手裏又抱著小孩兒,極是困苦難行,乃對叔道:“日正當午,望家裏不遠,且在林子內略坐片時,少避暑氣再行。”張漢道:“既是行得難,少坐一時也好,不如先抱姪兒與我先去回報,令覓轎夫來接。”周氏道:“如此恰好。”即將孩兒與叔抱回來,正值兄在門首候望,漢說與兄知:“嫂行不得,須待人接。”遲即僱工轎夫前至半嶺上,尋那婦人不見。轎夫回報,張遲大驚,同弟復來其坐息處尋之,不見。其弟亦疑謂兄道:“莫非嫂嫂有甚物事忘在母家,偶然記起,回轉去取。兄再往周家看問一番。”遲然其言,徑來周家問時,皆云:“自出門後已半日矣,那曾見他轉來?”遲愈慌了,再來與弟穿林抹嶺遍尋,尋到一幽僻處,見其妻死于林中,且無首矣。張遲哀哭不止。當日即與弟僱人擡屍,用棺木盛貯了。次日,周氏母家得知此事,其兄周立極是個好訟之人,即扭張漢赴告于曹都憲,皆稱張漢欲奸,嫂氏不從,恐回說知,故殺之以滅口。曹信其言,用嚴刑拷打,張漢終不肯誣服。曹令都官根究婦人首級,都官著人到嶺上尋覓首級不得,便密地開一婦人墳墓,取出屍斷其首級回報。曹再讅勘,張漢如何肯招,受不過嚴刑,只得誣服,認做謀殺之情,監繫獄中候決。
將近半年,正遇包大人巡讅東京罪人,看及張漢一案,便喚張犯廳前問之。張訴前情,包公疑之:當日彼夫尋覓其婦首級未有,待過數日,都官尋覓便有,此事可疑。令散監張漢于獄中。遂喚張龍、薛霸二公牌吩咐道:“你二人前往南街頭尋個卜卦人來。”適尋得張術士到。包公道:“令汝代推占一事,須虔誠禱之。”術士道:“大人所占何事,敢問主意?”包公道:“你只管推占,主意自在我心。”推出一“天山遁”卦,報與包公道:“大人占得此卦,遁者,匿也,是問個幽陰之事。”包公道:“卦辭如何?”術士道:“卦辭意義淵深難明,須大人自測之。”其辭云:
遇卦天山遁,此義由君問。
聿姓走東邊,糠口米休論。
包公看了卦辭,沉吟半晌,正不知如何解說,便令取官米一斗給賞術士而去。喚過六房吏司,包公問道:“此處有糠口地名否?”衆人皆答無此地名。包公退入後堂,秉燭而坐,思忖其事,忽然悟來。
次日升堂,喚過張、薛二公牌,拘得張遲鄰人蕭某來到,密吩咐道:“汝帶二公人前到建康地方旅邪之間,限三日內要緝訪張家事情來報。”蕭某以事干繫情重,難以緝訪,慮有違限的罪,欲待推辭,見包公有怒色,只得隨二公人出了府衙,一路訪問張家殺死婦人情由,並無下落。正行到建康旅邪,欲炊晌午,店裏坐著兩個客商,領一個年少婦人在廚下炊火造飯,二客困倦,隨身臥于床上。蕭某悄視那婦人,面孔相熟,婦人見蕭某亦覺相識,二人看視良久。那婦人愁眉不展,近前見蕭某問道:“長者從那裏來?”蕭某答道:“我萍鄉人氏姓蕭便是。”婦人聞之是與夫同鄉,便問:“長者所居曾識張某否?”蕭某大驚道:“好似我鄉里周孃子!”周氏潛然淚下道:“妾正是張遲妻也。”蕭乃道知張漢爲汝誣服在獄之故。周氏訴道:“冤哉!當日叔叔先抱孩兒迴去,妾坐于林中候之。忽遇二客商挑著篛籠上山來,見妾獨自坐著,四顧無人,即撥出利刀,逼我脫下衣服並鞋,妾懼怕,沒奈何遂依他脫下。那二客商遂于籠中喚出一婦人,將妾衣並鞋與那婦人穿著,斷取其頭置籠中,抛其身子于林裏,拿我入籠中,負擔而行,沿途乞覓錢鈔,受苦萬端。今遇鄉里,恰是青天開眼,望垂憐恤,報知吾夫急來救妾。”言罷,悲咽不止。蕭某聽了道:“今日包爺正因張漢獄事不明,特差我領公牌來此緝訪,不想相遇。待我說與公牌知之,便送孃子迴去。”周氏收淚進入裏面,安頓那二客商。
蕭某來見二公牌,午飯正熟,蕭某以其事情說與二人知之。張、薛二人午飯罷,搶入店裏面,正值二客與周氏亦在用飯。二公牌道:“包公有牌來拘你,可連去。”二客聽說一聲包爺,神魂驚散,走動不得,被二公牌綁縛了,連婦人直帶回府衙報知。包公不勝大喜,即喚張遲來問,遲到衙會見其妻,相抱而哭。包公再讅,周氏逐一告明前事,二客不能抵諱,只得招認。包公令取長枷監禁獄中,曡成案卷。包公以張漢之枉明白,再勘問都官得婦人首級情由,都官不能隱瞞,亦供招出。讅實一干罪犯監候,具疏奏達朝廷。不數日,仁宗旨下:二客謀殺慘酷,即問處決;原問獄官曹都憲並吏司決斷不明,誣服冤枉,皆罷職爲民;其客商貲帛賞賜鄰人蕭某;釋放張漢;周氏仍歸夫家;周立問誣告之罪,決配遠方;都官盜開屍棺取婦人頭,亦處死罪。事畢,衆書吏叩問包公,緣何占卜遂知此事?包公道:“陰陽之數,報應不差。卦辭前二句乃是助語,第三句‘聿姓走東邊’,天下豈有姓聿者?猶如聿字加一走之,卻不是個‘建’字!‘糠口米休論’,必爲糠口是個地名。及問之,又無此地名。想是糠字去了米,只是個單‘康’字。離城九十里有建康驛名,那建康是往來衝要之所,客商並集,我亦疑此婦人被人帶走,故命鄰里有相識者往訪之,當有下落。果然不出吾之所料。”衆吏叩服包公神見。
話說河南汝寧府上蔡縣。有鉅富長者姓金名彦龍,娶周氏,生有一子,名喚金本榮,年二十五歲,娶妻江玉梅,年滿二十,姣容美貌。忽一日,金本榮在長街市上算命,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災,除非是出路躲避方可免得。本榮自思:有契兄袁士扶在河南府洛陽經營,不若到他那裏躲災避難,二來到彼處經營。回家與父母說知其故。
金彦龍曰:“既如此,我有玉連環一雙,珍珠百顆,把與孩兒拿去哥哥家貨賣,值價一十萬貫。”金本榮聽了父言,即便領諾。正話間,旁邊走出媳婦江玉梅嚮前稟道:“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終日只是飲酒,若帶著許多金寶前去,誠恐路途有失,怎生放心叫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時節,媳婦與丈夫同去。”金彦龍道:“吾亦慮他好酒誤事,若得媳婦同去最好。今日是個吉日,便可收拾起程。”即將珍珠、五連環付與本榮,吩咐過了百日之後,便可回家,不可遠遊在外,使父母掛心。金本榮應諾,辭別父母離家,夫婦同行。
至晚,尋入酒店,略略杯酌。正飲之間,只見一個全真先生走入店來,那先生看著金本榮夫婦道:“貧道來此抄化一齋。”本榮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好道,便道:“先生請坐同飲。”先生道:“金本榮,你夫婦二人何往?”本榮大驚道:“先生所言,吾與汝素不相識,何以知吾姓名?”先生道:“貧道久得真人傳授,吉凶靡所不知,今觀汝二人氣色,目下必有大災,切宜謹慎。”本榮道:“某等凡人,有眼無珠不知趨避之方;況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憐而救之。”先生道:“貧道觀汝夫婦行善已久,豈忍坐視不救。今賜汝兩丸丹藥,二人各服一丸,自然免除災難;但汝身邊寶物牢匿在身。如汝有難,可奔山中來尋雪澗師父。”道罷相別。
本榮在路夜宿曉行,不一日將近洛陽縣。忽聽得往來人等紛紛傳說,西夏國王趙元昊興兵犯界,居民各自逃生。本榮聽了傳說之言,思了半晌,乃謂其妻江玉梅道:“某在家中交結個朋友,喚作李中立,此人在開封府鄭州管下把水縣居住,他前歲來我縣做買賣時,我曾多有思于他,今既如此,不免去投奔他。”江玉梅從其言。本榮遂問了鄉民路徑,與妻直到李中立門首,先託人報知。李中立聞言,即忙出迎本榮夫婦入內,相見已畢,茶罷,中立問其來由。本榮即告以因算命出來躲災之事,承父將珍珠、王連環往洛陽經商,因聞西夏欲興兵犯境,特來投奔兄弟。中立聽了,細觀本榮之妻生得美貌,心下生計,遂對本榮道:“洛陽與本處同是東京管下,西夏國若有兵犯界,則我本處亦不能免。小弟本處有個地窨子,倘賊來時,只從地窨中躲避,管取太平無事。賢兄放心且住幾時。”便叫家中置酒相待,又喚當值李四去接鄰人王婆來家陪侍。李四領諾去了,移時王婆就來相見,請江玉梅到後堂,與李中立妻子款待已畢,至晚,收拾一間房子與他夫妻安歇。
過了數日,李中立見財色起心,暗地密喚李四吩咐道:“吾去上蔡縣做買賣時,被金本榮將本錢盡賴了去。今日來到我家,他身邊有珍珠百顆,玉連環一對,你今替我報仇,可將此人引至無人處殺死,務要刀上有血,將此珠王之物並頭上頭巾前來爲證,我即養你一世,決不虛言。”李四見說,喜不自勝,二人商議已定。次日,李中立對金本榮道:“吾有一所小莊,莊內有一窨在彼,賢兄可去一看。”本榮不知是計,遂應聲道:“賢弟既有莊所,吾既與李四同往一觀。”當日乃與李四同去。原來金本榮寶物日夜隨身。二人走到無人煙之處,李四腰間拔出利刀道:“小人奉家主之命,說你在土蔡縣時曾賴了他本錢,今日來到此處,叫我殺了你。並不干我的事,你休得埋怨于我。”遂執刀嚮前來殺。本榮見了,嚇得魂飛天外,連忙跪在地上苦苦哀告道:“李四哥聽稟:他在上蔡縣時,我多有恩于他,他今見我妻美貌,恩將仇報,圖財害命,謀夫佔妻,生此冤慘。乞憐我有七旬父母無人侍養,饒我殘生,陰功莫大。”李四聽了說道:“只是我奉主命就要寶物迴去。且問汝寶物現在何處?”本榮道:“寶物隨身在此,任君拿去,乞放殘生。”李四見了寶物又道:“吾聞圖人財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寶物,更要取你頭巾爲證,又要刀上見血跡方可回報。不然,吾亦難做人情。”本榮道:“此事容易。”遂將頭巾脫下,又咬破舌尖,噴血刀上。李四道:“我今饒你性命,你可急往別處去躲。”本榮道:“吾得性命,自當遠離。”即拜辭而去。
當日李四得了寶物,急急回家與李中立交清楚。中立大喜。吩咐置酒,在後堂請嫂嫂江玉梅出來。玉梅見天色已晚,乃對中立道:“叔叔令丈夫去看莊所,緣何此時不見回來?”李中立道:“吾家亦頗富足,賢嫂與我成了夫婦,亦夠快活一世,何必掛念丈夫?”玉梅道:“妾丈夫現在,叔叔何得出此牛馬之言?豈不可恥!”李中立見玉梅秀美,乃嚮前摟住求懽,玉梅大怒,將中立推開道:“妾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妾夫又無棄妾之意,安肯傷風敗俗,以汙名節!”李中立道:“汝丈夫今已被我殺死,若不信時,吾將物事拿來你看,以絕念頭。”言罷,即將數物丢在地下道:“孃子,你看這頭巾,刀上有血,若不順我時,想亦難免。”玉梅一見數物,哭倒在地。中立嚮前抱起道:“嫂嫂不須煩惱,汝丈夫已死,吾與汝成了夫婦,諒亦不玷辱了你,何故執迷太甚!”言罷,情不能忍,又強欲求懽。玉梅自思:這賊將丈夫謀財殺命,又要謀我爲妾,若不從,必遭其毒手。遂對中立道:“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夫婦,待妾分娩之後,再作區處。否則妾實甘一死,不願與君爲偶。”中立自思:分娩之後,諒不能逃。遂從其言。就喚王婆吩咐道:“汝同這孃子往深村中山神廟邊,我有一所空房在彼,你可將他藏在此處,等他分娩之後,不論男女,將來丢了,待滿月時報我知道。”當日,王婆依言領江玉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本榮父親金彦龍,在家思念兒子、媳婦不歸,音信並無。彦龍乃與妻將家私封記,收拾金銀,沿路來尋不提。不覺光陰似箭,日明如梭,江玉梅在山神廟旁空房內住了數月,忽一日肚疼,生下一個男兒。王婆進前道:“此子只好丢在水中,恐李長者得知,纍老身。”玉梅再三哀告道:“念他父親痛遭橫禍,看此兒亦投三光出世,望祈垂憐,待他滿月丢了未遲。”王婆見江玉梅情有可矜,心亦憐之,只得依從。不覺又是滿月,玉梅寫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兒身上,丢在山神廟中候人抱去撫養,留其性命,遂與王婆抱至廟中。不料金彦龍夫妻正來這山神廟中問個吉凶,則進廟來,卻撞見江玉梅。公婆二人大驚,問其夫在何處,玉梅低聲訴說前事,彦龍聽了苦不能忍,急急具狀告理。
卻值包公訪察,緝知其事。次日,差無情漢領了關文一道,徑投鄭州管刊巳水縣下了馬,拘拿李中立起解到臺,令左右將中立先責一百杖,暫且收監,未及讅勘。王婆又欲充作證見,憑玉梅報謝。包公令金彦龍等在外伺候。且說金本榮,自離了淚水縣,無處安身,徑來山中撞見雪澗師父,留在菴中脩行出家,不知父母妻子下落,心中憂愁不樂。忽一日,師父與金本榮道:“我今日教你去開封府抄化,有你親眷在彼,你可小心在意,回來教我知道。”金本榮拜辭了師父,徑投開封府來,遂得與父母妻子相見,同到府前。正值包公升堂,彦龍父子即將前事又哭告一番。包公即令獄中取出李中立等讅勘,李中立不敢抵賴,一一供招,貪財謀命是實,強佔伊妻是真。包公叫取長枷腳鐐肘鎖,送下死牢中去。將中立家財一半給賞李四,一半給賞王婆。追出寶物給還金本榮。李中立妻子發邊遠充軍。聞者快心。
話說東京離城五里,地名湘潭村,有一人姓邱名惇,家業殷實。娶本處陳旺之女爲妻。陳氏甚是美貌,卻是個水性婦人,因見其夫敦重,甚不相樂。時鎮西有個牙儈,姓汪名琦,生得清秀,是個風流浪子,常往來邱惇家,惇以契交兄弟情義待之。汪出入稔熟,常與陳氏交接言語。一日,汪琦來到邱家,陳氏不勝懽喜,延入房中坐定,對汪道:“丈夫到莊上算田租,一時未還,難得今日你到此來,有句話要對你說。且請坐著,待我到廚下便來。”汪清正不知是何緣故,只得應諾,遂安坐等候。不多時陳氏整備得一席酒餚入房中來,與江琦對飲。酒至半酣,那陳氏有心,嚮汪琦道:“聞得叔叔未娶嬸嬸,夜來獨眠,豈不孤單?”汪答道:“小可命薄,姻緣遲緩,衾枕獨眠,是所甘願也。”陳氏笑道:“叔叔休瞞我,男子漢無有妻室,度夜如年。適言甘願,乃不得已之情,非實意也。”江琦初則以朋友爲上,尚不敢亂言,及被陳氏將言語調戲,不覺心動,說道:“賢嫂既念小叔孤單,今日肯憐念我麽?”陳氏道:“我倒有心冷你,只恐叔叔無心戀我。”二人戲謔良久,彼此乘興,遂成雲雨之交。正是色膽大如天,兩下意投之後,情意稠密,但遇邱惇不在家,汪某遂留宿于陳氏房中,邱惇全不知覺。
邱之家僕頗知其事,欲報知于主人,又恐主人見怒;若不說知,甚覺不平。忽值那日邱惇正在莊所與佃戶算帳,宿于其家。夜半,邱惇對家僕道:“殘秋天氣,薄被生寒,未知家下亦若是否?”家僕答道:“只虧主人在外孤寒,家下夜夜自煖。”邱惇怪而疑之,便問:“你如何出此言語?”家僕初則不肯說,及至間得急切,乃直言主母與汪某往來交密之情。邱聽此言,恨不得一時天曉。次日,回到家下,見陳氏面帶春風,越疑其事。是夜,盤問汪某來往情由,陳氏故作遮掩模樣道:“你若不在家時,便閉上內外門戶,那曾有人來我家?卻將此言誣我!”邱道:“不要性急,日後自有端的。”那陳氏懼怕不語。
次日侵早,邱惇又往莊上去了。汪某進來見陳氏不樂,問其故,陳氏不隱,遂以丈夫知覺情由告知。汪某道:“既如此,不須憂慮,從今我不來你家便無事了。”陳氏笑道:“我道你是個有爲丈夫,故有心從汝。原來是個沒志量的人。我今既與你情密,須圖終身之計,緣何就說開交的話?”汪某道:“然則如之奈何?”陳氏道:“必須謀殺吾夫,可圖久遠。”汪沉吟半晌,沒有計較處,忽計從心上來,乃道:“孃子的有實願,我謀害之計有了。”陳氏問:“何計?”汪道:“本處有一極高山巔上原有龍窟,每見煙霧自窟中出必雨;若不雨必主旱傷。目下鄉人于此祈禱,汝夫亦與此會,候其往,自有處置的計。”陳氏喜道;“若完事後,其餘我自有調度。”汪宿了一夜而去。
次日,果是鄉人鳴鑼擊鼓,徑往山巔祈禱,邱惇亦與衆隨登,汪琦就跟在窟前。不覺天色黃昏,衆人祈禱畢先散去,獨汪琦與邱惇在後,經過龍窟,汪戲道:“前面有龍露出爪來。”停驚疑探看,被汪乘勢一推,停立腳不定,墜入窟中。當下汪某跑走回來,見陳氏說知其事。陳氏懽喜道:“想我今生原與你有緣。”自是汪某出入其家無忌,不顧人知。有親戚問及邱某多時不見之故,陳氏掩諱,只告以出外未歸。然其家僕見主人沒下落,甚是憂疑,又見陳氏與汪某成了夫婦,越是不忿,欲告首于官,根究其事,陳氏密聞之,遂將家僕逐趕出去。
後將近一月餘,忽邱惇復歸家,正值陳氏與汪某圍爐飲酒,見惇自外入,汪大驚,疑其是鬼。抽身入房中取出利刀呵叱,逐之出門。惇悲咽無所往,行到街前,遇見家僕,遂抱住主人問其來由。停將當日被汪推落窟中的事說了一遍。家僕哭道:“自主不回,我即致疑,及見主母與汪某成親,想他必然謀害于你,待訴之官,根究主人下落,竟被他趕出。不意吉人天相,復得相見,當以此情告于開封府,以雪此冤。”停依言,即具狀赴開封府衙門。包公讅問道:“既當日推落龍窟,焉得不死,復能歸乎?”邱惇泣訴道:“正不知因何緣故。方推下的時節,窟旁皆茅葦,因傍茅葦而落,故得無傷。窟中甚黑,久而漸光,見一小蛇居中盤旋不動,窟中乾燥,但有一勺之水清甚,掬其水飲之,不復饑渴。想著那蛇必是龍也,常乞此蛇屁佑,蛇亦不見相傷,每于窟中輕移旋繞,則蛇漸大,頭角崢嶸,出窟而去,俄而雨下,如此者六、七日。一日,因攀拿龍尾而上,至窟外則龍尾掉搖,墜于窟旁茅叢去了。因即歸家。正見妻與汪琦同飲,被汪利刀趕逐而出。特來具告。”言訖不勝痛哭。
包公讅實明白,即差公牌張龍、趙虎到邱家捉拿汪琦、陳氏。是時汪琦正在疑惑此事,不提防邱某已再生回家,竟具狀開封府,公牌拘到府衙對理。包公讅問汪琦,琦訴道:“當時鄉人祈禱,各自早散回家,邱至黃昏誤落窟中,那有謀害之情?又其家緊密,往來有數,那有通奸之事?”此時汪某爭辯不已,包公著令公牌去陳氏房中取得床上睡席來看,見有二人新睡痕跡:“分明是你謀害,幸至不死,尚自抵賴!”即令嚴刑拷究,汪只得供招。將汪琦、陳氏皆定死罪。邱惇回家,見者欣喜。
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莫道無報,只分遲早。”這句話是陰司法令,也是口頭常談。那曉得這幾句也有時信不得。東京有個姚湯,是三代積善之家,周人之急,濟人之危,齋僧佈施,修橋補路,種種善行,不一而足,人人都說姚家必有好子孫在後頭;西京有個趙伯仁,是宋家宗室,他倚了是金枝玉葉,謀人田地,佔人妻子,種種惡端,不可勝數。人人都說,趙伯仁倚了宗親橫行無狀,陽間雖沒奈何他,陰司必有冥報。那曉得姚家積善倒養出不肖子孫,家私、門戶,弄得一個如湯潑雪;趙家行惡倒養出絕好子孫,科第不絕,家聲大振。因此姚湯死得不服,告狀于陰間:“告爲報應不明事:善惡分途,報應異用。陽間糊塗,陰間電照。遲早不同,施受豈爽。今某素行問天,存心對日,潑遭不肖子孫,蕩覆祖宗門戶。降罰不明,乞臺查究。上告。”
包公看完道:“姚湯,怎的見你行善就屈了你?”姚湯道:“我也曾周人之急,濟人之危,也曾修過橋梁,也曾補過道路。”包公道:“還有好處麽?”姚湯道:“還有說不盡處;大頭腦不過這幾件;只是趙伯仁作惡無比,不知何故子孫興旺?”包公道:“我曉得了,且帶在一邊。”再拘趙伯仁來讅。不多時,鬼卒拘趙伯仁到。包公道:“趙伯仁,你在陽世行得好事!如何敢來見我?”趙伯仁道:“趙某在陽間雖不曾行善事,也是平常光景,亦不曾行甚惡事來!”包公道:“現有對證在此,休得抵賴。帶姚湯過來。”姚湯道:“趙伯仁,你佔人田地是有的,謀人妻女是有的,如何不行惡?”趙伯仁道:“並沒有此事,除非是李家奴所爲。”包公道:“想必是了。人家常有家奴不好,主人是個進士,他就是個狀元一般;主人是個倉官、驛丞,他就是個樞密宰相一般。狐假虎威,借勢行惡,極不好的。快拘李家奴來!”不一時,李家奴到。包公問道:“李家奴,你如何在陽間行惡,連纍主人有不善之名?”李家奴終是心虛膽怯,見說實了,又且主人在面前,那裏還敢則聲。包公道:“不消究得了,是他做的一定無疑。”趙伯仁道:“乞大人一究此奴,以爲家人纍主之戒。”包公道:“我自有發落。”叫姚湯:“你說一生行得好事,其實不曾存有好心。你說周人、濟人、修橋、補路等項,不過合幾文銅錢要買一個好名色,其實心上割捨不得,暗裏還要算人,填補捨去的這項錢糧。正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大凡做好人只要心田爲主,若不論心田,專論財帛,窮人沒處積德了。心田若好,一文不捨,不害其爲善;心田不好。日捨萬文錢,不掩其爲惡。你心田不好,怎教你子孫會學好?趙伯仁,你雖有不善的名色,其實本心存好,不過惡奴纍了你的名頭,因此你自家享盡富貴,子孫科第連芳。皇天報應,昭昭不爽。”仍將李惡奴發下油鍋,餘二人各去。這一段議論,包公真正發人之所未發也。
話說陰間有個注壽宮,註定那一年上死,準定要死的;註定不該死,就死還要活轉來。又道陰騭可以延壽,人若在世上做得些好事,不免又在壽簿上添上幾豎幾畫。人若在世上做得不好事,不免又在壽簿上去了幾豎幾畫。若是這樣說起來,信乎?人的年數有壽夭不同,正因人生有善惡不同。那曉得這句話也有時信不得。山東有個冉道,持齋把素,一個常行好事,若損陰騭的,一無所爲,人都叫他是個佛子;有個陳元,一生做盡不好事,奪人之財,食人之肝,人都喚他是個虎夜叉。依道理論起來,虎夜叉早死一日,人心暢快一日,佛子多活一日,人心喜懽一日。不期佛子倒活得不多年紀就夭亡了。虎夜又倒活得九十餘歲,得以無病善終。人心自然不服了。因此那冉佛子死到陰司之中告道:“告爲壽夭不均事:陰騭延壽,作惡夭亡,冥府有權,下民是望。今某某等爲善夭,爲惡壽。佛子速赴于黃泉,雖在生者不敢唸佛;虎叉久活于人世,恐祝壽者盡皆效虎。漫雲夭死是爲脫胎,在生一日勝死千年。上告。”
包公見狀即問道:“冉道,你怎麽就怨到壽夭不均?”冉道道:“怨字不敢說,但是冉某平素好善,便要多活幾年也不爲過,恐怕陰司簿上偶然記差了,屈死了冉某也未可知。”包公道:“陰司不比陽間容易入人之罪,沒人之善,況夫生死大事,怎麽就好記差了!快喚善惡司並注壽宮一齊查來。”不多時,鬼吏報道:“他是口善心不善的。”包公道:“原來如此。”對冉道說:“大凡人生在世,心田不好,持齋把素也是沒用的。況如今陽間的人,偏是吃素的人心田愈毒,借了把素的名色,弄出拈槍的手段。俗語說得好,是個‘佛口蛇心’。你這樣人只好欺瞞世上有眼的瞎子,怎逃得陰司孽鏡!你的罪比那不吃素的還重,如何還說不服早死?”冉道說:“冉某服罪了。但是陳元這樣惡人,如何倒活得壽長?”包公即差鬼卒拘陳元對讅。陳元到了,包公道:“且不要問陳元口詞,只去善惡簿上查明就是。”不多時,鬼吏報道:“不差,不差!”包公道:“怎麽反不差?”鬼吏道:“他是三代積德之家。”包公道:“原來如此。一代積善,猶將十世有之,何況三代?但是陽世作惡,雖是多活幾年,免不得死後受地獄之苦。”遂批道:“讅得冉道以唸佛而夭亡,遂怨陳元以作惡而長壽。豈知善不善在心田,不在口舌;那曉惡不惡論積纍,不論一端。口裏吃素便要得長壽,將茹葷者盡短命乎?一代積善,可延數世,彼小疵者,能不有乎?佛在口而蛇在心,更加重罪;行其惡而長其年,難免冥苦。毋得混淆,速宜迴避。”批完,二人首眼而去。
話說廣東潮州府揭陽縣有趙信者,與周義相交,義相約同往京中買布,先一日討定張潮艄公船隻,約次日黎明船上會。至期,趙信先到船,張潮見時值四更,路上無人,將船撐嚮深處去,將趙信推落水中而死,再撐船近岸,依然假睡。黎明,周義至,叫艄公,張潮方起。等至早飯過,不見趙信來。周義乃令艄公去催,張潮到信家,連叫幾聲,三孃子方出開門,蓋因早起造飯,丈夫去後復睡,故反起遲。潮因問信妻孫氏道:“汝三官人昨約周官人來船,今周官等候已久,三官人緣何不來?”孫氏驚道:“三官人出門甚早,如何尚未到船?”潮回報周義,義亦迴去,與孫氏家遍尋四處,三日無蹤。義思:信與我約同買賣,人所共知,今不見下落,恐人歸罪于我。因往縣去首明,爲急救人命事,外開干證艄公張潮,左右鄰舍趙質、趙協及孫氏等。
知縣朱一明準其狀,拘一干人犯到官,先讅孫氏稱:“夫已食早飯,帶銀出外,後事不知。”次讅艄公,張潮道:“前日周、趙二人同來討船是的。次日,天未明,只周義到,趙信並未到,附幫數十船俱可證。及周義令我去催,我叫‘三孃子’,彼方睡起,初開大門。”又讅左右鄰趙質、趙協,俱稱:“信前將買賣,妻孫氏在家吵鬧是實。其侵早出門事,衆俱未見。”又問原告道:“此必趙信帶銀在身,汝謀財害命,故搶先糊塗來告此事。”周義道:“我一人豈能謀得一人,又焉能埋沒得屍身?且我家勝于被家,又是至相好之友,尚欲代彼伸冤,豈有謀害之理!”孫氏亦稱:“義素與夫相善,決非此人謀害。但恐先到船,或艄公所謀。”張潮辯稱:“我一幫船幾十隻,何能在口岸頭謀人,怎瞞得人過?且周義到船,天尚未明,叫醒我睡,已有證明。彼道夫早出門,左右鄰里並未知之,及我去叫,他睡未起,門未開,分明是他自己謀害。”朱知縣將嚴刑拷勘孫氏,那婦人香姿弱體,怎當此刑。只說:“我夫已死,我拚一死陪他。”遂招認“是我阻擋不從,因致謀死”,又拷究屍身下落。孫氏說:“謀死者是我,若要討他屍身,只將我身還他,何必更究!”再經府複讅,並無異樣。
次年秋讞,請決孫氏謀殺親夫事,該至秋行刑。有一大理寺左任事楊清,明如冰鑒,極有見識,看孫氏一宗案卷,忽然察到,因批曰:“敲門便叫三孃子,定知房內已無夫。”只此二句話,察出是艄公所謀,再發巡行官複讅。時包公遍巡天下,正值在潮州府,單拘艄公張潮問道:“周義命汝去催趙信,該叫三官人,緣何便叫‘三孃子’?汝必知趙信已死了,故只叫其妻!”張潮聞此話,愕然失對。包公道:“明明是汝謀死,反陷其妻。”張潮不肯認,發打三十,不認;又夾打一百,又不認,乃監起。再拘當日水手來,一到,不間便打四十。包公道:“汝前年謀死趙信。張潮艄公訴說是你,今日汝該償命無疑。”水手一一供招:“因見趙信四更到船,路上無人,幫船亦不覺,是艄公張潮移船深處推落水中,復撐船近岸,解衣假睡。天將亮周義乃到。此全是張潮謀人,安得陷我?”後取出張潮與水手對質,潮無言可答。將潮償命。孫氏放回。罷朱知縣爲民。可謂獄無冤民,朝無昏吏矣。
話說平涼府有一術士,在府前看相,衆人羣聚圍看。時有賣緞客畢茂,抽中藏帕,包銀十餘兩,亦雜在人叢中看,被一光棍手托其銀,從袖口而出,下墜于地。茂即知之,頫首下撿,其光棍來與相爭。茂道:“此銀是我袖中墜下的,與你何干?”光棍道:“此銀不知何人所墜,我先見要撿,你安得自認?今不如與這衆人,大家分一半有何不可?”衆人見光棍說均分,都來幫助。畢茂那裏肯分,相扭到包公堂上去。光棍道:“小的名羅欽,在府前看術士相人,不知誰失銀一包在地,小的先撿得,他要來與我爭。”畢茂道:“小的亦在此看相人,袖中銀包墜下,遂自撿取,彼要與我分。看羅欽言談似江湖光棍,或銀被他剪綹,因致墜下,不然我兩手拱住,銀何以墜?”羅欽道:“剪綹必割破衣袖,看他衣袖破否?況我同家人進貴在此賣錫,頗有本錢,現在南街李店住,怎是光棍?”包公亦會相面,羅欽相貌不良,立令公差往南街拿其家人並帳目來看,果記有賣錫帳目明白,乃不疑之。因問畢茂道:“銀既是你的,可記得多少兩數?”畢茂道:“此銀身上用的,忘記數目了。”包公又命手下去府前混拿兩個看相人來問之,二人同指羅欽身上去道:“此人先見。”再指畢茂道:“此人先撿得。”包公道:“羅欽先見,還口說他撿麽?”二人道:“正是。聽得羅欽說道:那裏有個甚包。畢茂便先撿起來,見是銀子,因此兩下相爭。”包公道:“畢茂,你既不知銀數多少,此必他人所失,理合與羅欽均分。”遂當堂分開,各得八兩而去。
包公令門子俞基道:“你密跟此二人去,看他如何說。”俞基回報道:“畢茂回店埋怨老爺,他說被那光棍騙去。羅欽出去,那二個干證索他分銀,跟去店中,不知後來如何。”包公又令一青年外郎任溫道:“你與俞基各去換假銀五兩,又兼好銀幾分,汝路上故與羅欽看見,然後往入鬧處去,必有人來剪綹的,可拿將來,我自賞你。”任溫遂與俞基並行至南街,卻遇羅欽來。任溫故將銀包解開買櫻桃,俞基亦將銀買,道:“我還要買來請你。”二人都買過,隨將櫻桃食訖,徑往東嶽廟去看戲。俞基終是個小後生,袖中銀子不知幾時剪去,全然不知。任溫眼雖看戲,只把心放在銀上,要拿剪綹賊。少頃,身旁衆人挨擠甚緊,背後一人以手託任溫的袖,其銀包從袖口中挨手而出,任溫乃知剪絡的,便伸手嚮後拿道:“有賊在此。”兩旁二人益挨進,任溫轉身不得,那背後人即走了。任溫扯住兩旁二人道:“包爺命我二人在此拿賊,今賊已走脫,你二人同我去回復。”其二人道:“你叫有賊,我正翻身要拿,奈人擠住,拿不著。今賊已走,要我去見包爺何干?”任溫道:“非有他故,只要你做個干證,見得非我不拿,只人叢中拿不得。”地方見是外郎、門子,遂來助他,將二人送到包公前,說知其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