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全元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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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元雜劇·關漢卿·趙盼兒風月救風塵

第三折

周舍同店小二上,詩云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無非花共酒,惱亂我心腸。店小二,我著你開著這個客店,我那裏稀罕你那房錢養家?不問官妓私科子,只等有好的來你客店裏,你便來叫我。小二云我知道.只是你腳頭亂,一時間那裏尋你去?周舍云你來粉房裏尋我。小二云粉房裏沒有呵?周舍云賭房裏來尋。小二云賭房裏沒有呵?周舍云牢房裏來尋。下丑扮小閒,挑籠上,詩云釘靴雨繖爲活計,偷寒送煖作營生。不是閒人閒不得,及至得了閒時又閒不成。自家張小閒的便是。平生做不的買賣,止是與歌者姐姐每叫些人,兩頭往來,傳消寄信都是我。這裏有個大姐趙盼兒,著我收拾兩箱子衣服行李,往鄭州去。都收拾停儅了。請姐姐上馬。正旦上,云小閒,我這等打扮,可衝動得那廝麽?小閒做倒科正旦云你做甚麽哩?小閒云休道衝動那廝,這一會兒,連小閒也酥倒了。正旦唱

【正宮】【端正好】則爲他滿懷愁,心間悶,做的個進退無門。那婆娘家一湧性,無思忖,我可也強打入迷魂陣。

【滾繡毬】我這裏微微的把氣噴,輸個姓因,怎不教那廝背槽抛糞!更做道普天下無他這等郎君。想著容易情,忒獻勤,幾番家待要不問;第一來我則是可憐見無主娘親,第二來是我“慣曾爲旅偏憐客,”第三來也是我“自己貪盃惜醉人”。到那裏呵,也索費些精神。

云説話之間,早來到鄭州地方了。小閒,接了馬者,且在柳陰下歇一歇咱。小閒云我知道.正旦云小閒,咱閒口論閒話:這好人家好舉止,惡人家惡家法。小閒云姐姐,你說我聽。正旦唱

【倘秀才】縣君的則是縣君,妓人的則是妓人。怕不扭捏著身子驀入他門;怎禁他使數的到支分,背地裏暗忍。

【滾繡毬】那好人家將粉撲兒淺淡匀,那裏像咱乾茨臘手搶著粉;好人家將那篦梳兒慢慢地鋪鬢,那裏像咱解了那襻胸帶,下劾上勒一道深痕。好人家知個遠近,覷個嚮順,衜一味良人家風韻;那裏像咱們,恰便似空房中鎖定個猢孫。有那千般不實喬軀老,有萬種虛囂歹議論,斷不了風塵。

小閒云這裏一個客店,姐姐好住下罷。正旦云叫店家來。店小二見科正旦云小二哥,你打掃一間乾淨房兒,放下行李。你與我請將周舍來,說我在這裏久等多時也。小二云我知道。做行叫科,云小哥在那裏?周舍上,云店小二,有甚麽事?小二云店裏有個好女子請你哩。周舍云咱和你就去來。做見科,云是好一個科子也。正旦云周舍,做來了也。唱

【幺篇】俺那妹子兒有見聞,可有福分,擡舉的個丈夫俊上添俊,年紀兒恰正青春。周舍云我那裏曾見你來?我在客夥裏,你彈著一架箏,我不與了你個褐色綢緞兒?正旦云小的,你可見來?小閒云不曾見他有甚麽褐色綢緞兒。周舍云哦,早起杭州客夥散了,趕到陝西客夥裏喫酒,我不與了大姐一分飯來?正旦云小的每,你可見來?小閒云我不曾見。正旦唱你則是忒現新,忒忘昏,更做道你眼鈍。那唱詞話的有兩句留文:咱也曾“武陵谿畔曾相識,今日佯推不認人。”我爲你斷夢勞魂。

周舍云我想起來了,你敢是趙盼兒麽?正旦云然也。周舍云你是趙盼兒,好,好!當初破親也是你來!小二,關了店門,則打這小閒。小閒云你休要打我。俺姐姐將著錦繡衣服,一房一臥來嫁你,你倒打我?正旦云周舍,你坐下,你聽我說。你在南京時,人說你周舍名字,說的我耳滿鼻滿的,則是不曾見你。後得見你呵,害的我不茶不飯,只是思想著你。聽的你娶了宋引章,教我如何不惱?周舍,我待嫁你,你卻著我保親!唱

【倘秀才】我當初倚大呵粧儇主婚?怎知我嫉妒呵特故里破親?你這廝外相兒通疏就裏村!你今日結婚姻,咱就肯罷論。

云我好意將著車輛、鞍馬、奩房來尋你,你剗地將我打駡。小閒,攔回車兒,喒家去來!周舍云早知姐姐來嫁我,我怎肯打舅舅?正旦云你真箇不知道?你既不知,你休出店門,只守著我坐下。周舍云休說一兩日,就是一兩年,您兒也坐的將去。外旦上,云周舍兩三日不家去,我尋到這店門首。我試看咱,原來是趙盼兒和周舍坐哩!兀那老弟子不識羞,直趕到這裏來!周舍,你再不要來家,等你來時,我拿一把刀子,你拿一把刀子,和你一遞一刀子戳哩。下周舍取棍科,云我和你搶生喫哩!不是嬭嬭在這裏,我打殺你!正旦唱

【脫布衫】我更是的不待饒人,我爲甚不敢明聞;肋底下插柴自忍,怎見你便打他一頓?

【小梁州】可不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可便息怒停嗔。你村時節背地裏使些村,對著我合思忖:那一個雙同叔打殺俏紅裙?

【幺篇】則見他惡哏哏,摸按著無情棍,便有火性的不似你個郎君。云你拿著偌粗的棍棒,倘或打殺他呵,可怎了?周舍云丈夫打殺老婆,不該償命。正旦云這等說,誰敢嫁你?背唱我假意兒瞞,虛科兒噴,著這廝有家難奔。妹子也。你試看咱風月救風塵。

云周舍,你好道兒!你這裏坐著,點的你媳婦來駡我這一場。小閒,攔回車兒,咱回去來!周舍云好嬭嬭,請坐!我不知道他來;我若知道他來,我就該死。正旦云你真箇不曾使他來?這妮子不賢惠,打一棒快毬子。你舍的宋引章,我一髮嫁你。周舍云我到家裏就休了他。背云且慢著,那個婦人是我平日間打怕的,若與了一紙休書,那婦人就一道煙去了。這婆娘他若是不嫁我呵,可不弄的尖擔兩頭脫?休的造次,把這婆娘搖撼的實著。嚮旦云嬭嬭,您孩兒肚腸是驢馬的見識,我今家去把媳婦休了呵,嬭嬭,你把肉吊窻兒放下來,可不嫁我,做的個尖擔兩頭脫。嬭嬭,你説下個誓著。正旦云周舍,你真箇要我賭咒?你若休了媳婦,我不嫁你呵,我著塘子裏馬踏殺,燈草打折臁兒骨。你逼的我賭這般重咒哩!周舍云小二,將酒來。正旦云休買酒,我車兒上有十瓶酒哩。周舍云還要買羊。正

旦云休買羊,我車上有個熟羊哩。周舍云好、好、好,待我買紅去。正旦云休買紅,我箱子裏有一對大紅羅。周舍,你爭甚麽那!你的便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唱

【二煞】則這緊的到頭終是緊,親的原來只是親。憑著我花朵兒身軀、筍條幾年紀,爲這錦片兒前程,倒賠了幾錠兒花銀。拚著個十米九糠,問甚麽兩婦三妻,受了些萬苦千辛。我著人頭上氣忍,不枉了一世做郎君。

【黃鐘尾】你窮殺呵,甘心守分捱貧困;你富呵,休笑我飽煖生淫惹議論。您心中覷個意順。但休了你這門內人,不要你錢財使半文。早是我走將來自上門。家業家私待你六親,肥馬輕裘待你一身,倒貼了奩房和你爲眷姻。云我若還嫁了你,我不比那宋引章,針指油面,刺繡鋪房,大裁小剪,都不曉得一些兒的。唱我將你寫了的休書正了本。同下

第四折

外旦上,云這些時周舍敢待來也?周舍上,見科外旦云周舍,你要喫甚麽茶飯?周舍做怒科,云好也,將紙筆來,寫與你一紙休書,你快走!外旦接休書不走科,云我有甚麽不是,你休了我?周舍云你還在這裏?你快走!外旦云你真箇休了我?你當初要我時怎麽樣說來?你這負心漢,害天災的!你要去,我偏不去。周舍推出門科外旦云我出的這門來。周舍,你好癡也!趙盼兒姐姐,你好強也。我將著這休書,直至店中尋姐姐去來。下周舍云這賤人去了,我到店中娶那婦人去。做到店科,叫云店小二,恰纔來的那婦人在那裏?小二云你剛出門,他也上馬去了。周舍云倒著他道兒了!將馬來,我趕將他去。小二云馬揣駒了。周舍云韝騾子。小二云騾子漏蹄。周舍云這等,我步行趕將他去。小二云我也趕他去。同下旦同外旦上外旦云若不是姐姐,我怎能勾出的這門也!正旦云走、走、走!唱

【雙調】【新水令】笑吟吟案板似寫著休書,則俺這脫空的故人何處?賣弄他能愛女、有權術,怎禁那得勝葫蘆說到有九千句。

云引章,你將那休書來與我看咱。外旦付休書正旦換科,云引章,你再要嫁人時,全憑這一張紙是個照證,你收好者!外旦接科周舍趕上,喝云賤人,那裏去!宋引章,你是我的老婆,如何逃走?外旦云周舍,你與了我休書,趕出我來了。周舍云休書上手模印五個指頭,那裏四個指頭的是休書?外旦展看,周奪咬碎科外旦云姐姐,周舍咬碎我的休書也。旦上救科周舍云你也是我的老婆正旦云我怎麽是你的老婆?周舍云你喫了我的酒來。正旦云我車上有十瓶好酒,怎麽是你的,周舍云你可受我的羊來。正旦云我自有一只熟羊,怎麽是你的?周舍云你受我的紅定來。正旦云我自有大紅羅,怎麽是你的?唱

【喬牌兒】酒和羊,車上物;大紅羅,自將去。你一心淫濫無是處,要將人白賴取。

周舍云你曾說過誓嫁我來。正旦唱

【慶東原】俺須是賣空虛,憑著那說來的言咒誓爲活路。帶云怕你不信呵,唱遍花街請到娼家女,那一個不對著明香寶燭,那一個不指著皇天後土,那一個不賭著鬼戮神誅?若信這咒盟言,早死的絕門戶!

云引章妹子,你跟將他去。外旦怕科,云姐姐,跟了他去就是死。正旦唱

【落梅風】則爲你思慮,忒糢糊。周舍云休書已毀了,你不跟我去待怎麽?外旦怕科正旦云妹子休慌莫伯!咬碎的是假休書。唱我特故抄與你個休書

題目:,我跟前見放著這親模。周舍奪科正旦唱便有九頭牛,也拽不出去。

周扯二旦科,云明有王法,我和你告官去來。同下外扮孤引張千上,詩云聲名德化九重聞,良夜家家不閉門。雨後有人耕綠野,月明無犬吠花村。小官鄭州守李公弼是也。今日升起早衙,斷理些公事。張千,喝攛箱。張千云理會的。周舍同二旦、卜兒上周叫云冤屈也!孤云告甚麽事?周舍云大人可憐見,混賴我媳婦。孤云誰混賴你的媳婦?周舍云是趙盼兒設計混賴我媳婦宋引章。孤云那婦人怎麽說?正旦云宋引章是有丈夫的,被周舍強占爲妻,昨日又與了休書,怎麽是小婦人混賴他的!唱

【雁兒落】這廝心狠毒,這廝家豪富,衜一味虛肚腸,不踏著實途路。【得勝令】宋引章有親夫,他強占作家屬。淫亂心情歹,兇頑膽氣粗,無徒!到處裏胡爲做。現放著體書,望恩官明鑒取。

安秀實上,云適纔趙盼兒使人來說;“宋引章已有休書了,你快告官去,便好娶他。”這裏是衙門首,不免高叫道:冤屈也!孤云衙門外誰鬧?拿過來!張千拿入科,云告人當面。孤云你告誰來?安秀實云我安務實,聘下宋引章,被鄭州周舍強奪爲妻,乞大人做主咱!孤云誰是保親?安秀實云是趙盼兒。孤云趙盼兒,你說宋引章原有丈夫,是誰?正旦云正是這安秀才。唱

【沽美酒】他幼年間便習儒,腹隱著九經書;又是俺共裏同村一處居,接受了釵環財物,明是個良人婦。

孤云趙盼兒,我問你。這保親的委是你麽?正旦云是小婦人。唱

【太平令】現放著保親的堪爲憑據,怎當他搶親的百計虧圖?那裏是明婚正娶,公然的傷風敗俗!今日箇訴與太府做主,可憐見斷他夫妻完聚。

孤云周舍,那宋引章明明有丈夫的,你怎生還賴是你的妻子?若不看你父親面上,送你有司問罪!您一行人,聽我下斷:周舍杖六十,與民一體當差。宋引章仍歸安秀才爲妻;趙盼兒等寧家住坐。詞云只爲老虔婆愛賄貪錢,趙盼兒細説根源。呆周舍不安本業,安秀才夫婦團圓。衆叩謝科正旦唱

【收尾】對恩官一一説緣故,分剖開貪夫怨女。麪糊盆再休說死生交,風月所重諧燕鶯侶。

題目:安秀才花柳成花燭

正名:趙盼兒風月救風塵

全元雜劇·關漢卿·鄧夫人苦痛哭存孝

第一折

沖末淨李存信同康君立上李存信云米罕整斤吞,抹鄰不會騎。弩門並速門,弓箭怎的射?撒因答剌孫,見了搶著喫。喝的莎塔八,跌倒就是睡。若說我姓名,家將不能記。一對忽剌孩,都是狗養的。自家李存信的便是。這個是康君立。俺兩個不會開弓蹬弩,亦不會廝殺相持;哥哥會唱,我便能舞。俺父親是李克用,阿媽喜歡俺兩個,無俺兩個呵,酒也不喫,肉也不喫。若見俺兩個呵,便喫酒肉。好生的愛俺兩個!自破黃巢之後,太平無事,阿媽復奪的城池地面,著俺五百義兒家將,各處鎮守。阿媽的言語:將邢州與俺兩個鎮守。那裏是朱溫家後門,他與俺父親兩個不和;他知俺在邢州鎮守,他和俺相持廝殺。俺兩個武藝不會,則會喫酒肉。倘或著他拿將去了,殺壞了俺兩個怎了?康君立云如今阿媽將潞州天黨郡與存孝鎮守,潞州地面喫好酒好肉去。如今我和你兩個,安排酒席,則説辭別阿媽,灌的阿媽醉了,咱兩個便說:“邢州是朱溫家後門,他與阿媽不和,倘若索戰,俺兩個死不打緊,著人知道呵,不壞了阿媽的名聲!著李存孝鎮守邢州去,可不好麽?”李存信云俺兩個則今日安排酒席,辭別父親去走一遭來。我是李存信,他是康君立;兩個真油嘴,實然是一對。同下李克用同劉夫人領番卒子上李克用云番、番、番,地惡人奔,騎寶馬,生雕鞍。飛鷹走犬,野水荒山。渴飲羊酥酒,饑餐鹿脯乾。鳳翎箭手中施展,寶雕弓臂上斜彎。林間酒闌胡旋舞呵,著丹青寫入畫圖間。某乃李克用是也。某襲封豳州節度使,因帶酒打了段文楚,貶某在沙陀地面,已經十年。因黃巢作亂,奉聖人的命,加某爲忻、代、石、嵐都招討使,破黃巢天下兵馬大元帥。自離了沙陀,不數日之間,到此壓關樓前,聚齊二十四處節度使,取勝長安。被吾兒存孝擒拿了鄧天王,活挾了孟截海,撾打了張歸霸;十八騎誤入長安,大破黃巢,復奪了長安。聖人的命:犒勞某手下義兒家將,但是復奪的城池,著某手下義兒家將去各處鎮守,防備盜賊。今日太平無事,四海晏然,正好與夫人衆將飲酒快樂。小校安排下酒餚,可怎生不見周德威來?周德威上,云帥鼓銅鑼一兩敲,轅門裏外列英豪。三軍報罷平安喏,緊卷旗幡不動搖。某姓周,名德威,字鎮遠,山後朔州人也。今從李克用共破黃巢,太平無事,某爲番漢都總管。今日元帥有請,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報復去,道有周德威來了也。卒子云理會的。報的元帥得知:有周德威在于門首。李克用云道有請。卒子云理會的。有請!做見科周德威云元帥,周德威來了也。李克用云將軍,今日請你來不爲別的,想存孝孩兒多有功勞,我許與了他潞州上黨郡與存孝孩兒鎮守,把邢州與李存信、康君立鎮守去。怎生不見李存信、康君立來?李存信同康君立上李存信云阿媽心內想,忽然到跟前。哥哥你放心,我這一過去,見了阿媽說了呵,便著存孝往邢州去。康君立云兄弟,只要你小心用意者。李存信云阿媽、阿者,想當初一日,阿媽的言語,將潞州上黨郡與俺兩個鎮守來;今日阿媽與了存孝,可著俺兩個邢州去!做悲科李克用云孩兒存信,你做甚麽哭?李存信云阿媽,俺兩個也早起晚夕,舞者唱者,扶持阿媽懽喜,怎下的著您兩個孩兒往邢州去?康君立云阿媽,想邢州是朱溫的後門,他與阿媽不和。倘若索戰,俺兩個不會甚麽武藝。倘若拿將俺兩個去了,俺兩個死不打緊,阿媽喫起酒來,尋俺兩個舞的唱的不在眼面前,阿媽不想成病!那其間生藥鋪裏贖也贖不將俺兩個來!李存信云阿媽,怎生可憐見著俺兩個去潞州去,把邢州與存孝兩口兒鎮守罷,可也好?李存信把盞科,云哥哥,將酒來與阿媽把一盞。李克用云好兩個孝順的孩兒!我著你潞州上黨郡去呵便了也。康君立云既是這等,謝了阿媽者!周德威云他兩個有甚麽功勞,把他潞州上黨郡去!想飛虎將軍南征北討,東蕩西除,困來馬上眠,渴飲刀頭血,他可以潞州去;他兩個去不的!李克用云周將軍說的是。小校,與我喚將存孝兩口兒過來者!卒子云理會的。正旦同李存孝云李存孝云巖前打虎雄心在,勇敢當先敵兵敗。上陣全憑鐵飛撾,扶立乾坤唐世界。某本姓安,名敬思,雁門關飛虎峪靈丘縣人氏。幼小父母雙亡,多虧鄧大戶家中撫養成人,長大我就與他家牧羊。有阿媽李克用見某有打虎之力,招安我做義兒家將,封我做十三太保飛虎將軍李存孝,就著我與鄧大戶家爲婿。自從跟著阿媽,十八騎誤入長安,大破黃巢,天下太平無事。聖人的命:將俺義兒家將復奪的城池,著俺各處鎮守。阿媽的言語:著俺兩口兒去潞州上黨郡鎮守。今有阿媽呼喚,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道去。可早來到此也。夫人,我和你休過去;你看阿媽、阿者:大吹大擂,敲牛宰馬,烹砲美味,五百番部落胡兒胡女扶持著,是好受用也。

正旦云存孝,今日父親飲宴,喚俺兩口兒,俺見阿媽、阿者去。聽了這樂韻悠颺,常好是受用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則聽的樂動聲齊,他是那大唐苗裔,排親戚。今日俺父母相隨,可正是龍虎風雲會。

【混江龍】則俺這沙陀雄勢,便有那珠圍翠繞不稀奇。置造下珍羞百味,又不比水酒三杯。每日則是砲鳳烹龍真受用,那一日不宰羊殺馬做筵席!把那些個義兒家將都成立,一個個請官受賞,他每都蔭子封妻。

正旦云存孝,我和你未過去,先望阿媽咱,可早醉了也。李存孝云咱不過去,見阿者、阿媽身上瀽的那酒呵,你見兩邊廂扶持著呵,十分的醉了也。正旦唱

【油葫蘆】我見他執盞擎壺忙跪膝,他那裏撒滯殢。阿媽那錦袍上全不顧酒淋灕,可正是他不擇不揀乾乾的喫,他那裏剛扶剛策醺醺的醉。一壁廂動樂器是大體,將一面鼉皮畫鼓鼕鼕擂,悠悠的慢品鷓鴣笛。

【天下樂】你覷!兀那大小的兒郎列的整齊,端的是虛也波實,享富貴。我則見旁邊廂坐著周德威,一壁廂擺著品肴,番官每緊緊隨;我則見軍排在兩下裏。

正旦云咱過去見阿媽去來。李存孝云咱過去來。做見科李存孝云阿媽,您孩兒存孝兩口兒來了也。李克用云存孝孩兒來了。別的孩兒每各處鎮守去了;今日吉日良辰,你兩口兒便往邢州鎮守去;康君立、李存信,你兩個孩兒往潞州上黨郡鎮守去。李存孝云阿媽,當日未破黃巢時,阿媽的言語:“若你破了黃巢,天下太平,與你潞州上黨郡鎮守。”阿媽失其前言!今日阿媽著你孩兒鎮守邢州,那邢州是朱溫家後門,終日與他相持,可怎了也!正旦云存孝,我阿者行再告一告去。阿者,與存

孝再説一聲咱!劉夫人云孩兒,你去邢州鎮守,阿媽醉了也,你且去咱。李存孝云阿者,當日與俺潞州上黨郡,如今信著康君立、李存信,著俺去邢州去。阿者,怎生阿媽行再説一聲,可也好也?劉夫人云你阿媽醉了也。李存孝云康君立、李存信,你有甚麽功勞,倒去潞州上黨郡鎮守去?李存信云阿媽的言語,著你邢州去;都是一般好地面,誰和你論甚麽功勞!李存孝云想當日在壓關樓前,覷三層排栅,七層圍子,千員猛將,八卦陣圖,那其間如踏平地也。正旦云咱阿媽好失信也!唱

【節節高】今日可便太平無事,全不想那用人的這之際。存孝與你安邦定國,他也曾惡征戰圖名圖利。他覷的三層鹿角,七層圍子,如登平地;端的是八卦陣圖,千員驍將,施謀用計。阿者,他保護著唐朝社稷!

李存孝云康君立、李存信,你兩個有甚麽功勞,倒去潞州鎮守去也?正裏唱【元和令】

端的是人不曾去鐵衣,馬不曾摘鞍轡;則是著阿者今日嚮父親行提:想著他從前出力氣。可怎生的無功勞,倒與他一座好城池?阿者,則俺這李存孝圖個甚的!

劉夫人云孩兒也,你阿媽醉了也,等他酒醒時再説。正旦云想康君主、李存信他有甚麽功勞也!唱

【遊四門】你則會飲酒食,著別人苦戰敵。可不道生受了有誰知?阿媽,你則是擡舉著李存信、康君立;他橫槍縱馬怎相持?你把他虧,人面逐高低。

李存孝云康君立、李存信,想當日十八騎誤入長安,殺敗葛從周,攻破黃巢,天下太平,是我的功勞;你有甚麽功勞也?李存信云俺兩個雖無功勞,俺兩個可會唱會舞也哩。正旦唱

【勝葫蘆】他幾時得鞭敲金鐙笑微微,人唱著凱歌回?遙望見軍中磨繡旗,則你那滴羞蹀躞身體,迷留沒亂心肺,唬的你劈留撲碌走如飛。

李存孝云你兩個有甚麽功勞?與你一匹劣馬不會騎,與你一張硬弓不會射。則會喫酒肉,便是你的功勞也!正旦唱

【後庭花】與你一匹劣馬不會騎,與你一張硬弓不會射。他比別人陣面上爭功勞,你則會帳房裏閒坐的。咱可便委其實,你便休得要瞞天瞞地。你餓時節撾肉喫,渴時節喝酪水,閒時節打髀殖,醉時節歪唱起,醉時節歪唱起。

【柳葉兒】你放下一十八般兵器,你輪不動那鞭、鐧、撾、槌,您怎肯袒下臂膊刀廝劈?鬧吵吵三軍內,但聽的馬頻嘶,早唬的悠悠蕩蕩魄散魂飛。

正旦云存孝,則今日好日辰,收拾馱馬輜重,辭別了阿媽、阿者,便索長行。李存孝云今日好日辰,辭別了阿媽、阿者,便索長行也。正旦唱

【尾聲】罷、罷、罷,你可便難倚弟兄心,我今日不可公婆意。劉夫人云孩兒,你且休要性急,待你阿媽酒醒呵,再做商議。正旦云去則便了也。唱別近謗俺夫妻每甚的,只不過發盡兒掏窩不姓李,則今日暗昧神祗。帶云慚媿也!唱勢得一個遠相離,各霸著城池;不恁的呵,這李存信、康君立斷送了你。這一個個瞞心昧己,一個個獻勤賣力,存孝,這兩個巧舌頭姦狡賴功賊!下

劉夫人云康君立、李存信,你阿媽醉了也,我且扶著回後堂中去也。下周德威云想著存孝破了黃巢,復奪取大唐天下,他的好地面與了這兩個,可將邢州與了存孝。元帥今日醉了也,待明日酒醒,我自有話説。還著存孝兩口兒潞州上黨郡去,方稱我之願也!元帥殢酒負存孝,明石須論是與非。下李存信云康君立,如何?我說咱必然得潞州,今日果應其心。若是到潞州的豐富地面,不彊似去邢州與朱溫家每日交戰?康君立云兄弟,想存孝這一

去,必然有些見怪。等俺到的潞州,別尋取存孝一樁事,調唆阿媽殺壞了存孝,方稱我平生之願。則今日收拾行裝,先往邢州,詐傳著阿媽言語:著義兒家將各自認姓。他若認了本姓,咱搬唆阿媽殺了存孝,方稱我平生之願也。阿媽好喫酒,醉了似燒蒜。害殺安敬思,稱俺平生願。同下

第二折

李存孝領番卒子上,云鐵鎧輝光緊束身,虎皮粧就錦袍新。臨軍決勝聲名大,永鎮邢州保萬民。某乃十三太保李存孝是也。官封爲前部先鋒、破黃巢都總管、金吾上將軍。自到邢州爲理,操練軍卒有法,撫安百姓無私;殺王彦章,不敢正眼視之;鎮朱全忠,不敢侵擾其境。今日無甚事,在此州衙閒坐,看有甚麽人來。李存信同康君立上李存信云自離上黨郡,不覺到邢州。自家李存信,這箇是康君立。可早來到也。這箇衙門就是邢州。小校報復去,道有李存信、康君立在于門首。卒子云理會的。做報科,云報的將軍得知:有李存信、康君立來了也。李存孝云兩個哥哥來了,必有阿媽的將令。道有請。卒子云理會的。有請!做見科康君立云李存孝,阿媽將令:爲你多有功勞,怕失迷了你本姓,著你出姓,還叫做安敬思。你惹不依著阿媽言語,要殺壞了你哩!你快著的改姓,我就要回阿媽的話去也。李存孝云怎生著我改了名姓?阿媽將令,不敢有違。小校,安排酒餚,二位哥哥喫了筵席去。康君立云不必喫筵席,俺回阿媽話去也。詐傳著阿媽將令,著存孝更名改姓。調唆的父親生嗔,耍了頭也是乾淨。同下李存孝云阿媽,你孩兒多虧了阿媽擡舉成人,封妻廕子;今日怎生著我改了姓?阿媽,我也曾苦征惡戰,眠霜臥雪,多有功勳;今日不用著我了也!逐朝每日醉醺醺,信著讒言壞好人。我本是安邦定國李存孝,今日箇太平不用舊將軍。下李克用同劉夫人上李克用云喜遇太平無事日,正好開筵列綺羅。某乃李克用是也。奉聖人的命,著俺義兒家將各處鎮守。四海安寧,八方無事,正好飲酒作樂。看有甚麽人來。李存信同康君立上,云阿媽,禍事也!李克用云你爲甚麽大驚小怪的也?康君立云有李存孝到邢州,他怨恨父親不與他潞州,他改了姓——安敬思.他領著飛虎軍要殺阿媽哩!怎生是好?李存信云殺了阿媽不打緊,我兩個怎生是好?我那阿媽也!李克用云頗奈存孝無禮,你改了姓便罷,怎生領飛虎軍來殺我?更待干休!罷,則今日就點番兵,擒拿牧羊子走一遭去。劉夫人云住者!元帥,你怎麽不尋思?李存孝孩兒他不是這等人。元帥,你且放心,我自往邢州去,若是存孝不曾改了姓呵,我自有個主意;他若改了姓呵,發兵擒拿,未爲晚矣。也不用刀斧手揚威耀武,鴉腳槍齊擺軍校。用機謀說轉心回,兩隻手交付與一個存孝。下李克用云康君立、李存信,你阿者去了也;倘若存孝變了心腸,某親拿這牧羊子走一遭去。說與俺能爭好鬭的番官,捨生忘死的家將:一個個頂盔擐甲,一個個押箭彎弓,齊臻臻擺列劍戟,密匝匝搠立槍刀;三千鴉兵爲先鋒——逢山開道,遇水叠橋。左哨三千番兵能征慣戰,右哨三千番兵猛烈雄驍,合後三千番兵推糧運草;更有俺五百義兒家將,都要的奮勇當先,相持對壘。坐下馬似北海的毒蛟,鞍上將如南山的猛虎。某驅兵領將到邢州,親捉忘恩牧羊子。家將英雄武藝全,番官猛烈敢當先。拿住存孝親殺壞,血濺東南半壁天!同下李存孝同正旦、卒子上李存孝云懽喜未盡,煩惱到來。夫人不知,如今阿媽的言語,著康君立、李存信傳説,但是五百義兒家將,著更改姓,休教我姓李,我不免改了安敬思。我想來阿媽信著這兩個的言語呵,怎了也?正旦云將軍,你休要信這兩個的賊說!則怕你中他的計策,你也要尋思咱。李存孝云他兩個親來傳説,教我改姓,非是我敢要改姓也。正旦云既然父親教你改姓,則要你治國以忠,教民以義。唱

【南呂】【一枝花】常言道“官清民自安,法正天心順”,他那裏“家貧顯孝子”,俺可便各自立功勳。無正事尊親,著俺把各自姓排頭兒問,則俺這叫爹娘的無氣忿。今日箇嫌俺辱沒你家門,當初你將俺真心廝認。

李存孝云夫人,想當日破黃巢時,招安我做義兒家將;那其間不用我,可不好來!正旦唱

【梁州】又不曾相趁著狂朋怪友,又不曾關節做九眷十親。俺破黃巢血戰到三千陣,經了些十生九死,萬苦千辛。俺出身入仕,蔭子封妻,大人家踏地知根,前後軍捺褲摩裩。俺、俺、俺,投至得畫堂中列鼎重裀,是、是、是,投至嚮衙院裏束杖理民,呀、呀、呀,俺可經了些箇殺場上惡哏哏捉將擒人。暢好是不依本分!俺這裏忠言不信,他則把讒言信;俺割股的倒做了生分,殺爹娘的無徒説他孝順:不辨清渾!

李存孝云夫人,我在此悶坐。小校覷者,看有甚麽人來。孛老兒同小末尼上孛老兒云老漢李大戶。當日箇我無兒,認義了這個小的做兒來;如今治下田産物業、莊宅農具,我如今有了親兒了也,我不要你做兒,你出去!小末尼云父親,當日你無兒,我與你做兒來;你如今有了田産物業、莊宅農具,你就不要我了!明有清官在,我和你去告來。可早來到衙門首也。冤屈也!李存孝云是甚麽人在這門前大驚小怪的?小校,與我拿將過來者!卒子做拿過科,云理會的。已拿當面。孛老兒同小末尼跪科李存孝云兀的小人,你告甚麽?小末尼云大人可憐見!當日我父親無兒,要小人與他做兒;他如今有了田産物業、莊宅農具,他如今有了親兒,不要我做兒子了,就要趕我出去,小人特來告。大人可憐見,與我做主也!李存孝云這小的和我則一般:當日用著他時便做兒,今日有了兒就不要他做兒。小校,將那老子與我打著者!正旦云你且休打,住者!唱

【牧羊關】聽説罷心懷著悶,他可便無事哏,更打著這入衙來不問諱的喬民。則他這爺共兒常是相爭,更和這子父每常時廝論。李存孝云小校,與我打著者!正旦唱詞未盡將他來駡,口未落便拳敦,暢好背晦也蕭丞相。正旦云赤瓦不刺嗨!唱你暢好是莽撞也祗候人。

李存孝云小校,與我打將出去!卒子云理會的。出去!孛老兒云我干著他打了我一頓,別處告訴去來。同下劉夫人上,云老身沙陀李克用之妻劉夫人是也。因爲李存孝改了姓名,不數日到這邢州;問人來,果然改了姓,是安敬思。這裏是李存孝宅中。左右報復去,道有阿者來了也。卒子云理會的。報的將軍得知:有阿者來了也。正旦云你接阿者去,我換衣服去也。做換服科劉夫人做見科李存孝云早知阿者來到,只合遠接;接待不著,勿令見罪!做拜科劉夫人怒科,云李存孝,阿媽怎生虧負你來?你就改了姓名,你好生無禮也!李存孝云阿者且息怒。小校,安排酒果來者!卒子云理會的。李存孝遞酒科,云阿者滿飲一杯!劉夫人云孩兒,我不用酒。正旦云我且不過去,我這裏望咱。阿者有些煩惱,可是爲何也?唱

【紅芍藥】見阿者一頭下馬入宅門,慢慢的行過階痕;見存孝擎壺把盞兩三巡,他可也並不曾霑脣。我則見他迎頭裏嗔忿忿,全不肯息怒停嗔。我這裏旁邊側立索殷懃,怎敢道怠慢因循!

【菩薩梁州】我這裏便施禮數罷平身,抄著手兒前進。您這歹孩兒動問,阿者,你便遠路風塵!劉夫人云休怪波,安敬思夫人!正旦唱聽言罷著我去了三魂,可知道阿者便懷愁忿。這公事何須的問,何消的再寫本!“到岸方知水隔村”,細説原因。

劉夫人云孩兒,俺兩口兒怎生虧負著你來?你改了名姓!若不是康君立、李存信說呵,你阿媽不得知。如今你阿媽便要領大小番兵來擒拿你。我實不信,親自到來,你果然改了姓名!俺怎生虧負你來也?正旦云存孝,你不說待怎麽?李存孝云阿者,是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語,著俺五百義兒家將都改了姓,著您孩兒姓安。想您孩兒多虧著阿媽、阿者擡舉的成人,封妻廕子,偌大的官職,怎敢忘了阿者、阿媽的思義!做哭科,云不由人嚎咷痛哭,提起來刀攪肺腑。擡舉的立身揚名,阿者,怎忘你養身父母!劉夫人云我道孩兒無這等勾當,你阿媽好生的怪著的你!正旦唱

【駡玉郎】當初你腰間掛了先鋒印,俺可也須當索受辛勤。他將那英雄慷慨施逞盡,他則是開繡旗,聚戰馬,衝軍陣。

【感皇恩】阿者,他與你建立功勳,扶立乾坤;他與你破了黃巢,敵了歸霸,敗了朱溫。那其間便招賢納士,今日箇俺可便偃武修文。到如今無了征戰,絕了士馬,罷了邊塵。

【採茶歌】你怎生便將人不瞅問?怎生來太平不用俺舊將軍?半紙功名百戰身,轉頭高冢臥麒麟。

劉夫人云媳婦兒,你在家中;我和孩兒兩個見你阿媽,白那兩個醜生的謊去來!正旦云阿者休著存孝去;到那裏有康君立、李存信,枉送了存孝的性命也!劉夫人云孩兒,你放心!這句話到頭來要個歸著,要個下落處。孩兒,你在家中,我領存孝去,則有個主意也。李存孝云我這一去別辯個虛實,鄧夫人放心也!正旦唱

【尾聲】到那裏著俺這劉夫人撲散了心頭悶;不恁的呵!著俺這李父親怎消磨了腹內嗔!別辯個假共真,全憑著這福神,並除了那禍根。你把那康君立、李存信,用著你那打大蟲的拳頭著一頓!想著那廝坑人來陷人,直打的那廝心肯意肯,可與你那爭潞州冤仇證了本。下

劉夫人云孩兒收拾行裝,你跟著我見你父親去來.萬丈水深須見底,止有人心難忖量。同下李克用同李存信、康君立上李克用云李存信、康君立,自從你阿者去之後,不知虛實,將酒來我喫。則怕存孝無有此事麽?李存信云阿媽,他改了姓也,我怎敢説謊?康君立云我兩個若是説謊了呵,大風裏敢吹了我帽兒!李克用云此是實。將酒來,與我喫幾杯。康君立云正好飲幾杯。劉夫人同李存孝上劉夫人云孩兒來到也。小校報復去,道有阿者來了也。李克用云阿者來了,請過來飲幾杯。卒子云理會的。有請!李存孝云阿者先過去,替你孩兒說一聲咱。劉夫人云孩兒,你放心,我知道。劉夫人見科,云李克用,你又醉了也!不是我去呵,險些兒送了孩兒也!李存信報科,云阿者,亞子哥哥打圍去,圍場中落馬也!劉夫人慌科,云似這般如之奈何?我索看我孩兒去。存孝扯科,云阿者,替您孩兒說一説!劉夫人云亞子孩兒打圍去,在圍場中落馬,我去看了孩兒便來也。李存孝云阿者去了,阿媽帶酒也,信著這兩個的言語,送了您孩兒的性命也!劉夫人云存孝無分曉:親兒落馬撞殺了,親娘如何不疼?可不道“腸裏出來腸裏熱”?我也顧不得的,我看孩兒去也。打推科,下李存孝哭科,云阿者,亞子落馬痛關情,子母牽腸割肚疼。忽然二事在心上,義兒親子假和真。亞子終是親骨肉,我是四海與他人。“腸裏出來腸裏熱”,阿者,親的原來則是親!李存信把盞科,云阿媽滿飲一杯。李克用醉科,云我醉了也。康君立云阿媽,有存孝在于門首,他背義忘恩。李克用云我五裂蔑叠!下李存信云哥哥,阿媽道:五裂蔑叠,醉了也,怎生是了?阿媽明日酒醒呵,則説道:“你著我五裂了來。”康君立云兄弟說的是。若不殺了存孝,明日阿媽酒醒,阿者說了,咱兩個也是個死。小校與我拿將存孝來者!李存孝云康君立、李存信,將俺那裏去?李存信云阿媽的言語:爲你背義忘恩,五車裂了你哩!李存孝云阿媽,你好哏也!我有甚麽罪過?將我五裂了!我死不爭,鄧夫人在家中豈知我死也?兩個兄弟來,安休休、薛阿灘,將我虎皮袍、虎磕腦、鐵燕撾與鄧夫人,就是見我一般也。李存孝哭科,云鄧夫人也,今朝我命一身亡,眼見的去赴雲陽。嬌妻暗想身無主,夫婦恩情也斷腸!我死後淡煙衰草相爲伴,枯木荒墳作故鄉。夫妻再要重相見,夫人也,除是南柯夢一場!李存信云兀那廝,你聽者:用機謀仔細栽排,牧羊子死限催來。李存孝真實改姓,就邢州斬訖報來。李存孝云皇天可表,于家爲國多有功勞!我也曾活拿了孟截海,怒挾了鄧天王,殺敗了張歸霸,力取了太原,復奪了並州,立誅了五將。華嚴八大戰,殺敗了葛從周;十八騎誤入長安,攻破黃巢,扶持唐社稷:此乃是我功勞也。今日不用我,就將我五裂了!哭科,云罷、罷、罷!志氣淩雲射鬥牛,蒼天教我作公侯。捨死忘生扶社稷,苦征惡戰統戈矛。旌旗日影龍蛇動,野草閒花滿地愁。英雄屈死黃泉下,忠心孝義下場頭!鄧夫人也,兀的不苦痛殺我也!下李存信云今日將存孝五裂了也,明日阿媽問俺,自有話説,咱去來。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同下周德威上,云事有足詫,物有故然。某乃周德威是也。此事怎了?誰想李克用帶酒殺了存孝!竟信著康君立、李存信謊言,直將飛虎將軍五裂身死。昨日帶酒不知,今日小官直至帥府,問其詳細,走一遭去。二賊子用計鋪謀,將存孝五裂身卒。衆番官親臨帳下,我看那李克用怎的支吾!下

第三折

劉夫人上、云描鸞刺繡不曾習,劣馬彎弓敢戰敵。圍場隊裏能射虎,臨軍對陣兵機識。老身劉夫人是也。昨日引將存孝孩兒來阿媽行欲待說也,不想亞子在圍場中落馬,我親到圍場中看孩兒,原來不曾落馬,都是李存信、康君立的智量。未知存孝孩兒怎生,使一個小番探聽去了,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旦扮莽古歹上,云自家莽古歹便是。奉阿者的言語,著吾打探存孝去;不想阿媽醉了,信著康君立、李存信的言語,將存孝五裂了。不敢久停久住,回阿者的話走一遭去也。唱

【中呂】【粉蝶兒】頗奈這兩個姦衺,看承做當職忠烈,想俺那無正事好酒的爹爹!他兩個似虺蛇,如蝮蠍,心腸乖劣。我呸呸的走似風車,不付能盼到宅舍。【醉春風】一托氣走將來,兩只腳不暫歇;從頭—一對阿者,我這裏便說、說。是做的潑水難收,至死也無對,今日箇一樁也不借。

劉夫人云阿的好小番也!煖帽貂裘最堪宜,小番平步走如飛。吾兒存孝分訴罷,盡在來人是與非。你見了存孝,他阿媽醉了,康君立、李存信說甚麽來?喘息定,慢慢的說一遍。正旦唱

【上小樓】則俺那阿媽醉也,心中乖劣;他兩個巧語花言,鼓腦爭頭,損壞英傑。他兩個廝間別,犯口舌,不教分説;他兩個旁邊相倚強作孽。

劉夫人云小番,他阿媽說甚麽來?存孝說甚麽來?李阿媽醺醺酒殢,李存孝忠心仁義。子父每兩意相投,犯脣舌存信、君立。他阿媽與存孝誰的是,誰的不是,再説一遍咱。正旦唱

【上小樓】做兒的會做兒,做爺的會做爺,子父每無一個差遲,生各札的義斷恩絕!阿媽那裏緊當者,緊攔者,不著疼熱。他道是:“你這姓安的怎做李家枝葉!”

劉夫人云小番,阿媽那裏有兩逆賊麽?莽古歹云是那兩個?劉夫人云一個是康君立,雙尾蠍侵入骨髓;一個是李存信,兩頭蛇讒言佞語。他則要損忠良英雄虎將,他全無那安邦計赤心報國。那兩個怎生支吾來?莽古歹云阿者,聽你孩兒從頭至尾說與阿者,則是休煩惱也!唱

【十二月】則您那康君立哏絕,則您那李存信似蠍蜇;可端的憑著他劣缺,端的是今古皆絕。枉了他那眠霜臥雪,阿媽他水性隨邪。

劉夫人云俺想存孝孩兒,華嚴川捨命,大破黃巢定邊疆;他是那擎天白玉柱,端的是駕海紫金梁。他兩個無徒,怎生害存孝來?正旦唱

【堯民歌】他把一條紫金梁生砍做兩三截,阿者休波,是他便那裏每分説!想著十八騎長安城內逞豪傑,今日箇則落的足律律的旋風踅,我可便傷也波嗟。將存孝見時節,阿者,則除是水底下撈明月!

劉夫人云小番,你要說來又不說,可是爲甚麽來?莽古歹云李存信、康君立的言語,將存孝五車裂死了也!劉夫人云苦死的兒也!莽古歹云他臨死時,將存孝棍棒臨身,毀駡了千言萬語,眼見的命掩黃泉。劉夫人云存孝兒銜冤負屈,孩兒怎生死了來?正旦唱

【耍孩兒】則聽的喝一聲馬下如雷烈,恰便似鶻打寒鳩哏絕。那兩個快走嚮前來,那存孝待分説怎的分説?一個指著嘴縫連駡到有三十句,一個扶著軟肋裏撲撲撲的撞到五六靴。委實的難割捨,將存孝五車裂壞,霎時間七段八節。

劉夫人云想必那廝取存孝有罪招狀,責日詞無冤文書,知賺的推在法場,暗送了七尺身軀。正旦唱

【三煞】又不曾取罪名,又不曾點紙節;可是他前推後擁強牽拽。軍兵鐵桶週圍鬧,棍棒麻林前後遮,撲碌碌推到法場也。稱了那兩個賊漢的心願,屈殺了一個英傑!

劉夫人云想當日俺那存孝孩兒多有功勞:活挾了孟截海,殺了鄧天王,槍搠殺張歸霸,十八騎入長安,撾打殺耿彪,火燒了永丰倉,有九牛之力,打虎之威。怎生死了我那孩兒來!莽古歹云存孝道:唱

【二煞】我也曾把一個鄧天王來旗下斬,我也曾把孟截海馬上挾,我也曾將大蟲打的流鮮血,我也曾雙撾打殺千員將。今日九牛力,擋不的五輛車五下裏把身軀拽。將軍死的苦痛,見了的那一個不傷嗟!

劉夫人云五輛車,五五二十五頭牛,一齊的拽,存孝怎生者?正旦唱

【尾聲】打的那頭口門驚驚跳跳;叫道是“打打俫俫”。則見那忽剌鞭颼颼的摔動一齊拽,將您那打虎的將軍命送了也!下劉夫人云李克用,你信著這兩個賊子的言語,將俺存孝孩兒屈死了。李克用,你好哏也!五輛車五下齊拽,鐵石人嚎咷痛哭。將身軀骨肉分開,血染赤黃沙地土。再不能子母團圓,越思量越添悽楚。劉夫人苦痛哀哉,李存孝身歸地府。做哭科,云哎喲,存孝孩兒也,則被你痛殺我也!下

第四折

李克用、李存信、康君立領番卒子上李克用云塞上羌管韻,北風戰馬嘶。縷金畫面鼓,雲月皂雕旗。某乃李克用是也。昨朝與衆番官飲酒,我十分帶酒,説道存孝孩兒來了也。小番,與我喚存孝孩兒來者!李存信云如之奈何?劉夫人上,云李克用,你做的好勾當!信著兩個醜生,每日飲酒,怎生將存孝孩兒五裂了?我親到的邢州,並不曾改了名姓;都是康君立、李存信這兩個賊醜生的見識,著他改做安敬思。昨日我領著存孝孩兒來見你,你怎生教那兩個賊子五車裂了存孝?媳婦兒將著骨殖,背將鄧家莊去了。孩兒也,兀的不痛殺我也!李克用云夫人,你不說我怎生知道!都是這兩個送了我那孩兒也!我説道:“五裂蔑叠,我醉了也。”他怎生將孩兒五裂了!把這兩個無徒拿到鄧家莊上殺壞了,剖腹剜心,與俺孩兒報了冤仇也!便安排靈位祭物,便差人趕回媳婦兒來者。做哭科,云哎喲!存孝兒也!我聽言說罷淚千行,過如刀攪我心腸。義兒家將都悲戚,只因帶酒損忠良。頗奈存信康君立,五裂存孝一身亡。大小兒郎都掛孝,家將番官痛悲傷。哎!你個有仁有義忠孝子,休怨我無恩無義的老爹娘!同下正旦拿引魂幡哭上,云閃殺我也,存孝也!痛殺我也,存孝也!唱

【雙調】【新水令】我將這引魂幡招颭到兩三遭,存孝也,則你這一靈兒休忘了陽關大道。我撲籟籟淚似傾,急穰穰意如燒;我避不得水遠山遙,須有一個日頭走到。

【水仙子】我將這引魂幡執定在手中搖,我將這骨殖匣輕輕的自背著。則你這悠悠的魂魄兒無消耗,帶云你這裏不是飛虎峪那,唱你可休冥冥杳杳差去了!忍不住、忍不住痛哭嚎咷,一會兒赤留乞良氣,一會兒家迷留沒亂倒。天那,痛煞煞的心癢難撓!

劉夫人上,云兀的不是媳婦兒鄧夫人!我試叫他一聲咱:媳婦兒,鄧夫人,你住者!正旦唱

【慶東原】踏踏的忙那步,呸呸的不住腳,是誰人吖吖的腦背後高聲叫?劉夫人云鄧夫人,是我也。做見哭科,云痛殺我也,存孝孩兒也!正旦唱阿者,你把我這存孝來送也!劉夫人云我說甚麽來?正旦唱你可知道“不著落保,到頭來須有個歸著”。劉夫人云媳婦兒也,你不曾忘了一句兒也。正旦唱這煩惱我心知,待對著阿誰道?

劉夫人云孩兒,你且放下骨殖匣兒,你阿媽將二賊子拿將來與存孝孩兒報仇雪恨也。李克用同周德威領番卒子拿李存信、康君立上李克用云媳婦兒也,你亦辭我一辭去,怕做甚麽?將那祭祀的物件來,將虎磕腦、螭虎帶、鐵飛撾供養在存孝靈前,將康君立、李存信繩纏索綁祭祀了,慢慢的殺壞了這兩個賊子。周將軍與我讀祭文咱。周德威讀祭文科維大口口九月上旬日,忻、代、石、嵐、雁門關都招討使,破黃巢兵馬大元帥李克用等,致祭于故男飛虎將軍李存孝之靈曰:惟靈生居朔漠,長在飛虎,纍遇敵戰,猿臂善射。兩張弓,兩袋箭,左右能射之;手舞鐵撾,斬將不及三合。曾打虎在山峪之中,破賊兵禁城之內、撾打死耿彪,立誅三將,殺壞五虎。擊破一字長蛇陣,殺敗葛從周。渭南三戰,十八騎誤入長安。箭射黃鉅夭,惡戰傅存讅,力伏李罕之,活挾鄧天王,病戰高思繼,生擒孟截海,大敗王彦章。救黎民復入長安城,享太平再臨京兆府。祭奠英靈,親藩悔罪。今克用因殢酒聽信狂言,故損壞義男家將。今將賊子盡該誅戮,與公雪冤。衆將縞素,俺哭的那無情草木改色,青山天地無顏。將軍陽世不將金印掛,陰司卻掌鬼兵權。衆將番官痛嚎咷,壁上飛撾血未消,階下枉拴龍駒馬,帳前空掛虎皮袍。英雄存孝今朝喪,多曾出力建功勞。赤心報國安天下,萬古清風把姓標。嗚呼哀哉,伏惟尚饗!正旦唱

【川撥棹】則聽的父親道,將孩兒屈送了。家將每痛哭嚎咷,想著蓋世功勞,萬載名標。都與他持服掛孝,衆兒郎膝跪著。

【七兄弟】你兀的據著,枉了見功勞。沉默默兩柄燕撾落,骨剌剌雜綵繡旗搖,撲鼕鼕畫鼓征鼙操。

【梅花酒】你戴一頂虎磕腦,馬跨著黃驃,箭插著鋼鑿,弓控著花梢。經了些地寒氈帳冷,殺氣陣雲高。我這裏猛覷了,則被你痛殺我也李存孝!

【收江南】呀,可怎生帳前空掛著虎皮袍?枉了你忘生捨死立唐朝!枉了你橫槍縱馬過溪橋!兀的是下梢,枉了你一十八騎破黃巢!

李克用云小番,將李存信、康君立拿在靈前,與我殺壞了者!番卒子做拿二淨科,云理會的。李存信云阿媽,怎生可憐見。饒了我兩個罷!康君立云阿媽,若是饒我這一遭,下次再不敢了也!正旦唱

【沽美酒】康君立你自道,李存信禍來到。把存孝賺入法場屈送了,摔碎了我渾家大小,任究竟罪難逃。【太平令】也是你爭弱,拿住你該剮該敲!聚集的人員好鬧,準備車馬繩索,把這廝綁了,五車裂了,可與俺李存孝一還一報!李克用云小番,將,賊子五裂了者!番卒子做殺李存信、康君立科,云理會的。李存信云我死也。下李克用云既然將二賊子五裂了,與我存孝孩兒報了冤仇,將孩兒墓頂上封官,鄧夫人與你一座好城池養老。你聽者:李存信妒能害賢,飛虎將負屈銜冤。鄧夫人哀哉苦慟,爲夫主遇難遭愆。康君立存信賊子,五車裂死在街前。設一個黃籙大醮,超度俺存孝生天。

全元雜劇·關漢卿·關大王獨赴單刀會

第一折

沖末魯肅上,云三尺龍泉萬卷書,皇天生我意何如?山東宰相山西將,彼丈夫兮我丈夫。小官姓魯,名肅,字子敬。見在吳王麾下爲中大夫之職。想當日俺主公孫仲謀占了江東,魏王曹操占了中原,蜀王劉備占了西川。有我荊州,乃四衝用武之地,保守無虞,分天下爲鼎足之形。想當日周瑜死于江陵,小官爲保,勸主公以荊州借與劉備,共拒曹操。主公又以妹妻劉備。不料此人外親內疏,挾詐而取益州,遂並漢中,有霸業興隆之志。我今欲索取荊州,料關公在那裏鎮守,必不肯還我。今差守將黃文,先設下三計,啟過主公,說:關公韜略過人,有兼併之心,且居國之上游,不如索取荊州。今據長江形勢,第一計:趁今日孫、劉結親,已爲脣齒,就江下排宴設樂,修

一書以賀近退曹兵,玄德稱主于漢中,贊其功美,邀請關公江下赴會爲慶,此人必無所疑;若渡江赴宴,就于飲酒席中間,以禮索取荊州。如還,此爲萬全之計;倘若不還,第二計:將江上應有戰船,盡行拘收,不放關公渡江回去。淹留日久。自知中計,默然有悔,誠心獻還;更不與呵,第三計:壁衣內暗藏甲士!酒酣之際,擊金鐘爲號,伏兵盡舉,擒住關公,囚于江下。此人是劉備股肱之臣,若將荊州復還江東,則放關公還益州;如其不然,主將既失,孤兵必亂,乘勢大舉,覷荊州一鼓而下,有何難哉!雖則三計已定,先交黃文請的喬公來商議則箇。正未喬公上,云老夫喬公是也。想三分鼎足已定:曹操占了中原;孫仲謀占了江東;劉玄德占了西蜀。想玄德未濟時,曾問俺東吳家借荊州爲本,至今未還。魯子敬常有索取之心,沉疑未發;今日令人來請老夫,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去。我想漢家天下,誰想變亂到此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俺本是漢國臣僚。漢皇軟弱;興心鬧,惹起那五處兵刀,並董卓,誅袁紹。

【混江龍】止留下孫、劉、曹操,平分一國作三朝。不付能河清海晏,雨順風調;兵器改爲農器用,征旗不動酒旗搖;軍罷戰,馬添膘;殺氣散,陣雲消;爲將帥,作臣僚;脫金甲,著羅袍;則他這帳前旗卷虎潛竿,腰間劍插龍歸鞘。人強馬壯,將老兵驕。

云可早來到也。左右報復去,道喬公來了也。卒子報云報的大夫得知:有喬公來到了也。魯云道有請。卒云老相公,有請!末見魯,云大夫,今日請老夫來,有何事幹?魯云今日請老相公,別無甚事,商量索取荊州之事。末云這荊州斷然不可取!想關雲長好生勇猛,你索荊州呵,他弟兄怎肯和你甘罷?魯云他弟兄雖多,兵微將寡。末唱

【油葫蘆】你道“他弟兄雖多兵將少”,云大夫、你知博望燒屯那一事麽?魯云小官不知,老相公試説則.末唱赤緊的將夏侯惇先困了。云這隔江鬥智你知麽?魯云隔江鬥智,小官知便知道,不得詳細,老相公試説則。末唱則他那周瑜、蔣幹是布衣交,那一個股肱臣諸葛施韜略,虧殺那苦肉計黃蓋添糧草.云赤壁鏖兵,那場好廝殺也!魯云小官知道。老相公再説一遍者。末云燒折弓駑如殘葦,燎盡旗幡似亂柴。半明半暗花腔鼓,橫著撲著伏獸牌。帶鞍帶轡燒死馬,有袍有鎧死屍骸。哀哉百萬曹軍敗,個個難逃水火災!唱那軍多半嚮火內燒,三停在水上漂。若不是天交有道伐無道,這其間吳國盡屬曹。

魯云曹操英雄智略高,削平僭竊篡劉朝。永安宮裏擒劉備,銅雀春深鎖二喬。唱

【天下樂】你道是“銅雀春深鎖二喬”,這三朝、恰定交,不爭咱一日錯便是一世錯……魯云俺這裏有雄兵百萬,戰將千員,量他到的那裏!末唱你則待要行霸道,你待要起戰討。魯云我料關云長年邁,雖勇無能。末唱你休欺負關雲長年紀老。

云收西川一事,我說與你聽。魯云收西川一事,我不得知。你試說一遍。末唱

【那咤令】收西川白帝城,將周瑜來送了。漢江邊張翼德,將屍骸來當著。船頭上魯大夫,幾乎間唬倒。你待將荊州地面來爭,關雲長聽的鬧,他可便亂下風雹。

魯云他便有甚本事?末唱

【鵲踏枝】他誅文醜逞粗躁,刺顏良顯英豪。他去那百萬軍中,他將那首級輕梟。魯云想赤壁之戰,我與劉備有恩來。末唱那時間相看的是好,他可便喜孜孜笑裏藏刀。

魯云他若與我荊州,萬事罷論;若不與荊州呵,我將他一鼓而下。末云不爭你舉兵呵,唱

【寄生草】幸然是天無禍,是咱這人自招。全不肯施恩布德行王道,怎比那多謀足智雄曹操?你須知南陽諸葛應難料!魯云他若不與呵,我大勢軍馬,好歹奪了荊州。末唱你則待千軍萬馬惡相持,全不想生靈百萬遭殘暴!

魯云小官不曾與此人相會;老相公,你細説關公威猛如何?末云想關雲長但上陣處,憑著他坐下馬、手中刀、鞍上將,有萬夫不當之勇。唱

【金盞兒】他上陣處赤力力三綹美髯飄,雄赳赳一丈虎軀搖,恰便似六了神簇捧定一個活神道。那敵軍若是見了,唬的他七魄散、五魂消。云你若和他廝殺呵。唱你則索多披上幾副甲,剩穿上幾層袍。便有百萬軍,擋不住他不刺刺千里追風騎;你便有千員將,閃不過明明偃月三停刀。

魯云老相公不知,我有三條妙計索取荊州。末云是那三條妙計?魯云第一計:趁今日孫、劉結親,以爲脣齒,就于江下排宴設樂,作書一封,以賀近退曹兵,玄德稱主于漢中,贊其功美,邀請關公江下赴會爲慶,此人必無所疑;若渡江赴宴,就于飲酒中間,以禮索取荊州。如還,此爲萬全之計;如不還,第二計:將江上應有戰船,盡行拘收,不放關公回還。淹留日久,自知中計,默然有悔,誠心獻還;更不與呵,第三條計:壁衣內暗藏甲士,酒酣之際,擊金鐘爲號,伏兵盡舉,擒住關公,囚于江下。此人乃是劉備股肱之臣,若將荊州復還江東,則放關公歸益州;如其不然,主將既失,孤兵必亂,領兵大舉,乘機而行,覷荊州一鼓而下,有何難哉!這三條計決難逃。末云休道是三條計,就是千條計,亦近不的他。唱

【金盞兒】你道是“三條計決難逃”;一句話不相饒,使不的武官粗懆文官狡。魯云關公酒性如何?末唱那漢酒中劣性顯英豪,圪塔的揪住寶帶,沒揣的舉起鋼刀.魯云我把岸邊戰船拘了。末唱你道是岸邊廂拘了戰船,云他若要回去呵,唱你則索水面上搭座浮橋!

魯云老相公不必轉轉議論,小官自有妙策神機。乘此機會,荊州不可不取也。末云大夫,你這三條計,比當日曹公在灞陵橋上三條計如何?到了出不的關雲長之手。魯云小官不知。老相公試說一遍我聽咱。末唱

【尾聲】曹丞相將送路酒手中擎,餞行禮盤中

托,沒亂煞姪兒和嫂嫂。曹孟德心多能做小,關雲長善與人交。早來到灞陵橋,險唬殺許褚、張遼;他勒著追風騎,輕輪動偃月刀。曹操有千般計較,則落的一場談笑。云關雲長道:“丞相勿罪!某不下馬了也。”唱他把那刀尖兒斜挑錦征袍。下魯云黃文,你見喬公說關公如此威風,未可深信。俺這江下,有一賢士,復姓司馬,名徽,字德操。此人與關公有一面之交,就請司馬先生爲伴客,就問關公平昔智勇謀略,酒中德性如何。黃文,就跟著我去司馬菴中相訪一遭去。下

第二折

正末扮司馬徽領道童上,未云貧道復姓司馬,名徽,字德操,道號水鑒先生。想漢家天下,鼎足三分。貧道自劉皇叔相別之後,又是數載。貧道在此江下結一草菴,修行辦道,是好悠哉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本是個釣鰲人,到做了扶犁叟;笑英布、彭越、韓侯。我如今緊抄定兩只拏雲手,再不出麻袍袖。

【滾繡毬】我則待要聚村叟,會詩友,受用的活魚新酒,問甚麽瓦鉢瓷甌。推臺不換盞,高歌自摑手;任從他陰晴昏晝,醉時節衲被蒙頭。我嚮這矮窻睡徹三竿日,端的是傲煞人間萬戶侯,自在優遊。

云道童,門首覷者,看有甚麽人來。道童云理會的。魯肅上,云可早來到也,接了馬者。見道童科,魯云道童,先生有麽?童云俺師父有。魯云你去說:魯子敬特來相訪。童云你是紫荊?你和那松木在一搭裏。我報師父去。見末,云師父弟子孩兒……末云這廝怎麽駡我!童云不是駡;師父是師父,弟子是徒弟,就是孩兒一般。師父弟子孩兒……末云這廝潑説?有誰在門首?童云有魯子敬特來相訪.末云道有請。童云理會的。童出見魯,云有請!魯見末科末云稽首。魯云區區俗冗,久不聽教。末云數年不見,今日何往?魯云小官無事不來,特請先生江下一會。末云貧道在此江下修行,方外之士,有何德能,敢勞大夫置酒張筵?唱

【倘秀才】我又不曾垂釣在磻谿岸口,大夫也,我可也無福喫你那堂食玉酒;我則待溪山學許由。云大人請我呵,再有何人?魯云別無他客,止有先生故友壽亭侯關雲長一人。末唱你道是舊相識壽亭侯,和咱是故友。

云若有關公,貧道風疾舉發,去不的!去不的!魯云先生初聞魯肅相邀,慨然許諾;今知有關公,力辭不往,是何故也?想先生與關公有一面之交,則是筵間勸幾盃酒。末唱

【滾繡毬】大夫,你著我筵前勸幾甌,那漢劣性怎肯道折了半籌?魯云將酒央人,終無惡意。末唱你便休題安排著酒肉,他怒時節目前見鮮血交流。你爲漢上九座州,我爲筵前一醉酒,云大夫,你和貧道,唱咱兩個都落不的完全屍首。魯云先生是客,怕做甚麽?末唱我做伴客的少不的和你同病同憂。魯云我有三條計索取荊州。末唱只爲你千年勳業三條計,我可甚“一醉能消萬古愁”,提起來魂魄悠悠。

魯云既是先生故友,同席飲酒何妨?末云大夫既堅意要請雲長,若依的貧道兩三樁兒,你便請他;若依不得,便休請他。魯云你說來,小官聽者。末云依著貧道說,雲長下的馬時節,唱

【倘秀才】你與我躬著身將他來問候。云你依的麽?魯云關雲長下的馬來,我躬著身問候。不打緊,也依的。未唱大夫,你與我跪著膝連忙的勸酒;飲則飲、喫則喫、受則受。道東呵隨著東去,說西呵隨著西流。云這一樁兒最要緊也!唱他醉了呵你索與我便走。

魯云先生,關公酒後德性如何?末唱

【滾繡毬】他尊前有一句言,筵前帶二分酒,他酒性躁不中撩鬥,你則綻口兒休提著索取荊州。魯云我便索荊州有何妨?末云他聽的你索取荊州,唱他圓睜開丹鳳眸,輕舒出捉將手;他將那臥蠶眉緊皺,五蘊山烈火難收。他若是玉山低趄,你安排著走;他若是寶劍離匣,你則準備著頭。枉送了你那八十一座軍州!

魯云先生不須多慮,魯肅料關公勇有餘而智不足。到來日我壁間暗藏甲士,擒住關公,便插翅也飛不過大江去。我待要先下手爲強。末云大夫,量你怎生近的那關雲長?唱

【倘秀才】比及你東吳國魯大夫仁兄下手,則消得西蜀國諸葛亮先生舉口,奏與那有德行仁慈漢皇叔。那先生撫琴霜雪降,彈劍鬼神愁,則怕你急難措手。

魯云我觀諸葛亮也小可。除他一人,也再無用武之人。

末云關雲長他弟兄五個,他若是知道呵,怎肯和你甘罷!

魯云可是那五個?末唱

【滾繡毬】有一個黃漢升猛似彪;有一個趙子龍膽大如斗;有一個馬孟起,他是個殺人的領袖;有一個莽張飛,虎牢關力戰了十八路諸侯,騎一匹畢月烏,使一條丈八矛,他在那當陽坂有如雷吼,喝退了曹丞相一百萬鐵甲貔貅,他瞅一瞅漫天塵土橋先斷,喝一聲拍岸驚濤水逆流。那一夥怎肯幹休!

魯云先生若肯赴席呵,就與關公一會何妨?末云大夫,不中,不中!休說貧道不曾勸你。唱

【尾聲】我則怕刀尖兒觸抹著輕牦了你手,樹葉兒提防打破我頭。關雲長千里獨行覓二友,匹馬單刀鎮九州;人似巴山越嶺彪。馬跨翻江混海獸。輕舉龍泉殺車胄,怒扯昆吾壞文醜;麾蓋下顏良劍標了首,蔡陽英雄立取頭。這一個躲是非的先生決應了口,那一個殺人的雲長,云稽首。唱我更怕他下不的手!末下

道童云魯子敬,你愚眉肉眼,不識貧道。你要索取荊州,不來問我?關雲長是我酒肉朋友,我交他兩隻手送與你那荊州來。魯云道童,你師父不去,你去走一遭去罷。童云我下山赴會走一遭去,我著老關兩手送你那荊州、唱

【隔尾】我則待拖條藜杖家家走,著對麻鞋處處遊。云我這一去,唱惱犯雲長歹事頭,周倉哥哥快爭鬥,輪起刀來劈破了頭,唬的我恰便似縮了

頭的烏龜則嚮那汴河裏走。下魯云我聽那先生說了這一會,交我也怕上來了。我想三條計已定了,怕他怎的?黃文,你與我持這一封請書,直至荊州,請關公去來。著我知道,疾去早來者。下

第三折

正末扮關公領關平、關興、周倉上,云某姓關,名羽,字雲長。蒲州解良人也。見隨劉玄德,爲其上將。自天下三分,形如鼎足:曹操占了中原;孫策占了江東;我哥哥玄德公占了西蜀。著某鎮守荊州,久鎮無虞。我想當初楚漢爭鋒,我漢皇仁義用三傑,霸主英雄憑一勇。三傑者,乃蕭何、韓信、張良;一勇者,暗嗚叱咤,舉鼎拔山、大小七十餘戰,逼霸主自刎烏江。後來高祖登基,傳到如今,國步艱難,一至于此!唱

【中呂】【粉蝶兒】那時節天下荒荒,恰周、秦早屬了劉、項,分君臣先到咸陽。一個力拔山,一個量容海,他兩個一時開創。想當日黃閣烏江,一個用了三傑,一個誅了八將。

【醉春風】一個短劍下一身亡,一個靜鞭三下響。祖宗傳授與兒孫,到今日享、享。獻帝又無靠無依,董卓又不仁不義,呂布又一衝一撞。

云某想當日,掩弟兄三人,在桃園中結義,宰白馬祭天,宰烏牛祭地,不求同日生,只願同日死。唱

【十二月】那時節兄弟在范陽,兄長在樓桑,關某在蒲州解良,更有諸葛在南陽;一時出英雄四方,結義了皇叔、關、張。

【堯民歌】一年三謁臥龍網,卻又早鼎分三足漢家邦。俺哥哥稱孤道寡世無雙,我關某匹馬單刀鎮荊襄。長江,今經幾戰場,卻正是後浪催前浪。

云孩兒,門首覷者,看甚麽人來。關平云理會的。黃文上,云某乃黃文是也。將著這一封請書,來到荊州,請關公赴會。早來到也。左右,報復去:有江下魯子敬,差上將拖地膽黃文,持請書在此。平云你則在這裏者,等我報復去。平見正末,云報的父親得知:今有江東魯子敬,差一員首將,持請書來見。正末云著他過來。平云著你過去哩。黃文見科正末云兀那廝甚麽人?黃慌云小將黃文。江東魯子敬,差我下請書在此。正末云你先回去,我隨後便來也。黃文云我出的這門來。看了關公英雄一個神道相。魯子敬,我替你愁哩!小將是黃文,特來請關公。髯長一尺八,面如掙棗紅。青龍偃月刀,九九八十斤。脖子裏著一下,那裏尋黃文?來便喫筵席,不來豆腐酒喫三鍾。下正末云孩兒,魯子敬請我赴單刀會,走一遭去。平云父親,他那裏筵無好會,則怕不中麽?正末云不妨事。唱

【石榴花】兩朝相隔漢陽江,上寫著道“魯肅請雲長”。安排筵宴不尋常,休想道“畫堂別是風光”。那裏有鳳凰杯滿捧瓊花釀,他安排著巴豆、砒霜!玳筵前擺列著英雄將,休想肯“開宴出紅粧”。

【鬥鵪鶉】安排下打鳳牢龍,準備著天羅地網;也不是待客筵席,則是個殺人、殺人的戰場。若說那重意誠心更休想,全不怕後人講。既然謹謹相邀,我則索親身便往。

平云那魯子敬是個足智多謀的人;他又兵多將廣,人強馬壯。則怕父親去呵,落在他彀中。正末唱

【上小樓】你道他“兵多將廣,人強馬壯”;大丈夫敢勇當先,一人拚命,萬夫難當。平云許來大江面,俺接應的人,可怎生接應?正末唱你道是隔著江,起戰場,急難親傍;我著那廝鞠躬、鞠躬送我到船上。

平云你孩兒到那江東,旱路裏擺著馬軍,水路裏擺著戰船,直殺一個血胡衕。我想來,先下手的爲強。正末唱

【幺篇】你道是先下手強,後下手殃。我一只手揪住寶帶,臂展猿揉,劍掣秋霜。平云父親,則怕他那裏有埋伏。正末唱他那裏暗暗的藏,我須索緊緊的防。都是些狐朋狗黨!云單刀會不去呵,唱小可如千里獨行,五關斬將。

云孩兒,量他到的那裏?平云想父親私出許昌一事,您孩兒不知,父親慢慢説一遍。正末唱

【快活三】小可如我擕親姪訪冀王,引阿嫂覓劉皇,灞陵橋上氣昂昂,側坐在雕鞍上。

【鮑老兒】俺也曾撾鼓三冬斬蔡陽,血濺在沙場上。刀挑征袍出許昌,險唬殺曹丞相。嚮單刀會上,對兩班文武,小可如三月襄陽。

平云父親,他那裏雄赳赳排著戰場。正末唱

【剔銀燈】遮莫他雄赳赳排著戰場,威凜凜兵屯虎帳,大將軍智在孫、吳上。馬如龍,人似金剛;不是我十分彊,硬主張,但提起廝殺呵磨拳擦掌。

【蔓菁菜】他便有快對付能征將,排戈戟,列旗槍,對仗,我是三國英雄漢雲長,端的是豪氣有三千丈。

云孩兒,與我準備下船只,領周倉赴單刀會走一遭去。平云父親去呵,小心在意者!正末唱

【尾聲】須無那臨潼會秦穆公,又無那鴻門會楚霸王,遮莫他滿筵人列著先鋒將,小可如百萬軍刺顏良時那一場嚷。下

周倉云關公赴單刀會,我也走一遭去。志氣淩雲貫九霄,周倉今日逞英豪。個個開弓並蹬駑,人人貫甲與披袍。旌旗閃閃龍蛇動,惡戰英雄膽氣高。假饒魯肅千條計,怎勝關公這口刀!赴單刀會走一遭去也。下關興云哥哥,父親赴單刀會去了,我

和你接應一遭去。大小三軍,跟著我接應父親去。到那裏古剌剌採磨征旗,撲鼕鼕畫鼓凱征鼙,齊臻臻槍刀如流水,密匝匝人似朔風疾。直殺的苦淹淹屍骸遍郊野,哭啼啼父子兩分離。恁時節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和凱歌回。下關平云父親兄弟都去也,我隨後接應走一遭去。大小三軍,聽吾將令;甲馬不許馳驟,金鼓不許亂鳴,不許交頭接耳,不許語笑喧嘩;弓駑上弦,刀劍出鞘,人人敢勇,個個威風。我到那裏:一刃刀,兩刃劍,齊排雁翅;三股叉,四楞鐧,耀日爭光;五方旗,六沉槍,遮天映日;七稍弓,八楞棒,打碎天靈;九股索,紅緜套,漫頭便起;十分戰,十分殺,顯耀高強。俺這裏雄兵浩浩渡長江,漢陽兩岸列刀槍。水軍不怕江心浪,旱軍豈懼鐵衣郎!關公殺入單刀會,顯耀英雄戰一場。匹馬橫槍誅魯肅,勝如親父刺顏良。大小三軍,跟著我接應父親走一遭去。下

第四折

魯肅上,云懽來不似今朝,喜來那逢今日?小官魯子敬是也。我使黃文持書去請關公,欣喜許今日赴會,荊襄地合歸還俺江東。英雄甲士已暗藏壁衣之後,令人江上相候,見船到便來報我知道。正末關公引周倉上,云周倉,將到那裏也?周云來到大江中流也。正末云看了這大江,是一派好水呵!唱

【雙調】【新水令】大江東去浪千叠,引著這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又不比九重龍鳳闕,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別,我覷這單刀會似賽村社。

云好一派江景也呵!唱

【駐馬聽】水湧山叠,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的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絕,鏖兵的江水猶然熱,好教我情慘切!帶云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云卻早來到也,報復去。年報科做相見科魯云江下小會,酒非洞裏之長春,樂乃塵中之菲藝,猥勞君侯屈高就下,降尊臨卑,實乃魯肅之萬幸也!正末云量某有何德能,著大夫置酒張筵?既請必至。魯云黃文,將酒來。二公子滿飲一杯。正末云大夫飲此杯。把盞科正末云想古今咱這人過日月好疾也呵!魯云過日月是好疾也。光陰似駿馬加鞭,浮世似落花流水。正末唱

【胡十八】想古今立勳業,那裏也舜五人、漢三傑?兩朝相隔數年別,不付能見者,卻又早老也。開懷的飲數杯,云將酒來。唱盡心兒待醉一夜。

把盞科正末云你知“以德報德,以直報怨”麽?魯云既然將軍言“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借物不還者謂之怨。想君侯文武全材,通練兵書,習《春秋》、《左傳》,濟拔顛危,匡扶社稷,可不謂之仁乎?待玄德如骨肉,覷曹操若仇雦,可不謂之義乎?辭曹歸漢,棄印封金,可不謂之禮乎?坐服于禁,水淹七軍,可不謂之智乎?且將軍仁義禮智俱足,惜乎止少個“信”字,欠缺未完。再若得全個“信”字,無出君侯之右也。正末云我怎生失信?魯云非將軍失信,皆因令兄玄德公失信。正末云我哥哥怎生失信來?魯云想昔日玄德公敗于當陽之上,身無所歸,因魯肅之故,屯軍三江夏口。魯肅又與孔明同見我主公,即日興師拜將,破曹兵于赤壁之間。江東所費鉅萬,又折了首將黃蓋。因將軍賢昆玉無尺寸地,暫借荊州以爲養軍之資;數年不還。今日魯肅低情曲意,暫取荊州,以爲救民之急;待倉廩豐盈,然後再獻與將軍掌領.魯肅不敢自專、君侯臺鑒不錯。正末云你請我喫筵席來那,是索荊州來?魯云沒、沒、沒,我則這般道。孫、劉結親,以爲脣齒,兩國正好和諧。正末唱

【慶東原】你把我真心兒待,將筵宴設,你這般攀今覽古,分甚枝葉?我根前使不著你“之乎者也”、“詩云子曰”,早該豁口截舌!有意説孫、劉,你休目下番成吳、越!

魯云將軍原來傲物輕信!正末云我怎傲物輕信?魯云當日孔明親言:破曹之後,荊州即還江東。魯肅親爲代保。不思舊日之恩,今日恩變爲仇,猶自說“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聖人道:“信近于義,言可復也”。“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今將軍全無仁義之心,枉作英雄之輩。荊州久借不還,卻不道“人無信不立”!正末云魯子敬,你聽的這劍戒麽?魯云劍戒怎麽?正末云我這劍戒,頭一遭誅了文醜,第二遭斬了蔡陽,魯肅呵,莫不第三遭到你也?魯云沒、沒,我則這般道來。正末云這荊州是誰的?魯云這荊州是俺的。正末云你不知,聽我說。唱

【沉醉東風】想著俺漢高皇圖王霸業,漢光武秉正除邪,漢王允將董卓誅,漢皇叔把溫侯滅,俺哥哥合情受漢家基業。則你這東吳國的孫權,和俺劉家卻是甚枝葉?請你個不克己先生自說!

魯云那裏甚麽響?正末云這劍戒二次也。魯云卻怎麽說?正末云這劍按天地之靈,金火之精,陰陽之氣,日月之形;藏之則鬼神遁跡,出之則魑魅潛蹤;喜則戀鞘沉沉而不動,怒則躍匣錚錚而有聲。今朝席上,倘有爭鋒,恐君不信,拔劍施呈。

吾當攝到,魯肅休驚。這劍果有神威不可當,廟堂之器豈尋常。今朝索取荊州事,一劍先交魯肅亡。唱

【雁兒落】則爲你三寸不爛舌,惱犯我三尺無情鐵。這劍饑餐上將頭,渴飲仇人血。

【得勝令】則是條龍嚮鞘中蟄,唬得人嚮座間躲。今日故友每纔相見,休著俺弟兄每相間別。魯子敬聽者,你內心休喬怯,暢好是隨邪,休怪我十分酒醉也。

魯云臧宮動樂。臧宮上,云天有五星,地攢五嶽。人有五德,樂按五音。五星者:金、木、水、火、土。五嶽者;常、恆、泰、華、嵩。五德者:溫、良、恭、儉、讓。五音者:宮、商、角、征、羽。甲士擁上科魯云埋伏了者。正未擊案,怒云有埋伏也無埋伏?魯云並無埋伏。正末云若有埋伏,一劍揮之兩段!做擊案科魯云你擊碎菱花。正末云我特來破鏡!唱

【攪箏琶】卻怎生鬧炒炒軍兵列,上來的休遮當,莫攔截。云當著我的,呵呵!唱我著他劍下身亡,目前流血!便有那張儀口,蒯通舌,休那裏躲閃藏遮。好生的送我到船上者,我和你慢慢的相別。

魯云你去了倒是一場伶俐。黃文云將軍,有埋伏哩。魯云遲了我的也。關平領衆將上,云請父親上船,孩兒每來迎接哩。正末云魯肅,休惜殿後。唱

【離亭宴帶歇指煞】我則見紫袍銀帶公人列,晚天涼風冷蘆花謝,我心中喜悅。昏慘慘晚霞收,冷颼颼江風起,急颭颭雲帆扯。承管待、承管待,多承謝、多承謝。喚梢公慢者,纜解開岸邊龍,船分開波中浪,棹攪碎江心月。正懽娛有甚進退,且談笑不分明夜。說與你兩件事先生記者:百忙裏稱不了老兄心,急切裏倒不了俺漢家節。下

題目:孫仲謀獨佔江東地請喬公言定三條計

正名:魯子敬設宴索荊州關大王獨赴單刀會

全元雜劇·關漢卿·溫太真玉鏡臺

第一折

老旦扮夫人引梅香上,詩云花有重開時,人無再少日。生女不生男,門戶憑誰立?老身姓溫,夫主姓劉,早年辭世。別無兒男,止生得一個女兒,小字倩英。年長一十八歲,未曾許聘他人。夫主在日,教孩兒讀書,老身如今待教他寫字扶琴,只是無個好明師。我有個姪兒溫嶠,見任翰林學士,今將老身子母搬取來京舊宅居住,説道要來拜望老身。梅香。門首覷者,只等學士來時,報復我知道。梅香云理會的。正末扮溫嶠上,云小官姓溫名嶠,字太真,官拜翰林學士。小官別無親眷,止有一個姑娘,年老寡居,近日取來京師居住。連日公衙事冗,不曾拜候。今日稍閒,須索拜候一遭。我想方今賢臣登用,際遇聖主,覷的富貴容易。自古及今,那得志與不得志的,多有不齊。我先將這得志的說一遍則箇。唱

【仙呂】【點絳脣】車騎成行,詣門稽顙,來咨訪。無非那今古興亡,端的是語出人皆仰。

【混江龍】也只爲平生名望,博得個望塵遮拜路途旁。出則高牙大纛,入則峻宇雕牆。萬里雷霆驅號令,一天星鬥煥文章。威儀赫奕,徒御軒昂。喜時節鵷鸞並簉,怒時節虎豹潛藏。生前不懼獬豸冠,死來圖畫麒麟像;何止是析圭儋爵,都只待拜將封王。

云卻説那不得志的,也有一等。唱

【油葫蘆】還有那苦志書生才學廣,一年年守選塲,早熬的蕭蕭白髮滿頭霜;幾時得出爲破虜三軍將,入爲治國頭廳相?只願的聖主興,世運昌;把黃金結作漫天網,收儁傑,攬賢良。

【天下樂】當日個誰家得鳳凰?翺也波翔,在那天子堂,爭知他朝爲田舍郎?傅說呵在版築處生,伊尹呵從稼穡中長,他兩個也不是出胞胎便顯揚。

云雖然如此,那得志不得志的,都也由命不由人,非可勉彊。唱

【那咤令】他每都恃著口強,便儀秦呵怎敢比量?都恃著力強,便賁育呵怎敢賭當?元來都恃著命強。便孔孟呵也沒做主張。這一個是王者師,這一個是蒼生望,到底捱不徹雪案螢窻。

【鵲踏技】只落的意彷徨,走四方;昨日燕陳,明日齊梁。若不是聚生徒來聽講,怎留得這詩書萬古傳芳?

云我今日也非敢擅自誇獎,端的不在古人之下。唱

【寄生草】我正行功名運,我正在富貴鄉。俺家聲先世無誹謗,俺書香今世無虛誑,俺功名奕世無謙讓,遮莫是帽簷相接御樓前,靴蹤不離金階上。

【幺篇】不枉了開著金屋,空著畫堂。酒醒夢覺無情況,好天良夜成虛曠,臨風對月空惆悵。怎能夠可情人消受錦幄鳳凰衾,把愁懷都打撇在玉枕鴛鴦帳!

云一頭説話,早來到姑娘門首。梅香,報復去,說溫嶠特來問候。梅香報科,云報的嬭嬭得知,有溫嶠在于門首。夫人云老身恰纔說罷,學士真箇來了。道有請!梅香云請進。正末做見科夫人云學士,王事勤勞,取個坐兒來,教學士穩便;一面將酒來,與學士遞一杯。梅香云酒在此。夫人云學士,滿飲一杯!正末接飲科夫人云梅香,繡房中叫小姐來拜見學士咱。梅香云小姐,有請。旦扮倩英上,云妾身倩英,正在房中習針指;梅香說母親在前廳呼喚,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去。做見科,云母親,叫孩兒有甚事?夫人云孩兒,喚你來無別事,只爲溫家哥哥在此,你須拜見。旦云理會的。夫人云且住者,休拜!梅香,前廳上將老相公坐的栲栳圈銀交椅來,請學士坐著,小姐拜見。正末云老相公的交椅,姪兒如何敢坐?夫人云學士休謙,“恭敬不如從命”。正末云謹依尊命。夫人云小姐,把體面拜哥哥者。旦做拜科正末做欠身科夫人云妹妹拜哥哥,豈有欠身之理?正末云禮無不答,焉可坐受?夫人云好一個有道理的人也。正末背云是好一個女子也呵!唱

【六麽序】兀的不消人魂魄,綽人眼光?說神仙那的是天堂?則見脂粉馨香,環珮丁當,藕絲嫩新織仙裳,但風流都在他身上,添分毫便不停當。見他的不動情,你便都休強,則除是鐵石兒郎,也索惱斷柔腸!

【幺篇】我這裏端祥他那模樣:花比腮龐,花不成妝;玉比肌肪,玉不生光。宋玉襄王,想像高唐,止不過魂夢悠颺,朝朝暮暮陽臺上,害的他病在膏盲;若還來此相親傍,怕不就形消骨化,命喪身亡!

夫人云梅香,將酒來.小姐與哥哥把盞。旦奉酒科,云哥哥,滿飲一杯。做遞酒科正末唱

【醉扶歸】雖是副輕臺盞無斤兩,則他這手纖細怎擎將?久立著神仙也不當。你待把我做真箇的哥哥講.我欲説話別無甚伎倆,把一盞酒瀽一半在階基上。

夫人云老身欲教小姐寫字彈琴,爭奈無個明師;學士肯看老身薄面,教你妹子彈琴寫字?正末云姑娘在上,據你姪兒所學,怎生教的小姐?夫人云學士體謙。梅香,取歷日來,教學士選個好日子,教小姐彈琴寫字。正未云溫嶠今日出來時,有別勾當.也曾選日子,來日是個好日辰。唱

【金盞兒】來日不空亡,沒相妨。天生壬申癸酉全家旺,不比那長星赤口要提防。大綱來陰陽偏有準,擇日要端詳;豈不聞成開皆大吉,閉破莫商量。

夫人云既如此,就是明日,要勞動學士者。正末云謹依尊命!明日溫嶠自來。但溫嶠無學,怎生教的小姐?夫人云學士休得推辭,只看你下世姑夫的面皮,教訓女孩兒則箇。正末唱

【醉中天】白日短,無時晌,兼夜教,正更長,便誤了翰林院編修有甚忙?我待做師爲學長,拚的個十分應當,再無推讓,早收拾幽靜書房。

夫人云梅香,伏待小姐辭別了哥哥,回繡房去。旦云理會的。拜科,下夫人云多謝學士,幸不違阻,是必明日早見正末云敢不惟命!唱

【賺煞尾】恰纔立一朵海棠嬌,捧一盞梨花釀,把我雙送入愁鄉醉鄉。我這裏下得階基無個頓放,畫堂中別是風光。恰纔則掛垂楊一抹斜陽,改變了黯黯陰雲蔽上蒼。眼見得人倚綠窻,又則怕燈昏羅帳,天那,休添上畫簷間疏雨滴愁腸。下

夫人云學士去了也。梅香,便收拾萬卷堂,

來日是吉日良辰。請學士來教你小姐彈琴寫字。收拾的停儅時,可來回我話。詩云只因愛女要多才,收拾書堂待教來。梅香詩云從來男女不親授,也不是我把引賊過門胡亂猜。同下

第二折

老夫人上,云昨日選定今日是吉日良辰。梅香,門首覷者,則怕學士來時,報我知道。梅香云理會的。正末上,云姑娘選定今日好日辰,不曾衙門裏去。肯分的姑娘又來請;便不來請,我也索去。可早來到門首。梅香,報復去,道溫嶠來了也。梅香報科,云溫學士來了。夫人云道有請。梅香云請進。正末做見科夫人云今日學士怎生來的恁早?正末云爲領尊命,教小姐琴書,就不曾到衙門去。夫人云因爲老身薄面,誤了學士公事,老身知感不盡。梅香,快請小姐出來拜學士者。梅香云小姐,有請。旦上,云妾身正在繡房中,聽的母親呼喚,須索見去。做見科夫人云倩英,你拜哥哥!今日爲始,便是你師父了也。旦做拜科正末背云小姐比昨日打扮的又別,真神仙中人也!唱

【南呂】【一枝花】藕絲翡翠裙,玉膩蝤蠐頸;妲己空破國,西子枉傾城。天上飛瓊,散下風流病。若是寢正濃,夢乍醒,且休問斜月殘燈,直睡到東窻口影。

云將琴過來,教小姐操一曲咱。旦學操琴科正末唱

【梁州第七】兀的不可喜煞羅幃繡幕,風流煞金屋銀屏!這七條弦興亡禍福都相應,端的個聖賢可對,神鬼堪驚;俗懷頓爽,塵慮皆清。一弄兒指法冷冷,早合著古操新聲。金徽彈流水潺湲,冰弦打餘音齊整,玉纖點逸韻輕盈。聰明,怎生得口訣手未到心先應!海棠色、惠蘭性,想天地全將秀結成,一團兒智巧心靈。

夫人云再操一遍,則怕還有不是處,教學士聽,有不是處再教。正末唱

【牧羊關】縱然道肌如雪、腕似冰,雖是一段玉,卻是幾樣磨成:指頭是三節兒瓊瑤,指甲似十顆水晶。穩坐的有那穩坐堪人敬,但舉動有那舉動可人憎。他兀自未揎起金衫袖,我又早先聽的玉釧鳴。

夫人云小姐,彈琴不打緊;須裝香來,請哥哥在相公抱角牀上坐,著小姐拜哥哥。“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學士教小姐寫字者。旦寫字科正末云腕平著,筆直著。小姐,不是這等。正末起把筆捻旦手科旦云是何道理,妹子跟前捻手捻腕!正末云小生豈有他意?夫人云小鬼頭,但得哥哥捻手捻腕,你早十分有福也。旦云“男女七歲,不可同席。”夫人笑科,云哥哥根前掉書袋兒。正未唱

【隔尾】你便溫柔起手裏須當硬,我呆想望迎頭兒撇會清,恰纔輕搘著春蔥盡僥倖。帶云似這等酥蜜般搶白,唱遮莫你駡我盡情,我斷不敢回你半聲,也強如編修院裏和書生每廝強挺。

云小姐,不是了也。腕平著,筆直著。旦怒云哥哥,你又來也。正末唱

【四塊玉】兀的紫霜毫燒甚香,斑竹管有何幸,倒能勾柔荑般指尖擎.只你那纖纖的手腕兒須索平正。我不曾將你玉筍蕩,他又早星眼睜,好駡我這潑頑皮沒氣性。

夫人云小姐,辭了哥哥,回繡房云。旦拜科,下正末云溫嶠更衣去咱。做行科,云見小姐下的階基,往這裏去了。我只見小姐中注模樣,不曾見小姐腳兒大小。沙土上印下小姐腳蹤兒。早是我來的早,若來的遲呵,一陣風吹了這腳跡兒去,怎能勾見小姐生的十全也呵!唱

【牧羊關】婦人每鞋襪裏多藏著病,灰土兒沒面情,除底外四週圍並無餘剩。幾般兒窄窄狹狹,幾般兒週圍正正。幾時迤逗的獨強性,勾引的把人憎。幾時得使性氣由他呲,惡心煩自在蹬。

帶云小姐去了也。幾時得見,著小官撇不下呵!唱

【賀新郎】你便是醉中茶,一啜曛然醒。都爲他皓齒明眸,不由我使心作倖。待尋條妙計無蹤影,老姑娘手把著頭梢自領。索甚麽囑咐叮嚀,似取水垂轆轤,用酒打猩猩。到這裏惜甚廉恥,敢傾人命!休、休、休,做一頭海來深不本分,使一場天來大昧前程。

【隔尾】他藉粧梳顔色花難並,宜環珮腰肢柳笑輕,一對不倒踏窄小金蓮尚古自剩。想天公是怎生?這世情,教他獨佔人間第一等。

正末回科夫人云學士穩便。老身有句話:想小姐年長一十八歲,不曾許聘他人,翰林院有一般學士,煩哥哥保一門親事。正末背云小官暗想來,只得如此;若不恁的呵,不濟事。做嚮夫人云姑娘,翰林院有個學士,才學文章,不在姪兒之下。夫人云似你這般才學少有。那學士多大年紀,怎生模樣?哥哥,你說一遍。正末唱

【紅芍藥】年紀和溫嶠不多爭,和溫嶠一樣身形;據文學比溫嶠更聰明,溫嶠怎及他豪英?保親的堪信憑,搭配的兩下裏相應。不提防對面說才能,遠不出門庭。

【菩薩梁州】古人親事,把閨門禮正。但得人心至誠,也不須禮物豐盈。點燈喫飯兩分明:緱山無夢碧瑤笙,玉臺有主菱花鏡。更有場大廝並,月夜高燒絳蠟燈,只愁那煩擾非輕!

云溫嶠與那學士說成,擇定日子同來。夫人云多勞學士用心。正末做出門笑科,云溫嶠,你早則“人生三事”皆全了也。虛下,將砌末上科做見夫人科,云告的姑娘得知,適纔姪兒徑去與那學士說了。今日是吉日良辰,將這玉鏡臺權爲定物;別使官媒人來通信,央您姪兒替那學士謝了親者。唱

【煞尾】俺待麝蘭腮、粉香臂、鴛鴦頸,由你水銀漬、硃砂斑、翡翠青。到春來小重樓策杖登,曲闌邊把臂行,閒尋芳、悶選勝。到夏來追涼院、近水庭,碧紗廚、綠窻淨,針穿珠、扇撲螢。到秋來入蘭堂、開畫屏,看銀河、牛女星,伴添香、拜月亭。到冬來風加嚴、雪乍晴,摘疏梅、浸古瓶,懽尋常、樂餘剩。那時節、趁心性,由他嬌癡、盡他怒憎,善也偏宜、惡也相稱。朝至暮不轉我這眼睛,孜孜覰定,端的寒忘熱、饑忘飽、凍忘冷。下

官媒上,詩云“析薪如何,匪斧弗克。娶妻如何,匪媒弗得。”自家是個官媒。溫學士著我去老夫人家説知:選吉日良辰,娶小姐過門。可早來到也。無人報復,我自過去。做見科,云老夫人磕頭!夫人云媒婆何來?官媒云奉學士言語,著我見老夫人,選日辰娶小姐過門。夫人云是那個學士?官媒云是溫學士。夫人云他是保親的。官媒云他不是保親的,則他是女婿。夫人云何爲定物?官媒云玉鏡臺便是定禮。夫人云有這等事?我把這玉鏡臺摔碎了罷!官媒云住、住!這玉鏡臺不打緊,是聖人御賜之物;不爭你摔碎了,做的個大不敬,爲罪非小。夫人云嗨,喫他瞞過了我也!梅香,便說與小姐知道,收拾停儅,選定吉日,送小姐過門去罷。下

第三折

正末引贊禮、鼓樂上贊禮唱和,詩云一枝花插滿庭芳,燭影搖紅晝錦堂。滴滴金杯雙勸酒,聲聲慢唱賀新郎。請新人出廳行禮!梅香同官媒擁旦上正末唱

【中呂】【粉蝶兒】怕不動的鼓樂聲齊,若是女孩兒不諧魚水,我自拖拽這一場出醜揚疾。安排下佯小心,裝大膽,丹方一味:他若是皺著雙眉,我則索牙牀前告他一會。

云媒婆,你遮我一遮,我試看咱。官媒云我遮著,你看。正末做看科旦云這老子好是無禮也!正末唱

【紅繡鞋】則見他無發付氳氳惡氣,急節裏不能勾步步相隨。我那“五言詩作上天梯”,首榜上標了名姓,當殿下脫了白衣,今夜管洞房中抓了面皮。

云媒人,待咱大了膽過去來。唱

【迎仙客】到這裏論甚使數,問甚官媒?緊逐定一團兒休廝離。和他守何親,等甚喜?一髮的走到跟底。大家喫一會沒滋味。

旦云兀那老子,若近前來,我抓了你那臉!教他外邊去!媒婆,你來。我和你說:這老子當初來時節,俺母親教小姐拜哥哥,他曾受我的禮來。官媒云學士,小姐說:起初時,他曾拜你做哥哥,你受過他禮來。正末云我那裏受他禮來?你與小姐說去。官媒云小姐,學士說:那裏受你禮來?旦云在俺先父銀栲栳圈交椅上坐著,受我的禮來。官媒云小姐說:學士在他老相公栲栳圈銀交椅上受他禮來。正末唱

【醉高歌】我見他姿姿媚媚容儀,我幾曾穩穩安安坐地?嚮旁邊踢開一把銀交椅,我則是靠著個栲栳圈站立。

旦云媒婆,你來。他又受我的禮來。官媒云學士,小姐說:你又受他的禮來。正末云我那裏又受他禮來?官媒云小姐,學士說:他那裏又受你的禮來?旦云這老子!俺母親著我彈琴寫字,他坐在俺先父抱角牀上,我拜他爲師來!官媒云學士,小姐說:學彈琴寫字,拜你爲師,你在老相公抱角牀上受他禮來。正末唱

【醉春風】我坐著窄窄半邊床,受了他怯怯兩拜禮;我這裏磕頭禮拜卻回席,剗地須還了你、你。便得些懽娛,便談些好話,卻有那般福氣。

旦云媒婆,你說與他去,我在正堂中做臥房,教他再休想到我跟前;若是他來時節,我抓了他那老臉皮,看他好做得人!官媒云學士,小姐說來,他在正堂中做臥房,教你休想到他跟前;若是你來時節,他抓了你老臉皮,教你做人不得。正末唱

【紅繡鞋】正堂裏夫人寢睡,小官在書房中依舊孤忄西。遮莫待盡世兒不能勾到他這羅幃,人都道劉家女被溫嶠娶爲妻,落得個虛名兒則是美!

云將酒來,我與小姐把盞咱。正末把酒科旦云我不喫。官媒云小姐接酒。正末唱

【普天樂】初相見玉堂中,常想在天宮內,則索嚮空閒偷覷,怎生敢整頓觀窺?得如今服侍他,情願待爲奴婢。廚房中水陸烹砲珍羞味,箱櫃內無限錦繡珠翠。但能勾與你插戴些首飾,執料些飲食,則這的我早福共天齊。

旦做瀽酒科,云我不喫。正末唱

【滿庭芳】量這些值個甚的!忒斟得金杯瀲灩,因此上把宮錦淋灕,大人家展污了何須計。只要你溫夫人略肯心回,便瀽到一兩甕香醪在地,澆到百十個公服朝衣!今夜裏我早知他來意,酒淹得袖濕,幾時花壓帽簷低?

官媒云這小姐則管不就親,做的個違宣抗敕哩!正末云媒婆,休說這般話!唱

【上小樓】休提著違宣抗敕,越逗的他煩天惱地。你則說遲了燕爾,過了新婚,誤了時刻;你說領著省事,掌著軍權,居著高位;又道會親處倚官挾勢。

云我則索哀告你個媒婆,做個方便者。做跪科官媒云學士,你爲何在老身跟前下禮?正末唱

【幺篇】我“求竈頭不如告竈尾”。爲甚我今日媒人跟前做小伏低?教他款慢裏勸諫的俺夫妻和會,兀的是羅幃中用人之際。

官媒云天色明了也。學士,你先往衙門中去,我自夫人跟前回話去也。正末云夫人,你的心事

我已知道了。你聽我說。唱

【耍孩兒】你少年心想念著風流配,我老則老爭多的幾歲?不知我心中常印著個不相宜,索將你百縱千隨。你便不懽欣,我則滿面兒相陪笑;你便要打駡,我也渾身兒都是喜。我把你看承的、看承的家宅土地,本命神祗。

【四煞】論長安富貴家,怕青春子弟稀,有多少千金嬌豔爲妻室?這廝每黃昏鸞鳳成雙宿,清曉鴛鴦各自飛,那裏有半點兒真實意?把你似糞堆般看待,泥土般抛擲。

【三煞】你攢著眉熬夜闌,側著耳聽馬嘶,悶心欲睡何曾睡。燈昏錦帳郎何在?香燼金爐人未歸,漸漸的成憔悴還不到一年半載,他可早兩婦三妻。

【二煞】今日咱守定伊,休道近前使喚丫鬟輩,便有瑤池仙子無心覷,月殿嫦娥懶去窺。俺可也別無意,你道因甚的千般懼怕?也只爲差了這一分年紀。【煞尾】我都得知、都得知,你休執迷、休執迷;你若別尋的個年少輕狂婿,恐不似我這般十分敬重你。同下

第四折

外扮王府尹引祗從上,詩云龍樓鳳閣九重城,新築沙提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老夫王府尹是也。今有溫學士親事一節,老夫奏過官裏,特設一宴,叫做水墨宴,又叫做鴛鴦會,專請學士同夫人赴席。筵宴中間,則教他兩口兒和會。等學士、夫人到時,自有主意。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同旦上,云今日府尹相公設宴請客,不知何意,須索走一遭去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則爲鳳鸞失配纍了蒼鶻,今日箇玳筵開,專要把鴛鴦完聚。我前面騎的是五花驄,他背後坐的是七香車;人都道這村裏妻夫,直恁般似水如魚,兩口兒不肯離了一步。

【駐馬聽】想當日沽酒當罏,拼了個三不歸青春卓氏女;今日膝行肘步,招了個百般嫌皓首漢相如。

偏不肯好頭好面到成都,忄敞的我沒牙沒口題橋柱。誰跟前敢告訴,兀的是自招自攬風流苦!

云可早來到也。左右,報復去,道溫學士和夫人來了也。祗從報科,云溫學士和夫人到于門首。府尹云道有請。見科,府尹云小官奉聖人的命,設此水墨宴,請學士、夫人呤詩作賦。有詩的,學士金鍾飲酒,夫人插金鳳釵,搽官定粉;無詩的,學士瓦盆裏飲水,夫人頭戴草花,墨烏面皮。旦云學士,你聽者,大人說:你若有詩便喫酒,無詩便喫冷水。你用心著!正末唱

【喬牌兒】自從不應舉,何嘗對兩字句?昨日會賓朋,飲到遙天暮,今日酒渴的我沒是處。

【掛玉鈎】恨不的巴到咽喉咽下去。井墜著朱砂玉,與咱更壓瘴氣,涼心經,解髒毒。大人呵他自有通仙術。至如腫了面皮,瘡生眉目,也索蘸筆揮毫,咒水書符。

府尹云若無詩呵,學士罰水,夫人頭戴草花,墨烏面皮。正末唱

【川撥棹】這官人待須臾,休恁般相逼促。你道是傅粉塗朱,妖豔粧梳。貌賽過神仙洛浦,怎好把墨來烏?

旦云學士,著意吟詩;無詩的喫水,墨烏面皮,甚麽模樣!正末云休叫學士,你叫我丈夫。旦云無計所奈,則索喚丈夫。丈夫,須要著意者!正未唱

【豆葉黃】你在黑閣落裏欺你男兒,今日呵可不道指斥鑾輿,也有禁住你限時,降了你乖處。兩個月方纔喚了我個丈夫,雖不曾徹膽懽娛,蕩著皮膚,剛聽的這一聲嬌似鶯雛,早著我渾身麻木。

旦云丈夫,你知道麽?倘或罰水,烏墨搽面,教我怎了?正末唱

【喬牌兒】如今便面上筆落處,也則是浮抹不生住。咱自有新合來澡豆香芬馥,到家銀盆中洗面去。

旦云丈夫,著意吟詩!正末唱

【掛玉鈎】我從小裏文章不大古,年老也還有甚詞賦?則道我沉醉黃公舊酒罏,怎知我也有粧幺處。見他害恐懼,我倒身無措。且等他急個多時,慢慢的再做支吾。

府尹云學士,請吟詩者。正末云小官就吟。旦云丈夫,你要著意者!正末云夫人放心。唱

【水仙子】須聞得溫嶠不塵俗,明知道詩書飽滿腹,那裏是白頭把你青春誤?就嫌的我無地縫鑽入去。少甚麽年少兒夫?這一個眼灌的自鄧鄧,那一個臉抹的黑突突,空恁般綠鬢何如?

旦云學士吟詩波,休似喫涼水的。正末云夫人,我吟的詩好呵,你肯隨順我麽?旦云你若

吟得詩好,我插金釵、飲御酒,我便依隨你。正末云夫人,你請放心者。唱

【甜水令】我如今舉起霜毫,舒開繭紙,題成詩句,待費我甚工夫!冷眼偷看這盆涼水,何須憂慮,只當做醒酒之物。

【折桂令】想著我氣卷江湖,學貫珠璣,又不是年近桑榆,怎把金馬玉堂、錦心繡口,都覷的似有如無?則被你欺負得我千足萬足,因此上我也還他佯醉佯愚。旦云丈夫,著意吟詩!倘罰水,墨烏面皮,教我怎了?正末唱他如今做了三謁茅廬,勉強承伏。軟兀刺走嚮前來,惡支煞倒褪回去。

正末吟詩科,云不分君恩重,能憐玉鏡臺。花從仙禁出,酒自御廚來。設席勞京尹,題詩屬上才。遂令魚共水,由此得和諧。府尹云溫學士,不枉了高才大手,吟得好詩!賜金鍾飲酒,夫人插鳳頭釵,搽官定粉。旦喜科,云學士,這多虧了你也!正末云夫人,我溫嶠何如?府尹云夫人,你肯依隨學士麽?旦云妾身願隨學士。府尹云既然夫人一心依隨學士,老夫即當奏過官裏,再準備一個慶喜的筵席。正末唱

【雁兒落】你暢好是喫贏不喫輸,虧的我能說又能做。你只要應承了這一首詩,倒被我勒掯的情和睦。

【得勝令】呀,兀的不是一字一金珠,煞強似當日嚇蠻書。你著寶釵簪雲鬢,我著金杯飲醁醑。山呼,共謝得當今主。嬌姝,早則不嫌我老丈夫。

府尹云人間喜事,無過夫婦會合。就今日殺羊造酒,安排慶喜筵席,送學士、夫人還宅去。詩云金尊銀燭啟華筵,一派笙歌徹九天。若非恩賜鴛鴦會,焉能夫婦兩團圓?正末拜謝科唱

【鴛鴦煞】從今後姻緣註定姻緣簿,相思還徹

相思苦。剩道連理懽濃,于飛願足。可憐你窈窕巫娥,不負了多情宋玉。則這琴曲詩篇吟和處,風流句,須不是我故意虧圖,成就了那朝雲和暮雨。

題目:王府尹水墨宴

正名:溫太真玉鏡臺

全元雜劇·關漢卿·錢大尹智勘緋衣夢

第一折

沖末扮王員外同嬤嬤上王員外云耕牛無宿料,倉鼠有餘糧。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老夫姓王,雙名得富,是這汴京人氏。家中頗有萬貫家財,人順口都喚我做王半州。在城有一人,也是個財主,姓李,喚做李十萬。俺兩個當初指腹成親,我根前得了個女孩兒,喚做王閏香,年一十六歲也;他根前得了個兒孩兒,喚做李慶安。他當初有錢時,我便和他做親家;他如今消乏了也,都喚他做叫化李家,我怎生與他做親家?老夫想來:怎生與他成親?我心中欲要悔了這門親事,嬤嬤,你意下如何?嬤嬤云老員外,咱如今有萬貫家財,小姐又生的如花似玉,年方二八,怎生與這等人家做親?不教旁人笑話也!王員外云嬤嬤,你也說的是。我如今與你十兩銀子,有閏香孩兒親手與李慶安做了一雙鞋兒,你將的去與李員外,悔了這門親事。等他不肯悔親時,你便說:“既你不肯,俺員外説,著你選吉日良辰,下財置禮,娶的小姐去。”他那裏得那錢鈔來?必然悔了這門親事。停儅了呵,可來回我的話。老夫無甚事,且回後堂中去也。下嬤嬤云老身將著銀子、鞋兒去李員外悔親走一遭去。堪笑喬才家道貧,悽涼終日受辛勤。難成鸞鳳雙飛友,卻嚮他家去悔親。下外扮孛老兒薄籃上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老漢汴梁人氏,姓李,雙名榮祖,嫡親的三口兒家屬,婆婆早年下世,有個孩兒是李慶安,孩兒每日上學攻書。我當初也是鉅富的財主來,喚我做李十萬。我如今窮薄了也,我一貧如洗,人都喚我做叫化李家。慶安孩兒當初我曾與王員外家指腹成親。他根前得了個女孩兒,我根前得了個兒孩兒。他見俺家窮薄了也,他數次家要悔了這門親事。孩兒上學去了也。老漢在家閒坐,看有甚麽人來。嬤嬤上,云老身是王員外家嬤嬤的便是。俺員外著我將著這十兩銀子、這雙鞋兒,直至李慶安家悔親走一遭去。來到門首也。無人報復,我自過去。做見孛老兒拜科,云老的,你爺兒每好麽?孛老兒云嬤嬤,俺窮安樂。你今日來做甚麽?嬤嬤云無事可也不來,俺員外的言語,要和你悔了這門親事。與你這十兩銀子;這雙鞋兒是罷親的鞋兒,著慶安蹅斷線腳兒,便罷了這門親事也。孛老兒云嬤嬤,那裏有這等道理來!等我孩兒來家與他商量。嬤嬤云我不管你,鞋兒、銀子交付與你,我回員外話去也。下孛老兒云嗨!似此怎了也?天那!欺侮俺這窮漢。孩兒敢待來家也。李慶安上,云自家李慶安的便是。俺當初有錢時,喚俺做李十萬家;今日窮薄了,都喚做叫化李家。在城有王半州和俺父親指腹成親來,他見俺窮薄了,他要悔了這門親事。我是個讀書人,量一個媳婦打甚麽不緊!我上學去來,一般的學生每笑話我無個風箏兒放,我見父親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我自過去。父親,您孩兒來家了也。你這哭怎的?孛老兒云孩兒,我啼哭哩、李慶安云父親爲甚麽煩惱?孛老兒云孩兒也,王員外差嬤嬤來,拿著十兩銀子,一雙鞋兒與你穿蹅斷線腳,也就罷了這門親事,因此上我煩惱也。李慶安云父親,你休煩惱,量這媳婦打甚麽不緊!將這鞋兒我穿的上學去。一般的學生每笑話我,道我無個風箏兒放。父親有銀子與我買一個風箏兒放著耍子。孛老兒云孩兒也,我與你二百錢,你買個風箏兒放耍子去。休要惹事,疾去早來,休著我憂心也!李慶安云有了錢也,我買風箏兒去也。下孛老兒云孩兒買風箏兒去了,老漢無甚事,隔壁人家喫疙瘩茶兒去也。下李慶安拿風箏兒上,云自家李慶安的便是。買了個風箏兒放將起去,不想一陣大風刮在這家花園內梧桐樹上抓住了。這花園墻較低,我跳過墻,取我那風箏兒去。做跳墻科,云我跳過這墻來,一所好花園也!我來到這梧桐樹下,脫了我這鞋兒,我上樹取這風箏兒咱。看有甚麽人來。正旦領梅香上,云妾身是王半州的女孩兒,小字閏香。時遇秋間天道,梅香,咱後花園中閒散心走一道去來。梅香云姐姐,時遇秋間天氣,萬花綻拆,柳綠如煙;咱去後花園中閒散心去來。正旦云來到這後花園中,是好景致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試看這天淡雲閒,幾行征雁,秋將晚。衰柳凋殘,我則見飛綿後開青眼。

【混江龍】更和這玉芙蓉相間,你看那戰西風疏竹兩三竿。則他這一年四季,更和這每歲循環。則他這守紫塞的征夫愁夜永,和俺這倚庭軒家婦怯衣單。消寶篆、冷沉檀,珠簾卷、主鈎彎,紗窻靜、繡閨閒。則我這倦身軀暫把繡針停,繞著這後花園獨步雕欄看。則他那池塘中枯荷減翠,樹梢頭梨葉添顏。

梅香云姐姐,你每日家不曾穿這等衣服,今日姐姐這般打扮著,可是爲何?正旦唱

【油葫蘆】疑怪這老嬤嬤今朝將箱櫃來翻,把衣服全套兒揀;換上這大紅羅裙子繡鞋兒彎,揀的那大黃菊簪戴將時來按,揀的他這玉簪花直插學宮扮。則今番臨繡牀有些兒不耐煩,則我這睡起來雲髻兒微嚲,插不定秋色玉釵環。

梅香云姐姐,你天生的花容月貌,這幾日可怎生清減了,可端的爲何也?正旦唱

【天下樂】想起俺那指腹的這成親李慶安。梅香云姐姐,您想那窮弟子孩兒怎的?正旦云這妮子,你也嫌他窮!唱喒人這家也波寒,休將人小覷看,今日箇窮薄了也是他無奈間。俺父親是王半州,他父親是李十萬,帶云人有七貧七富,人有且貧且富。唱天那,偏怎生他一家兒窮薄難!

梅香云姐姐,比及你這般想他,你可不好瞞著父親、母親送與他些金銀錢鈔,倒換過來做他的財禮錢,教他來娶你可不好?正旦云梅香,多承你顧愛,我怕不也有此心;爭奈我是女孩兒家,一時間耽不下也!梅香云姐姐,放著梅香哩,不妨事。正旦云梅香,俺繞著這花園試看咱。梅香,那樹下不是一雙鞋兒?你取將來看咱。梅香云理會的。姐姐,委的是雙鞋兒。姐姐看!正旦看科,云這鞋不是我做與李慶安的,可怎生放在這裏?梅香,樹上不是個人影兒?梅香云姐姐,樹上可知是個人哩。正旦云梅香,你喚他下樹來,我問他咱。梅香喚科,云那小哥哥,你下來!俺姐姐喚你哩。李慶安云理會的。我下這樹來。小娘子將我的鞋兒來,我見小姐去。梅香云我與你鞋,穿上見俺姐姐去。李慶安做見正旦,云小娘子支揖!小生不合擅入花園,望小娘子寬恕咱。正旦云萬福。你那裏人氏,姓甚名誰?李慶安云小生是李員外的孩兒,喚做李慶安。因放風箏兒耍子,不想落在你家梧桐樹上抓住了,我來取風箏兒來,小娘子恕小人之罪。正旦云誰是李慶安?李慶安云則我便是李慶安。正旦云你認的那指腹成親的王閏香麽?李慶安云小生不認的。正旦云則我便是王閏香。李慶安云原來是王閏香小姐!天使其然在此相會。恕小生之罪也!正旦云你因何不來娶我?李慶安云小姐不知:俺家當初有錢時,喚俺做李十萬;如今窮薄了,喚俺做叫化李家。我無錢,將甚麽來娶你?如今人有錢的相看好,無錢的人小看。正旦云慶安,你休這般道。唱

【後庭花】你道是無錢的人小看,則俺這富豪家人見罕。則他這富貴天之數,端的是興衰有往還。您窮漢每得身安,則俺這前程休怠慢!誰將你來小覷看?天著咱相會間,好將你來廝顧盼。我覷了你面顔,休憂愁,染病患。

李慶安云既然你家悔了親,我又無錢,將甚麽來娶你?正旦唱

【青哥兒】慶安也,我和你難憑、難憑魚雁,我每日家枕冷、枕冷衾寒,則俺這夙世姻緣休等閒!李慶安云則是萬望小姐憐憫小生也。正旦云慶安,我今夜晚間收拾一包袱金珠財寶,著梅香送與你,倒換過來做你的財禮錢,你可來娶我,你意下如何?李慶安云恁的呵,多謝姐姐!我到多早晚來?正旦唱你等到的夜靜更闌,柳影花間。李慶安云我知道了也。姐姐,我回去也。正旦云你且回來。唱我則怕“別時容易見時難”,慶安,你則將這佳期盼。

李慶安云小姐之恩,小生不敢有忘。今夜晚間在那些兒相等?正旦云你則在太湖石邊相等,是必早些兒來!唱

【賺煞】你可也莫因循,休遲慢,天色兒直然嚮晚。倚著那梧桐樹睜睜凝望眼,你可便休迷了曲檻雕欄。那其間墻裏無人看,墻外行人則要你廝顧盼。李慶安云小姐有顧盼之意,小生怎肯失了信也!正旦唱赴期的早些動憚,則我這呆心兒不慣。休著我倚著他這太湖石,正旦云慶安也,你是必早些兒來!李慶安云理會的。正旦唱身化做望夫山。同梅香下李慶安云姐姐回去了也。天色可也早哩,回我家中去也。下

第二折

王員外上,云老夫王員外的便是。自從悔了這門親事,老夫心中十分懽喜。今日開開這解典庫,看有甚麽人來。裴炎上,云兩只腳穿房入戶,一雙手偷東摸西。自家姓裴,名個炎字。一生殺人放火,打家劫道,偷東摸西。但是別人的錢鈔,我劈手的奪將來我就要;我則做這等本分的營生買賣,似別的那等歹勾當我也不做他。這兩日無買賣,拿著這件衣服去王員外解典庫裏當些錢鈔使用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做見王員外科,云員外,我這件綿團襖值當些錢鈔使用。王員外云這廝好無禮也,甚麽好衣服拿來當錢!值的多少?我不當!裴炎云我好也要當,歹也要當!做摔在王員外懷裏科王員外云這廝好大膽也!我根前你來我去的,你不知道我的行止?我大衙門中告下你來,拷下你那下半截來!你原是個舊境撒潑的賊,還歇著案哩,你快去!裴炎云員外息怒息怒,不當則便了也。我出的這門來。便好道:“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一領綿團襖子你當不當便罷,他駡我是歇案的賊!便好道:“你妒我爲冤,我妒你爲仇。”今夜晚間,提短刀在手,越墻而過,將他一家兒都殺了,方稱我平生願足。員外沒來由,駡我是賊頭。磨的鋼刀快,今宵必報仇。下王員外云裴炎去了也。著這廝惱了我這一場。無甚事,閉了解典庫,後堂中飲酒去來。下裴炎上,云短刀拿在手,臺等夜闌時。自家裴炎的便是。頗奈王員外無禮,一領綿團襖當便當,不當便罷,駡我做歇案的賊!我今夜務要殺了他一家兒。天色晚也,來到這後花園中,我跳過這墻去。做跳墻科,云阿,可綽,我跳過這墻來,一所好花園也。我在這太湖石邊等候,看有甚麽人來。梅香上,云自家梅香的便是。俺家閏香姐姐著我將這一包袱金珠財寶送與李慶安去。來到這後花園中,等慶安來赴期時先與他,可怎生不見慶安來?慶安,赤、赤、赤。裴炎云一個婦人來也,我先殺了他。做拿住梅香殺科,云黃泉做鬼休怨我。梅香死科裴炎云我殺便殺了,我試看咱:一包袱金珠財寶!罷、罷、罷,也夠了我的也。不殺王員外了,背著這包袱,跳過這墻去,還家中去也。下李慶安上,云自家李慶安的便是。天色晚了也,瞞著我父親,來到這後花園中。有這苫墻的柳枝,我跳過這墻去。做跳墻科,云這的不是太湖石?梅香,赤、赤、赤。絆倒科,云是甚麽東西絆我一交?我試看咱:原來是梅香。他等不得我來,睡著了。我喚他咱:梅香姐姐,我來了。這個梅香原來貪酒,吐了一身。喚搖科。云可怎生粘撾撾的?有些朦朧的月兒,我試看咱:可怎麽兩手血?不知甚麽人殺了他梅香!這事不中,我跳過這墻,望家中走、走、走。下正旦上,云妾身王閏香。約下與李慶安赴期。先著梅香送一包金銀去了。這梅香好不會幹事也,這早晚可怎生不見來?著我憂心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去時節恰黃昏燈影中,看看的定夜鐘聲後。我可便本欲圖兩處喜,倒翻做滿懷愁。心緒澆油,腳趔趄家前後,身倒在門左右。覺一陣地慘天愁,遍體上寒毛抖擻。

【梁州】戰速速肉如鉤搭,森森的髮似人揪。本待要鋪謀定計風也不教透,送的我有家難奔,有事難收。腳下的鵝楣澀道,身倚定亮隔虬樓,我一片心搜尋遍四大神州。不中用野走嬌羞!俺、俺、俺,本是那一對兒未成就交頸的鴛鴦,是、是、是,則爲那軟兀刺誤事的那禽獸,天那!天那!閃的我嘴碌都恰便似跌了彈的斑鳩。我欲待問一個事頭,昏天黑地,誰敢嚮花園裏走?我從來又怯後。則爲那無用的梅香無去就,送的我潑水難收。

正旦云我來到這後花園中也。兀的不是風箏兒!唱

【四塊玉】那風箏兒爲記號,他可便依然有,咱兩個相約在梧桐樹邊頭。帶云險不絆倒了我那!唱則我這繡鞋兒莫不跚著那青苔溜?這泥污了我這鞋底尖,紅染了我這羅褲口,可怎生血浸濕我這白那個襪頭?

正旦云我道是誰?原來是梅香倒在這花園中。我試叫他咱:梅香!梅香!做手摸科,云這妮子兀的不喫酒來?更吐了那,摸了我兩手。有些朦朧的月兒,我試看咱。正旦做慌科,云可怎生兩手血?兀的不唬殺我也!不知甚麽人殺了梅香,不中,我與你喚出嬤嬤來者。叫科,云嬤嬤!嬤嬤上,云姐姐,你叫我怎麽?正旦云您孩兒不瞞嬤嬤說,我在後花園中見李慶安來,我道:“因何不來娶我?”他道,他家無了錢也。我便道:“今夜晚間收拾一包袱金珠財寶,我著梅香送與你,倒換過做財禮,你來娶我。”相約在太湖石邊等候。不知甚麽人殺了梅香,似此怎了也?嬤嬤云不干別人事,這的就是李慶安殺了喒家梅香來。正旦云嬤嬤,敢不是麽?嬤嬤云不是他可是誰?正旦唱

【駡玉郎】這的也難同毆打相爭鬥,這的是人命事怎干休?怎當那綳扒吊拷難禁受。可若是取了招,讅了囚,端的著誰人救?

嬤嬤云姐姐,這件事敢隱藏不住。正旦唱

【感皇恩】慶安也,你本是措大儒流,少不的號令在街頭。不想望至公樓春榜動,剗的可便分秋。你則爲鸞交鳳友,更和這燕侶鶯儔;則爲俺爺毒害,分縫綣,折綢繆。

嬤嬤云姐姐,這愁煩何時是了?必要經官動府也。正旦唱

【採茶歌】往常則爲俺不成就,今日也禍臨頭,一重愁番做了兩重愁。則俺那父母公婆記冤仇,則管裏冤家相報可也幾時休!

嬤嬤云此一樁事不敢隱諱,我叫將老員外來,我與他說。老員外,你來!王員外上,云嬤嬤,這早晚你叫我有甚麽事?嬤嬤云不知甚麽人殺了梅香,丢下一把刀子。王員外云嗨,有甚麽難見處,則是李慶安這個小弟子孩兒!爲我悔了親事也,他殺了我家梅香,更待干罷!嬤嬤,將著刀子,我如今遞著腳蹤兒直到李慶安家,試探他那虛實走一遭去。正旦云嬤嬤,你看這刀子,則怕不是他麽?嬤嬤云可怎生便知不是他?正旦唱

【尾聲】這場人命則在這刀一口,量這個十四五的孩兒,嬤嬤也,他怎做的這一手?止不過傷了浮財,損了人口;若打這場官司再窮究,和父親細謀,休惹那事頭。正旦云常是慶安無話説,久後拿住殺人賊呵,唱我則怕屈壞了他平人,嬤嬤也,咱可敢倒罷手。下

王員外云嬤嬤,將著刀子,跟我直至李慶安家中,問此人這樁事走一遭去來。同下孛老兒上,云自家李員外的便是。俺孩兒李慶安上學來家喫了飯,不知那裏去了。我關上這門,這早晚敢待來也。李慶安上,做慌科,云自家李慶安的便是。小姐約我赴期,不知甚麽人將梅香殺了。我害慌也,家中見父親去。來到門首也,父親開門來!孛老兒云孩兒來了也。我開開這門。開門科,見云孩兒也,你慌做甚麽?李慶安云不瞞父親說;我早晨間放風箏兒耍子,不想抓在王員外家梧桐樹上。我跳過花園墻取去,不想正撞著王閏香。他説道:“你爲何不來娶我?”我道:“因爲俺家窮薄了,無錢娶你,你父親悔了這門親事。”他便道:“你今夜晚間來我這後花園中太湖石邊等著,我著梅香送一包袱金珠財寶與你,你倒換過來娶我。”投到您孩兒去,不知甚麽人把他梅香殺了,摸了我兩手血。孩兒不敢隱諱,敬告父親説知。孛老兒云孩兒,你敢做下來了也!李慶安云不干您孩兒事。孛老兒云孩兒,你不要大驚小怪的。關上門,俺歇息罷。王員外同嬤嬤上王員外云來到也。嬤嬤,正是他殺了梅香來,門上兩個血手印。開門來!開門來!開門科孛老兒云我開開這門。老員外家裏來。有甚麽事,這早晚到俺這裏?王員外云老畜生,你還説嘴哩,你家慶安做的好勾當!見俺悔了這門親事,昨夜晚間把我家梅香殺了,你還推不知道哩!孛老兒云俺孩兒是讀書的人,他怎肯做這等的勾當?不干俺孩兒之事。王員外云不是他可是誰?你舒出手來。李慶安云父親,不千您孩兒事。王員外云既然不是,你舒出手來.李慶安做舒手科,云兀的不是手。王員外云好阿,兩手鮮血,還不是你哩!正是殺人賊!明有清官,我和你見官去來.王員外扯李慶安科李慶安云天那,著誰人救我也!同下淨扮官人賈虛同外郎、張千上淨官人云小官身姓賈,房上去跑馬。“乒乓”響一聲,跚破一路瓦。小官姓賈,名虛,字蓼然。幼習儒業,頗看《春秋》、《西廂》之記,念的滑熟。口應的飯飽,扒上城樓。望下一看,打個筋鬥。撞破腦袋,鮮血直流。貼上膏藥,勒上包頭。疼的我戰,冷汗澆流。忙叫外郎,與我就揉。疼了兩日,害了一秋。不喫米飯,則啃骨頭。我在這開封府祥符縣做個理刑之官,但是那驢喫田、馬喫豆,鬥打相爭,人命等事,都來我根前伸訴。今日坐起早衙,外郎,喝攛廂放告!外郎云張千,喝攛廂!張千云理會的。攛廂放告!王員外扯李慶安同孛老兒上王員外云老漢王員外的便是。李慶安殺了我家梅香,更待干罷!我扯他同這老于去衙門中告他去。可早來到也。大開著門哩,我試叫冤屈咱:冤屈也!淨官人云甚麽人吵鬧?定是告狀的。我說外郎,買賣來了。我則憑著你,與我拿將過來。張千云理會的。當面!王員外扯李慶安同孛老兒跪科淨官人云兀那廝!你告甚麽人?王員外云大人可憐見!小人姓王,是王半州;這個老子姓李,是李十萬。俺兩個曾指腹成親來。我根前生了個女孩兒,是王閏香;他生了這個小廝,喚做李慶安。他有錢時我便與他做親;因他窮薄了,我悔了這門親事。這小廝懷冤挾仇,越墻而過,圖財致命,殺了我家梅香。大人可憐見,與小的每做主。淨官人云你來告狀,此乃人命之事,我也不管你們是的不是的,將這廝拿下去打著者!張千云理會的。做拿王員外科王員外舒三個指頭科外郎云那兩個指頭瘸?王員外舒五個指頭科外郎云相公,既是這等,將就他罷。他是原告,不必問他,著他隨衙聽候。淨官人云提控說的是。王員外,你是無事的人,隨衙聽候,喚你便來。王員外云理會的,我還家中去也。下淨官人云張千,將李慶安拿近前來!張千云理會的.靠前説詞因!李慶安云理會的。淨官人云兀那李慶安,你是個窮漢家,怎麽圖財致命,殺了王員外的梅香來?從實的說!李慶安云大人可憐見,小人是個讀書之人,把筆尚然腕勞,怎敢手持鋼刀殺人?並不知此情。外郎云這廝癩肉頑皮,不打不招。張千,與我打著者!張千做打科外郎云你招也不招?李慶安云大人,並不干小人之事。外郎云再與我打著者!張千又做打科淨官人云你招也不招?李慶安云大人可憐見,打死小人並不知情。外郎云再與我打著者!張千又做打科李慶安云罷、罷、罷。父親,我那裏捱的這等打拷?我招了罷,是我殺了他家梅香來。淨官人云可又來,這廝不打也不招。既是招了也,外郎著他畫字,將你來下在死囚牢裏,等府尹相公下馬,判個“斬”字,便是了手.外郎云大人說的是。張千將枷來,將這小廝押赴牢中去!張千做拿枷,云理會的。上枷,牢裏收人!孛老兒同李慶安哭科,云哎喲,兀的不屈殺人也!下外郎云大人,聽知的新官下馬,你慢在。張千,跟著我接新官去來。外郎同張千下淨官人云外郎這廝無禮也,問了一日人命事,我也不知道怎麽了了。他把銀老又挾了,又領的張千接新官去了。倘或新官下馬,問我這樁公事,我可怎麽了!做打滾叫科,云天也,兀的不欺負煞我也!他都去了,桌兒也沒人擡。罷、罷、罷,我自家收拾了家去。頂桌兒云炒豆兒,量炒米。下張千上,排衙住,云在衙人馬平安,擡書案!官人領外郎上官人云誦《詩》知國政,講《易》見天心。筆題忠孝子,劍斬不平人。老夫姓錢,名可,字可道。纍任爲宮,今御筆親除開封府府尹之職。爲因老夫滿面鬍髯,貌類波斯,滿朝中皆呼老夫波斯錢大尹。我平日所行正直公平,所斷之事並無冤枉。今日陞廳,坐起早衙。當該司吏,有甚麽合籤押的文書,決斷的重囚,押上廳來。外郎遞文書科,云有。官人云令史,這一宗是甚麽文卷?外郎云在城有一人是李慶安,殺了王員外家梅香,招狀是實,等大人判個“斬”字。官人云那罪囚有麽?外郎云有。官人云與我拿將過來。張千云理會的李慶安帶枷同孛老兒上孛老兒云孩兒怎生是好?如今新官下馬,如之奈何?李慶安云父親,你看那蜘蛛羅網裏打住一個蒼蠅;父親,你與我救了者。孛老兒云孩兒,你的命也顧不的,且救他?李慶安云父親依著你孩兒,替我救了者。孛老兒云依著你,我與你救了者。李慶安云我救了你非災,何人救我這橫禍?外郎云拿過來!張千云當面!李慶安見官人,跪下科官人云令史,則這個小廝便是殺人賊?外郎云則他便是。官人云這個小廝他怎生行兇殺人?其中必有冤枉。兀那李慶安,是你殺了他家梅香來?有甚麽不盡的詞因,你說,老夫與你做主。李慶安云大人可憐見,我無了詞因也.官人云既然無詞因,令史,他有行兇的贓仗麽?外郎云有這把行兇的刀子。官人云將來我看。外郎遞刀子科,云則這個便是。官人云這小的便怎生拿的偌大一把刀子?這刀子必是個屠家使的,其中必然暗昧。外郎云大人,前官斷定,請大人判個“斬”字,便去典刑。官人云既然前官斷定,將筆來,我判個“斬”字判字科,云一個蒼蠅落在筆尖上,令史趕了者!外郎云理會的.做趕科官人又判宇科,云可怎生又一個蒼蠅抱住筆尖?令史與我趕了者!外郎趕科,云理會的。官人判字科,云你看這個蒼蠅,兩次三番抱住這筆尖,令史與我拿住者!外郎拿住科,云大人,我捉住了也。官人云裝在我這筆管裏,將紙來塞住,看他怎生出來?外郎拿住,入筆管塞住科官人又判字科爆破筆科官人云好是奇怪也!我本是依條斷罪錢大尹,又不是舞文弄法漢蕭曹、兩次三番判“斬”字,可怎生蒼蠅爆破紫霜毫?這事必有冤枉。令史,將這小廝枷鎖開了,拿他去獄神廟裏歇息;將著一陌黃錢,燒了那紙,祈禱了,你倒拽上那獄神廟門。你將著紙筆,看那小廝睡中説的言語,你與我寫將來。外郎云理會的。開枷鎖科,云開枷!李慶安見孛老兒科孛老兒云孩兒,爲甚麽開了枷?李慶安云可是那蒼蠅救了我也。孛老兒云既然這等,你若無了事,我替你蓋個蒼蠅菩薩廟兒。外郎云可早來到也,你入廟去。我倒拽上這門。我將著這紙筆,聽他說甚麽。李慶安云大人教我獄神廟裏歇息去。我到這廟中也。我燒了紙,我歇息咱。睡科,云非衣兩把火,殺人賊是我。趕的無處藏,走在井底躲。外郎云這小廝真箇說睡話!我寫在這紙上,見大人去。外郎做見官人科,云大人,那小廝到的廟中,則說睡語,我都寫將來了,大人是看。官人云你讀,有殺人賊就與我拿住.外郎云“非衣兩把火,殺人賊是我……”官人云原來是你殺人,與我拿下去!張千拿外郎科外郎云大人,是那小廝説的話!官人云這的是我差了。將來我看:“非衣兩把火,殺人賦是我—…?”外郎拿官人科,云哦?官人云口退!你怎的?外郎云你恰纔是這等來!官人云“趕的無處藏,走在井底躲”——這四句詩內必有殺人賊!我再看咱。“非衣兩把火”,這名字則在這頭一句裏面。這“衣”字在上面,“非”字在下面不成個字;“非”字在上,“衣”字在下,可不是個“裴”字!那“兩把火”並著兩個“火”字,可也不成個字;上下兩個“火”字,不是炎熱的“炎”字?這殺人賊不是姓炎名裴,便是姓裴名炎。第二句“殺人賊是我”,正是這前面的這個人。這第三句“趕的無處藏”,拿的那廝慌也!第四句說“走在井底躲”,莫不是這殺人賊趕的慌,投井而死麽?不是這等說;這城中街巷橋梁必有按著個“井”之一字的去處!可著誰人幹這件事?則除是竇鑒、張弘方可知道。與我喚將竇鑒、張弘來者!竇鑒同張弘上竇鑒云手搘無情棒,懷揣滴淚錢。曉行狼虎路,夜伴死屍眠。自家竇鑒的便是。這個兄弟是張弘。俺二人在這開封府做著個五衙都首領。我這個兄弟他能辦事,喚他做“磨眼裏鬼”。俺管的是橋梁道路,風火賊盜。有錢大尹大人呼喚,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去。見科,云大人喚竇鑒、張弘那裏使用?官人云你兩個管著甚麽哩?竇鑒云小人每管的是風火賊盜。官人云既管的是風火賊盜,有李慶安人命之事,你怎麽不捉拿?竇鑒云不曾得大人的言語,未敢擅便捉拿。官人云這街巷橋梁有按著個“井”之一字的麽?竇鑒云大人,俺這裏有個碁盤街井底巷。官人云你近前來,我吩咐你:李慶安這樁人命公事都在你二人身上!與你行兇的刀子,又四句詩。頭一句,那殺人賊若不是姓炎名裴,便是姓裴名炎。你則去那棋盤街井底巷尋那殺

人賊去。與你三日假限,拿將來有賞;拿不將來必然見罪!你聽者:我平生心量最公直,堪與國家作柱石。我救那負屈銜冤忠孝子,問你要那圖財致命的殺人賊。同下

第三折

淨扮茶博士上,云喫了茶的過去,喫了茶的過去。俺這裏茶迎三島客,湯送五湖賓。喝上七八盞,敢情去出恭。自家茶博士的便是。在此棋盤街井底卷開著座茶房,但是那經商客旅、做買做賣的,都來俺這裏喫茶。今日清早晨起來,燒的湯瓶兒熱。開開這茶鋪兒,看有甚麽人來。竇鑒、張弘各拿水火棍上,云自家竇鑒、張弘的便是。這裏前後可也無人,俺二人奉大人的言語,著俺緝訪殺人賊。來到這棋盤街井底巷。兄弟,咱去那茶房裏喫茶去來。張弘云去來,去來。二人入茶房科竇鑒云茶博士,茶三婆有麽?茶博士云有。竇鑒云你與我喚出茶三婆來。茶博士喚科,云茶三婆,有客官喚你哩!正旦扮茶三婆上,云來也,來也。好年光也!俺這裏船臨汴水休舉棹,馬到夷門懶贈鞭。看了大海休誇水,除了梁國總是天、俺這裏惟有一搭閒田地,不是栽花蹴氣毬。好京師也呵!唱

【越調】【鬥鵪鶉】俺這裏錦片也似夷門,蓬萊般帝城。端的是輳集人煙,駢闐市井;年稔時豐,太平光景。四海寧,樂業聲。休誇你四百座軍州,八十里汴京。

【紫花兒序】俺這裏千軍聚首,萬國來朝,五馬攢營。好茶也,湯澆玉蕊,茶點金橙。茶局子提兩個茶瓶,一個要涼蜜水,搭著味轉勝,客來要兩般茶名。南閣子裏啜盞會錢,東閣子裏賣煎提瓶。

茶博士云三婆,有客官喚你哩。正旦云你看茶湯去。茶博士云理會的。下正旦云客官每敢在這閣子裏,我試覷咱。做見科,云我道是誰?原來是司公哥哥、“磨眼裏鬼”哥哥。你喫個甚茶?竇鑒云你說那茶名來我聽。正旦云造兩個建湯來。裴炎上,做賣狗肉科。云賣狗肉,賣狗肉,好肥狗肉!自家裴炎的便是。四腳兒狗肉賣了三腳兒,剩下這一腳兒賣不出去,送與茶三婆去。可早來到也。做見正旦,怒科,云茶三婆,你今日怎生躲了我?正旦云我迎接哥哥來,怎敢躲了?這個是何物?裴炎云是肥狗肉。正旦云三婆

喫七齋。裴炎云你喫八齋待怎的?收了者!正旦云三婆這些時無買賣。裴炎怒云我回來便要錢,你也知道我的性兒!我局子裏扳了你那窻欞,茶閣子裏摔碎你那湯瓶,我白日裏就見個簸箕星!我喫酒去也。下正旦云裴炎去了,被這廝欺負煞我也!竇鑒云三婆說誰哩?正旦云三婆不曾說哥哥。俺這裏有一人是裴炎,他好生的欺負負俺百姓每。竇鑒云那廝是裴炎?你這裏是甚麽坊巷?正旦云是棋盤街井底巷;有一人是裴炎,好生的方頭不劣也!竇鑒云您可怎生怕那廝?正旦云哥哥不知,聽三婆說一遍咱。竇鑒云你說,俺試聽咱。正旦唱

【金蕉葉】那廝他每日家喫的十分酩酊,竇鑒云他怎麽方頭不劣?唱他見一日有三十場鬭爭。他喫的來涎涎鄧鄧,竇鑒云他這等厲害,好是無禮也!唱他則待殺壞人的性命。

竇鑒云那廝這等兇潑,每日家做甚麽買賣?正旦云他賣狗肉,他叫一聲呵,唱

【寨兒令】那廝可便舒著腿脡,他可早叉著門木呈,精脣潑口毀駡人。那廝他嘴臉天生,鬼惡人憎。他則要尋吵鬧,要相爭。

竇鑒云這等兇惡!您若惱著他呵,他敢怎的你?正旦唱

【幺篇】他去那閣子裏扳了窻欞,茶局子裏摔碎了湯瓶。他直挺挺的眉剔豎,骨碌碌的眼圓睜,叫一聲:白日裏要見簸箕星!

張弘云竇鑒哥,這廝好生無禮也!三婆,你看茶湯去。正旦云二位哥哥則在這裏,三婆看茶客去也。下竇鑒云兄弟,你近前來:可是這般恁的……張弘云理會的。下竇鑒云兄弟這一去必有個主意。我且在此茶房裏閒坐,看有甚麽人來。張弘扮貨郎挑擔子、插刀子上科,云自家是個貨郎兒。來到這街市上,我搖動不郎鼓兒,看有甚麽人來。裴旦上,云妾身是裴炎的渾家。我拿著這把刀鞘兒,去街上配一把刀子去。做見張弘科裴旦云肯分的遇著個貨郎兒,我叫他過來試看咱。拿刀子入鞘兒科,云這刀子不是俺家的來!張弘背云誰道“是俺家的來”,這刀子是我賣的!裴旦云物見主,必索取。是我的刀子!張弘云是我的!鬧科正旦上,云街上吵鬧,我試看咱。見科,云原來是裴嫂嫂。你鬧做甚麽?裴旦云這廝偷了我的刀子!正旦云茶房裏有司公哥哥,你告去,他與你做個證見。裴旦云你說的是,我扯著他告去。裴旦做見竇鑒科,云哥哥,這廝偷了我刀子!竇鑒云怎麽是你的刀子?裴旦云這刀子鞘兒現在我家裏,怎麽不是我的?竇鑒云我不信,將來我看!裴旦云哥哥,你看這鞘兒是也不是?竇鑒云真箇是這刀子的鞘兒。兄弟,與我拿住這婦人者!張弘云理會的。做拿住打科,云招了者!招了者!裴旦云哎喲!他偷了我刀子,你著我招甚麽?正旦唱

【鬼三臺】則這賊名姓,勸姐姐休爭競。裴旦云這刀子委的是我的,你怎生打我?正旦唱走將來便把那頭梢來自領,贓仗忒分明,不索你便折證。小梅香死的來忒沒影,李慶安險些兒當重刑!第一來惡孽相纏,第二來也是那神天報應。

竇鑒云兀那廝,你快招了者!張弘脫衣打科,云我打這廝,招了者!招了者!裴旦云打殺我也!本是我的刀子,可怎生屈棒打我?張弘又打科,云不打不招,你快招了者!裴旦云罷、罷、罷,我且屈招了。正旦唱

【調笑令】你可便悄聲,察賊情。正旦云司公哥哥,你來!張弘云怎的?正旦唱比及拿王矮虎,先纏住一丈青。批頭棍大腿上十分楞,不由他怎不招承!嚮雲陽鬧市必典刑,裴旦云三婆,你救我咱!正旦唱殺麽娘七代先靈。

裴炎帶酒上,云問三婆討我那狗肉錢去。見正旦科,云三婆,還我那狗肉錢來。正旦云哥哥,狗嚮錢有;那閣子裏有人喚你哩!裴炎見裴旦跪著竇鑒科,云大嫂,你爲甚麽跪在這裏?裴旦云我招了也。裴炎云你既招了,咱死去來。竇鑒云兄弟,有了殺人賊也!將這廝綁縛定,往開封府見大人去來。裴炎云罷、罷、罷,好漢識好漢,跟著你去。正旦唱

【尾聲】到來日裴炎不死呵教誰償命?殺了這丑生呵天平地平!我想這人性命怎干休?我道來,則他這瓦罐兒破終須離不了井。下竇鑒云拿著賦人見大人去來。大尹多才智,公事今完備。拿住殺人賊,少不的依律定其罪。同下

第四折

官人領張千上,云老夫錢大尹是也。因爲李慶安這樁事,我著竇鑒、張弘察訪殺人賊去了,這早晚不見來回話。張千,門首覷者,若來時,報復我知道。張千云理會的。竇鑒同張弘拿裴炎上,云自家竇鑒、張弘的便是。拿著這廝見大人去。可早來到也。張千報復去,道竇鑒、張弘拿的殺人賊來了也。張千云報的大人得知:有竇鑒、張弘拿的殺人賊來了也。官人云與我拿將過來!張千云理會的。拿過去!竇鑒拿見科,云當面!大人,俺二人拿住殺人賊,是裴炎。官人云果然是裴炎!兀那廝,你是殺了王員外的梅香來麽?裴炎云大人,委的不干李慶安事,是我殺了王員外的梅香來;饒便饒,不饒便殺了罷。官人云張千,將李慶安一行人都與我取上廳來。張千云理會的。將李慶安一行人取上廳來!張千拿李慶安上,見官人科,云當面!官人云李慶安,有了殺人賊也。張千,開了他那枷鎖。你無事了也,還你那家中去。李慶安云你孩兒知道。我出的這衙門來。孛老兒上,見科,云孩兒也,爲甚麽開了你這枷鎖?李慶安云父親,有了殺人賊也;大人爺放俺還家中去。父親,喒家中去來。孛老兒云既然有了殺人賊,饒了你也;謝天地,懽喜煞我也!孩兒,那王員外告著你殺人;“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早是有了殺人賊,你便是無罪的人;若無殺人賊呵,你便與他償命。我偌大年紀,誰人養活我?我告那大人去:冤屈!官人云兀那老的,爲甚麽叫冤屈?孛老兒云大人可憐見!早是有了殺人賊,俺便無事了;若無那殺人賊呵,將我孩兒對了命可怎了?大人可憐見!常言道:“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王員外妄告不實,大人與老漢做主!官人云這老的也説得是。張千,與我喚將王員外那老子來!張千員理會的。王員外,喚你哩!王員外上,云老漢王員外。衙門裏喚我,不知有甚事?我見大人去。見科官人云王員外,是裴炎殺了你家梅香,見今有了殺人賊也。這老的說“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您與他外邊商和去。王員外云理會的。孛老兒云大人,我其實饒不過這老子!同出衙門科王員外云親家,親家,是我的不是了也,你饒了我罷!孛老兒云甚麽親家!你怎生告我孩兒是殺人賊?我不和你商和。王員外云既然不肯商和,我喚出女孩兒閏香來,看他說甚麽。做喚科,云閏香孩兒行動些!正旦上,云父親,喚我做甚麽?王員外云孩兒,如今李員外告我妄告不實,你央浼他去:饒了我罷。正旦云既然有了殺人賊,他告父親妄告不實。父親放心,不妨事,我與慶安陪話去。王員外云孩兒,你上緊救我咱!我倒陪奩房斷送孩兒與慶安成合了舊親,則著他饒了我罷!正旦唱

【雙調】【新水令】往常我繡幃中獨坐洞房春,誰曾見勘平人但常推問?罪人受十八重活地獄,公人立七十二惡兇神。如今富漢入衙門,便有那欺公事也不問。

王員外云孩兒也,那老的說:“告人徒得徒,告人死得死。”大人教俺商和哩。孩兒也,他若饒了俺呵,我倒陪三千貫奩房斷送與他;你和他說去。正旦云理會的。正旦見孛老兒跪科,云公公,怎生看閏香孩兒的面,饒過俺父親咱!孛老兒云閏香孩兒,我不饒過你那老子!正旦見李慶安,云慶安,看我之面,饒過俺父親者!李慶安云小姐,早是有了殺人賊;若無呵,我這性命可怎了也?正旦唱

【喬牌兒】當日個悔親呵是俺父親,赤緊的俺先順。耽饒過俺便成秦晉,咱兩個效綢繆夫婦情。

李慶安云我便將就了,俺父親他可不肯哩。正旦云我去公公行陪去。正旦見孛老兒科,云公公,可憐見俺父親咱!孛老兒云孩兒也,不干你事,我饒不過他!正旦唱

【雁兒落】我則是爲夫呵受苦辛,告尊父言婚聘;訪賢達盡孝順,不索你相盤問。

孛老兒云閏香孩兒,不干你事。我饒不過你那父親。正旦唱

【得勝令】您孩兒須告老尊親:不索你記冤恨;我與那慶安言婚聘,合成了兩對門。也是俺前生,赤緊的俺兩個心先順。告你個公公:你則是耽饒過俺老父親!

正旦云慶安,俺父親說來:倒陪三千貫奩房

斷送,著我與你依舊配合成親,你意下如何?李慶安云既是這等,我與父親說去。父親,俺丈人說來:若是俺饒了他,他倒陪三千貫奩房斷送,將閏香依舊與我爲妻。咱饒了他罷!孛老兒云孩兒,當初他不告你來?李慶安云他告我,不曾告你。孛老兒云大人將你三推六問,不打你來?李慶安云他打我,不曾打你。孛老兒云若拿不住殺人賊呵,可不殺了你?李慶安云他殺我,可不曾殺你。孛老兒云我把你個犟小弟子孩兒!罷、罷、罷,我饒了他罷。王員外跪謝科,云既然親家饒了我也,咱見大人去來。做同見官人科孛老兒云大人,我饒了他也。官人云既然你兩家商和了也,一行人聽我下斷:裴炎圖財致命,殺了王員外家梅香,市曹中明正典刑;竇鑒、張弘能辦公事,每人賞花銀十兩。將老夫俸錢給與李員外做個慶喜的筵席,著李慶安夫婦團圓。您聽者:則爲他年少子銜冤負屈,潑賊漢致命圖錢。梅香死本家超度,將前官罷職停宣。富嫌貧悔了親事,倒陪與萬貫家奩。竇鑒等封官賜賞,李慶安夫婦團圓。

題目:王閏香夜月四春園錢大尹智勘緋衣夢

正名:李慶安絶處幸逢生獄神廟暗中彰顯報

全元雜劇·關漢卿·詐妮子調風月

第一折

老孤、正末一折正末、卜兒一折夫人上,云住正末見夫人住夫人云了,下正末書院坐定正旦扮侍妾上,云夫人言語,道有小千戶到來,教燕燕伏侍去。“別個不中,則你去。”想俺這等人好難呵!

【仙呂】【點絳脣】半世爲人,不曾教大人心困。雖是搽胭粉,只爭不裹頭巾,將那等不做人的婆娘恨。

【混江龍】男兒人若不依本分,一個搶白是非兩家分。壯鼻凹硬如石鐵,教滿耳根都做了燒雲。普天下漢子儘教都先有意,牢把定自己休不成人。雖然兩家無意,便待一面成親,不分曉便似包著一肚皮乾牛糞。知人無意,及早抽身。

【油葫蘆】大剛來婦女每常川有些沒事哏,止不過人道村,至如那“村”字兒有甚辱家門?更怕我腳蹅虛地難安穩,心無實事自資隱。即漸了虛變做實假做真,直到説得教大半人評論,那時節旋洗垢,不盤根。

【天下樂】合下手休教惹議論。見末了末云了正旦唱哥哥的家門,不是一跳身。末云了正旦唱便似一團兒搘成官定粉。云燕燕敢道麽?末云了正旦唱和哥哥外名,燕燕也記得真,喚做“魔合羅小舍人”。

末云了旦捧砌末唱

【那咤令】等不得水溫,一聲要面盆;恰遞與面盆,一聲要手巾;卻執與手巾,一聲解紐門。使的人無淹潤、百般支分!

末云了正旦笑云量姊妹房裏有甚好?

【鵲踏枝】入得房門,怎回身?廳獨臥房兒窄窄別別,有甚鋪呈?燕燕己身有甚麽孝順?拗不過哥哥行在意殷懃。

【寄生草】臥地觀經史,坐地對聖人。你觀的國風、雅、頌施詁訓,誦的典謨訓誥居堯舜,末云了正旦唱說的溫良恭儉行忠信。燕燕子理會得龍盤虎踞滅燕齊,誰會甚兒婚女聘成秦晉?

末云這書院好。

【幺篇】這書房存得阿馬,會得客賓。翠筠月朗龍蛇印,碧軒夜冷燈香信,綠窻雨細琴書潤。每朝席上宴佳賓,抵多少“十年窻下無人問”!

末云住正旦唱

【村裏迓鼓】更做道一家生女,百家求問。纔說貞烈,那裏取一個時辰?見他語言兒栽排得淹潤,怕不待言詞硬,性格村、他怎比尋常世人?

末云了正旦唱

【元和令】無男兒只一身,擔寂寞受孤悶;有男兒囈夢入勞魂,心腸百處分。知得有情人不曾來問肯,便待要成眷姻。

【上馬嬌】自勘婚,自説親,也是“賤媳婦責媒人”。往常我冰清玉潔難親近,是他親,子管教話兒親。我煞待嗔,我便惡相聞。

【勝葫蘆】怕不依隨蒙君一夜恩,爭奈忒達地、忒知根,兼上親上成親好對門。覷了他兀的模樣,這般身分。若脫過這好郎君。

【幺篇】教人道“眼裏無珍一世貧”;成就了又怕辜恩。若往常烈燄飛騰情性緊,若一遭兒恩愛,再來不問,枉侵了這百年恩。

云子末你不志誠?末云了正旦唱

【後庭花】我往常笑別人容易婚。打取一千個好嚏噴。我往常說貞烈自由性,嫌輕狂惡盡人。不爭你話兒親,自評自論;這一交直是哏,虧折了難正本。一個個忒忺新,一個個不是人。

【柳葉兒】一個個背槽抛糞,一個個負義忘恩,自來魚雁無音信。自思忖,不審得話兒真,枉葫蘆提了“燕爾新婚。”

調讓了正旦云許下我的,休忘了!末云了旦出門科

【尾】忽地卻掀簾,兜地回頭問,不由我心兒

裏便親。你把那並枕睡的日頭兒再定輪,休教我逐宵價握雨攜雲。過今春,先教我不係腰裙,便是半簸箕頭錢撲個復純。教人道“眼裏有珍”,你可休“言而無信”!云許下我包髻、團衫、繡手巾。專等你世襲千戶的小夫人。下

第二折

外孤一折正末、外旦郊外一折正末、六兒上正旦帶酒上,云卻共女件每蹴罷鞦韆,逃席的走來家。這早晚小千戶敢來家了也。

【中呂】【粉蝶兒】年例寒食,鄰姬每鬭來邀會,去年時沒人將我拘管收拾。打鞦韆,閒鬥草,直到個昏天黑地;今年個不敢來遲,有一個未拿著性兒女婿。

做到書院見末云你喫飯末?末不奈煩科【醉春風】因甚把玉粳米牙兒抵,金蓮花攢枕倚?或嗔或喜臉兒多?哎!你、你!教我沒想沒思,兩心兩意,早晨古自一家一計!

正旦云我猜你咱。末云

【朱履曲】莫不是郊外去逢著甚邪祟?又不瘋又不呆癡,面沒羅、呆答孩、死堆灰。這煩惱在誰身上?莫不在我根底,打聽得些閒是非?

末云了旦讅住云是了!

【滿庭芳】見我這般微微喘息,語言恍惚,腳步兒查梨。慢鬆鬆胸帶兒頻那繫,裙腰兒空閒裏偷提。見我這般氣絲絲偏斜了髟髻,汗浸浸折皺了羅衣。似

狄你這般狂心記,一番家搓揉人的樣勢,休胡猜人,短命黑心賊!

末云了正旦云你又不喫飯也,睡波。末更衣科正旦唱

【十二月】直到個天昏地黑,不肯更換衣袂;把兔鶻解開,紐扣相離,把襖子疏剌剌鬆開上拆,將手帕撇漾在田地。

末慌科正旦唱

【堯民歌】見那廝手慌腳亂緊收拾,被我先藏在香羅袖兒裏。是好哥哥和我做頭敵,咱兩個官司有商議。休提!體提!哥哥撇下的手帕是阿誰的?

末云了正旦唱

【江兒水】老阿者使將來伏侍你,展污了咱身起。你養著別個的,看我如奴婢,燕燕那些兒虧負你?

旦做住末告科正旦唱

【上小樓】我敢摔碎這盒子,玳瑁納子,教石頭砸碎。帶云這手帕。唱剪了做靴簷,染了做鞋面,持了做鋪持。一萬分好待你,好覷你!如今刀子根底,我敢割得來粉零麻碎!

末云了正旦云直恁值錢!唱

【幺】更做道你好處打喚來的,卻怎看得非輕,看得值錢,待得尊貴?這兩下裏捻捎的,有多少功績,到重如細攙絨綉來胸背?

云了正旦唱

【哨遍】並不是婆娘人把你抑勒,招取那肯心兒自說來的神前誓。天果報,無差移,子爭個來早來遲。限時刻,十王地藏,六道輪回,單勸化人間世。善惡天心人意,“人間私語,天聞若雷”。但年高都是積善好心人;早壽夭都是辜恩負德賊。好説話清晨,變了卦今日,冷了心晚夕。

宋云正旦出來科唱

【耍孩兒】我便做花街柳陌風塵妓,也無那忺過三朝五日。你那浪心腸看得我忒容易,欺負我是半良半賤身軀。半良身情深如你那指腹爲親婦;半賤體意重似拖麻拽布妻。想不想在今日,都了絕爽利,休盡我精細。

云我往常伶俐,今日都行不得了呵!唱

【五煞】別人斬眉我早舉動眼,道頭知道尾。你這般沙糖般甜話兒多曾喫!你又不是“殘花醖釀蜂兒蜜,細雨調和燕子泥”。自笑我狂蹤蹟。我往常受那無男兒煩惱,今日知有丈夫滋味。

【四煞】待爭來怎地爭?待悔來怎地悔?怎補得我這有氣分全身體?打也阿兒包髻,真加要帶與別

人成美,況團衫怎能勾披?他若不在俺宅司內,便大家南北,各自東西!

【三煞】明日索一般供與他衣袂穿,一般過與他茶飯喫,到晚送得他被底成雙睡。他“做成煖帳三更夢”,我“撥盡寒爐一夜灰”。有句話存心記:則願得辜恩負德,一個個蔭于封妻!

【二煞】出門來一腳高一腳低,自不覺鞋底兒著田地。痛連心除他外誰根前説,氣夯破肚別人行怎又不敢提?獨自嚮銀蟾底,則道是孤鴻伴影,幾時喫四馬攢蹄?

【尾】呆敲才、呆敲才休怨天;死賤人、死賤人自駡你!本待要皂腰裙,剛待要藍包髻,則這的是折掛攀高落得的!下

第三折

孤一折夫人一折末、六兒一折正旦上,云好煩惱人呵!長訏了

【越調】【鬥鵪鶉】短嘆長訏,千聲萬聲;搗枕搥床,到三更四更。便似止渴思梅,充飢畫餅,因甚頃刻體?則傷我取次成。好個個舒心,乾支刺沒興。

【紫花兒序】好輕乞列薄命,熱忽刺姻緣,短古取恩情。見燈蛾科,云哎!蛾兒,俺兩個有比喻:見一個耍蛾兒來往嚮烈燄上飛騰,正撞著銀燈,攔頭送了性命。咱兩個堪爲比並:我爲那包譬白身,你爲這燈火青熒。

云我救這蛾兒。做起身挑燈蛾科,云哎!

蛾兒,俺兩個大剛來不省呵!唱

【幺篇】我把這銀燈來指定,引了咱兩個魂靈,都是這一點虛名。怕不百伶百俐,千戰千贏,更做道“能行怎離得影”?這一場其身不正,怎當那廝大四至鋪排,小夫人名稱?

末、六兒上八開門了末云正旦唱

【梨花兒】是教我軟地上喫交,我也不共你爭。煞是多勞重,降尊臨卑,云有勞長者車馬,貴腳踏于賤地,小的每多謝承。本待麻線道上不和你一處行;云你依得我一件事,依得我願隨鞭鐙。

云你要我饒你咱,再對星月賭一個誓。云了出門了正旦唱

【紫花兒序】你把遙天指定,指定那淡月疏星,再説一個海誓山盟;我便收撮了火性,鋪撒了人情,忍氣吞聲,饒過你那虧人不志誠。賺出門程,入房科呼的關上櫳門,鋪的吹滅殘燈。

末告,不開門了末怒云了,下裏閃下夫人上住末上,見住云了夫人喚了旦上,見夫人了夫人云了旦云燕燕不會,去不得。唱

【小桃紅】燕燕上復傳示煞曾經,誰會甚兒女成婚聘?甚的是許出羞、下紅定?問這洛陽城,少甚麽能言快語官媒證?燕燕怎敢假名托姓?但教我一權爲政,情取“火上等冬淩”。

云燕燕不去!末云夫人怒云了正旦唱

【調笑令】這廝短命,沒前程,做得個“輕人還自輕”,橫死口裏栽排定。老夫人隨邪水性,道我能言快語説合成,我說波娘七代先靈!,

【聖藥王】然道戶廝迎,也合再打聽,兩門親便走一遭兒成。我若到那戶庭,見那婢婷,若是那女孩兒言語沒實誠,俺這廝強風情。虛下

外孤上旦上,見孤云夫人使來問小姐親事,相公許不許,燕燕回去。外孤云了閃下外旦上旦隨上,見了,云特地來問小姐親事,許不許?回去。外旦許了正旦唱

【鬼三臺】女孩兒言著婚聘,則合低了胭頸,羞答答地禁聲;剗地面皮上笑容生,是一個不識羞伴等。俺那廝做事一滅行,這妮子更敢有四星。把體面妝沉,把頭梢自領。

旦背云著幾句話破了這門親!對外旦云小姐,那小千戶酒性歹。外旦駡住旦云呀,早第一句兒。唱

【天淨沙】先教人掩撲了我幾夜恩情,來這裏被他駡得我百節酸疼,我便似□墻賊蠍蜇呼聲。空使心作幸,被小夫人引了我魂靈。

外旦云了旦云你道有鐵脊梁的,你手裏做媳婦。

【東原樂】我是你心頭病,你是我眼內釘,都是那等不賢慧的婆娘傳槽病。你子牢蹅著八字行,俺那廝陷坑,沒一日曾乾淨。

【綿答絮】我又不是停眠整宿,大剛來竊玉偷香,一時間寵倖。數日間飲過,俺那廝一日一個王魁負桂英。你被人推、人推更不輕;俺那廝一霎兒新情,撒地腿脡麻,歇地腦袋疼。

【拙魯速】終身無簸箕星,指云中雁做羹。時下且口口聲聲,戰戰兢兢,嫋嫋婷婷,坐坐行行;有一日孤孤另另,冷冷清清,咽咽哽哽,覷著你個拖漢

精!【收尾】大剛來“主人有福牙推勝”,不似這調風月媒人背廳。説得他美甘甘枕頭兒上雙成,閃得我薄設設被窩兒裏冷!下

第四折

老孤、外孤上衆外上夫人上住正末、正旦、外旦上住正旦唱

【雙調】【新水令】雙撒敦是部尚書,女婿是世襲千戶。有二百匹金勒馬,五十輛畫輪車。説得他兒女妻夫,似水如魚;撇得我鰥寡孤獨,那的是撮合山養身處?

【駐馬聽】官人石碾連珠,滿腰背無瑕玉免鶻;夫人每是依時按序,細攙絨全套繡衣服。包髻是纓絡大真珠,額花是秋色玲瓏玉。悠悠的品著鷓鴣,雁行般但舉手都能舞。

做與外旦插帶了科外旦云正旦唱

【甜水令】姐姐骨甜肉淨,堪描堪塑。生得肌膚似凝酥。從小裏梅香、嬤嬤擡舉,問燕燕梳裹何如?

【折桂令】他是不曾慣傅粉施朱,包髻不仰不合,堪畫堪圖。你看三插花枝,顫巍巍穩當扶疏。則道是煙霧內初生月兔,元來是云鬢後半露瓊梳。百般的觀覰,一剗的全無市井塵俗,壓盡其餘。

末云了正旦揪搜末科,唱

【水仙子】推那領係眼落處,採揪住那繫腰行行掐胯骨。我這般拈拈掐掐有甚難當處?想我那聲冤不得苦痛處。你不合先發頭怒;你若無言語,怎敢將你覰付,你則索做使長、郎主。

孤云了正旦唱

【殿前懽】俺千戶跨龍駒,稱得上的敢望七香車。願結同心結,永掛合歡樹。蠻鳳嬌雛,連理枝比目魚。千載相完聚,花發無風雨。頭白相守,眼黑處全無。

老孤問了正旦云煞曾勘婚來。唱

【喬牌兒】勘婚處恰歲數,出嫁後有衣祿。若言招女婿,下財錢將娶過去。

【掛玉鈎】是個破敗家私鐵掃箒,沒些兒發旺夫家處,可更絕子嗣、妨公婆、克丈夫,臉上承淚靨無重數。今年見弔客臨,喪門聚;反陰覆陰,半載其餘。【落梅風】據著生的年月,演的歲數,不是個義夫節婦,休想得五男並二女,死得教滅門絕戶!

夫人云了旦跪唱

【雁兒落】燕燕那書房中伏侍處,許第二個夫人做。他須是人身人面皮,人口人言語!

【得勝令】到如今總是徹梢虛,燕燕不是石頭鐫、鐵頭做;教我死臨侵身無措,錯支刺心受苦。夫人云了正旦唱癱瘓著身軀,教我兩下裏難停住;氣夯破胸脯,教燕燕兩下裏沒是處。

【阿古令】滿盞內盈盈綠醑,子合當作婢爲奴。謝相公、夫人擡舉,怎敢做三妻兩婦?子得和丈夫一處對舞,便是燕燕花生滿路。

題目:雙鶯燕暗爭春

正名:詐妮子調風月

全元雜劇·關漢卿·感天動地竇娥冤

楔子

卜兒蔡婆上,詩云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不須長富貴,安樂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親三口兒家屬。不幸夫主亡逝已過,止有一個孩兒,年長八歲。俺娘兒兩個,過其日月。家中頗有些錢財。這裏一個竇秀才,從去年問我借了二十兩銀子,如今本利該銀四十兩。我數次索取,那竇秀才只說貧難,沒得還我。他有一個女兒,今年七歲,生得可喜,長得可愛。我有心看上他,與我家做個媳婦,就準了這四十兩銀子,豈不兩得其便!他說今日好日辰,親送女兒到我家來。老身且不索錢去,專在家中等候。這早晚竇秀才敢待來也。沖末扮竇天章,引正裏扮端云上,詩云讀盡縹緗萬卷書,可憐貧煞馬相如。漢庭一日承恩召,不說當罏說子虛。小生姓竇,名天章,祖貫長安京兆人也。幼習儒業,飽有文章。爭奪時運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揮家亡化已過,撇下這個女孩兒,小字端雲。從三歲上亡了他母親,如今孩兒七歲了也。小生一貧如洗,流落在這楚州居住。此間一個蔡婆婆,他家廣有錢物;小生因無盤纏,曾借了他二十兩銀子,到今本利該對還他四十兩。他數次問小生索取。教我把甚麽還他?誰想禁婆婆常常著人來說,要小生女孩兒做他兒媳婦。況如今春榜動,選塲開,正特上朝取應,又苦盤纏缺少。小生出于無奈,只得將女孩兒端雲送與蔡婆婆做兒媳婦去。做嘆科,云嗨!這個那裏是做媳婦?分明是賣與他一般。就準了他那先借的四十兩銀子,分外但得些少東西,勾小生應舉之費,便也過望了。説話之間,早來到他家門首。婆婆在家麽?卜兒上,云秀才,請家裏坐,老身等候多時也。做相見科,竇天章云小生今日一任的將女孩兒送來與婆婆,怎敢說做媳婦,只與婆婆早晚使用。小生日下就要上朝進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兒在此,只望婆婆看覷則箇!卜兒云這等,你是我親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兩銀子,兀的是借錢的文書,還了你;再送與你十兩銀子做盤纏。親家,你休嫌輕少。竇天章做謝科,云多謝了婆婆!先少你許多銀子,都不要我還了,今又送我盤纏,此恩異日必當重報。婆婆,女孩兒早晚呆癡,看小生

薄面,看覷女孩兒咱!卜兒云親家,這不消你囑咐。令愛到我家,就做親女兒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竇天章云婆婆,端雲孩兒該打呵,看小生面則駡幾句;當駡呵,則處分幾句。孩兒,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親爺,將就的你。你如今在這裏,早晚若頑劣呵,你只討那打駡喫。兒口樂,我也是出于無奈!做悲科唱

【仙呂】【賞花時】我也只爲尤計營生四壁貧,因此上割捨得親兒在兩處分。從今日遠踐洛陽塵,又不知歸期定準,則落的無語暗消魂。下

卜兒云竇秀才留下他這女孩兒與我做媳婦兒,他一徑上朝應舉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兒去也!卜兒云媳婦兒,你在我家,我是親婆,你是親媳婦,只當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著老身前後執料去來。同下

第一折

淨扮賽盧醫上,詩云行醫有斟酌,下藥依《本草》。死的醫不活,活的醫死了。自家姓盧,人道我一手好醫,都叫做賽盧醫.在這山陽縣南門開著生藥局。在城有個蔡婆婆,我問他借了十兩銀子,本利該還他二十兩;數次來討這銀子,我又無的還他。若不來便罷,若來呵,我自有個主意!我且在這藥鋪中坐下,看有甚麽人來。卜兒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曏搬在山陽縣居住,盡也靜辦。自十三年前竇天章秀才留下端雲孩兒與我做兒媳婦,改了他小名,喚做竇娥。自成親之後,不上二年,不想我這孩兒害弱癥死了。媳婦兒守寡,又早三個年頭,服孝將除了也。我和媳婦兒説知,我往城外賽盧醫家索錢去也。做行科,云葛過隅頭,轉過屋角,早來到他家門首。賽盧醫在家麽?盧醫云婆婆,家裏來。卜兒云我這兩個銀子長遠了,你還了我罷。盧醫云婆婆,我家裏無銀子,你跟我莊上去取銀子還你。卜兒云我跟你去。做行科盧醫云來到此處,東也無人,西也無人,這裏不下手,等甚麽?我隨身帶的有繩子。兀那婆婆,誰喚你哩?卜兒云在那裏?做勒卜兒科。孛老同副淨張驢兒沖上,賽盧醫慌走下。孛老救卜兒科張驢兒云爹,是個婆婆,爭些勒殺了。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裏人氏?姓甚名誰了因甚著這個人將你勒死?卜兒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個寡媳婦兒,相守過日。因爲賽盧醫少我二十兩銀子,今日與他取討;誰想他嫌我到無人去處,要勒死我;賴這銀于。若不是遇著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來!張驢兒云爹,你聽的他說麽?他家還有個媳婦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謝我。不若你要這婆子,我要他媳婦兒,何等兩便?你和他說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無丈夫,我無渾家,你肯與我做個老婆,意下如何?卜兒云是何言語!待我回家,多備些錢鈔相謝。張驢兒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將錢鈔哄我?賽盧醫的繩子還在,我仍舊勒死了你罷。做拿繩科卜兒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尋思咱!張驢兒云你尋思些甚麽?你隨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婦兒。卜兒背云我不依他,他又勒殺我。罷、罷、罷,你爺兒兩個,隨我到家中去來。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竇,小字端雲,祖居楚州人氏。我三歲上亡了母親,七歲上離了父親。俺父親將我嫁與蔡婆婆爲兒媳婦,改名竇娥,至十七歲與夫成親。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歲也。這南門外有個賽盧醫,他少俺婆婆銀子,本利該二十兩,數次索取不還。今日俺婆婆親自索取去了。竇娥也,你這命好苦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滿腹閒愁,數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龍】則問那黃昏白晝,兩般兒忘餐廢寢幾時休?大都來昨宵夢裏,和著這今日心頭。催人淚的是錦爛熳花枝橫繡闥,斷人腸的是剔團圝月色掛妝樓。長則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悶沉沉展不徹眉尖皺,越覺的情懷冗冗,心緒悠悠。

云似這等憂愁,不知幾時是了也呵!唱

【油葫蘆】莫不是八字兒該載著一世憂?誰似我無盡頭!須知道人心不似水長流。我從三歲母親身亡後,到七歲與父分離久。嫁的個同住人,他可又拔著短籌;撇的俺婆婦每都把空房守,端的個有誰問,有誰瞅?

【天下樂】莫不是前世裏燒香不到頭,今也波生招禍尤?勸今人早將來世修。我將這婆侍養,我將這服孝守,我言詞須應口。

云婆婆索錢去了,怎生這早晚不見回來?卜兒同孛老、張驢兒上卜兒云你爺兒兩個且在門首,等我先進去。張驢兒云嬭嬭,你先進去,就說女婿在門首哩。卜兒見正旦科正旦云嬭嬭回來了。你喫飯麽?卜兒做哭科,云孩兒也,你教我怎生說波!正旦唱

【一半兒】爲甚麽淚漫漫不住點兒流?莫不是爲索債與人家惹爭鬥?我這裏連忙迎接慌問候,他那裏要說緣由。卜兒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說波!正旦唱則見他一半兒徘徊一半兒醜。

云婆婆,你爲甚麽煩惱啼哭那?卜兒云我問賽盧醫討銀子去,他賺我到無人去處,行起兇來,要勒死我。虧了一個張老並他兒子張驢兒,救得我性命。那張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這等煩惱。正旦云婆婆,這個怕不中麽!你再尋思咱:俺家裏又不是沒有飯喫,沒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錢債,被人催逼不過;況你年紀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兒云孩兒也,你說的豈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虧他這爺兒兩個救的。我也曾説道:待我到家,多將些錢物酬謝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裏有個媳婦兒,道我婆媳婦又沒老公,他爺兒兩個又沒老婆,正是天緣天對。若不隨順他,依舊要勒死我。那時節我就慌張了,莫說自己許了他,連你也許了他。兒也,這也是出于無奈。正旦云婆婆,你聽我說波。唱

【後庭花】避兇神要擇好日頭,拜家堂要將香火修。梳著個霜雪般白鬏髻,怎將這雲霞般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萬事休!舊恩愛一筆勾,新夫妻兩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兒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爺兒兩個救的,事到如今,也顧不得別人笑話了。正旦唱

【青哥兒】你雖然是得他、得他營救,須不是筍條、筍條年幼,剗的便巧畫蛾眉成配偶?想當初你夫主遺留,替你圖謀,置下田疇,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滿望你鰥寡孤獨,無捱無靠,母子每到白頭。公公也,則落得干生受!

卜兒云孩兒也,他如今只待過門。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細細愁:愁則愁興闌珊咽不下交歡酒,愁則愁眼昏騰扭不上同心扣,愁則愁意朦朧睡不穩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畫堂前,我道這姻緣敢落在他人後。

卜兒云孩兒也,再不要說我了。他爺兒兩個都在門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連你也招了女婿罷!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並然不要女婿。卜兒云那個是要女婿的?爭奈他爺兒兩個自家捱過門來,教我如何是好?張驢兒云我們今日招過門去也。帽兒光光,今日做個新郎;袖兒窄窄,今日做個嬌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禮科,云兀那廝,靠後!唱

【賺煞】我想這婦人每休信那男兒口。婆婆也,怕沒的貞心兒自守,到今日招著個村老子,領著個半死囚。張驢兒做嘴臉料,云你看我爺兒兩個這等身段,盡也選得女婿過,你不要錯過了好時辰,我和你早些兒拜堂罷。正旦不禮科,唱則被你坑殺人燕侶鶯儔。婆婆也,你豈不知羞!俺公公撞府衝州,掙扎的銅斗兒家緣百事有。想著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張驢兒情受?張驢兒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沒丈夫的婦女下場頭!下

卜兒云你老人家不要惱躁。難道你有活命之恩,我豈不思量報你?只是我那媳婦兒氣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兒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飯,養你爺兒兩個在家,待我慢慢的

勸化俺媳婦兒。待他有個回心轉意,再作區處。張驢兒云這歪剌骨!便是黃花女兒,剛剛扯的一把,也不消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罷!就當面賭個誓與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詞云美婦人我見過萬千嚮外,不似這小妮子生得十分憊賴。我救了你老性命死裏重生,怎割捨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第二折

賽盧醫上,詩云小子太醫出身,也不知道醫死多人。何嘗怕人告發,關了一日店門?在城有個蔡家婆子,剛少的他二十兩花銀,屢屢親來索取,爭些捻斷脊筋。也是我一時智短,將他賺到荒村,撞見兩個不識姓名男子,一聲嚷道:“浪蕩乾坤,怎敢行兇撒潑,擅自勒死平民!”嚇得我丢了繩索,放開腳步飛奔。雖然一夜無事,終覺失精落魂;方知人命關天關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塵?從今改過行業,要得滅罪修因。將以前醫死的性命,一個個都與他一卷超度的經文。小子賽盧醫的便是。只爲要賴蔡婆婆二十兩銀子,賺他到荒僻去處,正待勒死他,誰想遇見兩個漢子,救了他去。若是再來討債時節,教我怎生見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喜得我是孤身,又無家小連纍;不若收拾了細輭行李,打個包兒,悄悄的躲到別處,另做營生,豈不乾淨!張驢兒上,云自家張驢兒。可奈那竇娥百般的不肯隨順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討服毒藥與他喫了,藥死那老婆子,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裏人耳目廣,口舌多,倘見我討毒藥,可不嚷出事來?我前日看見南門外有個藥鋪,此處冷靜,正好討藥。做到科,叫云太醫哥哥,我來討藥的。賽盧醫云你討甚麽藥?張驢兒云我討服毒藥。賽盧醫云誰敢合毒藥與你?這廝好大膽也!張驢兒云你真箇不肯與我藥麽?賽盧醫云我不與你,你就怎地我?張驢兒做拖盧云好呀,前日謀死蔡婆婆的不是你來!你說我不認的你哩,我拖你見官去!賽盧醫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藥,有藥。做與藥科,張驢兒云既然有了藥,且饒你罷。正是:“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下賽盧醫云可不晦氣!剛剛討藥的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與了他這服毒藥去了,以後事發,越越要連纍我。趁早幾兒關上藥鋪,到涿州賣老鼠藥去也。下卜兒上,做病伏幾科孛老同張驢兒上,云老漢自到蔡婆婆家來,本望做個接腳,卻被他媳婦堅執不從。那婆婆一曏收留俺爺兒兩個在家同住,只說“好事不在忙”,等慢慢裏勸轉他媳婦;誰想那婆婆又害起病來。孩兒,你可曾算我兩個的八字,紅鸞天喜幾時到命哩?張驢兒云要看甚麽天喜到命!只賭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兒也,蔡婆婆害病好幾日了,我與你去問病波。做見卜兒問科,云婆婆,你今日病體如何?卜兒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麽喫?卜兒云我思量些羊肚兒湯喫。孛老云孩兒,你對竇娥說,做些羊肚兒湯與婆婆喫。張驢兒嚮古門云竇娥,婆婆想羊肚兒湯喫,快安排將來。正旦持湯上,云妾身竇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湯喫,我親自安排了與婆婆喫去。婆婆也,我這寡婦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張驢兒父子兩個?非親非眷的,一家兒同住,豈不惹外人談議?婆婆也,你莫要背地裏許了他親事,連我也纍做不清不潔的。我想這婦人心,好難保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他則待一生鴛帳眠,那裏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張郎婦,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婦女每相隨,並不説家克計,則打聽些閒是非;說一會不明白打風的機關,使了些調虛囂撈龍的見識。

【梁州第七】這一個似卓氏般當壚滌器,這一個似孟光般舉案齊眉,說的來藏頭蓋腳多伶俐!道著難曉,做出纔知。舊恩忘卻,新愛偏宜;墳頭上土脈

猶濕,架兒上又換新衣。那裏有奔喪處哭倒長城?那裏有浣紗時甘投大水?那裏有上山來便化頑石?可悲,可恥!婦人家直恁的無仁義。多淫奔,少志氣,虧殺前人在那裏,更休說百步相隨。

云婆婆,羊肚兒湯做成了,你喫些兒波。張驢兒云等我拿去。做接嘗科,云這裏面少些鹽醋,你去取來。正旦下張驢兒放藥科正旦上,云這不是鹽醋!張驢兒云你傾下些。正旦唱

【隔尾】你説道少鹽欠醋無滋味,加料添椒纔脆美。但願娘親早痊濟,飲羹湯一杯,勝甘露灌體,得一個身子平安倒大來喜。

孛老云孩兒,羊肚湯有了不曾?張驢兒云湯有了,你拿過去。孛老將湯云婆婆,你喫些湯兒。卜兒云有纍你。做嘔科,云我如今打嘔,不要這湯喫了,你老人家喫罷。孛老云這湯特做來與你喫的,便不要喫,也喫一口兒。卜兒云我不喫了,你老人家請喫。孛老喫科正旦唱

【賀新郎】一個道你請喫,一個道婆先喫,這言語聽也難聽,我可是氣也不氣!想他家與喒家有甚的親和戚?怎不記舊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縱千隨?婆婆也,你莫不爲“黃金浮世寶,白髮故人稀”,因此上把舊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則待要百年同墓穴,那裏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喫下這湯去,怎覺昏昏沉沉的起來?做倒科卜兒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細著,你掙扎著些兒。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鬥蝦蟆】空悲戚,沒理會,人生死,是輪回。感著這般病疾,值著這般時勢,可是風寒暑濕,或是饑飽勞役,各人癥候自知。人命關天關地,別人怎生替得?壽數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說甚一家一計?又無羊酒緞匹,又無花紅財禮;把手爲活過日,撒手如同休棄。不是竇娥忤逆,生怕旁人論議。不如聽咱勸你,認個自家晦氣,割捨的一具棺材停置,幾件布帛收拾,出了喒家門裏,送入他家墳地。這不是你那從小兒年紀指腳的夫妻。我其實不關親,無半點忄西惶淚。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癡,便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張驢兒云好也囉!你把我老子藥死了,更待干罷!卜兒云孩兒,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甚麽藥在那裏?都是他要鹽醋時,自家傾在湯兒裏的。唱

【隔尾】這廝搬調咱老母收留你,自藥死親爺待要唬嚇誰?張驢兒云我家的老子,倒説是我做兒子的藥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鄰八舍聽著:竇娥藥殺我家老子哩!卜兒云罷麽,你不要大驚小怪的,嚇殺我也!張驢兒云你可怕麽?卜兒云可知怕哩。張驢兒云你要饒麽?卜兒云可知要饒哩。張驢兒云你教竇娥隨順了我,叫我三聲嫡嫡親親的丈夫,我便饒了他。卜兒云孩兒也,你隨順了他罷。正旦云婆婆,你怎説這般言語!唱我一馬難將兩鞍韝,想男兒在日曾兩年匹配,卻教我改嫁別人,其實做不得。

張驢兒云竇娥,你藥殺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張驢兒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問!你這等瘦弱身子,當不過拷打,怕你不招認藥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與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藥死你老子,情願和你見官去來。張驢兒拖正旦、卜兒下淨扮孤引祗候上,詩云我做官人勝別人,告狀來的要金銀。若是上司當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門。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陞廳坐衙,左右,喝攛廂。祗候幺喝科張驢兒拖正旦、卜兒上,云告狀,告狀!祗候云拿過來。做跪見,孤亦跪科,云請起。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狀的,怎生跪著他?孤云你不知道,但來告狀的,就是我衣食父母。祗候幺喝科,孤云那個是原告?那個是被告?從實說來!張驢兒云小人是原告張驢兒,告這媳婦兒,喚做竇娥,合毒藥下在羊肚湯兒裏,藥死了俺的老子。這個喚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後母。望大人與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個下的毒藥?正旦云不干小婦人事。卜兒云也不干老婦人事。張驢兒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藥未?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後母,他自姓張,我家姓蔡。我婆婆因爲與賽盧醫索錢,被他賺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卻得他爺兒兩個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爺兒兩個在家,養膳終身,報他的恩德。誰知他兩個倒起不良之心,冒認婆婆做了接腳,要逼勒小婦人做他媳婦。小婦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滿,堅執不從。適值我婆婆患病,著小婦人安排羊肚湯兒喫。不知張驢兒那裏討得毒藥在身,接過湯來,只說少些鹽醋,支轉小婦人,暗地傾下毒藥。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嘔吐,不要湯喫。讓與他老子喫;纔喫的幾口便死了,與小婦人並無干涉。只望大人高擡明鏡,替小婦人做主咱!唱

【牧羊關】大人你明如鏡,清似水,照妾身肝膽虛實。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嚐滋味,喫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訟庭上胡支對,大人也,卻教我平白地說甚的?

張驢兒云大人詳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張。他婆婆不招俺父親接腳,他養我父子兩個在家做甚麽?這媳婦兒年紀雖小,極是個賴骨頑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賤蟲,不打不招。左右,與我選大棍子打著!祗候打正旦,三次噴水科正旦唱

【駡玉郎】這無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

須是你自做下,怨他誰?勸普天下前婚後嫁婆娘每,都看取我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是誰人唱叫揚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飛。恰消停,纔蘇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萬種淩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層皮。

【採茶歌】打的我肉都飛,血淋灕,腹中冤枉有誰知!則我這小婦人毒藥來從何處也?天那,怎麽的覆盆不照太陽暉!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婦人下毒藥來。孤云既然不是,你與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願我招了罷,是我藥死公公來。孤云既然招了,著他畫了伏狀,將枷來枷上,下在死囚牢裏去。到來日判個“斬”字,押付市曹典刑。卜兒哭科,云竇娥孩兒,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旦唱

【黃鍾尾】我做了個銜冤負屈沒頭鬼,怎肯便放了你好包荒淫漏面賊!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爭到頭,競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願認藥殺公公,與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隨祗候押下張驢兒做叩頭科,云謝青天老爺做主!明日殺了竇娥,纔與小人的老子報的冤。卜兒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殺竇娥孩兒也,兀的不痛煞我也!孤云張驢兒、蔡婆婆,都取保狀,著隨衙聽侯。左右,打散堂鼓,將馬來,回私宅去也。同下

第三折

外扮監斬官上,云下官監斬官是也。今日處決犯人,著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來人閒走。淨扮公人鼓三通、鑼三下科。劊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帶枷上劊子云行動些,行動些,監斬官去法場上多時了!正旦唱

【正宮】【端正好】沒來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頃刻間遊魂先赴森羅殿,怎不將天地也生埋怨?

【滾繡毬】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蹠、顏淵?爲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元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爲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劊子云快行動些,誤了時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則被這枷扭的我左側右偏,人擁的我前合後偃,我竇娥嚮哥哥行有句言。劊子云你有甚麽話説?正旦唱前街裏去心懷恨,後街裏去死無冤,休推辭路遠。

劊子云你如今到法場上面,有甚麽親眷要見的,可教他過來,見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憐我孤身隻影無親眷,則落的吞聲忍氣空嗟怨。劊子云難道你爺孃家也沒的?正旦云止有個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應去了,至今杳無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劊子云你適纔要我往後街裏去,是甚麽主意?正旦唱怕則怕前街裏被我婆婆見。劊子云你的性命也顧不

得,怕他見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見我披枷帶鎖赴法場餐刀去呵,唱枉將他氣殺也麽哥,枉將他氣殺也麽哥!告哥哥,臨危好與人行方便。

卜兒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婦兒!劊子云婆子靠後!正旦云既是俺婆婆來了,叫他來,待我囑付他幾句話咱。劊子云那婆子,近前來,你媳婦要囑付你話哩。卜兒云孩兒,痛殺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張驢兒把毒藥放在羊肚兒湯裏,實指望藥死了你,要霸佔我爲妻。不想婆婆讓與他老子喫,倒把他老子藥死了。我怕連纍婆婆,屈招了藥死公公,今日赴法場典刑。婆婆,此後遇著冬時年節,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漿水飯,瀽半碗兒與我喫;燒不了的紙錢,與竇娥燒一陌兒。則是看你死的孩兒面上!唱

【快活三】念竇娥葫蘆提當罪愆,念竇娥身首不完全,念竇娥從前已往干家緣。婆婆也,你只看竇娥少爺無娘面。

【鮑老兒】念竇娥伏侍婆婆這幾年,遇時節將碗涼漿奠;你去那受刑法屍骸上烈些紙錢,只當把你亡化的孩兒薦。卜兒哭科,云孩兒放心,這個老身都記得。天那,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煩煩惱惱,怨氣衝天。這都是我做竇娥的沒時沒運,不明不暗,負屈銜冤。

劊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後,時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劊子開枷科正旦云竇娥告監斬大人,有一事肯依竇娥,便死而無怨。監斬官云你有甚麽事?你說。正旦云要一領淨席,等我竇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練,掛在旗槍上:若是我竇娥委實冤枉,刀過處頭落,一腔熱血休半點兒霑在地下,都飛在白練上者。監斬官云這個就依你,打甚麽不緊。劊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練掛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兒】不是我竇娥罰下這等無頭願,委實的冤情不淺;若沒些兒靈聖與世人傳,也不見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灑,都只在八尺旗槍素練懸。等他四下裏皆瞧見,這就是咱萇弘化碧,望帝啼鵑。

劊子云你還有甚的説話?此時不對監斬大人說,幾時說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竇娥委實冤枉,身死之後,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竇娥屍首。監斬官云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衝天的怨氣,也召不得一片雪來,可不胡說!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氣暄,不是那下雪天;豈不聞飛霜六月因鄒衍?若果有一腔怨氣噴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滾似綿,免著我屍骸現;要什麽素車白馬,斷送出古陌荒阡!

正裏再跪科,云大人,我竇娥死的委實冤枉,從今以後,著這楚州亢旱三年!監斬官云打嘴!那有這等説話!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憐,不知皇天也肯從人願。做甚麽三年不見甘霖降?也只爲

東海曾經孝婦冤,如今輪到你山陽縣。這都是官吏每無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難言!

劊子做磨旗科,云怎麽這一會兒天色陰了也?內做風科,劊子云好冷風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爲我陰,悲風爲我旋,三樁兒誓願明題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飛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間纔把你個屈死的冤魂這竇娥顯!

劊子做開刀,正旦倒科監斬官驚云呀,真箇下雪了,有這等異事!劊子云我也道平日殺人,滿地都是鮮血,這個竇娥的血都飛在那丈二白練上,並無半點落地,委實奇怪。監斬官云這死罪必有冤枉。早兩樁兒應驗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説話,準也不準?且看後來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睛,便與我擡他屍首,還了那蔡婆婆去罷。衆應科,擡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