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全元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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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元雜劇·關漢卿·關張雙赴西蜀夢

第一折

【仙呂】【點絳脣】織履編席,能勾做大蜀皇帝,非容易。官裏旦暮朝夕,悶似三江水。

【混江龍】喚了聲關、張二弟,無言低首淚雙垂;一會家眼前活現,一會家口內掂提。急煎煎御手頻捶飛鳳椅,撲籟籟痛淚常淹袞龍衣。每日家獨上龍樓上,望荊州感歎,閬州傷悲。

【油葫蘆】每日家作念煞關雲長、張翼德,委

得俺宣限急。西川途路受驅馳,每日知他過幾重深山谷,不曾行十里平田地。恨征馬宛四只蹄,不這般插翅般疾;踴虎軀縱徹黃金轡,果然道“心急馬行遲”。

【天下樂】緊跐定葵花鐙踅鞭催,走似飛墜的雙鏑,此腿脡無氣力。換馬處側一會兒身,行行裏喫一口兒食,無明夜不住地。

【醉扶歸】若到荊州內,半米兒不宜遲,發送的關雲長嚮北歸。然後嚮閬州路上轉馳驛,把關、張分付在君王手裏,教他龍虎風雲會。

【金盞兒】關將軍但相持,無一個敢欺敵。素衣匹馬單刀會,覷敵軍如兒戲,不若土和泥。殺曹仁十萬軍,刺顏良萬丈威。今日被壞人將你算,暢則爲你大膽上落便宜。

【醉中天】義赦了嚴顔罪,鞭打的督郵死,當陽橋喝回個曹孟德。倒大個張車騎。今日被人死羊兒般剁了首級,全不見石亭驛!

【金盞兒】鞍馬上不曾離,誰敢鬆動滿身衣?恰離朝兩個月零十日,勞而無役枉驅馳!一個鞭挑魂魄去,一個人和的哭聲回。宣的個孝堂裏關美髯,紙幡上漢張飛。

【賺煞】殺的那東吳家死屍骸堰住江心水,下溜頭淋流著血汁。我教的茸茸蓑衣渾染的赤,變做了通紅獅子毛衣。殺的他敢血淋灕,交吳越托推,一霎兒番爲做太湖鬼。青鴉鴉岸兒,黃壤壤田地,馬蹄兒踏做搗椒泥。

第二折

【南呂】【一枝花】早晨間占《易》理,夜後觀乾象。據賊星增焰綵,將星短光芒。朝野內度量。正俺南邊上,白虹貫日光。低首參詳,怎有這場景象?

【梁州】單注著東吳國一員驍將,砍折俺西蜀家兩條金梁。這一場苦痛誰承望?再靠誰挾人捉將?再靠誰展土開疆?做宰相幾曾做卿相,做君王那箇做君王?布衣間昆仲心腸。再不看官渡口劍刺顏良,古城下刀誅蔡陽,石亭驛手挎袁襄!殿下帝王,行思坐想,正南下望,知禍起自天降。宣到我朝下若問當,著甚話聲揚?

【隔尾】這南陽耕臾村諸亮,輔佐著洪福齊天漢帝主,一自爲臣不曾把君誑。這場勾當,不由我索嚮君王行醖釀個謊。

【牧羊關】張達那賊禽獸,有甚早難近傍?不走了糜竺、糜芳!咱西蜀家威風,俺敢將東吳家滅相。我直教金鼓震、傾人膽,土雨濺的日無光;馬蹄兒踏碎金陵府,鞭梢兒蘸乾揚子江。

【賀新郎】官裏行行坐坐則是關、張,常則是挑在舌尖,不離了心上。每日家作念的如心癢,沒日不心勞意攘,常則是心緒悲傷。白晝間頻作念,到晚後越思量,方信道“夢是心頭想”;但合眼早逢著翼德,纔做夢可早見雲長。

【牧羊關】板築的商傅說,釣魚兒姜呂望,這兩個夢善感動歷代君王。這夢先應先知,臣則是誤打誤撞。蝴蝶迷莊子,宋玉赴高唐,世事雲千變,浮生夢一場。【收尾】不能勾侵天松柏長千丈,則落的蓋世功名紙半張!關將軍美形狀,張將軍猛勢況,再何時得相訪?英雄歸九泉壤,則落的河邊堤土坡上、釘下個纜樁。坐著條擔杖,則落的村酒漁樵話兒講。

第三折

【中呂】【粉蝶兒】運去時過,誰承望有這場喪身災禍?憶當年鐵馬金戈,自桃園初結義,把尊兄輔佐。共敵軍擂鼓鳴鑼,誰不怕俺弟兄三個!

【醉春風】安喜縣把督郵鞭,當陽橋將曹操喝,共呂溫侯配戰九十合,那其間也是我、我!壯志消磨,暮年折挫,今日嚮匹夫行伏落。

【紅繡鞋】九尺軀陰雲裏偌大,三縷髯把玉帶垂過,正是俺荊州裏的二哥哥。咱是陰鬼,怎敢陷他,唬的我嚮陰雲中無處躲。

【迎仙客】居在人間世,則合把路上經過。嚮陰雲中步行因甚麽?在常爪關西把他圍繞合,今日小校無多,一部從十餘個。

【石榴花】往常開懷常是笑呵呵,絳雲也似丹臉若頻婆;今日臥蠶眉瞅定面沒羅,卻是爲何?雨淚如梭,割捨了嚮前先攙過,見咱呵恐怕收羅。行行裏恐懼明聞破,省可裏倒把虎軀挪。

【鬥鵪鶉】哥哥道你是陰魂,兄弟是甚麽?用捨行藏,盡言始末:則爲帳下張達那廝廝嗔喝,兄弟更性似火;我本意待侑他,誰想他興心壞我!

【上小樓】則爲咱當年勇過,將人折挫,石亭驛上袁襄怎生結未?惱犯我,拿住他,天靈摔破,虧圖了他怎生饒過!

【幺篇】哥哥你自暗約,這事非小可。投至的曹操、孫權,鼎足三分,社稷山河。筋廝鎖,俺三個,同行同坐,怎先亡了咱弟兄兩個?

【哨遍】提起來把荊州摔破,爭奈小兄弟也嚮壕中臥!雲霧裏自評薄,劉封那廝于禮如何?把那廝碎剮割!糜芳、糜竺、帳下張達,顯見的東吳躲。先驚覺與軍師諸葛,後入宮庭,託夢與哥哥。軍臨漢上馬嘶風,屍堰滿江心血流波;休想逃亡,沒處潛藏,怎生的躲?

【耍孩兒】西蜀家氣勢威風大,助鬼兵全無坎坷;糜芳、糜竺共張達,待奔波怎地奔波?直取了漢上纔還國,不殺了賊臣不講和!若是都拿了,好生的將護,省可裏拖磨。

【三煞】君王索懷痛憂,報了仇也快活。除了劉封,檻車裏囚著三個。並無喜況敲金鐙,有甚心情和凱歌?若是將賊臣破,君王將咱祭奠,也不用道場鑼鈸。

【二煞】燒殘半堆柴,支起九頂鑊,把那廝四肢梢一節節鋼刀剉,虧圖了腸肚鷄鴉啄,數算了肥膏猛虎拖。咱可靈位上端然坐,也不用僧人持咒,道士宣科。

【收尾】也不用香共燈、酒共果,但得那腔子裏的熱血往空潑,超度了哥哥發奠我。

第四折

【正宮】【端正好】任劬勞,空生愛,死魂兒有國難投!橫亡在三個賊臣手,無一個親人救。

【滾繡毬】俺哥哥丹鳳之目,兄弟虎豹頭,中他人機彀,死的來不如個蝦蟹泥鰌!我也曾鞭督郵,俺哥哥誅文醜,暗滅了車胄,虎牢關酣戰溫侯。喒人“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壯志難酬!

【倘秀才】往常真戶尉見咱當胸叉手,今日見紙判官趨前退後,元來這做鬼的比陽人不自由!立在丹墀內,不由我淚交流,不見一班兒故友。

【滾繡毬】那其間正暮秋,九月九,正是帝王的天壽。列丹墀宰相王侯,攘的我奉玉甌進御酒,一齊山壽,官裏回言道臣宰千秋。往常擺滿宮綵女在階基下,今日駕一片愁雲在殿角頭,痛淚交流。

【叨叨令】碧粼粼綠水波紋皺,疏刺刺玉殿香風透。皂朝靴跐不響玻璃甃,白象笏打不響黃金獸。元來咱死了也麽哥,咱死了也麽哥!耳聽銀箭和更漏。

【倘秀才】官裏嚮龍床上高聲問候,臣嚮燈影內恓惶頓首。躲避著君王,倒退著走;只管裏問緣由,歡容兒抖擻。

【呆骨朵】終是三十年交契懷著熟,咱心相愛志意相投。繞著二兄長根前,不離了小兄弟左右。一箇是急颭颭雲間鳳,一個是威凜凜山中獸。昏慘慘風內燈,虛飄飄水上漚。

【倘秀才】官裏身軀在龍樓鳳樓,魂魄赴荊州、閬州,爭知兩座塼城換做土丘!天曹不受,地府難收,無一個去就!

【滾繡毬】官裏恨不休,怨不休,更怕俺不知你那勤厚,爲甚俺死魂兒全不相瞅?敍故舊,廝問候,想那說來的前咒書,桃園中宰白馬烏牛。結交兄長存終始,俺伏侍君王不到頭,心緒悠悠。

【三煞】來日教諸葛將二愚男將引,丁寧奏,兩行淚纔那不斷頭。官裏緊緊的相留,怕不待慢慢的等候,怎禁那滴滴銅壺,點點更籌。久停久住,頻去頻來,添悶添愁!來時節玉蟾出東海,去時節殘月下西樓。

【二煞】相逐著古道狂風走,趕定長江雪浪流。痛哭悲涼,少添僝僽,拜辭了龍顏,苦度春秋。今番若不說,後過難來,千則千休;丁寧說透,分明的報冤仇。【煞尾】飽諳世事慵開口,會盡人間只點頭。火速的驅軍校戈矛,駐馬嚮長江雪浪流。活拿住糜芳共糜竺,閬州裏張達檻車內囚。杵尖上挑定四顆頭,腔子內血嚮成都鬧市裏流,強如與俺一千小盞黃封頭祭酒!

全元雜劇·關漢卿·閨怨佳人拜月亭

楔子

孤、夫人上,云了打喚了正旦扮引梅香上了見孤科孤云了情理打別科把盞科,云父親年紀高大,鞍馬上小心咱。孤云了正旦做掩淚科,唱

【仙呂】【賞花時】卷地狂風吹塞沙,映日疏林啼暮鴉。滿滿的捧流霞,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幺篇】行色一鞭催瘦馬。孤云了正旦唱

你直待白骨中原如臥麻。雖是這戰伐,負著個天摧地塌,是必想著俺子母每早來家。下孤、夫人云了

第一折

末、小旦云了打救外了正旦共夫人相逐慌走上了夫人云了怎想有這場禍事!做住了,唱

【仙呂】【點烽脣】錦繡華夷,忽從西北天兵起。覷那關口城池,馬到處成平地。

【混江龍】許來大中都城內,各家煩惱各家知。且説君臣分散,想俺父子別離。遙想著尊父東行何日還?又隨著車駕、車駕南遷甚日回?夫人云了正旦做嗟歎科這青湛湛碧悠悠天也知人意,早是秋風颯颯,可更暮雨淒淒。

【油葫蘆】分明是風雨催人辭故國,行一步一歎息。兩行愁淚臉邊垂;一點雨間一行恓惶淚,一陣風對一聲長訏氣。做滑倒科口應!百忙裏一步一撒;嗨!索與他一步一提。這一對繡鞋兒分不得幫和底,稠緊緊粘軟軟帶著淤泥。

【天下樂】阿者,你這般沒亂慌張到得那裏?夫人云了做意了兀的般云低、天欲黑,至近的道店十數里。上面風雨,下面泥水,阿者,慢慢的枉步,顯的你沒氣力。

夫人云了對夫人云了,唱

【醉扶歸】阿者,我都折毀盡些新鐶鏸,關扭碎些舊釵篦,把兩付藤纏兒輕輕得按的揙秕,和我那壓釧通三對,都綳在我那睡裹肚薄綿套裏,我緊緊的著身繫。

夫人云了哨馬上,叫住了夫人云了做慘科夫人云了,閃下小旦上了便自上了做尋夫人科,云阿者!阿者!做叫兩三科沒亂科末云了猛見末打慘害羞科末云了做住了,云不見俺母親,我這裏尋哩!末云了做意末云了呵,我每常幾曾和個男兒一處説話來?今日到這裏無奈處,也怎生呵是那?唱

【後庭花】每常我聽得綽的說個女婿,我早豁地離了坐位,悄地低了咽頸,縕地紅了面皮。如今索強支持,如何回避?藉不的那羞共恥。

末云了做陪笑科,唱

【金盞兒】您昆仲各東西,俺子母兩分離。怕哥哥不嫌相辱呵,權爲個妹;末云了尋思了哥哥道做:軍中男女若相隨,有兒夫的不擄掠,無家長的落便宜。做意了這般者波,怕不問時權做弟兄,問著後道做夫妻。

末云了隨著末行科外云了打慘科隨末見外科外末共正末廝認住了做住了云怎生這秀才卻共這漢是弟兄來?做住了

【醉扶歸】你道您“祖上親文墨,昆仲曉書集,從上流傳直到你,輩輩兒都及第”。您端的是姑舅也那叔伯也那兩姨,偏怎生養下這個賊兄弟?

外末云了末云了哥哥你有此心,莫不錯尋思了麽?唱

【金盞兒】你心裏把褐衲襖脊梁上披,強似著紫朝衣,論盆家飲酒壓著詩詞會。嫌這攀蟾折桂做官遲,爲那筆尖上發祿晚,見這刀刃上變錢疾。你也待風高學放火,月黑做強賊。

正末云了外末做住了本不甚喫酒了。正末云了你休喫酒也,恐酒後疏狂。末云了正旦唱

【賺尾】然是弟兄心,殷懃意。本酒量窄推辭少喫,樂意開懷雖恁地,也省可裏不記東西。做扶

著末科做尋思科呵!我自思憶,想我那從你的行爲,被這地亂天翻教我做不的伶俐。假妝些廝收廝拾,佯做個一家一計,且著這脫身術瞞過這打家賊。下

第二折

夫人、小旦云了孤云了店家云了正旦便扮扶末上了末臥地做住了呵!從生來誰曾受他這般煩惱!做嘆科唱

【南呂】【一枝花】干戈動地來,橫禍事從天降:爺孃三不歸,家國一時亡。龍鬭來魚傷,情願受消疏況。怎生般不應當,脫著衣裳,感得這些天行好纏仗。

【梁州】恰似悒悒的錐挑太陽,忽忽的火燎胸膛。身沉體重難回項,口乾舌澀,聲重言狂。可又別無使數,難請街坊,則我獨自一個婆娘,與他無明夜過藥煎湯。呵!早是俺兩口兒背井離鄉!口應!則怏他一路上盪風打浪,嗨!誰想他百忙裏臥枕著床。內傷、外傷,怕不待傾心吐膽盡筋竭力把個牙推請;則怕小處盡是打當。只願的依本分傷家沒變癥,慢慢的傳受陰陽。

末云了店家云了做尋思科試請那大夫來,交覷咱。大夫上,云了做意了郎中,仔細的評這脈咱!末共大夫云了做稱許科唱

【牧羊關】這大夫好調理,的是診候的強,這的十中九敢藥病相當。阿的是五夜其高,六日嚮上,解利呵過了時晌,下過呵正是時光。不用那百解通神散,教喫這三一承氣湯

大夫裹藥了做送出來了但較些呵,郎中行別有酬勞.孤上,云了是不沙!做叫老孤的科阿馬!認得瑞蘭麽?孤云了正旦唱

【賀新郎】自從都下對尊堂,走馬離朝,阿馬間別無恙?孤認了則恁的猶自常思想,可更隨車駕南遷汴梁;教俺去住無門、徊徨,家緣都撇漾,人口盡逃亡,閃的俺一雙子母每無歸嚮。自從身體上一朝出帝輦,俺這夢魂無夜不遼陽!

孤云了做打悲科車駕起行了,傾城的百姓都走。俺隨那衆老小每出的中都城子來,當日天色又昏暗,刮著大風,下著大雨。早是趕不上大隊,又被哨馬趕上,轟散俺子母兩人,不知阿者那裏去了!末云了做著忙的科孤云了做害羞科是您女婿,不快哩。孤云了做說關子了孤云了做羞科,唱

【牧羊關】您孩兒無挨靠,沒倚仗,深得他本人將傍。孤云了做意了當日目下有身亡,眼前是殺場。刀劍明晃晃,士馬鬧荒荒;那其間這錦繡紅妝女,那裏覓個銀鞍白面郎?

孤云了是個秀才。孤教外扯住了做慌打慘、打悲的科阿馬!你可怎生便與這般狠心?做沒亂意了,唱

【鬭蝦蟆】爹爹!俺便似遭嚴臘,久盼望、久盼望你箇東皇,望得些春光豔陽,東風和暢;好也囉!揾地凍剝剝的雪上加霜!末云了沒亂科無些情腸,緊揪住不把我衣裳放。見箇人殘生喪,一命亡,

世人也慚惶。你不肯哀憐憫恤,我怎不感歎悲傷!

孤云了父親息怒,寬容瑞蘭一步。分付他本人三兩句言事呵,咱便行波。孤云了父親不知,他本人于您孩兒有恩處。孤云了正旦唱

【哭皇天】教了數個賊漢把我相侵傍,阿馬想波,這恩臨怎地忘?閃的他活支沙三不歸,強教俺生各扎兩分張。覷著兀的般著床臥枕,叫喚聲疼,撇在他個沒人的店房!常言道:相逐百步,尚有徘徊。你怎生便教我眼睜睜的不問當?做分付末了男兒呵!如今俺父親將我去也,你好生的覰當你身起!末云了做艱難科男兒,兀的是俺親爺的惡黨,休把您這妻兒怨暢。

【烏夜啼】天那!一霎兒把這世間愁都撮在我眉尖上,這場愁不許堤防。末云了既相別此語伊休忘:怕你那換脈交陽,是必省可裏掀揚。俺這風雹亂下的紫袍郎。不識你箇云雷未至的白衣相。咱這片霎中如天祥,一時哽咽,兩處悽涼。

末云了孤打催科做住了,唱

【三煞】男兒,怕你大贖藥時準備春衫當,探食後堤防百物傷。末云了做艱難科這側近的佳期休承望,直等你身體安康,來尋覓夷門街巷,恁時節再相訪。你這旅店消疏病客況,我那驛路上恓惶。

【二煞】則明朝你索綺窻曉日聞雞唱,我索立馬西風數雁行。末云了男兒,我教你放心者波!只願的南京有俺親娘,我寧可獨自孤孀;怕他待抑勒我別尋個家長,那話兒便休想!末云了你見的差了也!那玉砌珠簾與畫堂,我可也覷得尋常。

【收尾】休想我爲翠屏紅燭流蘇帳,撇了你這黃卷青燈映雪窻。孤云了末云了打別了囑咐末科你心間莫昏忘,你心間索記當:我言詞更無妄,不須伊再審詳。咱兀的做夫妻三個月時光,你莫不曾見您這歹渾家說個謊?下

第三折

夫人一折了末一折了小旦云了正旦便扮上了自從俺父親就那客店上生扭散俺夫妻兩個,我不曾有片時忘的下俺那染病的男兒,知他如今是死那?活那?不知俺爺心是怎生主意,提著個秀才便不喜:“窮秀才幾時有發跡?”自古及今,那個人生下來便做大官享富貴那?做歎息科,唱

【正宮】【端正好】我想那受官廳,讀書舍,誰不曾虎困龍蟄?帶云信著我父親呵,世間人把丹桂都休折,留著手把雕弓拽。

【滾繡毬】俺這個背晦爺,聽的把古書說,他便惡忿忿的腦裂,粗豪的今古皆絕。您這些富産業,更怕我顧戀情惹,俺嚮那筆尖上自掙扎得些豪奢。搠起柄夫榮婦貴三簷傘,抵多少爺飯娘羹駟馬車!兩件兒渾別。

小旦云了阿也!是敢待較些去也。小旦云了正旦唱

【倘秀才】呵!我付能把這殘春捱徹,嗨!剗地是俺愁人瘦絕。小旦云了依著妹子只波。小旦云了做意了恰隨妹妹閒行散悶些。到池沼,驀觀絕,越教人歎嗟。

【呆骨朵】這供愁的景物好依時月,浮著個錢來大綠嵬嵬荷葉;荷葉似花子般團圝,陂塘似鏡面般瑩潔。呵!幾時教我腹內無煩惱,心上無縈惹?似這般青銅對面妝,翠鈿侵鬢貼。

做害羞科早是沒外人,阿的是甚麽言語那?這個妹子咱!小旦云了你說的這話,我猜著也囉。唱

【倘秀才】休著個濫名兒將咱來引惹。口應!待不你個小鬼頭春心兒動也!小旦云了放心,放心。我與你寬打周遭嚮父親行說。小旦云了你不要呵,我要則麽那?小旦云了我又不風欠,不癡獃,要則甚叠!

小旦云了咱無那女婿呵,快活;有女婿呵,受苦。小旦云了你聽我說波。

【滾繡毬】女婿行但霑惹,六親每早是說:又道是丈夫行親熱,爺孃行特地心別。而今要衣呵滿箱篋,要食呵盡餔啜,到晚來更繡衾鋪設,我這心兒裏牽掛處無些。直睡到冷清清寶鼎沉煙滅,明皎皎紗窻月影斜,有甚脣舌!

做入房裏科小旦云了夜深也,妹子,你歇息去波,我也待睡也。小旦云了梅香,安排香桌兒去,我待燒柱夜香咱。梅香云了正旦唱

【伴讀書】你靠欄檻臨臺榭,我準備名香爇,心事悠悠憑誰說?只除嚮金鼎焚龍麝。與你殷懃參拜遙天月,此意也無別。

【笑和尚】韻悠悠比及把角品絕,碧熒熒投至那燈兒滅,薄設設衾共枕空舒設;冷清清不恁叠,閒遙遙生枝節,悶懨懨怎捱他如年夜!

梅香云了正旦做燒香科,唱

【倘秀才】天哪!這一柱香,則願削減了俺尊君狠切;這一柱香,則願俺那抛閃下的男兒較些。那一個爺孃不間叠,不似俺、忒唓嗻,劣缺。

做拜月科,云願天下心廝愛的夫婦永無分離,教俺兩口兒早得團圓!小旦云了做羞科,唱

【叨叨令】元來你深深的花底將身兒遮,搽搽的背後把鞋兒捻;澀澀的輕把我裙兒拽,煴煴的羞得我腮兒熱。小鬼頭!撞破我也麽哥,撞破我也麽哥!我一星星的都索從頭兒說。

小旦云了妹子,你不知,我兵火中多得他本人氣力來,我以此上忘不下他。小旦云了打悲了您姐夫姓蔣,名世隆,字彦通,如今二十三歲也。小旦打悲了做猛問科,唱

【倘秀才】來波?我怨感、我合哽咽,不刺!你啼哭你爲甚叠?小旦云了你莫不元是俺男兒的舊妻妾?阿是,阿是,當時只爭個字兒別,我錯呵了應者!

小旦云了您兩個是親弟兄?小旦云了做懽喜科,唱

【呆骨朵】似恁的呵!咱從今後越索著疼熱,休想似在先時節。你又是我妹妹、姑姑,我又是你嫂嫂、姐姐。小旦云了這般者,俺父母多宗派,您昆仲無枝葉;從今後休從俺爺孃家根腳排,只做俺兒夫家親眷者。

小旦云了若說著俺那相別呵,話長。唱

【三煞】他正天行汗病,換脈交陽,那其間被俺爺把我橫拖倒拽出招商舍,硬撕強扶上走馬車。誰想俺舞燕啼鶯、翠鸞嬌鳳,撞著那猛虎獰狼,蝠蠍蟲元蛇!又不敢號咷悲哭,又不敢囑咐叮嚀,空則索感歎咨嗟。據著那悽涼慘切,則那裏一霎兒似癡獃。

【二煞】則就那裏先肝腸眉黛千乾結,煙水雲山萬萬叠。他便似烈燄飄風,劣心卒性,怎禁那後擁前推、亂棒胡枷!呵,誰無個老父?誰無個尊君?誰無個親爺?從頭兒看來,都不似俺那狠爹爹!

【尾】他把世間毒害收拾徹,我將天下憂愁結纜絕。小旦云了沒盤纏,在店舍,有誰人,廝擡貼?那消疏,那悽切,生分離,廝抛撇。從相別,恁時節,音書無,信息絕。我這些時眼跳腮紅耳輪熱,眠夢交雜不寧貼。您哥哥暑濕風寒縱較些,多被那煩惱憂愁上送了也!下

第四折

老孤、夫人、正末、外末上了媒人云了正旦扮上了小旦云了可是由我那,不那?唱

【雙調】【新水令】我眼懸懸整盼了一周年,你也枉把您這不自由的姐姐來埋怨。恰纔投至我貼上這縷金鈿,一霎兒嚮鏡臺旁邊,媒人每催逼了我兩三遍。

小旦云了妹子呵,你好不知福,猶古自不滿意沙;我可怎生過呵是也?小旦云了那的是你有福如我處那?我說與你波。唱

【駐馬聽】你貪著個斷簡殘編,恭儉溫良好繾綣;我貪著個輕弓短箭。粗豪勇猛惡因緣。小旦云了可知煞是也。您的管夢回酒醒誦詩篇,俺的敢燈

昏人靜誇征戰;少不的嚮我繡幃邊,說的些磣可可落得的冤魂現。

小旦云了這意有甚難見處那?唱

【慶東原】他則圖今生貴,豈問咱夙世緣?違著孩兒心,只要遂他家願。則怕他夫妻百年,招了這文武兩員,他家裏要將相雙權。不顧自家嫌,則要旁人羨。

外云了做住了正、外二末做住了正旦唱

【鎮江回】俺兀那姊妹兒的新郎又忒靦腆;俺這新女婿那嘲掀,瞅的我兩三番斜避了新粧面,查查胡胡的嚮玳筵前,知他俺那主婚人是見也那不見?

孤云了外末把盞科正旦唱

【步步嬌】見他那鴨子綠衣服上圈金線,這打扮早難坐瓊林宴。俺這新狀元,早難道花壓得烏紗帽簷偏。把這盞許親酒又不敢慢俄延,則索扭回頭半口兒家剛剛的咽。

孤云了正末把盞科打認末科正旦唱

【雁兒落】你而今病疾兒都較痊?你而今身體兒全康健?當初咱那堝兒各間別,怎承望這搭兒裏重相見!

【水仙子】今日這半邊鸞鏡得團圓,早則那一紙魚封不更傳。末云了你說這話!做意了須是俺狠毒爺強匹配我成婚眷。不刺,可是誰央及你箇蔣狀元,一投得官也接了絲鞭!我常把伊思念,你不將人掛戀,虧心的上有青天!

末云了做分辨科,唱

【胡十八】我便渾身上都是口,待教我怎分辨?枉了我情脈脈、恨綿綿!我晝忘飲饌夜無眠,則兀那瑞蓮便是證見;怕你不信後,沒人處問一遍。

末云了兀的不是您妹子瑞蓮那!末共小旦打認了告孤科末云了老夫人云了老孤云了你試問您那兄弟去;我勸和您姊妹去。正末云了小旦云了妹子,我和您哥哥廝認得了也!你卻招取兀那武舉狀元呵,如何?小旦云了你便信我則麽那!小旦云了正旦唱

【掛玉鈎】二百口家屬語笑喧,如此般深宅院;休信我一時間狂口言,便那裏有冤魂現!小旦云了我特故里說的別,包彈遍;不嫌些蹬彎開弓,怎説他袒臂揮拳。

【喬牌兒】兀的須顯出我那不樂願,量這的有甚難見?每日我綠窻前不整閒針線,不曾將眉黛展。【夜行船】須是我心上斜橫著這美少年,你可別無甚悶縷愁牽。便坐駟馬高車,管著滿門良賤,但出入唾盂掌扇。

【幺篇】但行處兩行朱衣列馬前,等個文章士發祿是何年?你想那陋巷顏淵,簞瓢原憲,你又不是不曾受秀才的貧賤!

外云了休、休!教他不要則休,咱沒事則管央及他則末?

【殿前軟】忒心偏,覷重裀列鼎不值錢,把黃齏淡飯相留戀;要徹老終年,招新郎更揀選。忒姻眷,不得可將人怨;可須因緣數定,則這人命關天。

小旦云了使命上,封外末了正旦唱

【沽美酒】驟將他職位遷,中京內作行院,把虎頭金牌腰內懸;見那金花誥帝宣,沒因由得要團圓。【太平令】咱卻且儘教佯呆著休勸,請夫人更等三年。你既愛青燈黃卷,卻不要隨機而變,把你這眼前、厭倦、物件,分付與他別人請佃。孤云了散場

全元雜劇·關漢卿·錢大尹智寵謝天香

楔子

沖末扮柳耆卿,引正旦謝天香上柳詩云本圖平步上青雲,直爲紅顔滯此身。老天生我多才思,風月場中肯讓人?小生姓柳名永,字耆卿,乃錢塘郡人也。平生以花酒爲念,好上花臺做子弟。不想遊學到此處,與上廳行首謝天香作伴、小生想來,今年春榜動選塲開,誤了一日,又等三年。則今日辭了大姐,便索上京應舉去。大姐,小生在此,多蒙管待。小生若到京師闕下得了官呵,那五花官誥、駟馬香車,你便是夫人縣君也。正旦云耆卿,衣服盤纏我都準備停儅,你休爲我誤了功名者。淨扮張千上,云小人張千,在這開封府做著個樂探執事。我管的是那僧尼道俗樂人,迎新送舊,都是小人該管,如今新除來的大尹姓錢,一應接官的都去了,止有妓女每不曾去。此處有個行首是謝天香。他便管著這散班女人,須索和他說一聲去。來到門首也.謝大姐在家麽?旦見科,云哥哥,叫我做甚麽?張千云大姐,來日新官到任,準備參官去。旦云哥哥,這上任的是甚麽新官?張千云是錢大尹。旦云莫不是波廝錢大尹麽?張千云你休胡說,喚大人的名諱!我去也。謝大姐,明日早來參官。下柳云大姐,你喜歡咱!錢大尹是我同堂故友,明日我同大姐到相公行分付著看覷你,我也去的放心。正旦唱

【仙呂】【賞花時】則這一曲翻成和淚篇,最苦偏高離恨天,雙淚落尊前。山長水遠,愁見理行軒。

【玄篇】待得鸞膠續斷弦,欲盼雕鞍難顧戀。謝他新理任這官員,常好是與民方便,咱又得個一夜並頭蓮。同下

第一折

外扮錢大尹,引張千上,詩云寒蛩秋夜忙催織,戴勝春朝苦勸耕。若道民情官不理,須知蟲鳥爲何鳴?老夫姓錢名可,字可道,錢塘人也。自中甲第以來,纍蒙擢用,頗有政聲。今謝聖恩,加老夫開封府尹之職。老夫自幼修髯滿部,軍民識與不識,皆呼爲波廝錢大尹。暗想老夫當時有一同堂故友,姓柳名永,字耆卿。論此人學問,不在老夫之下。相離數載,不知他得志也不曾?使老夫懸懸在念。今日陞堂,坐起早衙。張千,有該籤押的文書,將來我發落。張千云稟的老爺知道,還有樂人每未參見哩。錢大尹云前官手裏曾有這例麽?張千云舊有此例。錢大尹云既是如此,著他參見。張千云參官樂人走動!正旦同衆旦上,云今日新官上任,咱參見去來。你每小心在意者!衆旦云理會的。正旦唱

【仙呂】【點絳脣】講論詩詞,笑談街市,學難似風裏揚絲,一世常如此。

【混江龍】我逐日家把您相試,乞求的教您做人時,但能勾終朝爲父,也想著一日爲師。但有個敢接我這上廳行首案,情願分會與你這搬演戲臺兒。則爲四般兒誤了前程事,都只爲聰明智慧,因此上辛苦無辭。

衆旦云姐姐,你看籠兒中鸚哥唸詩哩。旦云這便是你我的比喻。唱

【油葫蘆】你道是金籠內鸚哥能唸詩,這便是喒家的好比似。原來越聰明越得不出籠時!能吹彈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慣歌謳好比人每日常差使。云我不怨別人。衆旦云姐姐,你怨誰?旦云咱會彈唱的,日日官身;不會彈唱的,倒得些自在!唱

我怨那禮案裏幾個令史,他每都是我掌命司,先將那等不會彈不會唱的除了名字,早知道則做個啞猱兒。

【天下樂】俺可也圖甚麽香名貫人耳!想當也波時,不三思:越聰明,不能勾無外事。賣弄的有伎倆,賣弄的有豔姿,則落的臨老來呼“弟子”!

張千云謝大姐,你怎生這早晚纔來?你只在這裏,我報復去。做報科,云報的老爺得知:有樂人每來參見。錢大尹云別的休進來,則著那爲頭的一人來見。張千云別的都回去,則著謝大姐過去哩!衆旦下正旦見、拜科,云上廳行首謝天香謹參。錢大尹云休要誤了官身。旦云理會的。做出門科,云爺爺,那官人好個冷臉子也!唱

【金盞兒】猛覷了那容姿,不覺的下階址,下場頭少不的跟官長廳前死;往常覷品官宣使似小孩兒。他則道官身休失誤,啓口更無詞。立地剛一飯間,心戰勾兩炊時。

柳上,云大姐參官去了,我看大姐去來。做見旦科,云大姐,你參了官也?我過去見他。正旦云你休見罷,這相公不比其他的!柳云不妨事,哥哥看待我比別人不同。做見張千科,云大哥,報復一聲:杭州柳永特來參謁。張千云這個便是早晨間在謝大姐家的那先生。你在這裏,我報復去。做報科,云衙門外有杭州柳永特來拜見。錢大尹云他説是杭州柳永?張千云是。錢大尹笑云老夫語未絕口,不想賢弟果然至此,使老夫不勝之喜。道有請!張千云請進。柳見錢科,云小弟遊學到此,不意正值高遷!一來拜賀兄長,二來進取功名去也。錢大尹云自別賢弟許久,想慕顏范,使老夫懸懸在念。今日一會,實老夫之幸也。左右,看酒來!柳云兄弟去的急,不必安排茶飯。錢大尹云雖然如此,許久不會,何妨片時?張千,就訟廳上看酒來,管待學士!柳云哥哥,這是國家公堂,不是您兄弟坐的去處。錢大尹云賢弟差矣!一來是老夫同堂故友,二來賢弟是一代文章,正可管待!老夫欲待留賢弟在此盤桓數日,便好道大丈夫當以功名爲念,因此不好留得。賢弟,請滿飲一杯!把酒科柳云兄弟酒勾了也!辭了哥哥,便索長行。錢大尹云賢弟,不成管待。只聽你他日得意,另當稱賀。賢弟,恕不遠送了。柳云哥哥不必送。出見旦科,云柳永,你爲甚麽來?則爲大姐,怎就忘了?我再過去!正旦云耆卿,你休去!這相公不比其他的。柳云不妨事,哥哥待我較別哩。做見張千科,云張千,再報一聲。張千云你怎麽又來?柳云你道杭州柳永再來拜見,有說的話。張千報科,云杭州柳永又要見相公,有說的話。錢大尹云是、是,想必老夫在此爲理,有見不到處。道有請!張千云有請。見科,錢大尹云老夫在此爲理,多有見不到處。我料賢弟必有嘉言善行教訓老夫咱!柳云您兄弟別無他事,則是好覷謝氏。錢云耆卿,敬重看待。恕不遠送!柳云多謝了哥哥、柳見旦,云大姐,我說了也.他說“敬重看待。”正旦云耆卿,你知道相公的意思麽?柳云我不知道。正旦唱

【醉中天】初相見呼你爲學士,謹厚不因而;今遍回身囑付爾,相公也冷眼兒頻偷視。你覷他交椅上擡頦樣兒,待的你不同前次,他則是微分間將表字呼之。

柳云怕你不放心,我再過去。正旦云耆卿,你休過去。柳云不防事,哥哥待我較別哩。錢大尹云張千,你近前來。恰纔耆卿説道:“好覷謝氏”,必定是峨冠博帶一個名士大夫,你與老夫說咱。張千云稟的老爺知道,就是早晨參官的謝天香。錢大尹云哦,是早間那個謝氏!耆卿,你錯用了心也!柳做見張千科,云張大哥,你再報一聲:“杭州柳永再有説話。”張千云你怎麽又來?我不敢過去。柳云不妨事,再説一聲。張千報科,云杭州柳永有說的話.錢大尹云著他過來。柳進見科錢大尹云耆卿,有何見諭?柳云哥哥,則是好覷謝氏!錢大尹云我纔不說來:“敬重看待。”恕不遠送!柳見旦,云相公說“敬重看待”,可是如何?正旦唱

【金盞兒】你拿起筆作文詞,衜才調無瑕疵,這一場無分曉、不裁思。他道“敬重看待”,自有幾樁兒:看則看你那釣鼇八韻賦,待則待你那折桂五言詩,敬則敬你那十年辛苦志,重則重你那一舉狀元時。

柳云大姐,你也忒心多。怕你放不下,我再過法。正旦云耆卿,休去!柳云不妨事,哥哥看待較別哩。見張千科,云張大哥,你再過去,說杭州柳永又來,有說的話。張千云你還不曾去哩!這遭敢不中麽?柳云不妨事。張千報科,云杭州柳永又來,有話説。錢大尹云著他過來。見科,錢大尹云耆卿,有何説話?柳云哥哥,好覷謝氏!錢大尹做怒科,云耆卿,你種的桃花放,砍的竹竿折!柳云多謝了哥哥。出見旦,云我說了也。正旦云相公說甚麽來?柳云相公說:“種的桃花放,砍的竹竿折。”正旦唱

【醉扶歸】你陡恁的無才思,有甚省不的兩樁兒?我道這相公不是漫詞,你怎麽不解其中意?他道是種桃花砍折竹枝,則說你重色輕君子!

柳云怕你不放心,待我再去與他說過。正旦云耆卿,你休去!柳云不妨事,哥哥待我較別哩。見張千云張大哥,你再説一聲,杭州柳永又來有話説。張千云那裏有個見不了的?我不敢報。柳云我自過去。張千報科錢大尹云敢是杭州柳永?張千云便是。錢大尹云潑禽獸!你則管著這一樁兒!且過一壁。柳云張千進去,可怎生不見出來?莫非他不肯通報?我自過去。進見科,云哥哥……錢大尹怒云敢是“好覷謝氏”?張千,擡過書案者!耆卿,是何相待?“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你何輕薄至此!這裏是官府黃堂,又不是秦樓楚館,則管裏“謝氏”、“謝氏”!耆卿,我是封府尹,又不是教坊司樂探!平昔老夫待足下非輕,可是爲何?爲子有才也。古人道。“德勝才爲君子,才勝德爲小人。”今觀足下所爲,可正是才有餘而德不足。《禮記》云:君子“好聲亂色,不留聰明”。《老子》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大丈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便好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也!今子告別,我則道有甚麽嘉言善行,略無一語;止爲一匪妓,往復數次,雖鄙夫有所恥,況衣冠之士,豈不愧顔?耆卿,比及你在花街裏留意,且去你那功名上用心,可不道“三十而立”!當今王元之七歲能文,今官居三品,見爲翰林學士之職;汝輩不自恥乎,耆卿!詩云則你那渾身多錦繡,滿腹富文章。不學王內翰,只說謝天香。張千,你近前來。做耳喑科,云只恁的便了。張千云理會的.錢大尹云左右的,擊鼓退堂,我回私宅去也。下柳見旦科正旦云我說甚麽來,直逗的相公惱了!柳云大姐放心。我到帝都闕下,若得一官半職,錢可道,你長保著做大尹,休和咱軸頭兒廝抹著!大姐,

我今便索長行也。正旦云妾送你到城外那小酒務兒裏,權與你餞行咱!張千上,云等我一等,我張千也來送柳先生。柳云多有起動了!大姐,我臨行做了一首詞,詞寄〔定風波〕,是商角調,留與大姐表意咱。詞云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事事可可。日上花梢,鶯喧柳帶,猶壓香衾臥。煖酥消,膩雲髻,終日懨懨倦梳裹。無奈,想薄情一去,音書無個!早知恁麽,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嚮鷄牕收拾蠻箋象管,拘束教吟和。鎮日相隨莫抛躲,針線拈來共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張抄科,云我先回去也。下正旦云耆卿,你去也,教妾身如何是好?柳云大姐放心,小生不久便回。正旦唱

【賺煞】我這府裏祗候幾曾閒,差撥無銓次,從今後無倒斷嗟呀怨咨。我去這觸熱也似官人行將禮數使,若是輕咳嗽便有官司。我直到揭席時、來到家時,我又索趲下些工夫憶念爾。是我那清歌皓齒,是我那言談情思,是我那濕浸浸舞困袖梢兒。下

第二折

錢大尹上,云事不關心,關心者亂。老夫錢大尹。昨曰使張千幹事,這早晚不見來回話。左右,門首覷著,來時報復我知道。張千上,云自家張千是也。奉俺老爺命,著幹事回來,如今見老爺去咱。見科,錢大尹云張千,我分付你的事如何?張千云奉老爺的命,使我跟他兩個到一個小酒務兒裏餞別。柳耆卿臨行做了一首詞,詞寄〔定風波〕,小人就記將來了。錢大尹云你記的了?張千云小人記的顛倒爛熟、錢大尹云你念。張千念云“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事事……”做不語科錢大尹云怎的?張千云老爺,孩兒忘了也。錢大尹云卻不道記的顛倒爛熟那?張千云孩兒見了老爺懼怕,忘了也。錢大尹云有抄本麽?張千云有抄本。錢大尹云將來我看。張千云早是我抄得來了。做遞科錢接念科,云“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事事可可。日上花梢,鶯喧柳帶,猶壓香衾臥。煖酥消,膩雲髻,終日懨懨倦梳裹。無奈,想薄情一去,音書無個!早知恁麽,悔當初不把雕鞍

鎖。嚮鷄牕收拾蠻箋象管,拘束教吟和。鎮日相隨莫抛躲,針線拈來共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嗨!耆卿,你好高才也。似你這等才學,在那五言詩、八韻賦、萬言策上留心,有甚麽都堂不做那!我試再看:“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事事可可。”耆卿怪了老夫去了也!老夫姓錢名可,字可道。這詞上說“可可”二字、明明是譏諷老夫。恰纔張千説記的顛倒爛熟,他念到“事事”,將“可可”二字則推忘了;他若念出“可可”二字來,便是誤犯俺大官諱字,我扣廳責他四十。這廝倒聰明著哩!張千云也頗頗的!錢大尹云我如今喚將謝天香來,著他唱這〔定風波〕詞,“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事事可可。”若唱出“可可”二字來呵,便是誤犯俺這大官諱字,我扣廳責他四十;我若打了謝氏呵,便是典刑過罪人也,使耆卿再不好柱他家去。耆卿也,俺爲朋友,直如此用心!我今升罷早衙,在這後堂閒坐。張千,與我題名喚姓將謝天香來者!張千云理會的。做喚科,云謝天香在家麽?正旦上,云是誰喚門哩?做見張科,云原來是張千哥哥,叫我做甚麽?張千云謝大姐,老爺題名兒叫你官身哩!正旦唱

【南呂】【一枝花】往常時喚官身可早眉黛舒,今日個叫祗候喉嚨響。原來是你這狠首領,我則道是那個面前桑?恰纔陪著笑臉兒應昂,怎覷我這查梨相,只因他忒過當。據妾身貌陋殘粧,誰教他大尹行將咱過獎?

【梁州第七】又不是謝天香其中關節,這的是柳耆卿酒後疏狂。這爺爺記恨無輕放,怎當那橫枝羅惹、不許提防!想著俺用時不當,不作周方,兀的喚是麽牽腸?想俺那去了的才郎,休、休、休,執迷心不許商量;他、他、他,本意待做些主張,嗨、嗨、嗨,誰承望惹下風霜?這爺爺行思坐想,則待一步兒直到頭廳相;背地裏鎖著眉駡張敞,豈知他殢雨歹尤雲俏智量,剛理會得燮理陰陽。

張千云大姐,你且休過去。等我遮著,你試看咱。正旦看科,云這爺爺好冷臉子也!唱

【隔尾】我見他嚴容端坐挨著羅幌,可甚麽和氣春風滿畫堂!我最愁是劈先裏遞一聲唱,這裏但有個女娘、坐場,可敢烘散我家私做的賞。

張千云大姐,你過去把體面者。正旦見科,云上廳行首謝天香謹參。錢大尹云則你是柳耆卿心上的謝天香麽?正旦唱

【賀新郎】呀,想東坡一曲〔滿庭芳〕則道一個“香靄雕盤”,可又早禍從天降!當時嘲撥無攔當,乞相公寬洪海量,怎不的仔細參詳?錢大尹云怎麽在我行打關節那?正旦唱小人便關節煞,怎生勾除籍不做娼,棄賤得爲良。他則是一時間帶酒閒支謊,量妾身本開封府階下承應輩,怎做的柳耆卿心上謝天香?

錢大尹云張千,將酒來我喫一杯,教謝天香唱一曲調咱。正旦云告宮調。錢大尹云商角調。正旦云告曲子名。錢大尹云[定風波]。正旦唱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事事……張咳嗽科正旦改云已已。錢大尹云聰明強毅謂之才,正直中和謂之性。老夫著他唱“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事事可可”。他若唱出“可可”二字來,便是誤犯俺大官諱字,我扣廳責他四十;聽的張千咳嗽了一聲,他把“可可”二字改爲“已已”。哦,這“可”字是歌戈韻,“已”字是齊微韻。兀那謝天香,我跟前有古本,你若是失了韻腳,差了平仄,亂了宮商,扣廳責你四十。則依著齊微韻唱!唱的差了呵,張千,準備下大棒子者!正旦唱云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事事已已。日上花梢,鶯喧柳帶,猶壓繡衾睡。煖酥消,膩雲髻,終日厭厭倦梳洗。無奈,想薄情一去,音書無寄!早知恁的,悔當初不把雕鞍繫。嚮鷄牕收拾蠻箋象管,拘束教吟味。鎮日相隨莫抛棄,針線拈來共伊對,和你,免使少年光陰虛費。錢大尹云嗨,可知柳耆卿愛他哩!老夫見了呵,不由的也動情。張千,你近前來,你做個落花的媒人,我好生賞你。你對謝天香說:“大夫人不與你,與你做個小夫人咱。”則今日樂籍裏除了名字,與他包髻、團衫、繡手巾。張千,你與他說!張千見正旦云大姐,老爺說:“大夫人不許你,著你做個小夫人,樂案裏除了名字,與你包髻、團衫、繡手巾。”你意下如何?正旦唱

【牧羊關】相公名譽傳天下,妾身樂籍在教坊;量妾身則是個妓女排場,相公是當代名儒。妾身則好去待賓客,供些優唱。妾身是臨路金絲柳,相公是架海紫金梁;想你便意錯見、心錯愛,怎做的門廝敵、戶廝當?

錢大尹云張千,著天香到我宅中去。正旦云杭州柳耆卿,早則絕念也!唱

【二煞】則恁這秀才每活計似魚翻浪,大人家前程似狗探湯。則俺這侍妾每近幃房,止不過供手巾到他行,能勾見些模樣?著護衣須是相親傍,止不過梳頭處俺胸前靠著脊梁,幾時得兒女成雙?

云指望嫁杭州柳耆卿,做個自在人,如今怎了也?唱

【煞尾】罷、罷、罷,我正是閃了他悶棍著他棒,我正是出了箄籃入了筐。直著咱在羅網,休摘離,休指望,便似一百尺的石門教我怎生撞?便使盡些伎倆,乾愁斷我肚腸,覓不的個脫殼金蟬這一個謊。下錢大尹云張千送謝天香到私宅中去了也。詩云我有心中事,未敢分明說。留待柳耆卿,他自解關節。下

第三折

正旦上,云妾身謝天香。自從進到錢大尹相公宅內,又早三年光景,將我那歌妓之心消磨盡了也。唱

【正宮】【端正好】往常我在風塵爲歌妓,止不過見了那幾個筵席,到家來須做個自由鬼;今日箇打我在無底磨牢籠內!

【滾繡毬】到早起過洗面水,到晚來又索鋪牀叠被,我服侍的都入羅幃,我恰纔舒鋪蓋似孤鬼,少不的足戀蜷寢睡,整三年有名無實。本是個見交風月耆卿伴,教我做遙受恩情大尹妻,端的誰知?

二旦扮姬妾上,云俺二人是錢大尹家侍妾。今日無甚事,去望姓謝的姐姐走一遭去。見旦科,云姐姐,俺二人竟來望姐姐。正旦云二位姐姐請坐。二旦云姐姐,你在宅中三年,相公曾親近你麽?正旦唱

【倘秀才】俺若是曾宿睡呵,則除是天知地知;相公那鋪蓋兒,知他是橫的豎的!比我那初使喚,如今越更稀。想是我出身處本低微,則怕展污了相公貴體。

二旦云姐姐,雖然如此,你也自當親近些。正旦唱

【滾繡毬】姐姐每肯教誨,怕不是好意?爭奈我官人行,怎敢便話不投機?二旦云姐姐,你又無甚麽過失。正旦唱你道是無過失,學恁的,姐姐每會也那不會?我則是斟量著緊慢遲疾,強何郎旖旎煞難搽粉,狠張敞央及煞怎畫眉?要識個高低。

二旦云敢問姐姐,當日柳七官人《樂章集》,姐姐收的好麽?正旦唱

【倘秀才】便休題花七、柳七,若聽得這裏是那裏,相公的耳朵裏風聞那舊是非。休只管這幾句,濫黃齏,我也記得。

二旦云姐姐,可是那幾句兒?說一遍兒我聽咱。正旦唱

【窮河西】姐姐每誰敢道袖褪《樂章集》,都則是斷送的我一身虧。怕待學大麯子我從頭兒唱與你,本記的人前會,掛口兒從今後再休提。

二旦云咱和你同去竹雲亭上賭戲咱。正旦云姐姐每,咱去波。唱

【滾繡毬】想前日使象棋,説下的則是個手帕兒賭戲,你將我那玉束納藤箱子,便不放空回。近新來,下雨的那一日,你輸與我繡鞋兒一對,掛口兒再不曾提。那裏爲些些賭賽絕了交契,小小輸贏醜了面皮,道我不精細。

二旦云姐姐,咱擲這色數兒,俺輸了也。姐姐,可該你擲。正旦拿色子科唱。

【倘秀才】幺四五骰著個撮十,二三二趁著個夾七;一面打個色兒,也當得幺二三是鼠尾。賭錢的、不伶俐,姐姐你可便再擲。

二旦云等我再擲,俺又輸了也。可該你擲。正旦唱

【呆骨朵】我將這色數兒輕放在骰盆內,二三五又擲個烏十;不下錢打賽,我可便贏了你兩回。這上面分明見,色數兒且休提。姐姐,我可便做樁兒三個五,你今日這般輸說甚的?

錢大尹把拄仗暗上二旦驚下正旦唱

【倘秀才】你休要不君子便將鬧起,我永世兒不和你廝極,塌著那臭屍骸一壁穩坐的。錢將拄仗放在旦右肩上正旦撥科,唱兀的不閒著您!錢將拄杖放在旦左肩上正旦拔科,唱臭驢蹄!錢又將拄杖放在旦右肩上正旦拿住回頭科,唱兀的是誰?

錢大尹云天香,你駡誰哩?正旦慌跪科唱

【醉太平】唬的我連忙的跪膝,不由我淚雨似扒推;可又早七留七力來到我跟底,不言語立地;我見他出留出律兩個都回避。相公將必留不剌拄杖相調戲,我不該必丢不搭口內失尊卑,這的是天香犯罪。

錢大尹云天香,你怕麽?正旦云可知怕哩。錢大尹云你要饒麽?正旦云可知要饒哩。錢大尹云既然要饒,或詩或詞,作一首來我看,我便饒了你。正旦云請

題目:。錢大尹云就把這骰盆中色子爲題。正旦云詩有了。詩云一把低微骨,置君堂握中。料應嫌點涴,抛擲任東風!錢大尹笑科,云聖人道:“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謌詠之。”這四句詩中大意,道我娶他做小夫人,到我家中三年,也不瞅不問。豈知我的意思?天香,我也和了四句詩,我念你聽。詩云爲伊通四六,聊擎在手中。色緣有深意,誰謂馬牛風?天香,你在我家三年也,你心中休煩惱,我揀個吉日良辰,則在這兩日內立你做個小夫人,你心下如何?正旦唱

【二煞】往常時不曾掛眼都無意,今日回心有甚遲?相公的言語更怕不中,委付妾身教我轉轉猜疑。相公又不是戲笑,又不是沉醉,又不是昏迷;待道是顛狂睡囈,兀的不青天這白日?

云相公,莫不是謬語?錢大尹云我又不曾喫酒,豈有謬語?我只愛惜你那聰明才學,可憐你那煩惱悲啼。正旦唱

【一煞】相公,你一言既出如何悔,駟馬奔馳不可追。妾身出入蘭堂,身居畫閣,行有香車,宿有羅幃。相公,整過了三年,可便調理,無個消息;不想道今朝錯愛我這匪妓,也則是可憐見哭啼啼。

錢大尹云天香,後堂中換衣服去。下正旦唱

【煞尾】則今番文謅謅的施才藝,從來個撲籟籟沒氣力。相公這一句言語可立碑,我也不敢十分相信的。許來大官員,恁來大職位,發出言詞忒口疾。你不委心爲自家沒見識,又不是花街中、柳陌裏,那一個徹梢虛、霧塌橋,渾身我可也認的你!下

第四折

錢大尹引張千上,云老夫錢大尹是也。誰想柳耆卿一舉狀元及第,誇官三日。張千,安排下筵席。你去當街裏,攔住新狀元柳耆卿,道錢府尹請狀元;他若不肯來時,你只把馬帶著,休放了過去,好歹請他來。若來時,報的老夫知道。下柳騎馬引祗候上,詩云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盪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小官柳永。自與謝天香分別之後,到于帝都闕下,一舉狀元及第。今借宰相頭踏,誇官三日。我聞知錢大尹娶了謝天香爲妻。錢可道也,你情知謝氏是我的心上人,我看你怎麽相見?左右的,擺開頭踏,憐慢的行將去。張千上,云狀元,錢大尹相公有請!柳云我不去。張千扯馬,云我好歹請狀元見俺相公去來!同下錢大尹上,云早間著張千請柳耆卿去了,怎生不見來?張千同柳上,云狀元少待,我報復去。報科,云請的狀元到了也。錢大尹云道有請。柳做見科錢大尹云賢弟,崢嶸有日,奮發有時,兀的不壯哉!將酒來,今日與賢弟作賀。把酒科,云賢弟滿飲一杯。柳云小官量窄,喫不的!錢大尹云賢弟平昔以花酒爲念,今日如何不飲?柳云小官今非昔比,官守所拘,功名在念,豈敢飲酒?錢大尹云若是這般呵,功名成就多時了。你端的不飲酒,敢有些怪我麽?張千,近前來。做耳語科,云只除恁的……。張千云理會的。做叫科,云謝夫人,相公前廳待客,請夫人哩!正旦云天香,誰想有今日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送的那水護衣爲頭,先使了熬麩漿細香澡豆,煖的那溫泔清手面輕揉;打底乾南定粉,把薔擻露和就;破開那蘇合香油,我嫌棘針梢燎的來油臭。

【醉春風】那裏敢深蘸著指頭搽,我則索輕將綿絮紐。比俺那門前樂探等著官身,我今日箇不醜、醜。雖不是宅院裏夫人,也是那大人家姬妾,強似那上廳的祗候。

云相公前廳待客,我且不過去,我試望咱。唱

【石榴花】我則道坐著的是那个俊儒流,我這裏猛闚視細凝眸,原來是三年不肯往杭州,閃的我落後,有國難投!莫不是將咱故意相迤逗,特教的露醜呈羞?你覷那衣服每各自施忠厚,百般兒省不的甚緣由。

【鬥鵪鶉】並無那私事公仇,倒與俺張筵置酒。帶云我這一過去,說些甚麽的是?唱我則是佯不相瞅,怎敢道特來問候。見科錢大尹云天香,與耆卿施禮咱。正旦唱我這裏施罷禮,官人行緊低首。錢大尹云天香、近前來些。正旦唱誰敢道是離了左右,我則索侍立旁邊,我則索趨前褪後。

錢大尹云天香,與耆卿把一杯酒者!正旦云理會的。唱

【上小樓】我待要提個話頭,又不知他可也甚些機彀,倒不如只做朦朧,爲著東君,奉勸金甌;他若帶酒,是必休將咱僝僽。柳云天香,近前來些。正旦唱這裏可便不比我做上廳行首。

錢大尹云天香把盞,教狀元滿飲此杯。遞酒科柳云我喫不的了也。正旦唱

【幺篇】他那裏則是舉手,我這裏忍著淚眸;不敢道是廝問廝當、廝來廝去、廝摑廝揪,我如今在這裏不自由。柳云大姐,你怎生清減了正旦唱你覷我皮裏抽肉,你休問我可怎生骨巖巖臉兒黃瘦!

錢大尹云耆卿,你怎生不喫酒?柳云我喫不的了也!錢大尹云罷、罷、罷,話不說不知,木不鑽不透。冰不搘不寒,膽不試不苦。“君于見機而作,不俟終日”。耆卿何故見之晚矣!當日見足下留心于謝氏,恣意于鳴珂,耽耳目之玩,惰功名之志,是以老夫侃侃而言,使足下怏怏而別。一從賢弟去了,老夫差人打聽,道賢弟臨行,留下一首[定風波]詞。老夫著張千喚此謝氏,張千把盞,謝氏歌唱,我著他唱那[定風波]詞。我則道犯著老夫諱字,不想他將韻腳改過。老夫甚愛其才,隨即樂案裏除了名字,娶在我宅中爲姬妾。老夫不避他人之是非,蓋爲賢弟之交契。若使他仍前迎新送舊,賢弟,可不辱抹了高才大名!老夫在此爲理三年,治百姓水米無交,于天香秋毫不染。我則待剪了你那臨路柳,削斷他那出牆花,合是該二人成配偶。都因他一曲[定風波],則爲他和曲填詞,移宮換羽,使老夫見賢思齊;回嗔作喜,教他冠金搖鳳效宮粧,珮玉鳴鸞罷歌舞;老夫受無妄之愆,與足下了平生之願。你不肯煙月久離金殿閣,我則怕好花輸與富家郎。因此上三年培養牡丹花,專待你一舉首登龍虎榜。賢弟,你試尋思波,歌妓女怎做的大臣姬妾?我想你得志呵,則怕品官不得娶娼女爲妻。以此上鎖鴛鴦、巢翡翠、結合懽、諧琴瑟。你則道鳳臺空鎖鏡,我將那鸞膠續斷弦。我怎肯分開比翼鳥,著您再結並頭蓮?老夫佯推做小夫人,專待你個有志氣的知心友。老夫不必多言,天香,你面陳肝膽,說兀的做甚!詩云揀選下錦繡紅粧女,付與你銀鞍白面郎。柳耆卿休錯怨開封主,這的是錢大尹智寵謝天香。柳云嗨!多謝老兄,肯爲小弟這等留心!大姐,我去之後,你怎生到得相公府中?試說一遍與我聽者!正旦唱

【哨遍】一自才郎別後,相公那簾幙裏香風透。又無個交錯觥籌,又無個賓客閒遊飲杯酒,坐衙緊喚,樂探忙勾,唬的我難收救,只得嚮公廳祗候。不問我舞旋,只著我歌謳。將鳳凰杯注酒尊前遞,把商角調填詞韻腳搜,唱到“慘綠愁紅”。“事事可可”,一時禁

口。

【耍孩兒】相公諱字都全有,我將別韻兒輕輕換偷;即時間樂案裏便除名,揚言説要結綢繆。三年甚事曾佔著鋪蓋,千日何曾靠著枕頭?相公意,難參透。我本是霑泥飛絮,倒做了不纜孤舟!

【二煞】見妾身精神比杏桃,相公如何共卯酉?見天香顔色當春晝。觀花不比觀嬌態,飲酒合當飲鉅甌。誰把清香嗅?則是深圍在闌底,又何曾插個花頭!

錢大尹云張千,快收拾車馬,送謝夫人到狀元宅上去!柳同旦拜謝科,云深感相公大恩!正旦唱

【煞尾】這天香不想豔陽天氣開,我則道無情干罷休!誰想這牡丹花折入東君手,今日箇分與章臺路傍柳。

題目:柳耆卿錯怨開封主正名錢大尹智寵謝天香

全元雜劇·關漢卿·杜蕊娘智賞金線池

楔子

外扮石府尹引張千上,詩云,少小知名達禮闈,白頭猶未解朝衣。年來屢上陳情疏,怎奈君恩不放歸。老夫姓石名敏,字好問。幼年進士及第,隨朝數載,纍蒙擢用。謝聖恩可憐,除授濟南府尹之職。我有個同窻故友,姓韓名輔臣。這幾時不知兄弟進取功名去了,還只是遊學四方?一曏音信杳無,使老夫不勝懸念。今日無甚事,在私宅閒坐。張千,門首覷者,若有客來時,報復我知道。張千云理會的。末扮韓輔臣上,詩云流落天涯又幾春,可憐辛苦客中身。怪來喜鵲迎頭噪,濟上如今有故人。小生姓韓名輔臣,洛陽人氏。幼習經史,頗看詩書,學成滿腹文章,爭奈功名未遂。今欲上朝取應,路經濟南府過,我有個八拜交的哥哥是石好問,在此爲理,且去與哥哥相見一面,然後長行。説話中間,早來到府門了也。左右,報復去。道有故人韓輔臣特來相訪。張千報云稟老爺得知,有韓輔臣在于門首。府尹云老夫語未懸口,兄弟早到.快有請!張千云請進。做見科韓輔臣云哥哥,數載不見,有失問候。請上,受你兄弟兩拜。做拜科府尹云京師一別,幾經寒暑,不意今日惠顧,殊慰鄙懷。賢弟請坐。張千,看酒來!張千云酒在此。做把盞科府尹云兄弟滿飲一杯。做回酒科韓輔臣云哥哥也請一杯!府尹云筵前無樂,不成歡樂。張千,與我喚的那上廳行首杜蕊娘來,服侍兄弟飲幾盃酒。張千云理會的。出的這門來,這是杜蕊娘門首。杜大姐在家麽?正旦扮杜蕊娘上,云誰喚門哩?我開了這門看,做見科張千云府堂上喚官身哩。正旦云要官衫麽?張千云是小酒,免了官衫。做行科張千云大姐,你立在這裏,待我報復去。做報科府尹云著他進來。正旦做見科,云相公,喚妾身有何分付?府尹云喚你來別無他事,這一位白衣卿相,是我的同窻故交,你把體面相見咱。正旦做拜科韓輔臣慌回禮云嫂嫂請起!府尹云兄弟也,這是上廳行首杜蕊娘。韓輔臣云哥哥,我則道是嫂嫂。背云一個好婦人也!正旦云一個好秀才也!府尹云將酒來!蕊娘,行酒。正旦與韓連遞三杯科府尹云住,住!兄弟,我也喫一鍾兒。韓輔臣云呀!卻忘了送哥哥。正旦遞府尹酒,飲科正旦云秀才高姓大名韓輔臣云小生洛陽人氏,姓韓名輔臣。小娘子誰氏之家,姓甚名誰?正旦云妾身姓杜,小字蕊娘。韓輔臣云元來見面勝似聞名!正旦云果然才子,豈能無貌!府尹云蕊娘,你問秀才告珠玉。韓輔臣云兄弟對著哥哥跟前,怎敢提筆?正是弄斧班門,徒遺笑耳。府尹云兄弟休謙!韓輔臣云這等,兄弟呈醜也。做寫科,云寫就了。蕊娘,你試看咱。正旦念云詞寄[南鄉子]。詞云“嫋娜復輕盈,都是宜描上翠屏。語若流鸎聲似燕,丹青,燕語鶯聲怎畫成?難道不關情,欲語還羞便似曾。占斷楚城歌舞地,娉婷,天上人間第一名。”好高才也!韓輔臣云兄弟此行,本爲上朝取應,只因與哥哥久闊,迂道拜訪。幸睹尊顔,復蒙嘉宴。爭奈試期將近,不能久留。酒散之後,便當奉別。府尹云賢弟且休去,略住三朝五日,待老夫齎發你一路鞍馬之費,未爲遲也。張千,打掃後花園,請秀才在書房中安下者!韓輔臣云花園冷靜,怕不中麽?府尹云既如此,就在蕊娘家安歇如何?韓輔臣云願隨鞭鐙!府尹云你看他,一讓一個肯。蕊娘,這是我至交的朋友,與你兩錠銀子,拿去你那母親做茶錢,休得怠慢了秀才

者!正旦云多謝相公。韓輔臣云兄弟謝了哥哥。大姐,到你家中,拜你那媽媽去來。正旦云秀才,俺娘忒愛錢哩!韓輔臣云大姐,不妨事,我多與他些錢鈔便了也。正旦唱

【仙呂】【端正好】鄭六遇妖狐,崔韜逢雌虎,那大麯內盡是寒儒。想知今曉古人家女,都待與秀才每爲夫婦。

【幺篇】既不呵,那一片俏心腸,那裏每堪分付?那蘇小卿不辨賢愚,比如我五十年不見雙通叔;休道是蘇媽媽,也不是醉驢驢。我是他親生的女,又不是買來的奴,遮莫拷的我皮肉爛,煉的我骨髓枯,我怎肯跟將那販茶的馮魁去!同韓下

府尹云你看我那兄弟,秀才心性,又是那喫酒的意兒,別也不別,逕自領著杜蕊娘去了也。且待三朝五日,差人探望兄弟去。古語有云:“樂莫樂兮新相知。”豈不信然!詩云華省芳筵不待終,忙擕紅袖去匆匆.雖然故友情能密,爭似新歡興更濃!下

第一折

搽旦扮卜兒上,詩云不紡絲麻不種田,一生衣飯靠皇天。盡道吾家皮解庫,也自人間賺得錢。老身濟南府人氏。自家姓李,夫主姓杜。所生一個女兒,是上廳行首杜蕊娘。近日有個秀才,叫做韓輔臣,卻是石府尹老爺送來的,與俺女兒作伴。俺這妮子,一心待嫁他,那廝也要娶我女兒;中間被我不肯,把他攆出去了。怎麽這一會兒不見俺那妮子,莫非又趕那廝去?待我喚他:蕊娘,賤人那裏?正旦領梅香上,嚮古門道云韓秀才,你則躲在房裏坐,不要出來,待我和那虔婆頽鬧一場去!韓輔臣做應云我知道。正旦云自從和韓輔臣作伴,又早半年光景。我一心要嫁他,他一心要娶我,則被俺娘板障,不肯許這門親事。我想一百二十行,門門都好著衣喫飯;偏俺這一門,卻是誰人制下的?忒低微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則俺這不義之門,那裏有買賣營運?無資本,全憑著五個字叠辦金銀。帶云可是那五個字?唱無過是“惡、劣、乖、毒、狠”!

【混江龍】無錢的可要親近,則除是驢生戟甕生根。佛留下四百八門衣飯,俺佔著七十二位兇神。纔定腳謝館接迎新子弟,轉回頭霸陵誰識舊將軍?投奔我的都是那矜爺害娘、凍妻餓子、折屋賣田、提瓦罐爻槌運;那些個慈悲爲本,多則是板障爲門。

云梅香,你看嬭嬭做甚麽哩?梅香云嬭嬭看經哩!正旦云俺娘口業作罪,你這般心腸,多少經文懺的過來?枉作的業深了也!唱

【油葫蘆】炕頭上主燒埋的顯道神,沒事哏,檾麻頭斜皮臉老魔君。拿著一串數珠,是嚇子弟降魔印;輪著一條柱杖,是打鸂鶒無情棍。閒茶房裏那一夥老業人,酒盃間有多少閒議論;頻頻的間阻休熟分,三夜早趕離門。

梅香云姐姐,這話説差了!我這門戶人家,巴不得接著子弟,就是錢龍入門,百般奉承他,常怕一個留他不住;怎麽剛剛三日,便要趕他出門?決無此理。正旦云梅香,你那裏知道!唱

【天下樂】他只待夜夜留人夜夜新,殷懃,顧甚的恩!不依隨又道是我女孩兒不孝順。今日箇漾人頭廝摔,含熱血廝噴,定奪俺心上人。

做見科,正旦云母親,喫甚麽茶飯那?卜兒云竈窩裏燒了幾個燈盞,喫甚麽飯來!正旦唱

【醉扶歸】有句話多多的苦告你老年尊,纍纍的囑託近比鄰,“一片花飛減卻春”,我如今不老也非爲嫩,年紀小呵須是有氣分,年紀老無人問。

云母親,嫁了您孩兒罷,孩兒年紀大了也!卜兒云丫頭,拿鑷子來,鑷了鬢邊的白髮,還著你覓錢哩!正旦云母親,你只管與孩兒撇性怎的?卜兒云我老人家如今性子淳善了,若發起村來,怕不筋都敲斷你的!正旦唱

【金盞兒】你道是性兒淳,我道你意兒村,提起那人情來往佯裝鈍。帶云有幾個打踅客旅輩,丢下些刷牙掠頭,問嬭嬭要盤纏家去。唱你可早耳朵閉、眼睛昏;前門裏統鏝客,後門裏一個使錢勤;揉開汪淚眼,打拍老精神。

云母親。嫁了你孩兒者!卜兒云我不許嫁,誰敢嫁?有你這樣生忿忤逆的!正旦唱

【醉中天】非是我偏生忿,還是你不關親,只著俺淡抹濃粧倚市門,積趲下金銀囤。卜兒做怒科,云你這小賤人,你今年纔過二十歲,不與我覓錢,教那個覓錢?正旦唱你道俺纔過二旬,有一日粉消香褪,可不道老死在風塵?

云母親,你嫁了孩兒罷!卜兒云小賤人,你要嫁那個來?正旦唱

【寄生草】告辭了鳴珂巷,待嫁那韓輔臣。這紙湯瓶再不嚮紅爐頓,鐵煎盤再不使清油混,銅磨笴

再不把頑石運。卜兒云你要嫁韓輔臣這窮秀才,我偏不許你!正旦唱怎將咱好姻緣,生折做斷頭香;休想道潑煙花,再打入迷魂陣。

卜兒云那韓輔臣有甚麽好處,你要嫁他?正旦唱

【賺煞】十度願從良,長則九度不依允。也是我八個字無人主婚,空盼上他七步才華遠近聞,六親中無不懽欣。改家門,做的個五花誥夫人,駟馬高車錦繡裀。道俺有三生福分,正行著雙雙好運。卜兒云好運,好運,卑田院裏趕趁!你要嫁韓輔臣,這一千年不長進的,看你打蓮花落也!正旦唱他怎肯教“一年春盡又是一年春”。下

卜兒云俺女兒心心念念,只要嫁韓秀才,我好歹偏不嫁他。俺想那韓秀才是個氣高的人,他見俺有些閒言閒語,必然使性出門去;俺再在女孩兒根前調撥他,等他兩個不和,訕起臉來,那時另接一個富家郎,纔中俺之願也。正是:小娘愛的俏,老鴇愛的鈔.則除非弄冷他心上人,方纔是我家裏錢龍到。下

第二折

韓輔臣上,詩云一生花柳幸多緣,自有嫦娥愛少年。留得黃金等身在,終須買斷麗春園。我韓輔臣,本爲進取功名,打從濟南府經過。適值哥哥石好問在此爲理,送我到杜蕊娘家安歇。一住半年以上,兩意相投,不但我要娶他,喜得他也有心嫁我,爭奈這虔婆百般板障。俺想來,他只爲我囊中錢鈔已盡;況見石府尹滿考朝京,料必不來復任,越越的欺負我,發言發語,只要攆我出門去。我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生受得一口氣?出了他門,不覺又是二十多日。你道我爲何不去,還在濟南府淹閣?倒也不是盼俺哥哥復任,思量告他;只爲杜蕊娘他把俺赤心相待,時常與這虔婆合氣,尋死覓活,無非是爲俺家的緣故。莫說我的氣高,那蕊娘的氣比我還高的多哩!他見我這日出門時節,竟自悻悻然去了,說也不和他說一聲兒,必然有些怪我。這個怪也只得由他怪,本等是我的不是。以此沉吟展轉,不好便離此處。還須親見蕊娘,討個明白。若他也是虔婆的見識,沒有嫁我之心,卻不我在此亦無指望了,不如及早上朝取應,干我自家功名去。他若是好好的依舊要嫁我,一些兒不怪我,便受盡這虔婆的氣,何忍負之。今日打聽得虔婆和他一班兒老姊妹在茶房中喫茶,只得將我羞臉兒揣在懷裏,再到蕊娘家去走一遭。詞云我須是讀書人淩云豪氣,偏遇這潑虔婆全無顧忌。天若使石好問復任濟南,少不的告他娘著他流遞。下正旦引梅香上,云我杜蕊娘一心看上韓輔臣,思量嫁他;爭奈我母親不肯,倒發出許多説話,將他趕逐出門去了。我又不曾有半句兒惱著他,爲何一去二十多日,再也不來看我?教我怎生放心得下?聞得母親說,他是爛黃齏,如今又纏上一個粉頭,道強似我的多哩!這話我也不信。我想,這濟南府教坊中人,那一個不是我手下教道過的小妮子?料必沒有強似我的。若是他果然離了我家,又去踹別家的門,久以後我在這街上行走,教我怎生見人那!唱

【南呂】【一枝花】東洋海洗不盡臉上羞,西華山遮不了身邊醜,大力鬼頓不開眉上鎖,鉅靈神劈不斷腹中愁。閃的我有國難投,抵多少南浦傷離後。愛你個殺纔沒去就,明知道雨歇雲收,還指望待天長地久。

【梁州第七】這廝懶散了雖離我眼底,忔憎著又在心頭。出門來信步閒行走,遙瞻遠岫,近俯清流;行行廝趁,步步相逐,知他在那搭兒裏續上綢繆?知他是怎生來結做冤仇?俏哥哥不爭你先和他暮雨朝雲,劣嬭嬭則有分喫他那閒茶浪酒,好姐姐幾時得脫離了舞榭歌樓?不是我出乖弄醜,從良棄賤,我命裏有終須有,命裏無枉生受。只管撲地掀天無了休,著甚麽來由!

梅香云姐姐,你休煩惱,姐夫好歹來家也!正旦云梅香,將過琵琶來,待我散心適悶咱!梅香取砌末科,云姐姐,琵琶在此。正旦彈科韓輔臣上,云這是杜大姐家門首。我去的半月期程,怎麽門前的地也沒人掃,一剗的長起青苔來,這般樣冷落了也?正旦做聽科,云那斯來了也!我則推不看見。韓輔臣做入見科,云大姐,祗揖!正旦做彈科,唱

【牧羊關】不見他思量舊,倒有些兩意兒投。-我見了他撲鄧鄧火上澆油,恰便似鉤搭住魚腮,箭穿了雁口。韓輔臣云元來你那舊性兒不改,還彈唱哩!正旦做起拜科唱你怪我依舊拈音樂,則許你交錯勸觥籌?你不肯冷落了杯中物,我怎肯生疏了弦上手?

韓輔臣云那一日喫你家媽媽趕逼我不過,只得忍了一口氣,走出你家門,不曾辭別的大姐,這是小生得罪了!正旦唱

【駡玉郎】這的是母親故折鴛鴦偶,須不是咱設下惡機謀,怎將咱平空抛落他人後?今日箇何勞你貴腳兒又到喒家走?

韓輔臣云大姐何出此言?你元許嫁我哩!正旦唱

【感皇恩】咱本是潑賤娼優,怎嫁得你俊俏儒流?韓輔臣云這是有盟約在前的。正旦唱把枕畔盟、花下約、成虛謬。韓輔臣云我出你家門也只得半個多月,怎便見得虛謬了那?正旦唱你道是別匆匆無多半月,我覺的冷清清勝似三秋。韓輔臣跪科,云大姐,我韓輔臣不是了,我跪著你請罪罷!正旦不睬科,云那個要你跪!唱越顯的你嘴兒甜、膝兒軟、情兒厚。

韓輔臣云我和你生則同衾,死則同穴哩。正旦唱

【綵花歌】往常個侍衾裯,都做了付東流,這的是娼門水局下場頭!韓輔臣云大姐,只要你有心嫁我,便是卓文君也情願當罏沽酒來。正旦唱再休提卓氏女、親當沽酒肆,只被你雙通叔、早掘倒了玩江樓。

韓輔臣跪科,云大姐,你休這般惱我,你打我幾下罷。正旦唱

【三煞】既你無情呵,休想我指甲兒蕩著你皮肉;似往常有氣性,打的你見骨頭。我只怕年深了也難收救,倒不如早早丢開,也免的自僝自僽。韓輔臣云你不發放我起來,便跪到明日,我也只是跪著。正旦唱頑涎兒卻依舊,我沒福和你那“鶯燕蜂蝶”爲四友,甘分做跌了彈的斑鳩。

【二煞】有耨處散誕鬆寬著耨,有偷處寬行大步偷,何須把一家苦苦死淹留?也不管設誓拈香,到處裏停眠整宿,說著他瞞心的謊、昧心的咒。你那手怎掩旁人是非口?說的困須休。

【尾煞】高如我三板兒的人物也出不得手,強如我十倍兒的聲名道著處有。尋些虛脾,使些機彀,用些工夫,再去趁逐。你與我高揎起春衫酒淹袖,舒你那攀蟾折桂的指頭,請先生別挽一枝章臺路旁柳。下

韓輔臣做嘆科,云嗨,杜蕊娘真箇不認我了!我只道是虔婆要錢趕我出去,誰知杜蕊娘的心兒也變了。他一家門這等欺負我,如何受的過?只得再消停幾日,等我哥哥一個消耗。來也不來,又作處置。詩云怪他紅粉變初心,不獨虔婆太逼臨。今日牀頭看壯士,始知顔色在黃金。下

第三折

石府尹上,云老夫石好問是也。三年任滿朝京,聖人道俺賢能清正,著復任濟南。不知俺那兄弟韓輔臣進取功名去了,還是淹留在杜蕊娘家?使老夫時常懸念。已曾著人探聽他蹤蹟,未見回報。張千,門首覷者,待探聽韓秀才的人來,報復我知道。韓輔臣上,云聞得哥哥復任濟南,被我等著了也。來到此間,正是濟南府門首。張千,報復去,道韓輔臣特來拜訪。張千報科石府尹云道有請。見科韓輔臣云恭喜哥哥復任名邦!做兄弟的久容空囊,不曾具得一杯與哥哥拂塵,好生慚媿。石府尹做笑科,云我以爲賢弟扶搖萬里,進取功名去了,卻還淹留妓館,志嚮可知矣!韓輔臣云這幾時你兄弟被人欺侮,險些兒一口氣死了,還說那功名怎的!石府尹云賢弟,你在此盤纏缺少,不能快意是有的,那一個就敢欺負著你?韓輔臣云哥哥不知,那杜家老鴇兒欺負兄弟也罷了,連蕊娘也欺負我。哥哥,你與我做主咱!石府尹云這是你被窩兒裏的事,教我怎麽整理?韓輔臣云您兄弟唱喏。石府尹不禮科,云我也會唱喏。韓輔臣云我下跪。石府尹又不禮科,云我也會下跪。韓輔臣云哥哥,你真不肯整理,教我那裏告去?您兄弟在這濟南府裏倚仗哥哥勢力,那個不知?今日白白的喫他娘兒兩個一場欺負,怎麽還在人頭上做人?不如就著府堂觸階而死罷了!做跳科。石府尹忙扯住,云你怎麽使這般短見?你要我如何整理?韓輔臣云只要哥哥差人拿他娘兒兩個來,扣廳責他四十,纔與您兄弟出的這一口臭氣。石府尹云這個不難;但那杜蕊娘肯嫁你時,你還要他麽?韓輔臣云怎麽不要?石府尹云賢弟不知,樂戶們一經責罰過了,便是受罪之人,做不得士人妻妾。我想,此處有個所在,叫做金線池,是個勝景去處;我與你兩錠銀子,將的去臥番羊,窨下酒,做個筵席,請他一班兒姊妹來到池上賞宴,央他們替你賠禮,那其間必然收留你在家,可不好那?韓輔臣做揖科,云多謝哥哥厚意!則今日便往金線池上安排酒果走一遭去也。下石府尹云兄弟去了也。這一遭好共歹成就了他兩口兒,可來回老夫的話。詩云錢爲心所愛,酒是色之媒。會看鴛鴦羽,雙雙池上歸。下外旦三人上,云妾身張嬤嬤,這是李妗妗,這是閔大嫂,俺們都是杜蕊娘姨姨的親眷。今日在金線池上,專爲要勸韓輔臣、杜蕊娘兩口兒圓和。這席面不是俺們設的,恐怕蕊娘

姨姨知道是韓姨夫出錢安排酒果,必然不肯來赴,因此只説是俺們請他。酒席中間,慢慢的勸他回心,成其美事。道猶未了,蕊娘姨姨早來也。正旦上,相見科,云妾身有何德能,著列位嬭嬭們置酒張筵,何以克當?唱

【中呂】【粉蝶兒】明知道書生教門兒負心短命,儘教他海角飄零。沒來由強風情,剛可喜男婚女聘。往常我千戰千贏,透風處使心作倖。

【醉春風】能照顧眼前坑,不提防腦後阱。人跟前不恁的喫場撲騰,呆賤人幾時能夠醒、醒?雖是今番,繫乾宿世,事關前定。

衆旦云這是首席,姨姨請坐。正旦云看了這金線池,好傷感人也!唱

【石榴花】-恰便似藕絲兒分破鏡花明,我則見一派碧澄澄,東關裏猶自不曾經,到如今整整半載其程。眼前面兜率神仙境,有他呵怎肯道驀出門庭?那時節眼札毛和他廝拴定,矮房裏相撲著悶懷縈。

【鬥鵪鶉】虛度了麗日和風,枉誤了良辰美景。往常俺動腳是熬煎,回頭是撞挺。拘束的剛剛轉過雙眼睛,到如今各自託生:我依舊安業著家,他依舊離鄉背井。

衆旦云俺們都與姨姨奉一杯酒!正旦唱

【普天樂】小妹子是愛蓮兒,你都將我相欽敬;茶兒是妹子,你與我好好的看承;小妹子是玉伴哥,從來有些獨強性。衆旦云姨姨,你爲何嗟聲歎氣的?今日這樣好天氣,又對著這樣好景致,務要開懷暢飲,做一個歡慶會纔是。正旦唱說甚麽人歡慶,引得些鴛鴦兒交頸和鳴,忽的見了,慍的面赤,兜的心疼。

衆旦云姨姨,俺則這等喫酒可不冷靜?正旦云待我行個酒令,行的便喫酒,行不的罰金線池裏涼水。衆旦云俺們都依著姨姨的令行。正旦云酒中不許提著“韓輔臣”三字,但道著的,將大觥來罰飲一大觥。衆旦云知道。正旦唱

【醉高歌】或是曲兒中唱幾個花名。衆旦云我不省得。正旦唱詩句裏包籠著尾聲,衆旦云我不省得。正旦唱續麻道字針針頂,衆旦云我不省的。正旦唱正

題目:當筵合笙。

衆旦云我不省的,則罰酒罷!正旦云拆白道字、頂鍼續麻、搊箏撥阮,你們都不省得,是不如韓輔臣。衆旦云呀!姨姨,你可犯了令也!將酒來,罰一大觥。正旦飲科,唱

【十二月】想那廝著人贊稱,天生的濟楚才能;只除了心不志誠,諸餘的所事兒聰明。本分的從來老成,聰俊的到底雜情。

【堯民歌】麗春園則說一個俏蘇卿,明知道不能勾嫁雙生,嚮金山壁上去留名,畫船兒趕到豫章城。撇甚麽清!投至得你秀才每忒寡情,先接了馮魁定。

正旦做歎氣科,云我不合道著“韓輔臣”,被罰酒也。衆旦云姨姨,又犯令了!再罰一大觥。正旦做飲科,唱

【上小樓】閃的我孤孤另另,說的話涎涎鄧鄧;俺也曾輕輕喚著,躬躬前來,喏喏連聲。但酒醒硬打掙,強詞奪正,則除是醉時節酒淘真性。

正旦做醉跌科,衆旦扶科韓輔臣上.換科衆旦下正旦唱

【幺篇】不死心想著舊情,他將我廝看廝待,廝知廝重,廝欽廝敬。不是我把定、無記性,言多傷行。扶咱的小哥每是何名姓?

韓輔臣云是小生韓輔臣。正旦云你是韓輔臣?靠後!唱

【耍孩兒】我爲你逼綽了當官令,帶云謝你那大尹相公呵!唱煙花簿上除抹了姓名,交絕了怪友和狂朋,打並的戶淨門清。試金石上把你這子弟每從頭兒畫,分兩等上把郎君子細秤。我立的其身正,倚仗著我花枝般模樣,愁甚麽錦片也似前程!

【二煞】我比那□墻賊蠍螫索自忍,我比那俏郎君掏摸須噤聲,那裏也惡茶白賴尋爭競?最不愛打揉人七八道貓煞爪,掐扭的三十馱鬼捏青。看破你傳槽病,摑著手分開雲雨,騰的似綫斷風箏。

【尾煞】我和你半年多衾枕恩,一片家繾綣情,交明春歲數三十整帶云我老了也,你要我怎的?唱你且把這不志誠的心腸與我慢慢等!做摔開

科,下

韓輔臣云嗨,他真箇不喜歡我了,更待乾罷!

只得到俺哥哥那裏告他去。下

第四折

石府尹引張千上,詩云三載爲官臥治過,別無一事繫心窩。唯餘故友鴛鴦會,金線池頭竟若何?老夫石好問,爲兄弟韓輔臣、杜蕊娘,在金線池上著他兩口兒成合。這早晚不見來回話,多喒是圓和了也。張千,擡放告牌出去。韓輔臣上,云門上的,與俺通報去,說韓輔臣是告狀的,要見!張千報科,韓輔臣做入見科,云哥哥,拜揖。石府尹云兄弟,您兩口兒完成了麽?韓輔臣云若完成了時,這早晚正好睡哩,也不到你衙門裏來了!那杜蕊娘只是不肯收留我,今日特來告他。石府尹云他委實不肯便罷了,教我怎生斷理?韓輔臣云哥哥,你不肯斷理,您兄弟唱喏。做揖,石府尹不禮科,云我不會唱喏那!韓輔臣云您兄弟下跪。做跪,石府尹不禮科,云我不會下跪那!韓輔臣云你再四的不肯斷理,我只是死在你府堂上,教你做官不成。做觸階,石府尹忙扯科,云那個愛女娘的,似你這般放刁來!罷、罷、罷!我完成了你兩口兒。張千,與我拿將杜蕊娘來者!張千云理會的。喚科,云杜蕊娘,衙門裏有勾!正旦上,云哥哥,喚我做甚麽?張千云你失誤了官身,老爺在堂上好生著惱哩!正旦云可怎了也!唱

【雙調】【新水令】忽傳臺旨到咱麗春園測道是除抹了舞裙歌扇。逢個節朔,遇個冬年,拿著這一盞兒茶錢,告哥哥可憐見。

云可早來到府門首也。哥哥,你與我做個肉屏風兒,等我偷覷咱。張千云這使的。正旦做偷覷,內吆喝科,旦唱

【沉醉東風】則道是喜孜孜設席肆筵,爲甚的怒哄哄列杖擎鞭?好教我足未移心先戰,一步步似毛裏拖氈。本待要大著膽、挺著身、行靠前,百忙裏倉惶倒偃。

張千報科,云稟爺,喚將杜蕊娘來了也!石府尹云拿將過來!韓輔臣云哥哥,你則狠著些!石府尹云我知道。張千云當面!正旦云妾身杜蕊娘來了也。石府尹云張千,準備下大棍子者!將枷來發到司房裏責詞去。正旦云可著誰人來救我那?做回顧見科,云兀的不是韓輔臣?俺不免揣著羞臉兒,哀告他去。唱

【沽美酒】使不著撒靦腆,仗那個替方便,俺只得忍恥耽羞求放免。云韓輔臣,你與我告一告兒!韓輔臣云誰著你失誤官身,相公惱的很哩!正旦唱你與我搜尋出些巧言,去那官人行勸一勸。

韓輔臣云你今日也有用著我時節?只要你肯嫁我,方纔與你告去。正旦云我嫁你便了!唱

【太平令】從今後我情願實爲姻眷,你只要早些兒替我週全。韓輔臣云我替你告便告去,倘相公不肯饒你,如何?正旦唱想當初羅帳裏般般逞遍,今日箇紙褙子又將咱欺騙,受了你萬千作賤,那些兒體面?呀,誰似您浪短命隨機應變。

石府尹云張千,將大棒子來者!韓輔臣云哥哥,看您兄弟薄面,饒恕杜蕊娘初犯罷!石府尹云張千,帶過杜蕊娘來!正旦跪科石府尹云你在我衙門裏供應多年,也算的個積年了,豈不知衙門法度?失誤了官身,本該扣廳責打四十,問你一個不應罪名。既然韓解元在此替你哀告,這四十板便饒了,那不應的罪名卻饒不的!韓輔臣云那杜蕊娘許嫁您兄弟了,只望哥哥一髮連這公罪也饒了罷!做跪科八石府尹忙扯起科,云杜蕊娘,你肯嫁韓解元麽?正旦云妾委實願嫁韓輔臣。石府尹云既如此,老夫出花銀百兩,與你母親做財禮,則今日準備花燭酒筵,嫁了韓解元者。

韓輔臣云多謝哥哥完成我這樁美事!正旦云多謝相公擡舉!唱

【川撥棹】似這等好姻緣,人都道全在天。若是俺福過災纏,空意惹情牽;間阻的山長水遠,幾時得人月圓?

【七兄弟】早則是對面、並肩、綠窻前,從今後稱了平生願。一個嚮青燈黃卷賦詩篇,一個剪紅絹翠錦學針線。

【梅花酒】憶分離自去年,爭些兒打散文鴛,折破芳蓮,咽斷頑涎。爲老母相間阻,使夫妻死纏緜,兩下裏正熬煎,謝公相肯矜憐。

【收江南】呀,不枉了“一春常費買花錢”,也免得佳人才子只孤眠。得官呵,相守赴臨川,隨著俺解元,再不索哭啼啼扶上販茶船!

韓輔臣同正旦拜謝科,云哥哥請上,您兄弟拜謝。石府尹答拜科,云賢弟,恭喜你兩口兒圓和了也!但這法堂上是斷合的去處,不是你配合的去處。張千,近前來,聽俺分付:你取我俸銀二十兩,付與教坊司色長,著他整備鼓樂,從衙門首迎送韓解元到杜蕊娘家去,擺設個大大筵席。但是他家親眷,前日在金線池上勸成好事的,都請將來飲宴,與韓解元、杜蕊娘慶喜。宴畢之後,著來回話者。詞云韓解元雲霄貴客,杜蕊娘花月妖姬。本一對天生連理,被虔婆故意淩欺。擔閣的男遊別郡,抛閃的女怨深閨。若不是黃堂上聊施巧計,怎能勾青樓裏早遂佳期!

題目:韓解元輕負花月約

老虔婆故阻燕鶯期

正名:石好問復任濟南府

杜蕊娘智賞金線池

全元雜劇·關漢卿·望江亭中秋切鱠

第一折

旦兒扮白姑姑上,云貧道乃白姑姑是也。從幼年間便捨俗出家,在這清安觀裏做著個住持。此處有一女人,乃是譚記兒,生的模樣過人。不幸夫主亡逝已過,他在家中守寡,無男無女,逐朝每日到俺這觀裏來,與貧姑攀話。貧姑有一個姪兒,是白士中。數年不見,音信皆無,也不知他得官也未?使我心中好生記念。今日無事,且閉上這門者。正末扮白士中上,詩云昨日金門去上書,今朝墨綬已懸魚。誰家美女顏如玉,綵毬偏愛擲貧儒。小官白士中,前往潭州爲理,路打清安觀經過。觀中有我的姑娘,是白姑姑,在此做住持。小官今日與白姑姑相見一面,便索赴任。來到門首,無人報復,我自過去。做見科,云姑姑,您姪兒除授潭州爲理,一徑的來望姑姑。姑姑云白士中孩兒也,喜得美除!我恰纔道罷,孩兒果然來了也。孩兒,你媳婦兒好麽?白士中云不瞞姑姑說,您媳婦兒亡逝已過了也!姑姑云姪兒,這裏有個女人,乃是譚記兒;大有顔色,逐朝每日在我這觀裏,與我攀話。等他來時,我圓成與你做個夫人,意下如何?白士中云姑姑,莫非不中麽?姑姑云不妨事,都在我身上。你壁衣後頭躲者,我咳嗽爲號,你便出來。白士中云謹依來命。下姑姑云這早晚譚夫人敢待來也?正旦扮譚記兒上,云妾身乃學士李希顔的夫人,姓譚,小字記兒。不幸夫主亡化過了三年光景。我寡居無事,每日只在清安觀和白姑姑攀些閒話。我想,做婦人的沒了丈夫,身無所主,好苦人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我則爲錦帳春闌,繡衾香散,深閨晚,粉謝脂殘,到的這日暮愁無限!

【混江龍】我爲甚一聲長歎,玉容寂寞淚闌乾?則這花枝裏外,竹影中間,氣訏的片片飛花紛似雨,淚灑的珊珊翠竹染成斑。我想著香閨少女,但生的嫩色嬌顔,都只愛朝雲暮雨,那個肯鳳只鸞單?這愁煩恰便似海來深,可兀的無邊岸!怎守得三貞九烈,敢早著了鑽懶幫閒。

云可早來到也。這觀門首無人報復,我自過去。做見姑姑科,云姑姑,萬福!姑姑云夫人,請坐。正旦云我每日定害姑姑,多承雅意。妾身有心跟的姑姑出家,不知姑姑意下何如?姑姑云夫人,你那裏出得家?這出家無過草衣木食,熬枯受淡,那白日也還閒可,到晚來獨自一個,好生孤忄西!夫人,只不如早早嫁一個丈夫去好。正旦唱

【村裏迓鼓】怎如得您這出家兒清靜,到大來一身散誕。自從俺兒夫亡後,再沒個相隨相伴。俺也曾把世味親嘗,人情識破,怕甚麽塵緣羈絆?俺如今罷掃了蛾眉,淨洗了粉臉,卸下了雲鬟;姑姑也,待甘心捱您這粗茶淡飯。

姑姑云夫人,你平日是享用慣的,且莫說別來,只那一頓素齋,怕你也熬不過哩。正旦唱

【元和令】則您那素齋食剛一餐,怎知我粗米飯也曾慣。俺從今把心猿意馬緊牢拴,將繁華不掛眼。姑姑云夫人,你豈不知:“雨裏孤村雪裏山,看時容易畫時難。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夫人你怎生出的家來!正旦唱您道是“看時容易畫時難”,俺怎生就住不的山,坐不的關,燒不的藥,煉不的丹?

姑姑云夫人,放著你這一表人物,怕沒有中意的丈夫嫁一個去,只管說那出家做甚麽!這須了不的你終身之事,正旦云嗨!姑姑這終身之事,我也曾想來:若有似俺男兒知重我的,便嫁他去也罷。姑姑做咳嗽科,白士中見旦科,云祗揖。正旦回禮科,云姑姑,兀的不有人來,我索回去也。姑姑云夫人,你那裏去?我正待與你做個媒人。只他便是你夫主,可不好那!正旦云姑姑,這是甚麽説話!唱

【上馬嬌】咱則是語話間,有甚干;姑姑也,您便待做了筵席上撮合山。姑姑云便與您做個撮合山,也不誤了你。正旦唱怎把那隔牆花強攀做連枝看?做走科姑姑云關了門者,我不放你出去。正旦唱把門關,將人來緊遮攔。

【勝葫蘆】你卻便引的人來心惡煩,可甚的“撒手不爲姦”!你暗埋伏,隱藏著誰家漢?俺和你幾年價來往,傾心兒契合,則今日索分顔!

姑姑云你兩個成就了一對夫妻,把我這座清安觀權做高唐,有何不可?正旦唱

【幺篇】姑姑,你只待送下我高唐十二山,枉展污了你這七星壇。姑姑云我成就了你錦片也似前程,美滿恩情,有甚麽不好處?正旦唱說甚麽錦片前程真箇罕!姑姑云夫人,你不要這等粧幺做勢,那個著你到我這觀裏來?正旦唱一會兒甜言熱趲,一會兒惡叉白賴,姑姑也,只被你直著俺兩下做人難!

姑姑云兀那君子,誰著你這裏來?白士中云就是小娘子著我來。正旦云你倒將這言語贓誣我來,我至死也不順隨你!姑姑云你要官休也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姑姑云你要官休呵,我這裏是個祝壽道院,你不守志,領著人來打攪我,告到官中,三推六問,枉打壞了你;若是私休,你又青春,他又年少,我與你做個撮合山媒人,成就了您兩口兒,可不省事?正旦云姑姑,等我自尋思咱。姑姑云可知道來:“千求不如一嚇!”正旦云好箇出家的人,偏會放刁!姑姑,他依的我一句話兒,我便隨他去罷;若不依著我呵,我斷然不肯隨他。白士中云休道一句話兒,便一百句,我也依的。正旦唱

【後庭花】你著他休忘了容易間,則這十個字莫放閒。豈不聞:“芳槿無終日,貞松耐歲寒。”姑姑也,非是我要拿班,只怕他將咱輕慢。我、我、我,攛斷的上了竿;你、你、你,掇梯兒著眼看;他、他、他,把《鳳求凰》暗裏彈;我、我、我,背王孫去不還。只願他肯、肯、肯做一心人,不轉關;我和他守、守、守《白頭吟》,非浪侃。

姑姑云你兩個久後,休忘我做媒的一片好心兒!正旦唱

【柳葉兒】姑姑也,你若提著這樁兒公案,則你那觀名兒喚做清安!你道是蜂媒蝶使從來慣,怕有人擔疾患,到你行求丸散,你則與他這一服靈丹。姑姑也,你專醫那枕冷衾寒!

云罷、罷、罷!我依著姑姑,成就了這門親事罷。姑姑云白士中,這樁事虧了我麽?白士中云你專醫人那枕冷衾寒,虧了姑姑!您孩兒只今日,就擕著夫人同赴任所,另差人來相謝也。正旦云既然相公要上任去,我和你拜辭了姑姑,便索長行也。姑姑云白士中,你一路上小心在意者!您兩口兒正是郎才女貌,天然配合,端不枉了也!正旦唱

【賺煞尾】這行程則宜疾,不宜晚。休想我著那別人絆翻,不用追求相趁趕,則他這等閒人,怎得見我容顔?姑姑也,你放心安,不索恁語話相關。收了纜,撅了樁,踹跳板,掛起這秋風布颿,試看那碧雲兩岸,落可便輕舟已過萬重山。同白士中下

姑姑云誰想今日成合了我姪兒白士中這門親事,我心中可煞喜也!詩云非是貧姑硬主張,爲他年少守空房。觀中怕惹風情事,故使機關配俊郎。下

第二折

淨扮楊衙內引張千上,詩云花花太歲爲第一,浪子喪門世無對。普天無處不聞名,則我是權豪勢宦楊衙內。某乃楊衙內是也。聞知有亡故了的李希顔夫人譚記兒,大有顔色,我一心要他做個小夫人。頗奈白士中無理,他在潭州爲官,未經赴任,便去清安觀中央道姑爲媒,倒娶了譚記兒做夫人。常言道:“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論這情理,教我如何容得他過?他妒我爲冤,我妒他爲仇。小官今日奏知聖人:“有白士中貪花戀酒,不理公事。”奉聖人的命,差人去標了白士中首級。小官就順著道:“此事別人去不中,只除非小官親自到潭州,取白士中首級復命,方纔萬無一誤。”聖人準奏,賜小官勢劍金牌。張千,你分付李稍駕起小舟,直到潭州,取白士中首級走一遭去來。詩云一心要娶譚記兒,教人日夜費尋思。若還奪得成夫婦,這回方是運通時。下白士中上,云小官白士中。自到任以來,只用清靜無事爲理,一郡黎民,各安其業,頗得衆心。單只一件,我這新娶譚夫人,當日有楊衙內要圖他爲妾,不期被我娶做夫人,同往任所。我這夫人,十分美貌不消説了;更兼聰明智慧,事事精通,端的是佳人領袖,美女班頭,世上無雙,人間罕比。聞知楊衙內至今懷恨我,我也恐怕他要來害我,每日懸懸在心。今早坐過衙門,別無勾當,且在這前廳上閒坐片時,休將那段愁懷使我夫人知道。院公上,詩云心忙來路遠,事急出家門。夜眠侵早起,又有不眠人、老漢是白士中家的一個老院公。我家主人今在潭州爲理,被楊衙內暗奏聖人,賜他勢劍金牌,標取我家主人首級。俺老夫人得知,差我將著一封家書,先至潭州,報知這箇消息,好預做準備。説話之伺,可早來到潭州也。不必報復,我自過去。見科相公,將息的好也!白士中云院公,你來做甚麽?院公云奉老夫人的分付,著我將著這書來,送相公親拆。白士中云有母親的書呵,將來我看。院公做遞書科,云書在此。白士中看書科,云書中之意,我知道了。嗨!果中此賊之計。院公,你喫飯去。院公云理會的。下白士中云誰想楊衙內爲我娶了譚記兒,挾著仇恨,朦朧奏過聖人,要標取我的首級。似此,如之奈何?兀的不悶殺我也!正旦上,云妾身譚記兒。自從相公理任以來,俺在這衙門後堂居住,相公每日坐罷早衙,便與妾身攀話;今日這早晚不見回來,我親自望相公走一遭去波。唱

【中呂】【粉蝶兒】不聽的報喏聲齊,大古裏坐衙來恁時節不退;你便要接新官,也合通報咱知。又無甚緊文書、忙公事,可著我心兒裏不會。轉過這影壁偷窺,可怎生獨自箇死臨侵地?

云我且不要過去,且再看咱。呀!相公手裏拿著一張紙,低著頭左看右看,我猜著了也!唱

【醉春風】常言道“人死不知心”,則他這海深也須見底。多管是前妻將書至,知他娶了新妻,他心兒裏悔、悔。你做的個棄舊憐新;他則是見咱有意,使這般巧謀姦計。

做見科,云相公!白士中云夫人,有甚麽勾當,自到前廳上來?正旦云敢問相公:爲甚麽不回後堂中去?敢是你前夫人寄書來麽?白士中云夫人,並無甚麽前夫人寄書來,我自有一樁兒擺不下的公事,以此納悶。正旦云相公,不可瞞著妾身,你定有夫人在家,今日捎書來也。白士中云夫人不要多心,小官並不敢欺心也。正旦唱

【紅繡鞋】把似你則守著一家一計,誰著你收拾下兩婦三妻?你常好是七八下裏不伶俐。堪相守留著相守,可別離與個別離,這公事合行的不在你!

白士中云我若無這些公事呵,與夫人白頭相守。小官之心,惟天可表!正旦云我見相公手中將著一張紙,必然是家中寄來的書。相公休瞞妾身,我試猜這書中的意咱!白士中云夫人,你試猜波!正旦唱

【普天樂】棄舊的委實難,迎新的終容易。新的是半路裏姻眷,舊的是綰角兒夫妻。我雖是個婦女身,我雖是個裙釵輩,見別人眨眼擡頭,我早先知來意。不是我賣弄所事精細,帶云相公,你瞞妾身怎的?唱直等的恩斷意絕,眉南面北,恁時節水盡鵝飛。

白士中云夫人,小官不是負心的人,那得還有前夫人來!正旦云相公,你說也不說?白士中云夫人,我無前夫人,你著我說甚麽!正旦云既然你不肯說,我只覓一個死處便了!白士中云住、住、住!夫人,你死了,那裏發付我那?我説則說,夫人休要煩惱。正旦云相公,你說,我不煩惱。白士中云夫人不知,當日楊衙內曾要圖謀你爲妾,不期我娶了你做夫人。他懷恨小官,在聖人前妄奏,說我貪花戀酒,不理公事。現今賜他勢劍金牌,親到潭州,要標取我的首級。這個是家中老院公,奉我老母之命,捎此書來,著我知會;我因此煩惱。正旦云原來爲這般.相公,你怕他做甚麽?白士中云夫人,休惹他,則他是花花太歲。正旦唱

【十二月】你道他是花花太歲,要強逼的我步步相隨。我呵,怕甚麽天翻地覆,就順著他雨約雲期。這樁事,你只睜眼兒覷者,看怎生的發付他賴骨頑皮!【堯民歌】呀,著那廝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著那廝滿船空載月明歸。你休得便乞留乞良捶跌自傷悲,你看我淡粧不用畫蛾眉。今也波日,我親身到那裏,看那廝有備應無備!

白士中云他那裏必然做下準備,夫人,你斷

然去不得。正旦云相公,不妨事。做耳暗科則除是恁的!白士中云則怕反落他彀中。夫人,還是不去的是。正旦云相公,不妨事。唱【煞尾】我著那廝磕著頭見一番,恰便似神羊兒忙跪膝;直著他船橫纜斷在江心裏,我可便智賺了金牌,著他去不得!下白士中云夫人去了也。據著夫人機謀見識,休說一個楊衙內,便是十個楊衙內,也出不得我夫人之手。正是:眼觀旌節旗,耳聽好消息。下

第三折

衙內領張千、李稍上衙內云小官楊衙內是也。頗奈白士中無理,量你到的那裏!豈不知我要取譚記兒爲妾?他就公然背了我,娶了譚記兒爲妻,同臨任所,此恨非淺!如今我親身到潭州,標取白士中首級。你道別的人爲甚麽我不帶他來?這一個是張千,這一個是李稍。這兩個小的,聰明乖覺,都是我心腹之人,因此上則帶的這兩個人來。張千去衙內鬢邊做拿科衙內云口退!你做甚麽?張千云相公鬢邊一個蝨子。衙內云這廝倒也說的是。我在這船只上個月期程,也不曾梳篦的頭。我的“兒,好乖!李稍去衙內鬢上做拿科衙內云李稍,你也怎的?李稍云相公鬢上一個狗鱉。衙內云你看這廝!親隨、李稍同去衙內鬢上做拿料衙內云弟子孩兒,直恁的般多!李稍云親隨,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令,我每安排些酒果,與大人玩月,可不好?張千云你說的是。張千同李稍做見科,云大人,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令,對著如此月色,孩兒每與大人把一杯酒賞月,何如?衙內做怒科,云。口退!這個弟子孩兒!說甚麽話!我要來幹公事,怎麽教我喫酒?張千云大人。您孩兒每並無歹意,是孝順的心腸。大人不用,孩兒每一點不敢喫。衙內云親隨,你若喫酒呢?張千云我若喫一點酒呵,喫血!衙內云正是,休要喫酒!李稍,你若喫酒呢?李稍云我若喫酒,害疔瘡!衙內云既是您兩個不喫酒,也罷,也罷,我則飲三杯,安排酒果過來。張千云李稍,擡果桌過來。李稍做擡果桌科,云果桌在此。我執壺,你遞酒。張千云我兒,釃滿著互做遞酒科,云大人,滿飲一杯。衙內做接酒科張千倒退自飲科衙內云親隨,你怎麽自喫了?張千云大人,這個是攝毒的盞兒。這酒不是家裏帶來的酒,是買的酒;大人喫下去,若有好歹,藥殺了大人,我可怎麽了!衙內云說的是,你是我心腹人。李稍做遞酒科,云你要喫酒,弄這等嘴兒;待我送酒,大人滿飲一杯。衙內接科李稍自飲科衙內云你也怎的?李稍云大人,他喫的,我也喫的。衙內云你看這廝!我且慢慢的喫幾杯。親隨,與我把別的民船都趕開者!正旦拿魚上,云這裏也無人。妾身白士中的夫人譚記兒是也。粧扮做個賣魚的,見楊衙內去。好魚也!這魚在那江邊遊戲,趁浪尋食,卻被我駕一孤舟,撒開網去,打出三尺錦鱗,還活活潑潑的亂跳。好鮮魚也!唱

【越調】【鬥鵪鶉】則這今晚開筵,正是中秋令節;只合低唱淺斟,莫待他花殘月缺。見了的珍奇,不治的咱說,則這魚鱗甲鮮滋味別。這魚不宜那水煮油煎,則是那薄批細切。

云我這一來,非容易也呵!唱

【紫花兒序】俺則待稍關打節,怕有那慣施捨的經商不請言賒。則俺這籃中魚尾,又不比案上羅列活計全別。俺則是一撒網、一蓑衣、一篛笠,先圖些打捏;只問那肯買的哥哥,照顧俺也些些。

云我纜住這船,上的岸來。做見李稍,云哥哥,萬福!李稍云這個姐姐,我有些面善。正旦云你道我是誰?李稍云姐姐,你敢是張二嫂麽?正旦云我便是張二嫂,你怎麽不認的我了?你是誰?李稍云則我便是李阿鱉。正旦云你是李阿鱉?正旦做打科,云兒子,這些時喫得好了,我想你來!李稍云二嫂,你見我親麽?正旦云兒子,我見你,可不知親哩!你如今過去和相公說一聲,著我過去切鱠,得些錢鈔,養活娘也。李稍云我知道了。親隨,你來!張千云弟子孩兒,喚我做甚麽?李稍安有我個張二嫂,要與大人切鱠。張千云甚麽張二嫂?正旦見張千科,云媳婦孝順的心腸,將著一尾金色鯉魚特來獻新,望與相公說一聲咱。張千云也得,也得!我與你說去。得的錢鈔,與我些買酒喫。你隨著我來。做見衙內科,云大人,有個張二嫂,要與大人切鱠衙內云甚麽張二嫂?正旦見科,云相公,萬福!衙內做意科,云一個好婦人也!小娘子,你來做甚麽?正旦云媳婦孝順的心腸,將著這尾金色鯉魚,一徑的來獻新。可將砧板、刀子來,我切鱠哩!衙內云難得小娘子如此般用意!怎敢著小娘子切鱠,俗了手!李稍,拿了去,與我姜辣煎火贊了來。李稍云大人,不要他切就村了。衙內云多謝小娘子來意!擡過果桌來,我和小娘子飲三杯。將酒來,小娘子,滿飲一杯!張千做喫酒科衙內云你怎的?張千云你請他,他又請你;你又不喫,他又不喫,可不這盃酒冷了?不如等親隨乘熱喫了,倒也乾淨。衙內云口走!靠後!將酒來,小

孃子滿飲此杯。正旦云相公請!張千云你喫便喫,不喫我又來也。正旦做跪衙內科衙內扯正旦科,云小娘子請起!我受了你的禮,就做不得夫妻了。正旦云媳婦來到這裏,便受了禮,也做得夫妻。張千同李稍拍桌科,云妙、妙、妙!衙內云小娘子請坐。正旦云相公,你此一來何往衙內云小官有公差事。李稍云二嫂,專爲要殺白士中來。衙內云口走!你說甚麽!正旦云相公,若拿了白士中呵,也除了潭州一害。只是這州裏怎麽不見差人來迎接相公?衙內云小娘子,你卻不知,我恐怕人知道,走了消息,故此不要他們迎接。正旦唱

【金蕉葉】相公,你若是報一聲著人遠接,怕不的船兒上有五十座笙歌擺設。你爲公事來到這些,不知你怎生做兀的關節?

衙內云小娘子,早是你來的早;若來的遲呵,小官歇息了也。正旦唱

【調笑令】若是賤妾晚來些,相公船兒上黑齁齁的熟睡歇,則你那金牌勢劍身旁列。見官人遠離一射,索用甚從人攔當者?俺只待拖狗皮的、拷斷他腰截。

衙內云李稍,我央及你,你替我做個落花媒人。你和張二嫂說;大夫人不許他,許他做第二個夫人;包髻、團衫、繡手巾,都是他受用的。李稍云相公放心,都在我身上。做見正旦科,云二嫂,你有福也!相公說來:大夫人不許你,許你做第二個夫人;包髻、團衫、袖腿繃……正旦云敢是繡手巾?李稍云正是繡手巾。正旦云我不信,等我自問相公去。正旦見衙內科,云相公,恰纔李稍說的那話,可真箇是相公說來?衙內云是小官說來。正旦云量媳婦有何才能,著相公如此般錯愛也!衙內云多謝,多謝!小娘子,就靠著小官坐一坐,可也無傷!正旦云妾身不敢。唱

【鬼三臺】不是我誇貞烈,世不曾和個人兒熱。我醜則醜,刁決古忄敞;不由我見官人便心邪,我也立不的志節。官人,你救黎民,爲人須爲徹;拿濫官,殺人須見血。我呵,只爲你這眼去眉來,正旦與衙內做意兒科,唱使不著我那冰清玉潔。

衙內做喜料,云勿、勿、勿!張千與李稍做喜科,云勿、勿、勿!衙內云你兩個怎的?李稍云大家耍一耍。正旦唱

【聖藥王】珠冠兒怎戴者?霞帔兒怎掛者?這三簷傘怎嚮頂門遮?喚侍妾簇捧者。我從來打魚船上扭的那身子兒別,替你穩坐七香車。

衙內云小娘子,我出一對與你對:羅袖半翻鸚鵡盞。正旦云妾對;玉纖重整鳳凰衾。衙內拍桌科,云妙、妙、妙!小娘子,你莫非識字麽?正旦云妾身略識些撇豎點劃。衙內云小娘子既然識字,小官再出一對:雞頭個個難舒頸。正旦云妾對:龍眼團團不轉睛。張千同李稍拍桌科,云妙、妙、妙!正旦云妾身難的遇著相公,乞賜珠玉。衙內云哦,你要我贈你甚麽詞賦?有、有、有。李稍,將紙筆硯墨來!李稍做拿砌末科,云相公,紙墨筆硯在此。衙內云我寫就了也!詞寄

[西江月]。正旦云相公,表白一遍咱。衙內做念科,云夜月一天秋露,冷風萬里江湖。好花須有美人扶,情意不堪會處。仙子初離月浦,嫦娥忽下雲衢。小詞倉卒對君書,付與你個知心人物。正旦云高才,高才!我也回翠相公一首,詞寄〔夜行船〕。衙內云小娘子,你表白一遍咱。正旦做念科,云花底雙雙鶯燕語,也勝他鳳只鸞孤。一霎恩情,片時雲雨,關連著宿緣前注。天保今生爲眷屬,但則願似水如魚。冷落江湖,團圝人月,相連著夜行船去。衙內云妙、妙、妙!你的更勝似我的!小娘子,俺和你慢慢的再飲幾杯。正旦云敢問相公。因甚麽要殺白士中?衙內云小娘子,你休問他。李稍云張二嫂,俺相公有勢劍在這裏!衙內云休與他看。正旦云這個是勢劍?衙內見愛媳婦,借與我拿去治三日魚好那!衙內云便借與他。張千云還有金牌哩!正旦云這個是金牌?衙內見愛我,與我打戒指兒罷。再有甚麽?李稍云這個是文書。正旦云這個便是買賣的合同?正旦做袖文書科,云相公再飲一杯。衙內云酒勾了也!小娘子,休唱前篇,則唱幺篇。做醉科正旦云冷落江湖,團圝人月,相隨著夜行船去。親隨同李稍做睡科正旦云這廝都睡著了也!唱

【秃廝兒】那廝也忒懵懂,玉山低趄,著鬼祟醉眼乜斜。我將這金牌虎符都袖褪者;喚相公,早醒些,快叠!

【絡絲娘】我且回身將楊衙內深深的拜謝,您娘嚮急颭颭船兒上去也。到家對兒夫盡分説那一番周折。

帶云慚媿,慚媿!唱

【收尾】從今不受人磨滅,穩情取好夫妻百年喜悅。俺這裏,美孜孜在芙蓉帳笑春風;只他那,冷清清楊柳岸伴殘月。下

衙內云張二嫂!張二嫂那裏去了?做失驚科,云李稍,張二嫂怎麽去了?看我的勢劍金牌可在那裏?張千云就不見了金牌,還有勢劍共文書哩!李稍云連勢劍文書都被他拿去了!衙內云似此怎了也?李稍唱

【馬鞍兒】想著、想著跌腳兒叫,張千唱想著、想著我難熬,衙內唱酩子裏愁腸酩子裏焦。衆合唱又不敢著旁人知道,則把他這好香燒、好香燒,咒的他熱肉兒跳!衙內云這廝每扮南戲那!衆同下

第四折

白士中領祗候上,云小官白士中。因爲楊衙內那廝妄奏聖人,要標取小官首級;且喜我夫人施一巧計,將他勢劍金牌智賺了來。今日端坐衙門,看那廝將著甚的好來奈何的我!左右,門首覷者,倘有人來,報復我知道。衙內同張千、李稍上衙內云小官楊衙內是也。如今取白士中的首級去。可早來到門首,我自過去。做見白士中科,云令人,與我拿下白士中者!張千做拿科白士中云你憑著甚麽符驗來拿我?衙內云我奉聖人的命;有勢劍金牌,被盜失了,我有文書!白士中云有文書,也請來念與我聽。衙內做讀文書科,云詞寄〔西江月〕。白末做槍科,云這個是淫詞!衙內云這個不是,還別有哩!衙內又做讀文書科,云詞寄〔夜行船〕。白未做搶科,云這個也是淫詞!衙內云這廝倒挾制我!不妨事,又無有原告,怕他做甚麽?正旦上,云妾身白士中的夫人譚記兒。頗奈楊衙內這廝,好無理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有這等倚權豪貪酒色濫官員,將俺個有兒夫的媳婦來欺騙。他只待強拆開我長攙攙的連理枝,生擺斷我顫巍巍的並頭蓮;其實負屈銜冤。好將俺窮百姓可憐見!

正旦做見跪科,云大人可憐見!有楊衙內在半江心裏欺騙我來!告大人,與我作主。白士中云司房裏責口詞去。正旦云理會的。下白士中云楊衙內,你可見來,有人告你哩!你如今怎麽說?衙內云可怎麽了?我則索央及他。相公,我自有說的話。白士中云你有甚麽話説?衙內云相公,如今你的罪過,我也饒了你,你也饒過我罷。則一件,說你有個好夫人,請出來我見一面。白士中云也罷,也罷!左右,擊云板,後堂請夫人出來。左右云夫人,相公有請。正旦改妝上,云妾身白士中的夫人。如今過去,看那廝可認的我來?唱

【沉醉東風】楊衙內官高勢顯,昨夜箇說地談天;只道他仗金牌將夫婿誅,恰元來擊云板請夫人見。只聽的叫吖吖嚷成一片,抵多少笙歌引至畫堂前。看他可認的我有些面善?

與衙內見科云衙內,恕生面,少拜識。唱

【雁兒落】只他那身常在柳陌眠,腳不離花街串。幾年聞姓名,今日逢顔面。

【得勝令】呀,請你個楊衙內少埋冤.衙內云這一位夫人,好面熟也。李稍云兀的不是張二嫂?衙內云嗨!夫人,你使的好見識,直被你瞞過小官也!正旦唱唬的他半晌只茫然;又無那八棒十枷罪,止不過三交兩句言。這一只魚船,只費得半夜工夫纏;俺兩口兒今年,做一個中秋人月圓!

外扮李秉忠沖上,云緊驟青驄馬,星人赴潭州。小官乃巡撫湖南都御史李秉忠是也。因爲楊衙內妄奏不實,奉聖人的命,著小官暗行體訪,但得真惰,先自勘問,然後具表申奏。來到此間,正是潭州衙舍。白士中,楊衙內,您這樁事小官盡知了也。正旦唱

【錦上花】不甫能擇的英賢,配成姻眷;沒來由遇著無徒,使盡威權。我只得親上漁船,把機關暗展;若不沙那勢劍金牌,如何得免?

【幺篇】呀,只除非天見憐;奈天、天又遠。今日箇幸對清官。明鏡高懸。似他這強奪人妻,公違律典,既然是體察端的,怎生發遣?

李秉忠云一行人俱望闕跪者,聽我下斷。詞云楊衙內倚勢挾權,害良民罪已多年。又興心奪人妻妾,敢妄奏聖主之前。譚記兒天生智慧,賺金牌親上漁船。奉敕書差咱體訪,爲人間理枉伸冤。將衙內問成雜犯,杖八十削職歸田。白士中照舊供職,賜夫妻偕老團圓。白士中夫妻謝恩科正旦唱

【清江引】雖然道今世裏的夫妻夙世的緣,畢竟是誰方便?從此無別離,百事長如願。這多謝你個賽龍圖恩不淺!

題目:清安觀邂逅説親

正名:望江亭中秋切鱠

全元雜劇·關漢卿·山神廟裴度還帶

第一折

沖末王員外同旦兒、淨家童上王員外云耕牛無宿料,倉鼠有餘糧。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自家汴梁人氏,姓王,名榮,字彦實。嫡親的兩口兒,渾家劉氏。我在這汴梁城中開著個解典庫,家中頗有資財,人口順呼喚作王員外。此處有一人姓裴,名度,字中立。他母親是我這渾家的親姐姐,不想他兩口兒都亡化過了。誰想此人不肯做那經商客旅買賣,每日則是讀書;房舍也無的住,説道則在那城外山神廟裏宿歇。大嫂!旦兒云員外,你有甚麽說?員外云我幾番著人尋那裴度來,與他些錢鈔,教他尋些買賣做,此人堅意的不肯來。旦兒云說他傲慢,你管他做甚麽?員外云看著他那父母的面上,他若來時,你多共少與他些錢鈔。我著人尋他去,人說道今日來;若來時,我自有個主意。正末上,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是這河東聞喜縣人氏。小生幼習儒業,頗看詩書,爭奈小生一貧如洗。這洛陽有一人乃王員外,他渾家是小生母親的親妹子。俺姨夫數次教人來喚,小生不曾得去。小生離了家鄉,來到這洛陽尋了數日,今日須索走一遭去。想喒人不得志呵,當以待時守分.何日是我那發跡的時節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我如今匣劒塵埋,壁琴土蓋,三十載。憂愁的髭鬢斑白,尚兀自還不徹他這窮途債。

【混江龍】幾時得否極生泰?看別人青雲獨步立瑤堦,擺三千珠履,列十二金釵。我不能勾丹鳳樓前春中選,伴著這蒺藜沙上野花開。則我這運不至,我也則索寧心兒耐。久淹在桑樞甕牖,幾時能勾畫閣樓臺?

正末云有那等人道:“裴中立,你學成滿腹文章,比及你受窘時,你投託幾個相知,題上幾句詩,也得些滋潤也。”您那裏知道也!唱

【油葫蘆】我則待安樂窩中且避乖,爭奈我便時未來!想著這紅塵萬丈困賢才,那個似那魯大夫親贈他這千斛麥?那個似那龐居士可便肯放做來生債?自無了田孟嘗,有誰人養劍客?待著我折腰屈脊的將詩賣,怕不待要尋故友、訪吾儕。

【天下樂】好教我“十謁朱門九不開”,我可便難也波禁,難禁那等朽木材:一個個鋪眉苫眼妝些像態,他肚腸細,胸次狹,眼皮薄,局量窄。云此等人本性難移,唱可不道他山河容易改?

正末云可早來到也。報復去,道有裴中立在門首。家童云你則在這裏,我報復去。員外,有裴中立在門首。員外云著他過來。家童云理會的。員外著你過去。正末見科,云姨夫、姨孃請坐,受您姪兒幾拜。旦兒云裴度,想你父母身亡之後,你不成半器,不肯尋些買賣營生做,你每日則是讀書。我想來:你那讀書的窮酸餓醋有甚麽好處,幾時能勾發跡也!正末云姨孃不知,聖人云:“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小生我雖居貧賤,我身貧志不貧。員外云大嫂,人說他胸次高傲,果然如此!我雖不通古今,你是讀書人,你說那爲人的道理,我試聽咱。旦兒云誰聽你那“之乎者也”的!正末唱

【那咤令】正人倫,傳道統,有堯之君大哉;理綱常,訓典謨,是孔之賢聖哉;邦反坫,樹塞門,敢管之器小哉。整風俗遺後人,立洪範承先代,養情性抱德懷才。

旦兒云懷才,懷才,你且得頓飽飯喫者!正末唱

【鵲踏枝】則我這虀鹽運怎生捱!時難度與興

衰。配四聖十哲,定七政三才。君聖明威伏了四海,敢則他這廟堂臣八輔三臺。

旦兒云你空有滿腹文章。你則不如俺做經商的受用。你這等氣高樣大,不肯來俺家裏來;你便勤勤的來呵,我也不趕你去也。正末唱

【寄生草】則我這窮命薄如紙,您侯門深似海,空著我十年守定青燈捱!我若是半生還不徹黃虀債,我穩情取一身跳出紅塵外。員外云看你這般窮嘴臉,知他是幾時能勾發跡!正末唱你休笑這孤寒裴度困閭簷,帶云則不但小生受窘,唱尚兀自絕糧孔聖居陳、蔡。

員外云大嫂,你聽他,但開口則是攀今攬古。旦兒云裴度,你學你姨夫做些買賣。你無本錢,我與你些本錢,尋些利錢使,可不氣概?不彊似你讀書,有甚麽好處!正末唱

【後庭花】你教我休讀書,做買賣;你著我去酸寒,可便有些氣概。你正是那得道誇經紀,我正是成人不自在。旦兒云你窮則窮,則是胸次高傲。正末唱我胸次卷江淮,志已在青霄雲外。嘆窮途年少客,一時間命運乖!有一日顯威風出淺埃,起雲雷變氣色。

【青哥兒】我穩情取登壇、登壇爲帥,我掃妖氛息平蠻貊,你看我立國安邦爲相宰。那其間日轉千階,喜笑盈腮,掛印懸牌,坐金鼎蓮花碧油幢,骨刺刺的繡旗開。恁時節您看我敢青史內標名載!

旦兒云我本待與你頓飯喫;你這等說大言,我也無那飯也無那錢鈔與你,你出去!正末云小生但得片雲遮頂,不在他人之下。旦兒云看了你這般嘴臉,一世不能勾發跡,出去!正末云好無禮也!你數番教人來請我,來到這裏,將這等言語輕慢小生!罷、罷、罷!我凍死餓死,再也不上你家門來!唱【尾聲】他則是寄著我這紫羅襴,放著我那黃金帶,想“吾豈匏瓜也哉”!更怕我辱沒了您門前下馬臺。有一日列簪纓畫戟門排,瓊林宴花壓帽簷歪,天香惹宮錦襟懷,你看我半醉春風笑滿腮。我將那紫絲韁慢擺,更和那三簷傘云蓋。放心也,我不道的滿頭風雪卻回來!下員外云大嫂,裴度去了也。旦兒云去了也。員外云他敢有些怪我?旦兒云可知哩!員外云大嫂,你不知道,恰纔我見裴度此人非同小可。此人將來必然崢嶸有日;我自有個主意了也。他如今怪我,久以後致謝我也遲哩!今日無甚事,我去白馬寺中走一遭去。下旦云安排茶飯,等員外來家食用。我且回後堂中去。下

第二折

長老引淨行者上,云老去禪僧不下階,兩條眉似雪分開。有人問我年多少,澗下枯松是我栽。老僧汴梁白馬寺長老是也。自幼捨俗出家,在白馬寺中修行。但是四方客官,都來寺中遊玩。此處有個秀才,姓裴,名度,字中立。此人文武全才,奈時運未至。此人每日來寺中,老僧三頓齋食管待。今日無甚事,方丈中閒坐。行者,門首覷者,看有甚麽人來?淨行者云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南無爛蒜喫羊頭,娑婆娑姿,抹嬭抹嬭。理會的。王員外上,云自家王彦實,來到這白馬寺中也。行者,你師父在家麽?淨行者云撲之,師父不在家。員外云那裏去了?淨行者云去姑子庵子裏做滿月去了。員外云報復去,道我王員外在于門首。淨行者云哄你耍子哩!師父,王員外在門首。長老云道有請。淨行者云有請。做見科長老云員外從何而來?請坐。員外云小人無事可也不來。敢問長者:裴中立這幾日來也不來?每日見不?長老云終日在此寺中。員外云長老,小人有一件事央及長老:

我留下這兩個銀子,若裴度來時……打耳喑科長老云員外放心,都在老僧身上!你喫茶去。淨行者云擣蒜泡茶來!員外云不必喫茶了,長老勿罪!我出的這門來。我爲何不留裴度在我家裏住?我則怕此人墮落了功名。胸中志氣吐虹霓,爭奈文齊福不齊!一朝雲路飛騰遠,脫卻白襴換紫衣。下長老云員外去了也。老僧逐日常管齋食,今日這早晚裴中立敢待來也。正末上,云小生裴度,前者被姨孃、姨夫一場羞辱,小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小生多虧這白馬寺長老:一日三齋,未嘗有缺;每談清話,甚得其清致。小生日日寺中三齋,到晚在這城南山神廟中安歇。時遇冬天,今日早間起來,出廟時尚且晴明,入的城來一天風雪,紛紛楊揚下著國家祥瑞。好大雪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恰便似梅花遍地開,柳絮因風起。有山皆瘦嶺,無處不花飛。凜冽風吹,風纏雪銀鵝戲,雪纏風玉馬垂。採樵人荷擔空回,更和那釣魚叟披蓑倦起。

【梁州】看路徑行人絶蹟,我可便聽園林凍鳥時啼。這其間袁安高臥將門閉。這其間尋梅的意懶,訪戴的心灰,烹茶的得趣,映雪的傷悲。冰雪堂凍蘇秦懶謁張儀,藍關下孝韓湘喜遇昌黎。我、我、我,飄的這眼眩耀,認不的個來往回歸;是、是、是,我可便心恍惚,辨不的個東西南北;呀、呀、呀,屯的這路瀰漫,分不的個遠近高低。瓊姬素衣,紛紛巧剪鵝毛細;戰八百萬玉龍退敗,鱗甲縱橫上下飛。可端的羨殺馮夷!

正末云這雪越下的大了也。唱

【隔尾】這其間正亂飄僧捨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青山也白頭老了塵世。都不到一時半刻,可又早週圍四壁,添我在冰壺畫圖裏。

正末云可早來到也。我入的這方丈門來。無人報復,我自過去。見長老科淨行者云裴秀才來了也,我報復去。有裴秀才在門首。長老云恰纔説罷,裴秀才來到,請坐!行者,看茶來;一壁看齋,裴秀才這早晚不曾喫飯哩!淨行者云看齋!小蔥兒鍋燒肝白腸。正末云小生多蒙吾師厚德管待,此恩終生不忘,小生異日必當重報!長老云中立不見外,但忘懷而已!無物爲款,聊盡薄心也。正末唱

【牧羊關】念小生居在白屋,處于布衣,多感謝長老慈悲!爲小生緣薄,承吾師厚禮;見一日無空過,整三頓飽齋食。你今日患難哀憐我,久以後得崢嶸答報你。

長老云先生,近者有一等閭閻市井之徒暴發,爲人妄自尊大,追富傲貧;據先生滿腹才學,爲人忠厚,處于布衣。其理善惡兩途,豈不嘆哉!正末云吾師不知,如今有等輕薄之子,重色輕賢,真所謂井底之蛙耳,何足掛齒也!唱

【駡玉郎】有那等嫌貧愛富的兒曹輩,將俺這貧傲慢,把他那富追陪,那個肯恤孤念寡存仁義?有那一等靠著富貴,有干萬喬所爲,有那等誇強會。

長老云秀才真乃英才之輩,比他人不同也。正末唱

【感皇恩】他顯耀些飽煖衣食,賣弄些精細伶俐。怎聽他假文談,胡答應,強支持!出身于市井,便顯耀雄威;則待要邀些名譽,施些小惠,要些便宜。

長老云真乃君子、小人不同也!正末唱

【採茶歌】無才學有權勢,有文章受驅馳,長老,這的是鶴長鳧短不能齊!比小生剩趲浮財潤自己,比吾師身穿幾件虼蟲兩皮。

長老云行者,看齋食裴秀才喫,共話一日,肚中飢了也。淨行者擺齋科正末云小生逐日定害,何以克當!長老云先生何故如此發言?你則是未遇間,久以後必當登雲路。行者,門首看者,看有甚麽人來,報復我知道。外扮趙野鶴上,云睹物觀容知禍福,相形風鑒辨低高。道號皆稱無虛子,肉眼通神趙野鶴。貧道姓趙,雙名野鶴,道號無虛道人。自幼習學風鑒,貧道我斷人生死無差,相人貴賤有準,是這汴梁人氏。此處白馬寺有一僧人,乃是惠明長老,是我同堂故友。此人自幼捨俗出家;貧道在此貨卜爲生,每日到于寺中閒坐。今日到于寺中,探望長老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行者,你師父在方丈中麽?淨行者云師父方丈中有!野鶴云報復去。淨行者云理會的。師父,有趙野鶴在于門首。長老云有請!淨行者云先生,師父有請!見科長老云先生,數日不見,請坐!野鶴云長老請坐!長老云裴中立,你與先生相見咱。此人乃趙野鶴,善能風鑒,斷人生死富貴如神。正末云小生雖未與足下識荊,所煩相小生禍福咱。野鶴做驚科,云此位秀才何人?長老云先生,此人姓裴,名度,字中立,學成滿腹文章,未曾進取功名,有煩先生相裴秀才幾時爲官?野鶴云秀才,你恕罪,我這陰陽有準,我斷人禍福無差。可惜也!你看你凍餓紋入口,橫死紋鬢角連眼。魚尾相牽入太陰。遊魂無宅死將臨,下侵口角如煙霧,即目形軀入土深。可憐也!你明日不過午,你一命掩泉土。明日巳時前後,你在那亂塼之下板殭身死。可憐也!正末云此人見小生身上藍縷,故云如此,特地藐視于小生,好世情也呵!野鶴云秀才,你休怪!我是肉眼通神相,看你面貌上無一部可觀處。你看你五露、三尖、六極!五露者,是眼突、耳反、鼻仰、脣掀、喉結。經曰:一露二露,有衫無褲;露若至五,夭壽孤苦;五露俱無,福壽之模。六極者;頭小爲一極,夫妻不得力;額小爲二極,父母少溫習;目小爲三極,平生少知識;鼻小爲四極,農作無休息;口小爲五極,身無剩衣食;耳小爲六極,壽命暫朝夕。我與你細細的詳推。正末唱

【賀新郎】通神的許負細詳推,地閣天倉,蘭臺廷尉測他那山根印堂人中貴,五露三停六極,龍角魚尾伏犀;肉眼藏天地理,風鑒隱鬼神機。斷禍福、觀氣色、占凶吉,這廝好世情看冷煖,人面逐高低!

野鶴云秀才,你休怪小子。我敢斷人生死無差,生則便生,死則便死,相法中無有不準.江湖上誰不知道肉眼通神相!人皆稱呼我做無虛道人。正末唱

【哭皇天】噤聲!這廝得道誇經紀,學相呵說是非,無半星兒真所爲,衡一剗説兵機。正末云裴度怨他怎的!唱大剛來則是我時兮命矣!我雖在人閭閻之下、眉睫之間,又不比斗筲之器、疥癬之疾。雖然是我身貧,我身貧志不移;我心經綸天地,志扶持社稷。

【烏夜啼】穩情取禹門三級登鼇背,振天關平地一聲雷。看堂堂圖相麒麟內,有一日列鼎而食,衣錦而回。那其間青霄獨步上天梯,看姓名亞等呼先輩;攀龍鱗,附鳳翼,顯五陵豪氣,吐萬丈虹霓。

野鶴云相法所斷,何故大怒?長老云裴中立,雖然相法中如此斷,也看人心上所積,可不道:人有可延之壽也。野鶴云小子無虛言也。正未唱

【煞】噤聲!我則理會的“先生之道斯爲美”;正是“不患人之不己知”。則是你個巧言令色打家賊,不辨個貴賤高低!按不住浩然之氣,你看我登科甲便及第。若是我金榜無名誓不回,有一日我獨步丹墀。

長老云秀才,再答話一回去波。正末不辭出門科,云罷、罷、罷!唱

【尾聲】雖是我十年窻下無人比,穩情取一舉成名天下知。野鶴云可惜此人文齊福不齊也!正末唱我既文齊福不齊,脫白襴,換紫衣,列虞侯,擺公吏,那威嚴,那英氣,那精神,那雄勢,腆著胸脯,拈著髭癧!寶雕鞍側坐,鑌鐵鐙斜挑,翠藤鞭款鳧,縷金轡輕搖,笑吟吟喜春風驟、馬嬌嘶。列紫衫銀帶,擺繡帽宮花,簇朱幢皂蓋,擁黃鉞白旄用,那其間酬心願,遂功名,還故里。下

長老云裴中立含怒而去。野鶴云可惜裴秀才,明日不過午,必定掩泉土。此人死于亂塼瓦之下,板殭身死。長老,小子告回也。長老云先生,再坐一會兒去。野鶴云小子不必坐,明日再來望。我出的寺門來,且回我家中去也。下長老云裴中立如此造物!淨行者云苦哉也!長老云老僧且回方丈中。待到明日,若日午之後裴中立來時。萬千懽喜;若午後真箇不來,老僧領著行者,親身直到城外山神廟,看裴秀才走一遭去。下淨行者云阿彌陀佛!這一會打在亂塼底下,苦也!苦也!下韓夫人同韓瓊英上,云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休道黃金貴,安樂最值錢。老身姓李,夫主姓韓。夫主爲洛陽太守,別無得力兒男,止有一女,小字瓊英,嫡親的三口兒家屬。爲因上司差國舅傅彬計點河南府錢糧,至此洛陽,問我夫主要下馬錢一千貫;因我夫主在此洛陽秋毫無犯,家無囊畜之資,亦難去科斂民財,我夫主未曾應酬,以此傅彬懷恨。不期傅彬使過官錢一萬貫,後來事發到官,問傅彬追征前項髒物;不想傅彬指下夫主三千貫髒。都省無好官長,奏聞行移至本府,提下夫主下于縲絏,賠髒三千貫。事以不明,難爲伸訴,爭奈下情不能上達,何須分辯!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賠納。家中收拾只勾送飯日用而已,俺兩口兒面上,衆親戚齎助一千貫。老身只生的這個孩兒,因父祖名家,老身嚴加訓教,此女讀書吟詩寫字。在城裏外多虧我這女孩兒懷羞搠筆題詩,救父之難,得市戶鄉民側隱,一則爲他父清廉,二則因我這女孩兒孝道,半年中抄化到一千貫。陸續納入官,前後二千貫,尚有一千貫未完,夫主未能脫禁。孩兒也,恁的呵如之奈何?瓊英云母親,您孩兒今日早上街,有人道:“小姐,城中關裏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來此歇馬,今日往城東去了也,有人見在郵亭上賞雪飲酒觀梅。你去那裏走一遭,但得滋潤,便勾了也。”妾身想來也說的是,不曾與母親説知,未敢擅便。卜兒云既然如此,你今日便索出城東,往郵亭處投奔那公子走一遭去。孩兒,你疾去早來,休著我憂心。下瓊英云理會的。我收拾灰罐、筆,便索往郵亭投奔李公子走一遭去。下外扮李公子上,云祖父艱辛立業成,子孫榮襲受皇恩。爲臣輔弼行肱股,保助皇朝享太平。某姓李,名文俊,字邦彦。今奉聖人命,爲因各處濫官污吏苦害良民;或有山間林下,懷才抱德,隱跡埋名,屈于下流,著某隨處體察采訪。某來到這洛陽歇馬,紛紛颺颺下著國家祥瑞,領著從人,將著紅乾臘肉、酒果杯盤,來至這城東郵亭上。你看那雪飄梅放,正好賞心樂事。祗候云大人,滿飲一杯。把盞科公子云這早晚這雪越下的大了也,慢慢的飲幾杯。瓊英上,云妾身韓瓊英,出的這城來,一天風雪,雖然如此受苦,我爲父母,也是我出于無奈。説話中間,兀的不到郵亭也。這一簇人馬,那公子正在郵亭上飲酒哩。我拂了我這頭上雪,上郵亭去咱。李公子見科,云大雪中一個女子提著灰罐上這郵亭來,必然是題詩祗候云兀那女子!那裏去?公子云祗候人,休驚唬著他,著那個女子近前來。祗候云女子,你靠前把體面。瓊英放下灰罐科李公子云兀那女子,誰氏之家?姓甚名誰?因何大雪中提著個灰罐兒來這郵亭上?有何事?你試說一遍咱。瓊英云妾身洛陽太守韓廷乾之女。爲因朝廷差國鼻傅彬計點河南各府錢糧,來至此洛陽、問家尊要下馬錢共起馬錢;爲因家尊治官廉潔,秋毫無犯,家無囊畜之資,也難去科斂民財,正道公行,不曾應酬,傅彬懷恨。不想傅彬賊心,侵使過官錢一萬貫,後因事發,問傅彬追征前項贓物;誰想傅彬懷挾前仇,指下家尊三千貫!都省無好官長,奏聞行移文書至本府,提下家尊下于縲絏,賠贓三千貫。事以不明,難爲伸訴,既下情不能上達,何須分辯!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賠納。家中收拾只勾送飯日用而已,父母面上衆親戚處齎助了一千貫。父母只生妾一個,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訓,教妾讀書吟詩寫字。城裏城外,妾身懷羞,無計所奈,搠筆題詩,救父之難。得市戶鄉民惻隱,一則爲父清廉,二則因妾孝道,半年來抄化到一千貫。陸續納入官府,前後納勾二千貫了,如今尚有一千貫未完,不能勾救我父親脫禁。聽知的大人在此郵亭中賞雪觀梅,妾身特來大人處獻詩。公子云卻原來是爲傅彬那個逆賊攀指,纍及好人無故繫獄!此天理何在?日月雖明,不照覆盆之下,看說此一事韓公實是冤枉。兀那小姐,汝父既是如此,你何不伸訴你父冤枉,與朝廷辯明此事?瓊英云係是朝廷法例,焉肯與賊子折證辯明?惰願舒心賠納。公子云朝廷有如此廉良之臣,埋沒于斯!兀那小姐,如今你父親合納三千貫贓,有二千貫也,尚有一千貫未完。又難得如此孝道之女,天地神明豈無照察!李邦彦也,可不道:“見義不爲無勇也。”我有這兩條玉帶,價值三千貫,兀那小姐,我與你救父賠贓,成此勝事。兀那小姐,既然你會吟詩,你就指這雪爲題,作詩一首可不好?若有詩,此玉帶便與你;若無詩呵,這玉帶不與你。瓊英拜科公子云兀那祗候,你隨身帶著那文房四寶,與那女子紙筆,教他寫。祗候云理會的。祗侯與旦紙筆料,云兀那女子,與你紙筆。瓊英做尋思寫科,云詩就了也,我就寫在這紙上。做寫科了公子云好寫染也,我試看咱。詩曰:合是今年瑞雪新,皇天輔得玉麒麟。太平有象雲連麥,普濟禎祥救萬民。公子云嗨!此詩中意,題雪褒獎,甚有比喻。此女子非凡,再唫詠一首,看後意如何?小姐,你既有如此大才,可指雪再唫詠一首。瓊英云既公子命妾,拙才再題一首。寫科了公子看云詩曰:呈祥遍迥飛瓊鳳,表瑞騰空墮素鸞。爲國于民能潤物,休將樹稼等閒看。嗨!此詩中意,有世教,有機見,有志氣,有彼此,得詩家之興也。非我多事,休嫌絮須,指此梅花再詠一首。旦云既公子命妾,再題一首。又寫科公子云詩曰:性格孤高幽谷栽,清香獨不染纖埃。歲寒一點貞

如許,待許春回嚮煖開。此詩中志氣不小!這首詩是白梅,你覷,兀那窻外臘梅一樹,你何不指臘梅煩作一首?旦又寫科了公子云詩曰:時人未識顏如臘,惟妾心知清似冰。志在中央得正氣,暗香別是一般清。此女子天資天才,四絕詩不搆思,出語走筆成文,非同小可;詠此四絕句豈不清致,大志不淺!此女子有丈夫之剛,又兼父廉母嚴女孝,此一門古今稀有!小官聞知汝父之冤枉,某奉命專察不明之事。我將此一事,我自動文書住京師奏知。兀那小姐,你將此帶去,此帶價值千貫,救父髒完脫禁。做與帶科旦謝科,云索是謝了大人深恩厚意!公子云你休如此說,你便去救你父親去。小官在此洛陽體察的如此一樁事,我不敢久停久住,則今日便索往京師去也。覆命親身離洛陽,一門忠孝有綱常。女孝父廉遭危難,拔擢英賢奏帝王。下旦云感謝祖宗!不想遇著公子,得一條玉帶,價值千貫。可救父難,得脫縲絏之災。我不敢久停,將著玉帶報知母親去。下

第三折

山神上,云霹靂響亮震山川,蒼生拱手告青天。有朝雨過雲收歛,兇徒惡黨又依然。吾神乃此處山神是也。此處洛陽有一人乃是裴度,此人滿腹文章,爭奈文齊福不至,每日晚間在此安歇。此人更兼壽夭,可憐裴度,-明日午前當死在此廟中塼瓦之下;此廟當崩摧敗。吾神在此廟中閒坐,下著如此般大雪,看有甚麽人來。瓊英上,云我出的這門來,這雪越下的大了,可怎生是好?路旁有一座山神廟兒,我且入這廟兒裏略歇息咱,待雪定便行。一個草鋪兒,我且在這上面坐咱。走這一日,覺我這身子有些困倦,我權且歇息咱。將這玉帶放在這藁薦下,貼墻兒放著,我略合眼咱。旦歇息了,做猛省科,云嗨!不覺睡著,天色晚了也,恐閉了門,母親懸望。呀!雪覺小些兒,我出的這廟門來。則怕晚了天色,趕城門去來。下正末上云小生裴度是也。誰想今朝在寺中受這一場煩惱!天色將晚,雪覺小了,我回往那山神廟去也。裴中立,我想儒冠多誤身,似這般齏鹽的日月,幾時是了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我愁見古松林,我這裏便怕到兀那崩摧廟.我可便嘆吾生久困蓬蒿,看別人“青霄有路終須到”,知他我何日“朝聞道”?

【滾繡毬】今日見那趙野鶴,他觀了我相貌;他道凍餓紋耳連著口角,橫死紋鬢接著眉梢;他道我主福祿薄,更壽夭。則他那相法中無他那半星兒差錯,他道:“我斷的準也不差分毫。”我平生正直無私曲,一任天公饒不饒!這的是“善與人交”。

正末云來到這山神廟也。我與你拂了這頭上雪,入的這廟來。這廟如此疏漏,又待倒也,如之奈何?唱

【醉太平】我則見泥脫下些仰托。更和這水浸過這笆箔。我則見梁漕椽爛柱根糟,這的是欠九分來待倒。這一座十疏九漏山神廟,如十花九裂寒冰窖,似十摧九塌草團瓢,比著那漏星堂較少。

正末云陰能克晝,晚了也,我歇息咱。晾起這頭巾,脫了這泥靴,衣服就身上偎乾。唱

【倘秀才】水頭巾供桌上控著,泥腳靴土墻邊晾著。正末云裴中立也!唱我可甚“買賣歸來汗未消”!悽涼愁今夜,猶自想來朝,藁薦上和衣兒睡倒。

正末云我這腳冷,我且起來盤著腳坐一坐,等溫的我這腳稍煖和呵再睡。做墊住科,云好是奇怪也!唱【呆骨朵】我恰纔待盤膝裹腳嚮亭柱上靠。這藁薦下墊的來偌高!我這裏悄悄量度,好著我暗暗的暗約。正末云我試抹藁薦下咱。做拿起帶科,云是一條帶!唱不由我小膽兒心中怕,唬的我小鹿兒心頭跳;那一個富豪家失忘了?天呵!天呵!把我這窮魂靈兒險唬了!

正末云我起身來,穿上這靴,開開這門,這雪兒晃的明,我試看咱:是一條玉帶!唱

【倘秀才】我辨認的分分曉曉,我可便惹一場煩煩惱惱,我今夜索思量計萬條。若有人來尋覓,我權與他且收著,我兩隻手捧托。

正末云嗨,是一條玉帶!這的是那尋梅的官長每經過,跟隨伴儅每在此避雪,不小心忘了。倘若你那官人到家問你這玉帶呵,你將甚麽還他!不逼了人性命?小生雖貧,我可不貪這等物錢;明日若有人來尋,山神,你便是證見,我兩隻手便還他,也是好勾當。我爲這玉帶一夜不曾得睡,早天色明也、我忍著冷,將著這玉帶,我且躲在這廟背後,看有甚麽人來韓瓊英同夫人上,夫人云夜來孩兒在郵亭上賣詩,遇著李公子,與了一條玉帶,説價值千貫。孩兒回家來,說在那山神廟裏歇腳避雪,將玉帶忘在那廟裏。俺娘兒每一夜不曾睡,今日絕早出城來尋那玉帶。孩兒,你在那個廟兒裏來?旦兒云母親,兀的那個廟兒便是,在這裏面避雪來。入這廟兒去來。我放在這藁薦底下來。天那,無了這玉帶也!爲父坐禁題

詩,則少一千貫贓未完;不想遇著李公子,得這條玉帶,價值千貫。若賣了時,救俺父得脫禁;不想我忘在此處不見了。我再幾時得一千貫錢!我不能勾救我父離獄,又不能勾盡孝之心,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母親,我也顧不的你也,要我這性命做甚麽!我解下這胸前胸帶,我尋個自盡。夫人云我夫不能脫禁,要我一身何用!我解下這胸帶來,不如我尋個自盡罷!正末慌入廟科,云住、住、住!你何故死死也?唱

【脫布衫】我見他迷留沒亂心癢難揉,悲切切雨淚嚎咷。一個他哭啼啼棄生就死,一個他急煎煎痛傷懷抱。

正末云螻蟻尚然貪生,爲人何不惜命!你有何緣故,在此覓死也?夫人云哥哥,你那裏知道那!正末唱

【小梁州】借問你箇老嫗緣由,女豔嬌,你因甚事細説根苗。云你有甚麽冤枉,在此覓死?你從頭至尾說一遍咱。旦兒云我看來這個人必是個儒人秀士。哥哥不嫌絮煩,聽妾從頭至尾說一遍咱。妾身乃洛陽韓太守的女孩兒,這個是我母親,嫡親的三口兒家屬。父親在此爲理,與人秋毫無犯。爲因上司差傅彬來河南點檢錢糧,傅彬到此洛陽。問我父要上馬錢下馬錢,我父不肯與他;後來傅彬爲侵使過官錢,追贓賠納,不想傅彬賊子懷挾前仇,指下家父三千貫贓。奏聞行移至本府,提下家父,下于縲絏,賠贓三千貫。事以不明,難爲伸訴;下情不能上達,何須分辯!不能越朝廷法例,舒心賠納。家中收拾止勾送飯日用而已。父母面上親戚處助一千貫。父母止生妾身一個,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訓,教妾讀書吟詩寫字。在城裏外,妾身懷羞搠筆題詩救父難,得市戶鄉民惻隱,一則爲父清廉,二則因妾孝道,半年中抄化了一千貫。陸續納入官,前後二千貫。尚有一千貫未完,父親未能脫禁。則見一日城市中有人對妾言説:“小姐,這城中關廂裏外,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來此歇馬,今日說往城東去,有人見在郵亭賞雪飲酒哩,若到那裏,一則提筆賣詩,二則訴父冤枉,但得些滋潤,勾你賠贓也。”聽的說罷急走出城,來至郵亭,正見公子賞雪飲酒。見妾,問其緣

故;妾將前事盡訴其情,公子甚是憐念。又命妾題詩,妾隨做詩數首。公子甚喜,就賜腰間玉帶一條,價值千金,與妾身救父脫禁。妾欲要回城中,到此半路風緊雪大,妾在此廟中歇腳避雪,不覺身體困倦,在此歇息,我將玉帶放在藁薦下。猛然省來,誠恐天晚母親在家懸望,妾身慌走出廟來。又怕關了城門,緊走到家中。老母問其緣故,忽然想起玉帶來,急要來取,城門已閉。俺娘女二人一夜不曾睡,今日早挨門出來,入的廟門來尋,誰想不見了玉帶!則覷著這條玉帶救父脫禁;我既不能救父,又不能盡孝,我因此尋自盡。夫人云哥哥,我則覷著這個孩兒,他尋自盡,夫主又不能出禁,要我身何用?我也尋個自盡,也是俺出于無奈也!正末云好可憐人也!唱爲尊君冤枉坐囚牢,賣詩呵把父母恩臨報。小姐也,你可甚麽家富小兒嬌!

旦兒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養小防老,積穀防飢。妾雖女子,亦盡孝也。正末唱

【幺篇】你道是從來養小防備老,都一般哀哀父母劬勞。帶云先聖有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唱你便怎生捨性命尋自吊?帶云“揚名于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唱這的可也方爲全孝。云“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爲孝也。”唱則這的是爲人子立的根苗。

夫人云據先生說呵,也說的是;爭奪我夫主無辜受禁,眼睜睜不得脫難,則覷著這條玉帶救夫主;不見了,似此這般,一千貫贓幾時納的了也!正末云夫人、小娘子,假若有這玉帶呵呢?夫人云若是有這玉帶呵,便是救了俺一家性命也。正末云假若無了這玉帶呵呢?夫人云俺一家兒便是死的,都不得活也。正末云老夫人、小娘子放心,玉帶我替你收著哩!旦兒云先生勿戲言!正未云孔子門徒,豈有戲言!正末做取帶科,云孃子,兀的不是帶,還你!旦兒接科,云兀的不正是此帶!索是謝了先生。夫人云孩兒也,俺娘兒兩個一齊的拜謝先生咱。正末云不敢!不敢!夫人云先生救活我一家之恩,此義非輕也!世間似先生者世之罕有。處于布衣窘暴之中,千金不改其志,端的是仁人君子也!正末云不敢!不敢!世間似小娘子貞孝之女——自古孝子多,孝女少——女子中只有兩三個人也。夫人云是那兩三個?先生試說,老身洗耳願聞咱。正末唱

【叨叨令】當日箇賈氏爲父屠龍孝,楊香爲父跨虎曾行孝,曹蛾爲父嚎江孝;今日箇瓊英爲父題詩孝。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爲父母呵,男女皆可盡人之孝。

夫人云先生那裏鄉貫?姓甚名誰?正末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河東聞喜縣人氏,父母早年亡化過了。因囊篋俱乏,未曾求進,淹留在此。夫人云早是遇著先生,若是遇著別人呵,可怎了也?假若秀才藏過,則說無也罷,可怎生舒心還此帶?先生端實古君子之風也!正本云夫人言者差也。唱

【塞鴻秋】我則待粗衣淡飯從吾樂,我一心待要固窮守分天之道,我則待存心謹守先王教。旦兒云先生恰纔不與此帶,無計所奈也!正末唱可不道“君子不奪人之好”?夫人云老身一家處于患難,先生也在窘迫,故使先生救我一家性命。正末唱夫人處患難,小生甘窮暴,咱正是搖鞭舉棹休相笑。

夫人云老身同小女告回也。正末云老夫人、小浪子勿罪,難中缺茶爲獻,實爲惶恐!小生送出廟去。夫人云先生免送。正末唱

【倘秀才】出廟門送下澀道,近行徑轉過牆角,這的是貧不憂愁富不驕。旦兒云妾身看了秀才,若非古之君子,豈有如此局量!此還帶之意.異日必當重報于足下。《毛詩》云:“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焉敢忘恩人之大德也!正末唱你道是“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小人怎敢比古人量作!

旦兒云此時世俗,惟先生之一人;禮義廉恥道德之風——餘者俗子,受不明之物,取不義之財——有幾人也?正末云“皇天無私,惟德是輔”。唱

【滾繡毬】喒人命裏有呵福祿增,云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唱命裏無時災禍招。云近之不遜,遠之又怨。唱受不明物呵不合神道,云“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雲”!唱取不義財呵枉物難消。見兒云據先生如此大量,當來發達于世,豈不壯哉!正未唱有一日蟄龍奮頭角,風雲醉碧桃;酬志也五陵年少,軒昂也當發英豪;伴旌旗日煖龍蛇動,看宮殿風微鷰雀高,雁塔名標。

夫人云先生請回。正未云小生再送兩步。廟倒科旦兒云呀!倒了這山神廟也!夫人云早是秀才不在裏面!正末驚科,云陰陽有準,禍福無差,信有之也!

【煞】陰陽有準無虛道,好一箇肉眼通神趙野鶴!喒人這禍福難逃,吉凶怎避,莫得執迷,枉了徒勞!判斷在昨日,分已定前生,果應于今朝。若是碎塼瓦裏命終得這身夭,險些兒白骨臥荒郊!

夫人云先生爲何如此驚歎?必有其情,乞請知之。正末云老夫人不知。小生昨日在白馬寺中

遇一相士,說小生今日不過午,一命掩泉土,今日午前死于碎塼瓦之下。今日果應其言!小生若不爲還此帶,送出老夫人、小姐來呵,小生正遭此一死也!夫人云皆是先生陰德大重,救我一家之命,因此遇大難不死;必有後程,準定發跡也!正末唱

【尾聲】我但得一朝冠蓋嚮長安道,趁著這萬裏風頭鶴背高。有一日享榮華、受官爵,早則不居無安,食無飽。旦兒云此恩此德,時刻未忘。夫人云我記著先生這個模樣,請個良工寫像傳真,侍奉終日,燒香供養先生也。正末唱你道是這恩臨決然報,常記著休忘了,命良工寫像傳真,點燭燒香,你將我來供養。到老。下

夫人云合是夫主得脫禁難,遇此等好人也!旦兒云母親,咱回家將此帶貨賣一千貫鈔,救父出禁。那其間咱可報裴秀才之恩,未爲晚矣。夫人云黃金不改英雄志,白馬焉能污己身。這秀才文章正是行忠孝,必享皇家爵祿恩。同下

楔子

長老引淨行者上,云事不關心,關心者焦。貧僧是白馬寺長老。昨日有趙野鶴偶然遇裴中立,相此人今日不過午,一命掩泉土。此趙野鶴斷生死無差。淨行者云裴秀才苦也!板殭身死。長老云惜哉!裴秀才,滿腹文章,壽算不永。今日這早晚不見裴秀才來!淨行者云這早晚一定死在碎塼瓦底下,苦惱也!趙野鶴上,云貧道趙野鶴,今日無甚事,白馬寺中望惠明長老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見行者云行者報復去,道有趙野鶴在于門首。淨行者云你又來了。淨行者報科,云師父,有趙野貓在于門首。長老云敢是趙野鶴麽?淨行者云是趙野鶴。長老云有請。見科長老云先生請坐。野鶴云昨日相那裴中立,今日不過午,必死于碎塼瓦之下,板殭身死。長老云可借此人滿腹文章……野鶴云長老,蓋因命運所繫也。長老云行者,看茶湯來!淨行者云理會的。擣蒜烹茶。長老云看有甚麽人來?正末上,云小生裴中立。趙野鶴真肉眼通神相,果應其言,險死于碎塼瓦之下。雖然如此,我今日到白馬寺,尋趙野鶴走一道去。可早來到也。行者!淨行者云你是人也是鬼?正末云我是人,怎生是鬼?師父在方丈裏麽?淨行者云你則在這裏。師父,有裴秀才在門首。野鶴云你敢差認了也!這早晚在那碎塼瓦之下,板殭身死了也。再那裏得個裴秀才來?淨行者云他見在門首哩。長老云你請他來。淨行者見正末云秀才,師父有請。正末見長老云長老支揖。長老驚科正末云兀的不是趙野鶴!可不道你無虛道?你道我今日不過午,一命掩泉土,午前死在碎塼瓦之下,板殭身死。這早晚午後也,可怎麽不死也?野鶴云住、住、住!好是奇怪也。裴秀才,你今日氣色比昨日不同。長老,你看他那福祿紋眉梢侵鬢,陰騭紋耳根入口;富貴氣色,四面齊起。裴秀才,你久後必然拜相位也。淨行者云你這陰陽不濟事了,你也是多里撈摸。長老云先生,可是爲何比昨日全不同也?野鶴云長老不知:這秀才必有活三四個人性命的陰騭;若不是,如何得這氣色比昨日全別了?氣色都轉的好了?正末云我是一窮儒,那裏行陰騭去?野鶴云秀才,你休瞞我,你必然有活人的陰騭,你實說。正末云罷、罷、罷!小生是讀書人,豈可欺心!昨日在此遇先生,相小生今日不過午,必死于碎塼瓦之下,小生含恨而去。大雪中到于山神廟中,草鋪上欲要歇息,不想藁薦底下一條玉帶。小生見了,就在山神跟前發願:這玉帶必是那尋梅賞雪的官人跟隨的伴儅,在此歇腳避雪,忘在此處。若到家中,他那官人問他要這玉帶呵,不逼臨了人性命?小生曾言:明日但有人來尋這帶呵,我雙手奉還這帶。到天明小生將著玉帶,躲在山神廟後面。無一時,則見有娘女二人,逕直來到廟中來,尋此帶不見,娘女二人痛苦不已,二人解下胸帶,都要懸梁自縊。小生慌忙嚮前解救二人,問其緣故,則說那女子具説情由:他乃是洛陽韓太守之女,他父爲傅彬指下三千貫贓——韓公平昔奉公守法,廉于公謹——上司行移到本府,提下太守追贓。韓公恐越朝廷法例,舒心賠納。其家甚窘,衆親戚齎助了一千貫。其太守有一女小字瓊英,爲無錢賠贓,自己提灰罐在街搠筆,城裏關廂市戶鄉民,憐其父清女孝,衆人賫助有一千貫。尚少一千貫未完,韓公不能脫禁。或一日,有人指引道:“近間有李公子,上命差來此處歇馬,體察民情;你何不謁託公子處,但得些滋潤,可不勾你父賠贓也?”女子聽説了也,慌忙尋到城東郵亭上。不想李公子正賞雪飲酒哩;見此女子,問其緣由,此女子盡訴其情,公子哀憐甚矣!遂命女子吟詩,不想此女子連作詩數首,有大儒之才。李公子大喜,遂解腰間玉帶,價值千貫,賜與女子救父賠贓。此女子得了玉帶,路逢大雪,到小生歇的那山神廟裏歇腳,將玉帶放在藁薦下。此女子身體困倦,盹睡著了。忽然睡醒,恐怕天晚關閉城門,忘卻玉帶,走進城來。到的家中,他母親問其緣故,猛然想起玉帶來,急要尋去,城門關閉了。第二日挨門出來,至山神廟尋此帶不見。那女子道:“甫能得此玉帶,價值千貫,救父脫禁;不想失了此帶,要我這性命做甚麽?我不如懸梁自縊。”他母親言道:“你父見在難中,你又尋自盡,要我何用?不如我也尋個自盡!”小生聽罷,慌忙將此帶還與韓瓊英。娘女二人感恩不盡,再三拜謝小生。因問小生姓甚名誰;小生告訴間,送二人出山神廟。娘女二人拜謝不盡,小生又送幾步,出的廟門,正行之際,則聽的響亮一聲,那山神廟忽然倒塌。小生猛然思量起先生所斷之言:我今日不過午,一命掩泉土。我若不爲還此帶,送他娘女二人出廟門呵,那得小生性命來!先生,小生因此不死了也。野鶴云如何?我這相法不差。你今日全然換的氣色別了,爲何如此說?這的是莫瞞天地莫瞞神,心不瞞人禍不侵。十二時中行好事,災星變作福星臨。長老云裴中立,趙野鶴的相法無差,皆因你陰騭太重,今日轉禍爲福也。野鶴云長老,小子相人多矣,未嘗有這等一樁事。小生借長老的方丈,小生沽酒與裴中立相賀,有何不可?長老云先生,好、好、好!

堪可貧僧備齋。看有甚麽人來。野鶴遞酒科了夫人上,云老身韓夫人是也。昨日裴中立救活我全家性命,今日送飯,將此話説與夫主;夫主有命,將拙女瓊英配與裴中立爲妻。老身問人來,說裴中立在白馬寺中。我尋到此,來到方文,我自過去。見科夫人云長老萬福!秀才大恩不敢有忘,今日與夫主送飯,具說此事,夫主大喜。野鶴云適來中立所言,正是此端。夫人云先生,夫主深感中立之恩,無以報答,將拙女瓊英,倘中立不嫌殘粧貌陋,願與中立爲妻。待夫主出禁,成此婚姻,二位勿哂!野鶴云此夙緣先契,淑女可配君子也。長老云夫人,俺先與中立謝允肯之親者!野鶴云夫人,雖然如此,中立當以功名爲重,必當先進功名,後妻室也。正末云難得先生如此厚意,小生也有此心;爭奈囊篋消乏,不能前進。野鶴云小生有馬一匹,送與先生,權代腳步,往京師去。長老云既野鶴助馬,老僧收拾盤纏,白銀兩錠,權爲路費。正末云小生何以克當?夫人云據中立文武全才,輔佐皇朝。男兒四方之志,文、行、忠、信,人之大本也。則要你著志者。正末云夫人放心也!唱【仙呂】【賞花時】立忠信男兒志四方,居王佐丹扆定八荒,撫萬姓定邊疆。或是做都堂爲相,那其間衣錦可兀的卻還鄉。下夫人云長老、先生勿罪,老身回去也。長老云老夫人,裴秀才這一去,必然爲官也。夫人云若裴中立得了官呵,不忘了長老、先生之恩。老身不敢遲延,將此事說與夫主去。下野鶴云我觀裴中立相貌氣色,此一去必然重用也。長老云老僧略備酒果,俺二人直至十里長亭,與中立餞行,有何不可?野鶴云好、好、好!俺二人餞行走一遭去。同下

第四折

太守上,云王法條條誅濫官,刑名款款理無端。掌條法正天心順,治國官清民自安。老夫韓延乾是也。先任洛陽太守,爲因傅彬侵使過官錢一萬貫,事發到官追征。不想傅彬懷恨,指下老夫三千貫贓,屈囚牢內,依命賠贓。家下止有夫人、小女瓊英。爲老夫家緣窘迫,衆親戚處齎助一千貫;小女題詩抄化到一千貫;又遇李邦彦,因爲洛陽歇馬,就地采訪賢良,案察姦黨,見小女題詩訴冤,李公子就與玉帶一條,價值千貫。賠贓完備,方脫縲絏。幸得李公子實知老夫冤枉,先動文書于都省,後馳驛馬回奏,聖人方知前因。聖人可憐,將老夫賠過贓三千貫盡給還老夫,一則上不違朝廷法例,二不費百姓之勞。又見某家父廉母嚴女孝,謝聖人可憐,升老夫爲省參知政事。後見小女得公子玉帶,忘在山神廟,遇一人裴度還帶,救活我全家之命,老夫在禁中曾許小女以妻裴度。不想今日裴度選考,此人文武全才,聖人大喜,加以重用,借都省頭答,誇官三日。老夫就將此事奏知,愈加其喜。奉聖人命,著老夫就招裴度爲婿。今官媒挑絲鞭,掛影神,左右紅裙翠袖,捧小女于樓中,抛繡球招狀元爲婿。老夫分付官媒、左右,且休説是韓相公家,看裴度肯不肯;那其間明開也未遲哩!等成親之後,老夫回奏謝恩。御賜深蒙享驟遷,承恩拜舞御階前。綵樓招婿成佳配,當今聖主重英賢。下張千上,云自家張千,奉相公命,結起綵樓招擢新婿。怎生不見媒人來?媒人上,云自家官媒人的便是。有韓相公招擢新婿,今日結起綵樓,要招女婿。張千萬福!張千云這個官媒婆!老相公使人來問你,你在那裏來?媒人云你知道好日多同麽?恰纔七八十處説親的哩!我都不答應,我來這裏來。張千云老相公臺旨:如今結起綵樓,著小姐綵樓上等那新狀元。著你拿著絲鞭攔住,著小姐抛繡毬兒招新狀元。等狀元問你是誰家招婿,你且體説是韓相公家。等接了絲鞭,下了馬,相見畢,那其間纔與他説知。媒人云我理會的。都安排完備了也,請小姐上綵樓。張千云請山人,這早晚不見來!山人上云科了,住瓊英上,云妾身韓瓊英。自我父離禁,多虧李公子奏知聖人,將我父宣至京師。謝聖人可憐,升我父都省參知政事。我父就將裴中立還帶一事奏知,不想裴中立又狀元及第,今日誇官。我父親結起綵樓招裴狀元,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上,云小官裴度,到的帝都闕下,爲某文武皆通,一舉狀元及第。今日借宰相頭答,誇官三日。誰想有今日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想著我二十年埋沒洛陽塵,今日箇起蟄龍一聲雷震;一來文章好立身,二來是天子重賢臣。好德親仁,束帶冠巾,演武修文,溫故知新,喒人要修天爵正方寸。

張千云媒婆,兀的不是頭答繖蓋,狀元來了也!媒人云香風淡淡天花墜,天花點點香風細。馬頭高喝狀元來,今宵好箇風流婿。韓相今朝結綵樓,狀元得志逞風流。夫妻今日成姻眷,全然一對不識羞。正末唱

【慶東原】居廊廟,當縉紳,習《詩》《書》,學《禮》《易》,從先進君子務本。忘身發憤,能正其身。酬志了白玉帶紫朝服,茶褐傘黃金印。

媒人云瑤池降謫三天仙,今夜高門招狀元。瓊釀金杯長壽酒,新郎舒手接絲鞭。請狀元接絲鞭!正末唱

【川撥棹】展圖像掛高門,綵樓新接著絳雲。我自見皓齒朱脣,翠袖紅裙,簇捧個霧鬢雲鬟的美人。見官媒將導引,他道招狀元爲婿君,不邀媒不問肯,驚絲鞭捧玉樽。

正末做不睬科媒人云狀元接絲鞭,請下馬飲狀元酒!正末云祗候人,擺著頭答行。媒人云天外紅雲接綵樓,狀元誇職御街遊。月宮擁出羣仙隊,試看嫦娥抛繡毬。狀元請下馬接絲鞭!旦云將繡毬來。小旦遞繡毬科媒人云繡毬打著狀元了,請狀元下馬接絲鞭就親!年少風流美狀元,溫柔可喜女嬋娟。今霄洞房花燭夜,試看狀元一條鞭。正末唱

【殿前懽】你道是擢新人,今宵花濁洞房春。繡毬兒抛得風團順,肯分的正中吾身。媒人云請狀元下馬就親!正末唱硬逼臨便就親。媒人云狀元下馬就親,洞房花燭,燕爾新婚。正末唱噤聲!你那裏無謙遜。媒人云《毛詩》去:“淑女可配君子。”正末唱那裏是正押《毛詩》韻?你道做了有傷風化,誰就你那燕爾新婚!

媒人云請狀元下馬就親!正末云我有妻室,難就親!媒人云雖然狀元有婚,這家裏聖旨在此。正末慌科,云既然有聖旨,左右,接了馬者。媒人云請狀元上綵樓請坐。分東西坐定科媒人云霧鬢雲鬟窈窕娘,繡毬打中狀元郎。夫妻飲罷交盃酒,準備今宵鬧臥房。山人做撒帳科,云狀元穩坐紫驊騮,褐羅繖下逞風流。新人繡毬望著狀元打,永遠相守到白頭。喝平身住,云請狀元女婿上綵樓請坐。將五穀銅錢來!夫妻一對坐帳中,仙音一派韻輕清。準備洞房花燭夜,則怕今朝好煞人。好撒東方甲乙木,養的孩兒不要哭。狀元緊把香腮揾,咬住新人一口肉。又撒西方庚辛金,養的孩兒會賣針。狀元緊把新人守,兩個一夜胸脯不離心。再撒南方丙丁火,養的孩兒恰似我。狀元走入房中去,趕的新人沒處躲。後撒北方壬癸水,養的孩兒會調鬼。狀元若到紅羅帳,扯住新人一條腿。再撒中央戊己土,養的孩兒會擂鼓。一口咬住上下脣,兩手便把胸前握。夫人相公老尊堂,狀元新人兩成雙。山人不要別賞賜,今朝散罷捉梅香。正末唱

【喬牌兒】幾曾見酩子裏兩對門!媒人云係是五百年前宿緣仙契。正末唱你道是五百年宿緣分,媒人云請狀元拜岳父岳母,相見禮畢成親,有聖旨在此。正末唱他道是奉君王聖旨爲盟信,終不我爲媳婦拜丈人。

旦兒云問那狀元:他那前妻姓甚名誰?是何人家子女?媒人云狀元説有婚,姓甚名誰?正末唱

【水仙子】想起他那芙蓉嬌貌蕙蘭魂,楊柳纖腰紅杏春,海棠顔色江梅韻;他恨不的上青山變化身,這其間賣登科尋覓回文。這裴中立身榮貴,那韓瓊英守志真,我怎背著別人做了夫人!

媒人云狀元說的是小姐的名字;我對小姐去。見旦兒拜科,云小姐,恰纔裴狀元說的是小姐的名字。他道是:裴中立身榮貴,韓瓊英守志真,他怎著別人做了夫人!旦兒云裴中立既如此憶舊,真才良君子也!狀元,你認的妾身麽?則我便是韓瓊英。正末云原來是瓊英小姐!正末唱

【雁兒落】誰承望楚陽臺做眷姻,藍橋驛相親近,武陵溪尋配偶,桃源洞成秦晉!

韓公上,云令人,安排慶喜的筵宴!正末云官媒,請太山坐,我拜見行禮咱。媒人云狀元,你頭裏不肯,這早晚慌做甚麽!正末唱

【得勝令】“敬親者不敢慢于人”。韓公云狀元,今日酬志,如此軒昂!正末唱享富貴必有異于人。旦兒云還帶之恩,配合姻眷,兩意俱完,各遂其心矣。正末唱小生我懷舊意無私志,小姐白玉帶知恩必報恩。韓公云老夫蒙恩驟遷,夫人三月齏鹽小女甘貧行孝,今日一家富貴。誰想有今日也!正未唱爲岳丈公勤,掌都省三臺印,老夫人忠貞,小姐守一百日齏鹽清淡貧。

韓公云請老夫人來。夫人上,見正末云裴中立喜得美除。正末云老夫人請坐!拜科夫人云免禮!免禮!韓公云安排果桌,將酒來,我與裴中立遞一杯。趙野鶴同長老上長老云野鶴,誰想裴中立一舉成名,韓公奏知,聖旨就著與韓公做婿。俺二人來至京師,今日與裴中立賀喜走一遭去。野鶴云俺二人來到韓相公宅上,與裴中立作慶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報復去,道有洛陽白馬寺長老與趙野鶴來見相公。張千云相公,門首有洛陽白馬寺長老與趙野鶴來見相公。正末云我接待去。見科,云長老勿罪!長老云相公崢嶸有日,奮發有時。正末云有請!有請!二位見老相公去。二人見韓公科正末云老相公,這個便是趙野鶴,這個便是白馬寺長老。野鶴云老相公,我今日賀萬千之喜也!正未云若非長老與野鶴齎助鞍馬銀兩,裴度豈有今日也呵!韓公云二位請坐!將酒來,我替裴狀元遞一杯。王員外同旦兒上,云自家王員外,聽知的裴度得了官,在韓相公家爲婿,俺兩口兒來到韓相公家門首,與裴中立賀喜走一遭去。旦云王員外,則怕裴中立不肯認俺麽!員外云不妨事,放著我哩!可早來到也。張千,報復去:有洛陽王員外兩口兒特來賀喜。張千云相公,門首有洛陽王員外兩口兒特來相賀。正末云你說去,他不過來,更待著我接待他那?張千云俺相公說來,你自不過去,更待著俺相公接待你那?員外云可早一句也!大嫂,咱過去來。見正末科,云裴狀元,我道你不是受貧的人。正末云將酒來,我與岳父遞一杯.韓公云裴相公,誰想有今日也!飲酒科了正末云將酒來,我與野鶴遞一杯。野鶴云相公,當日小生相法有準麽?正末云多蒙先生風鑒!左右人,收拾果桌來。王員外云裴狀元,更做你高傲著!你強煞則是我外甥,我歹煞是你姨夫姨姨。你與別人遞了酒也,可怎生不與我遞酒?想著我遠道而來,非爲酒食,可不道“敬親者不敢慢于人”!正末云他原來撒酒風!員外云我幾曾嘗來?正末云左右,將四個銀子來。做與銀子科,云長老,想小生未遇之時,常在寺中,多蒙長老管待,又與我兩錠銀子,今日本利還四錠。長老云多謝了相公!正末云再將兩個銀子來,將鞍馬來,春衣二套,與野鶴先生;一來還其前債,二來與先生做壓卦錢。員外云原來如此!長老,你勢到今日也,你不說等到幾時?長老云住、住、住,今日老相公在此,裴相公你息怒。這人不說不知,木不鑽不透,冰不搘不寒,膽不嘗不苦。貧僧我叮嚀的説破,著相公備細的皆知。裴狀元,則爲你自小孤獨守志貧,你那詩書滿腹隱經綸。只爲長者關親故,你相謁投託要安身。王員外見你那浩然一股鴻鵠志,因此上故意相輕傲慢親。相公你氤氳含恨離宅院,你前來寺院見貧僧。我那齋食管待相供應,王員外他暗寄兩錠雪花銀。你要上朝赴選求官去,囊篋消乏怎動身?這野鶴駿馬親相送,兩錠銀可是你這尊親轉贈君。你今日夫榮婦貴身榮顯,祿重官高受皇恩。則爲你當初纔學德行難酬志,方信道“親的原來則是親”。正末云長老不說,裴度怎知?姨夫姨姨請坐!則被你瞞煞我也,姨夫!員外云則被你傲煞我也,姪兒!韓公云安排慶喜的筵席!李邦彦上,云九重天上君恩至,四海皆濛雨露恩。小官李邦彦,自到京師,將洛陽韓太守一家忠節行孝之事奏知,聖人甚喜,復取韓公入朝重用。不想韓公將裴度還帶一事奏知聖人,後裴度赴京中選,奉命將韓廷乾的女配與裴度爲妻。今日命小官直至韓延乾宅中加官賜賞。可早來到也。韓延乾、裴度聽聖人命:聖明主至德寬仁,差小官體察民情。因傅彬貪財好賄,犯刑憲負纍忠臣。只爲你妻賢女孝,因此上取赴到京。韓延乾則爲你屈賠贓奉公守法,坐都堂領省揚名。你渾家守志節清貧甘苦,加你爲賢德夫人。韓瓊英你行孝道賣文搠筆,

裴中立你還玉帶有救死之恩;裴中立吏部冢宰,韓瓊英配合成親。國家喜的是義夫節婦,愛的是孝子順孫。聖明主加官賜賞,一齊的望闕謝恩!

題目:郵亭上瓊英賣詩正

名山:神廟裴度還帶

全元雜劇·關漢卿·趙盼兒風月救風塵

第一折

沖末扮周舍上,詩云酒肉場中三十載,花星整照二十年。一生不識柴米價,只少花錢共酒錢。自家鄭州人氏,周同知的孩兒周舍是也。自小上花臺做子弟。這汴梁城中有一歌者,乃是宋引章。他一心待嫁我,我一心待娶他,爭奈他媽兒不肯。我今做買賣回來。今日特到他家去,一來去望媽兒,二來就提這門親事,多少是好。下卜兒同外旦上,云老身汴梁人氏,自身姓李。夫主姓宋,早年亡化已過。止有這個女孩兒,叫做宋引章。俺孩兒拆白道字,頂真續麻,無般不曉,無般不會。有鄭州周舍,與孩兒作伴多年。一個要娶,一個要嫁;只是老身謊徹梢虛,怎麽便肯?引章,那周舍親事,不是我百般板障,只怕你久後自家受苦。外旦云嬭嬭,不妨事,我一心則待要嫁他。卜兒云隨你,隨你!周舍上,云喒家周舍,來此正是他門首,只索進去。做見科外旦云周舍,你來了也!周舍云我一徑的來問親事,母親如何?外旦云母親許了親事也。周舍云我見母親去。做見卜兒科周舍云母親,我一徑的來問這親事哩。卜兒云今日好日辰,我許了你,則休欺負俺孩兒。周舍云我並不敢欺負大姐。母親,把你那姊妹弟兄都請下者,我便收拾來也。卜兒云大姐,你在家執料,我去請那一輩兒老姊妹去來。周舍詩云數載間費盡精神,到今朝纔許成親。外旦云這都是天緣註定,卜兒云也還有不測風雲。同下外扮安秀實上,詩云劉蕡下第千年恨,范丹守志一生貧。料得蒼天如有意,斷然不負讀書人。小生姓安名秀實,洛陽人氏。自幼頗習儒業,學成滿腹文章,只是一生不能忘情花酒。到此汴梁,有一歌者宋引章和小生作伴。當初他要嫁我來,如今卻嫁了周舍。他有個八拜交的姐姐是趙盼兒,我去央他勸一勸,有何不可。趙大姐在家麽?正旦扮趙盼兒上,云妾身趙盼兒是也。聽的有人叫門,我開門看咱。見科,云我道是誰,原來是妹夫。你那裏來?安秀實云我一徑的來相煩你。當初姨姨要引章嫁我來,如今卻要嫁周舍,我央及你勸他一勸。正旦云當初這親事不許你來?如今又要嫁別

人,端的姻緣事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妓女追陪,覓錢一世,臨收計,怎做的百縱千隨,知重咱風流媚。

【混江龍】我想這姻緣匹配,少一時一刻強難爲。如何可意?怎的相知?怕不便腳搭著腦杓成事早,怎知他手拍著胸脯悔後遲!尋前程,覓下梢,恰便是黑海也似難尋覓,料的來人心不問,天理難欺。

【油葫蘆】姻緣簿全憑我共你?誰不待揀個稱意的?他每都揀來揀去百千回。待嫁一個老實的,又怕盡世兒難成對;待嫁一個聰俊的,又怕半路裏輕抛棄。遮莫嚮狗溺處藏,遮莫嚮牛屎裏堆,忽地便喫了一個合撲地,那時節睜著眼怨他誰!【天下樂】我想這先嫁的還不曾過幾日,早折的容也波儀瘦似鬼,只教你難分説,難告訴,空淚垂。我看了些覓前程俏女娘,見了些鐵心腸男子輩,便一生裏孤眠,我也直甚頹!

云妹夫,我可也待嫁個客人。有個比喻。安秀實云喻將何比?正旦唱

【那咤令】待妝個老實,學三從四德;爭奈是匪妓,都三心二意。端的是那裏是三梢末尾?俺雖居在柳陌中、花街內,可是那件兒便宜?

【鵲踏枝】俺不是賣查梨,他可也逞刀錐;一個個敗壞人倫,喬做胡爲。云但來兩三遭,問那廝要錢,他便道:“這弟子敲饅兒哩!”唱但見俺有些兒不伶俐,便説是女娘家要哄騙東西。【寄生草】他每有人愛爲娼妓,有人愛作次妻。乾家的乾落得淘閒氣,買虛的看取些羊羔利,嫁人的早中了拖刀計。他正是“南頭做了北頭開,東行不見西行例”。

云妹夫,你且坐一坐,我去勸他。勸的省時,你休懽喜;勸不省時,休煩惱。安秀實云我不坐了,且回家去等信罷。大姐留心者!下正旦做行科,見外旦云妹子,你那裏人情去?外旦云我不人情去,我待嫁人哩!正旦云我正來與你保親。外旦云你保誰?正旦云我保安秀才。外旦云我嫁了安秀才呵,一對兒好打蓮花落!正旦云你待嫁誰?外旦云我嫁周舍。正旦云你如今嫁人,莫不還早哩?外旦云有甚麽早不早!今日也大姐,明日也大姐,出了一包兒膿。我嫁了,做一個張郎家婦,李郎家妻,立個婦名,我做鬼也風流的。正旦唱

【村裏迓鼓】你也合三思而行,再思可矣。你如今年紀小哩,我與你慢慢的別尋個姻配。你可便宜,只守著銅鬭兒家緣家計。也是你歹姐姐把衷腸話勸妹

妹,我怕你受不過男兒氣息。

云妹子,那做丈夫的,做不的子弟;做子弟的,做不的丈夫。外旦云你說我聽咱。正旦唱

【元和令】做丈夫的便做不的子弟,他終不解其意;那做子弟的,他影兒裏會虛脾。那做丈夫的,忒老實。外旦云那周舍穿著一架子衣服,可也堪愛哩。正旦唱那廝雖穿著幾件虼螂皮,人倫事曉得甚的!

云妹子,你爲甚麽就要嫁他?外旦云則爲他知重您妹子,因此要嫁他。正旦云他怎麽知重你?外旦云一年四季,夏天我好的一覺晌睡,他替你妹子打著扇;冬天替你妹子溫的鋪蓋兒煖了,著你妹子歇息。但你妹子那裏人情去,穿的那一套衣服,戴的那一副頭面,替你妹子提領係、整釵鐶。只爲他這等知重你妹子,因此上一心要嫁他。正旦云你原來爲這般呵。唱

【上馬嬌】我聽的說就裏,你原來爲這的,倒引的我忍不住笑微微。你道是暑月間扇子扇著你睡,冬月間著炭火煨,烘炙著綿衣。

【遊四門】喫飯處,把匙頭挑了筋共皮;出門去,提領係,整衣袂,戴插頭面整梳篦。衜一味是虛脾,女娘每不省越著迷。

【勝葫蘆】你道這子弟情腸甜似蜜,但娶到他家裏,多無半載週年相棄擲,早努牙突嘴,拳椎腳踢,打的你哭啼啼。

【幺篇】恁時節“船到江心補漏遲”,煩惱怨他準?事要前思免後悔。我也勸你不得,有朝一日,準備著搭救你塊望夫石。

云妹子,久以後你受苦呵,休來告我。外旦云我便有那該死的罪,我也不來央告你。周舍上,云小的每,把這禮物擺的好看些。正旦云來的敢是周舍?那廝不言語便罷,他若但言,著他喫我幾嘴好的。周舍云那壁姨姨,敢是趙盼兒麽?正旦云然也。周舍云請姨姨喫些茶飯波。正旦云你請我?家裏餓皮臉也,揭了鍋兒底?窨子裏秋月——不曾見這等食?周舍云央及姨姨,保門親事。正旦云你著我保誰?周舍云保宋引章。正旦云你著我保宋引章那些兒?保他那針指油面,刺繡鋪房,大裁小剪,生兒長女?周舍云這歪刺骨好歹嘴也!我已成了事,不索央你。正旦云我去罷。做出門科安秀實上,云姨姨,勸的引章如何?正旦云不濟事了也。安秀實云這等呵,我上朝求官應舉去罷。正旦云你且休去,我有用你處哩。安秀實云依著姨姨說,我且在客店中安下,看你怎麽發付我。下正旦唱

【賺煞】這妮子是狐魅人女妖精,纏郎君天魔祟。則他那褲兒裏休猜做有腿,吐下鮮紅血則當做蘇木水。耳邊休採那等閒食,那的是最容易、剜眼睛嫌的,則除是親近著他便懽喜.帶云著他疾省呵!唱

哎,你個雙郎子弟,安排下金冠霞帔。帶云一個夫人來到手兒裏了。唱卻則爲三千張茶引,嫁了馮魁。下周舍云辭了母親,著大姐上轎,回咱鄭州去來。詩云纔出娼家門,便作良家婦。外旦詩云只怕喫了良家虧,還想娼家做。同下

第二折

周舍同外旦上,云自家周舍是也。我騎馬一世,驢背上失了一腳。我爲娶這婦人呵,整整磨了半截舌頭,纔成得事。如今著這婦人上了轎,我騎了馬,離了汴京,來到鄭州。讓他轎子在頭裏走,怕那一般的舍人說:“周舍娶了宋引章。”被人笑話。則見那轎子一晃一晃的,我嚮前打那擡轎的小廝,道:“你這等欺我!”舉起鞭子就打。問他道:“你走便走,晃怎麽?”那小廝道:“不干我事,嬭嬭在裏邊不知做甚麽?”我揭起轎簾一看,則見他精赤條條的,在裏面打筋鬭。來到家中,我說:“你套一牀被我蓋。”我到房裏,只見被子倒高似床,我便叫;“那婦人在那裏?”則聽的被子裏答應道:“周舍,我在被子裏面哩。”我道:“在被子裏面做甚麽?”他道:“我套綿子,把我翻在裏頭了。”我拿起棍來,恰待要打,他道:“周舍,打我不打緊,休打了隔壁王婆婆。”我道:“好也,把鄰舍都翻在被裏面!”外旦云我那裏有這等事?周舍云我也説不得這許多。兀那賤人,我手裏有打殺的,無有買休賣休的。且等我喫酒

去,回來慢慢的打你。下外旦云不信好人言,必有忄西惶事。當初趙家姐姐勸我不聽,果然進的門來,打了我五十殺威棒。朝打暮駡,怕不死在他手裏?我這隔壁有個王貨郎,他如今去汴梁做買賣。我寫一封書捎將去,著俺母親和趙家姐姐來救我。若來遲了,我無那活的人也.天那,只被你打殺我也!下卜兒哭上,云自家宋引章的母親便是。有我女孩兒,從嫁了周舍,昨日王貨郵寄信來,上寫著道:“從到他家,進門打了五十殺威棒。如今朝打暮駡,看看至死。可急急央趙家姐姐來救我。”我拿著書,去與趙家姐姐説知,怎生救他去。引章孩兒,則被你痛殺我也!下正旦上,云自家趙盼兒。我想這門衣飯,幾時是了也呵!唱

【商調】【集賢賓】咱這幾年來待嫁人心事有,聽的道誰揭債、誰買休。他每待強巴結深宅大院,怎知道摧折了舞榭歌樓?一個個眼張狂。似漏了網的遊魚,一個個嘴盧都似跌了彈的斑鳩。御園中可不道是栽路柳,好人家怎容這等娼優?他每初時間有些實意,臨老也沒回頭。

【逍遙樂】那一個不因循成就,那一個不頃刻前程,那一個不等閒間罷手。他每一做一個水上浮漚。和爺孃結下不廝見的冤仇,恰便似日月參辰和卯酉,正中那男兒機彀。他使那千般貞烈,萬種恩情,到如今一筆都勾。

卜兒上,云這是他門首,我索過去。做見科,云大姐,煩惱殺我也。正旦云嬭嬭,你爲甚麽這般啼哭?卜兒云好教大姐知道:引章不聽你勸,嫁了周舍,進門去打了五十殺威棒。如今打的看看至死,不久身亡。姐姐,怎生是好?正旦云呀,引章喫打了也!唱

【金菊香】想當日他暗成公事,只怕不相投。我當初作念你的言詞,今日都應口。則你那去時,恰便似去秋。他本是薄倖的班頭,還説道有恩愛、結綢繆。

【醋葫蘆】你鋪排著鴛衾和鳳幬,指望效天長共地久。驀入門,知滋味,便合體。幾番家眼睜睜打乾淨,待離了我這手。帶云趙盼兒,唱你做的個見死不救,可不羞殺這桃園中殺白馬、宰烏牛。

云既然是這般呵,誰著你嫁他來?卜兒云大姐,周舍説誓來。正唱

【幺篇】那一個不嘇可可道橫死亡?那一個不實丕丕拔了短籌?則你這亞仙子母老實頭。普天下愛女娘的子弟口,帶云嬭嬭,不則周舍說慌也。唱那一個不指皇天各般說咒?恰似秋風過耳早休休。

卜兒云姐姐,怎生搭救引章孩兒?正旦云嬭嬭,我有兩個壓被的銀子,咱兩個拿著買休去來。卜兒云他說來:“則有打死的,無有買休賣休的。”正旦尋思科,做與卜耳語科,云……則除是這般。卜兒云可是中也不中?正旦云不妨事,將書來我看。卜遞書科,正旦念云“引章拜上姐姐並嬭嬭:當初不信好人之言,果有忄西惶之事。進得他門,便打我五十殺威棒。如今朝打暮駡,禁持不過。你來的早,還得見我;來得遲呵。不能勾見我面了。只此拜上。”妹子也,當初誰教你做這事來!唱

【幺篇】想當初有憂呵同共憂,有愁呵一處愁。他道是殘生早晚喪荒丘,做了個遊街野巷村務酒。你道是百年之後,云妹子也,你不道來:“這個也大姐,那個也大姐,出了一包膿!不如嫁個張郎婦、李郎妻,唱立一個婦名兒,做鬼也風流!”

云嬭嬭,那寄書的人去了不曾?卜兒云還不曾去哩。正旦云我寫一封書,寄與引章去.做寫科,唱

【後庭花】我將這知心書親自修,教他把天機休洩漏。傳示與休莽戇收心的女,拜上你渾身疼的歹事頭。帶云引章,我怎的勸你來。唱你好沒來由,遭他毒手,無情的棍棒抽,赤津津鮮血流。逐朝家如暴囚,怕不將性命丢!況家鄉隔鄭州,有誰人相睬瞅,空這般出盡醜。

卜兒哭科,云我那女孩兒那裏打熬得過!大姐,你可怎生的救他一救?正旦云嬭嬭,放心!唱

【柳葉兒】則教你怎生消受,我索合再做個機謀。把這雲鬟蟬鬢粧梳就,帶云還再穿上些錦繡衣服。唱珊瑚鉤、芙蓉扣,扭捏的身子兒別樣嬌柔。

【雙雁兒】我著這粉臉兒搭救你女骷髏。割舍的一不做二不休,拚了個由他咒也波咒。不是我說大口,怎出得我這煙月手!

卜兒云姐姐,到那裏仔細著。哭科,云孩兒,則被你煩惱殺了我也!正旦唱

【浪裏來煞】你收拾了心上憂,你展放了眉間

皺,我直著“花葉不損覓歸秋”。那廝愛女娘的心,見的便似驢共狗,賣弄他玲瓏剔透。云我到那裏,三言兩句,肯寫休書,萬事俱休;若是不肯寫休書,我將他掐一掐,拈一拈,摟一摟,抱一抱,著那廝通身酥,遍體麻。將他鼻凹兒抹上一塊砂糖,著那廝舔又舔不著,喫又喫不著,賺得那廝寫了休書。引章將的休書來,淹的撤了。我這裏出了門兒,唱可不是一場風月,我著那漢一時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