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乾隆南巡記

乾隆南巡記第 6 / 6 頁

第六十二回 西禪寺胡惠乾驚變~大雄殿高進忠爭鋒

話說高進忠與中軍各官會議已畢,當下曾必忠道:“如此甚好!就照這樣辦法便了。諸位可即回署預備、一等三更,即便帶隊前往。”並同高進忠:“你是隨中軍同去,還是獨自前往呢?”高進忠道:“悉聽大人吩咐。”曾必忠道:“莫若仍同他們一齊前去較爲妥當。”高進忠當下也就答應。此時天已傍晚,自中軍依次告退回衙,高進忠也即隨同中軍而去。大家回了衙門,即將所帶親兵及弓箭手等皆暗暗傳齊,聽候三更拔隊。方德回到家中,與他父親的門徒夥伴言明一切,各人皆是磨拳擦掌,指望夜間將胡惠乾捉住,報仇雪恨。諸事齊備,皆到中軍衙門取齊。大家飽餐了飯食,又稍睡片刻,養養精神,看看已到三更,當由中軍發出令來。這令一出,即刻各人拔隊起行,真個是人銜枚,馬疾走。到了街上,但見兩旁街鋪俱己睡靜,四無人聲。中軍督隊驅趕,前行不一會,已至西禪寺。一聲梆子聲,所有一千名親兵皆手執長槍大戟,將四面圍繞起來。那一千弓箭手,挑選三百名能升高的,齊上了附近一帶居民房屋,其餘七百名,有站在西禪寺圍墻上的,有在西禪寺各處墻門把守的,個個是弓上弦。刀出鞘,佈置已定。只聽一聲砲聲,高進忠與方德二人首先殺人。

且說胡惠乾此時已睡,忽聽砲聲響亮,又聞呐喊之聲,不知何意。趕即起來提了單刀,跑出來看。纔出房門,恰好三德和尚也提著刀出來,彼此問道:“寺外人喊馬嘶,卻是何故?”三德道:“恐怕不妙!說不定是官兵前來圍困捉拿你我!”胡惠乾被三德和尚這句話提醒,登時也有些驚慌,強自說道:“不管他什麽官兵不官兵,我與你出去看一看再說。如果是官兵前來,不是我誇這大口,那些鼠輩有什麽能爲!只不過平時貪食糧飽而已!我與你殺上前去,將他們殺個落花流水,叫這些狗官不敢小視我們少林支派!”三德道:“不是這樣說法!自古道:一手難敵雙拳。又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衆怒之下,必然死戰。若果是官兵前來,必非一二百人,至少也有一千八百,任憑你我再有本領,能敵得他們如此之多嗎?況且你那些徒弟,稍有武藝者,不過數人,其餘皆是仗著你的勢在外哄嚇詐騙,胡作胡爲,那裏能與官兵對敵?若非官兵到此,算是我們大幸。設若果上了我的話,今番就有些不妙,必得早定立意。如果實是官兵,萬萬不可與他拒敵,還是及早逃走,去往福建少林寺暫避風波,隨後再看光景,或請至善禪師設法。賢弟今番可萬萬不能固執己見,若再隨著自己的性子,難保無殺身之禍!”兩個人一面走,一面議論。正往外去,忽見他的那些徒弟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說道:“師父,不好了!外面不知有多少人馬將我們這一座西禪寺圍困得水洩不通,但聽呐喊之聲,皆道不要放走你老人家,請師父速速定奪!”胡惠乾一聞此言,也就吃驚不小。當下三德說道:“賢弟不必如此,我們可趕緊升高逃走,料想前後門是走不出的!”胡惠乾此時也只得答應。正欲轉身而去,忽見大殿屋上兩條黑影子一、閃,噗一聲跳下屋來,接著一聲大喝道:“好強徒,往那裏走,認得爺爺麽?”說著一刀便搠進來。胡惠乾一見,也就趕忙將刀架住,回言駡道:“你這小子何人?老子嚮與你無仇無隙,你膽敢前來與老子作對!你可通下名來,待老子取你的狗命!”高進忠道:“該死的狗頭!你且聽來,爺爺乃白眉道人門下高進忠的便是。只因咱在蘇州途造遇師兄方魁,知道你在廣東無惡不作,近與機房日逐尋仇,殘害百姓,爺爺又喜觀相法,知咱師兄一家遭難,爲你殘殺,似此殘忍,若不將你拿住,未免有負上天好生之德!所以爺爺特奉聖旨,前來會同撫憲帶兵捉拿與你,你如放明白些,早早受縛,或可免碎屍萬段;若再自恃,可不要怪爺爺無情了!就便你與機房內的人有殺父之仇,又何致遷怒于白安福?即使白安福袒護機房,你因此遷怒也還勉強可說,爲什麽將方德的母子妻弟全行殺死?這是何說?而況他是奉公差遣,身不由己,你只自恃其勇,不顧情由。天下那裏容的你如此兇惡?似你所爲,無理何在?國法何在?”胡惠乾聽罷,不由得大怒道:“好小子!你既是白眉道人門徒,又何稱是奉旨來的?老子回避你也不算是個好漢!老子且問你:咱兩個還是比拳腳,還是比兵刃?”高進忠道:“爺爺不問什麽拳腳、兵刃,只要將你捉住送官治罪!”胡惠乾不待高進忠說完,便一刀砍去。高進忠見他一刀砍到,說聲:“來得好!”當下用了個鳳凰單展翅,將他這一刀讓了過去,隨即用了個枯樹盤根,這一刀嚮胡惠乾腰下箍來,胡惠乾見他這一刀來得厲害,即趕著使個燕子穿簾,跳出圈外。高進忠見他躲避,即刻改了鷂子翻身,又是一刀嚮胡惠乾助下刺去,此時胡惠乾正掉轉身來撲進忠,那知高進忠的刀已到,即將手中刀嚮上一架,趁勢嚮旁邊一撥,掀在一旁,隨即使了個老鷹探爪,直嚮高進忠心窩刺來。高進忠說聲:“來得好!”即將刀嚮心窩讓定,等他逼近,高進忠便一抖手,用足了十二分力,擬把胡惠乾的刀望上一撥,準備將他的刀就此打落,那裏知道胡惠乾早看得清楚,知道他要用這毒著,便趕緊將刀收回,不使高進忠的刀霑靠。高進忠這一刀纔要往上去撥,只見他刀已經收回,心中暗道:“這廝果然厲害!若非我著著留心,就要上他的算了!”也就將刀按住不發出去。胡惠乾見他按刀不動,心中也是暗道:“看他這刀法精強,果然不愧白眉的徒弟,比方魁的刀法強多了。”一面暗道,一面又是一刀砍來。高進忠著著留心,趕忙躲過。此時心中一想:“我何不如此如此,便可拿他。”主意已定,便將手中刀先嚮他下半身虛晃一刀;胡惠乾纔要來隔,即刻就變了一手聲東擊西的妙法,嚮胡惠乾麵門上砍來。胡惠乾也知道此法,于是趕即招攔架格,將高進忠一套聲東擊西刀法擋過。高進忠見此法仍不能取勝,又想換別法擒他,那知胡惠乾早已想定,也用了一套花刀的妙法,嚮高進忠舞來。只見上八刀,下八刀,前後左右一路八刀,共計八八六十四刀,如雪花飛舞一般,真使得風雨不漏。高進忠一看,知他是用的花刀法,如在旁人說不能破他這花刀,幸虧高進忠是個會手,又是白眉道人的門徒,這花刀法怎瞞得他過?因大笑道:“好小子!你在爺爺面前班門弄斧,打量你這花刀爺爺不知道,不能破你的麽?你使好了,待爺爺就在這花刀上擒你便了!”說著將身子立定,把手中刀嚮中間分開,又似童子拜觀音,又似金鷄獨立的架式,只見他手這一送,將刀送進胡惠乾的刀光裏面,也就一刀一刀飛舞起來,胡惠乾的花刀雖然厲害,那知高進忠這一套刀法尤其厲害。原來他這刀法叫做雨打殘花,是專破花刀的絕技,少林一派,除至善禪師、五枚大師、白眉道人,還有馮道德這四個人,此個就是高進忠曉得,其餘便無人會使了。胡惠乾雖會使那花刀,卻不知有破這花刀妙法子。在對敵之時,也不招攔隔架,實在看不出是破他花刀的樣子,那裏知道末了一刀,只聽得高進忠一聲喝道,胡惠乾吃驚不小。只見高進忠一刀嚮手腕砍來。如被他砍著,這隻手腕定然截成兩段。胡惠乾知道不妙,若要去隔,萬萬來不及,若用旁法去解,又萬萬沒有解法。胡惠乾知道厲害,衹有一法,除將手中刀抛落下來,即棄刀而逃,再無別法。胡惠乾也只得如此,立刻手一鬆,將刀抛落,急往後一退,登時一縮身,已縱上大殿房簷,撒腿就跑。畢竟胡惠乾逃得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破花刀惠乾喪命~擲首級三德亡身

話說胡惠乾被高進忠破了花刀,棄刀而走,登時跳上大殿房簷,預備撒腿就跑。那裏知道外面那些弓箭手一見寺內大殿屋上跳下一個人來,仔細一看並非自家人,原來高進忠雖穿著緊身衣靠,卻有暗號。看得出來,在那臨行時已招呼了合營的兵卒弓箭手,爲的是倉卒之中,恐有分辨不清,致有誤射之事。因此那些弓箭手一見,知非自家人,當下一聲呐喊道:“大殿上跳下一個強徒來,我們放箭呀,不要使他逃走了!”話猶未完,那些附近臨屋上站的人及寺內院墻上站的人,一齊放過箭來,真是萬弩齊飛,如雨如點般削到。胡惠乾雖要逃走,無奈不能逃出箭林,正在凝思打點主意,高進忠已趕到,正預備躥上屋去捉他。恰好胡惠乾腦後中了一箭,腿上又中一箭,屋上站立不住,只得復又跳落下來,立刻拔去箭頭,口中說道:“老子再與你拚罷!”說著正要往高進忠打去,卻見高進忠已在面前手舞單刀,要砍過來。胡惠乾道:“是好漢將刀棄了,與老子比一比拳腳。老子現在手中沒有刀,你就便一刀將老子殺了,也不算是條好漢!”高進忠聽了,道:“好小子!既是你如此說,不要說是爺爺斯你,爺爺就不用刀,與你比試拳腳,還怕你飛上天去不斯你,爺爺就不用刀,與你比試拳腳,還怕你飛上天去不成?”說著,一面防著胡惠乾,怕他暗算,一面將手中刀在背上插定,旋即搶了上手,立定腳步,一聲喝道:“胡惠乾你過來!”只見胡惠乾左腳曲起,右手擋在頂,左手按在右腰,使了個寒鷄獨步的架落。高進忠一見,也就將身子一偏,左手在胸,右手在膊之上,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圈轉陰泛陽的一拳,使了個葉底偷桃,去破胡惠韓寒鷄獨步。胡惠乾一見,即將身子一側。起左手掀開他的拳頭,右手還他一下。高進忠趕著讓過,即使個毒蛇出洞,嚮胡惠乾劈心點來。胡惠乾看得分明,也就使了個王母獻蟠桃,托將過去。高進忠又變了個鷂子翻身,復轉過來,登時雙手齊下,又改個黃鶯圈丫掌。胡惠乾即往下一蹬,把頭嚮左偏過,雙舉趁勢使個金剛掠地,將右腳旋轉過來。高進忠又改了個泰山壓頂,認定胡惠乾腦門打下。兩個人就在大殿前院落以內,你來我往,腳去拳來,一個是如蛺蝶穿花,一個是似蜻蜒點水,足足打了一百餘合,不分勝負。此時高進忠打得性起,暗道:“這樣打法,打到何時纔可將他捉住?莫若用個煞手著,教他早早歸陰罷了!”主意已定,立刻又變了幾路,末了一著,高進忠先用了個蜜蜂進洞,將兩拳嚮胡惠乾兩太陽穴打來,胡惠乾便使了個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起;從下泛將上來,嚮兩邊分去,把高進忠雙手格開,所以他自己兩雙手便圈到腰間。高進忠本來這一著是個誘著,原要他如此來,即趁胡惠乾兩手開分之際,急急用了個獨劈華山,便反手一劈,正對胡惠乾麵門劈來了。此時躲避不及,將手來格。也是不及這著煞手拳,憑你什麽英雄好漢,總避不過去。胡惠乾說聲不好,還要掙扎,早被高進忠一反掌劈中腦門,登時腦漿進裂,倒在地下,死于非命。也是他惡貫滿盈,該應遇著高進忠送了性命。若論高進忠武藝,不過比他高了幾分,就能將其置之死地,所以棋高一著,滿盤皆贏,這拳腳功大的武藝也是如此。

閒話休提,高進忠雖用了個獨劈華山將胡惠乾劈死,那三德和尚與那些衆門徒怎麽一字不提?現在究竟怎樣?還是已經逃走,還是被箭射死,也要交待出來,不能就這樣囫圇吞棗,渾過去。諸公雖然如此說,也要知道我編書的衹有一枝筆,一張嘴,寫不出兩樣事,說不出兩句話,卻要慢慢地說來。

如今且說三德和尚同著胡惠乾走到大殿,見房簷上躥下兩人,高進忠便去與胡惠乾對敵。這裏方德便去對敵三德和尚。彼此惡鬭了一會,方德雖是家傳的武藝,絕不比三德的高強。看看方德抵敵不住,他那些師兄弟及夥伴等人,一齊執著刀槍劍戟,奮身上來幫助。方德力戰,你一刀,我一槍,他一劍,砍個不住,真是人人奮勇,個個爭先。三德本領雖強,究竟一手難敵雙拳,而且實在是寡不敵衆,也就漸漸抵敵不住。大家正在那裏殺得難解難分,恰好高進忠擊殺胡惠乾,正欲去尋找三德。走到前殿,只見幾十個人圍住一和尚在那裏拚命死鬭。高進忠知是三德,便思上去助戰,忽又想道:“我何不將胡惠乾首級割下來去打和尚頭,也叫他知道胡惠乾已被我殺死!”主意想罷,復回大殿,將胡惠乾頭割下了,左手提頭,右手執刀,復飛奔至前殿,在人叢外大喝一聲道:“秃驢!體得逞能,看家夥!”一面說,一面將胡惠乾的首級擲了進去。無巧不巧,偏有那種準頭,剛剛打在三德和尚頭上。三德在先聞得高進忠喊了一聲看家夥,實以爲他不是明刀,就是暗器,斷不料以死人頭擲來打和尚頭。現在打中自己頭,他不知是一顆人頭,但見一個滾圓東西打中頭上,又滴溜溜滾了下去。三德殺得性起,順手就是一刀砍下,恰好將胡惠乾的頭不偏不倚,劈分兩半。三德再一細看,纔知道是個人頭。就在這個工夫,高進忠也跳了進來,復喝一聲道:“好賊秃,你可知這顆首級是誰的?你還在這裏拒敵?你死在頭上還不覺麽?胡惠乾已被爺爺殺了,方纔那顆首級就是他的,你如不信,再仔細看來!”三德聽了這番話,方知胡惠乾已經喪命,只得暗暗叫苦。你道爲何?只因他將那顆頭砍了兩半,甚是傷感!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此時三德心中大怒,只見他雙眉倒豎,雙眼圓睜,大聲駡道:“高進忠,本師父與你誓不兩立!你既將惠乾殺死,這是他咎由自取,本師父也不絕爲他所纍,你何以要行這毒計,要將他的首級擲來。令本師誤將他砍爲兩半?你既如此殘忍,也怪不得本師無情了!不要走,吃我一刀!”說著,一刀就來,高進忠一見,說聲“來得好”,也就一刀架住。三德正要抽回還他一刀,那邊方德又殺上來,接著那些夥伴等人又是你一刀,我一槍,他一劍,圍住三德亂殺。三德此時雖執著單刀遮攔格架,上下護定,無半點破綻,只是不能還刀。心中暗道:“我與方德這一起人已經難以取勝,何況又進來一個高進忠?今番我命定然休矣!前後總是一死,不若拚他們幾個。我便死了,也還上算!”主意已定,又復大喝一聲,舞動單刀先砍倒了兩人,見衆人大有欲退之意,他便想趁此逃脫。試問高進忠等人可讓他逃走麽?只見高進忠大喝一聲:“秃驢!還不給我早早受縛!”一聲未完,那把刀已搠了進去,正中三德的右手。三德說聲“不好”,手一鬆,只聽當啷一聲,手中刀已抛落在地。接著方德就在這個當兒,又砍進一刀,在他左膊上用勁一下,三德“哎呀”一聲,登時跌倒在地,當由衆夥伴一齊上來,刀槍齊施,將三德砍爲肉醬。胡惠乾那些徒弟見師父師叔俱被殺死,還有誰人敢上前廝殺?只得分頭躲避去了。外面衆兵丁及弓箭手此時已知道胡惠乾、三德二人俱已殺死,中軍各官也搶進寺來,附近居民屋上的三百名弓箭手一個個跳落下來,中軍各官又帶著各兵丁前後搜尋了一遍,又搜出胡惠乾幾個徒弟,當時將他們綁縛起來,解回轅門,聽候發落。此時天已大明,街上的人全都知道,頃刻間偌大的一座省垣,無人不知胡惠乾、三德和尚被高進忠殺死。真是人人稱快,個個懽呼,那機房中人及白安福更爲得意。內中卻有胡惠乾家屬極其傷心,一聞此言,還怕株纍,登時收拾細軟,逃出城外去了。畢竟有無捉拿胡惠乾的家屬,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絕後患議拿家屬~報父仇擬請禪師

話說胡惠乾、三德既死,自然是人人稱快,個個懽欣。當下撫轅各官將搜出的那幾個徒弟綁縛起來,又留了百十名親兵在寺看守,其餘的兵卒,押著胡惠乾的徒弟,解往撫轅。中軍各官及高進忠、方德等,也就回轅銷差。此時,撫臺曾必忠已經得報,好生喜悅,及聞中軍各官與高進忠、方德等回來繳令,當即傳他們進來問了一遍,高進忠便細細將如何擒捉、如何殺死的話,詳細稟知。曾必忠大加賞識。中軍又稟道:“現在還有胡惠乾的幾個徒弟,也綁縛起來,在轅門外候示。”曾必忠道:“即著發交南海縣讅問,收監定案,詳報。”隨後由南海擬了個斬監候的罪名,到了本年秋間,也就問了大劈,趁此交代。中軍又與撫憲說道:“胡惠乾雖死,他還有家屬住在省城,求大人鈞示,可用再去擒獲?”曾必忠道:“隨他去吧!古來聖王在上,罪人不拿。當今聖天子也是仁愛爲懷,胡惠乾既已殺身,也算爲地方除了一個大害,何必再去拿他的家屬。而況首犯就是他一人,首犯既除,家屬便可恩免了。”高進忠在旁說道:“以民人愚見,大人之意固以仁愛爲懷,但是胡惠乾正身雖死,他家屬斷不以他罪有應得,一定懷恨方德及白安福等人,此時若不一網打盡,將來仍有報復之患。因胡惠乾的師父喚做至善禪師,現在少林寺稱強無匹,門下衆徒弟亦復不少,難保胡惠乾的兒子不去福建面求至善禪師代其父親報仇。況至善禪師又專門袒護徒弟,一聽此言便即應允。那時不免又多一番週折。若趁此一網打盡,將他家永禁監牢,也不問他死罪,他們便不能去到福建少林寺求他的師父前來報仇。民人所見若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曾必忠聽這議論也甚有理,隨即仍命中軍官率同高進忠、方德前去捉拿胡惠乾的家屬。及至到了那裏,早已聞風逃走,無處尋拿。只得回轅銷差。以後出了一道海捕文書,著今各地方官緝獲,此亦不過奉行故事,只要上憲不緊,過一兩月,各地方官也就鬆懈下來,此是千古一律。

閒話休表,撫憲又著兩縣去到西禪寺查明一切,將寺中所有田產對象,細細查明詳報,以便另招高僧住持。南、番兩縣當即前去,查勘已畢,詳報上來,撫憲也就命南、香兩縣出示,招僧前去住持,不表。曾必忠又因高進忠奮勇可嘉,當即賞了個千總,侯隨後再行具奏請獎,並著高進忠就在撫轅充當巡捕,高進忠也甚願意。當下諸事已畢,中軍各官仍然回衙。次日,白安福、陳景升這一干人又至撫轅道謝,承賞發兵捉拿兇徒,爲民除害。撫憲曾公接見之下,即將高進忠如何猛勇,如何本領精強的話告訴衆人。白安福等纔知道胡惠乾、三德之死,乃虧高進忠協助之力。當即告退出來,隨至巡捕廳拜會高進忠,也就請見,彼此見過禮,分賓主坐下。白安福首先謝道:“某等方纔知道,特地過來道謝,今胡惠乾已死,不但某機業中仰感,即合省人民也莫不受高兄之惠。如此大害,竟爲高兄獨力除去,真是萬千之幸!”高進忠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勞掛齒?只因前在蘇州,偶遇師兄方魁,初時並不相認,因相他面帶惡煞,知他當有大難。後來說起,方知他是白眉大師的門徒,卻與小弟同門。彼時適值聖天子也在那裏微服遊玩,小弟本稍知相法一見聖天子那龍顏,自是與衆人不同。,因此問明聖天子的客寓,隨即扈從一同前去。到了客寓,聖天子還掩飾其詞,惟恐有人知覺,不免驚擾官紳士庶。小弟仰體聖意,未敢聲張。後來天子知道胡惠乾作惡多端,方師兄前注四川延請白眉家師,因此聖天子一面飭令方師兄往四川延請,一面飭令小弟到此協助。今不負聖旨,上體聖天子爲民除害之意,但是胡惠乾現已除去,惟恨他家屬聞風在逃,未經拿獲,恐以後仍不免另起風波,諸君仍宜小心防備。”白安福道:“惠乾既死,還有什麽意外之事,敢請示知。”高進忠道:“諸君有所不知,他的師父至善禪師在少林首屈一指,他家屬見他被害,斷不肯從此甘心,必然前往少林寺哭訴。至善禪師平時又專門袒護徒弟,一聞此言,又必以自己武藝精強、功夫純熟,前來與他徒弟報仇,這不是另起風波麽?誰願方師兄將白眉家師請來,便可無慮,不然雖有小弟在此,亦無能爲力也!”白安福等聽了這一番話,本來是懽喜無限,因此卻又頓起愁腸,因道:“尊兄既爲白眉大師的高徒,方魁能將令師尊請來,這固好極;設竟不來,可否相煩辛苦一趟?”高進忠道:“且待方師兄回來再說。好在少林遠在福建,旦暮亦未必即來。方師兄前往四川,計算日期回來亦復不遠。萬一家師未到,回來再作商量便了。”白安福等人復道謝了一回,這纔告別而去。次日,又備了許多禮物送來。高進忠見他們來意甚殷,不便固卻,只得收了。隔了一日,白安福又請高進忠筵宴,從此以高進忠爲泰山之靠。

話分兩頭。再說胡惠乾的家屬當日聞風逃走,先在省城外一個極僻靜的地方暫住了幾日,暗請人打聽風聲。後來聞說撫臺于胡惠乾殺死次日,即派人前往捉拿家屬,後因業已逃走,只得出了海捕文書,嚴飭各州縣訪拿。胡惠乾的家屬聽了此話,不敢出面,又不敢搬往他處,恐怕人覺察不便,因此住了有兩三月。又打聽得各處鬆懈下來,撫臺亦並不緊催,這回胡惠乾的兒子胡繼祖便與他母親陳氏說道:“現在外面風聲已稍平靜,兒子想父親被害,此仇焉得不報?擬想前往福建少林寺,面求至善禪師代我父親報仇雪恨。但是兒子走後,母親在家無人侍奉,還望你老人家自己格外保重!兒子此去,多則一月,少則半月,便可回來,能將至善禪師請來,這血海冤仇不難報復了。”他母親道:“我兒有此孝心固然極好,但至善禪師未必肯來。我兒此去,豈不空跑一趟?況且外面風聲雖稍平靜,萬一沿途有個不測,叫爲娘倚靠何人?你父親雖然身遭慘死,也是他平日過于仗勢,以至激成衆怒,纔有今日。在爲娘之意,冤家直解不宜結,就此算了吧!只要我兒隨後一心嚮上,也可過日。雖然父仇不可不報,還是忍耐爲高。況且你父親死有餘辜,咎由自取,也不能怨恨你兒子不代他報仇!”胡繼祖聽了這話,因道:“母親說那裏話來!父親若不爲那機房中人將祖父殺死,父親也不與他等作對。今日父親雖被高進忠所害,追本窮源,還是機匠留下的禍根。眼見得父親身遭慘殺,放著兒子不能代父報仇,還要兒子做什麽的?若說至善禪師不肯前來,兒子自然有法可想。即使至善禪師不看父親師徒之情,還有三德和尚亦被慘殺,他兩個徒弟同遭殺害,豈有不怒之理?況且至善樣師又極重師徒之情,兒子此去,包管他一定肯來,這件事母親倒可不必慮得。若說沿途恐爲人覺察,只要兒子格外小心,也無妨礙。就便粉身碎骨,是爲父報仇,也是心甘情願,還可留一孝名。而況自古以來,官場中無論什麽案件,皆是上不緊,下不追,千古一律。現在風聲既已稍靜,兒子此去也是斷斷不妨的,還望母親準兒子前往纔好。”不知陳氏果準兒子胡繼祖前訪少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奉旨訪師方魁跋涉~應詔除害白眉登程

話說胡繼祖定要爲父報仇,前往少林寺哭訴至善禪師。他母親陳氏聽了一番議論,認爲也是至情至理,因即答應,準他前去。胡繼祖懽喜無限,當下整頓了行裝,也不多帶物件,只扎束了一個小小包裹,內藏盤費。過了一天,胡繼祖即拜別他母親動身,暫且休表。

再說方魁自蘇州奉旨前往四川延請白眉道人的首徒馬雄,在路行程不止一日,這日已到了四川。當至四川總督衙門呈出聖旨,宣讀已畢,即將方魁傳進,問明一切,又派轅門差官,各處探聽。方魁出了衙門,尋了客店住下,終日在茶坊酒肆,各處打聽白眉道人及馮道德二人住處。探訪了三五日,這日正在一座酒樓飲酒。忽見樓下走上一個人,遠遠看見,好似馬雄模樣,他卻不敢冒昧,恐怕誤認。及待那人走至切近,再一細看,正是馬雄。方魁心中喜出望外,因站起來喊道:“馬兄,久違了!”馬雄見有人招呼,當即擡頭一看,見是方魁,因詫異道:“賢弟如何至此?”方魁答道:“一言難盡!容小弟細細告知。”于是馬雄便邀同座,即招呼小二添上酒菜。馬雄因即問道:“嚮聞賢弟在原籍做了都頭,現在不遠千里而來,卻有什麽公幹?”方魁見問,便道:“特來奉請!”馬雄道:“呼喚愚兄卻是何故?”方魁道:“只因至善禪師的徒弟胡惠幹,在廣東西禪寺招聚門徒,專與機房中人作對,日逐尋仇,鬧得不成事體,萬民受害,敢怒而不敢言。近由白安福、陳景升等人,具稟撫轅,請兩首縣派人拿捉。小弟當奉南海、番禺兩縣差遣,又奉撫憲面諭,特令小弟前去捉拿。小弟既爲公門中人,又是快頭,安能辭這差事?因胡惠乾這廝武藝精強,非小弟所能擒獲。故此小弟面稟撫臺,非求兄長前去協助不能爲力。當泰兩首縣允準,又至撫輔面稟了撫臺,當時撫臺大人也就答應,並賞給川資,矚令小弟飛赴到此。不料走至蘇州,忽患小病,稍歇兩日。這日散步街頭,走入元妙觀,遇見相士高鐵嘴,小弟就請他相了終身。高鐵嘴代小弟相了一會,他說小弟目前就有大難,並不在及身,卻應在家人,恐有慘殺之禍。小弟見說,暗地就有些疑慮,惟恐胡惠乾這廝知道風聲,要往小弟家中尋事。小弟雖自疑慮。卻也半信半疑。那裏曉得同時還有一人站在那裏。高鐵嘴給小弟把相看過,一見那人,他便將所有對象全行收去,別的話一句都不說,但問那人客人的住處,便要到那人客寓裏有要話面說。那人也不推辭,就請他前去。高鐵嘴又叫小弟同去,小弟也不知何意,只得一齊同行。及至到了那人客寓裏,進了房間,只見高鐵嘴復嚮房外一望,見無人走過,便嚮那人納頭便拜,口中稱道:‘罪民不知跪迎聖駕,罪該萬死!’小弟見了更加不解。又見那人見高鐵嘴如此情形,也覺暗暗吃驚,道:‘你切勿如此,莫要認錯。我係姓高名天賜,順道至此遊玩,你何得如此稱呼?’高鐵嘴道:‘聖上卻勿隱瞞,除卻當今天子,那裏有這樣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聖天子見他已經道破,只得自認,因微服南巡,改名高天賜,恐怕地方上知覺,驚擾百姓。當下聖天子又令高鐵嘴切勿聲張。彼時高鐵嘴又令小弟叩見。聖天子因問他如何知道小弟家中恐遭大難,他便說了許多話。聖天子聽他言語,復問小弟要到四川峨眉山何事,小弟就將胡惠乾惡霸一方、倚仗少林支派無惡不作,因奉撫臺差遣,前去捉拿,因自己力不能敵,去請兄長相助的話,奏了一遍,當下高鐵嘴即插口說道:‘原來方兄是白眉師尊的門徒,我等幸列同門,真是幸會!但是方兄徒勞跋涉了。’此時聖天子聽見他說,當又問了他名字,他說叫高進忠,與小弟同門,又嚮他說道:‘你既與方魁同門,又知他家中有難,何不相助?他趕往四川請到了兄長,馳回廣東協拿胡惠乾,解他家中之難。’高鐵嘴又道:‘可令小弟一面先往四川尋訪兄長,一面渠先往廣東去見機行事。’聖天子因此即寫了兩道旨意,一道交給他去往廣東巡撫那裏投遞,一道交給小弟前來四川總督衙門遞呈。旨意上並有令本省督撫趕即傳旨,著白眉師尊及兄長趕緊前去,並著令本省督撫延請師尊與兄長即日偕同小弟就道。因此,小弟奉了聖旨趲趕前來,已經到總督衙門將聖旨遞呈進去,制臺已飭令在省印委各官訪尋師尊,並飭轅門差官各處探聽所在。小弟到此已經六日,今得途遇,真是萬千之幸。但不知師尊現在那裏?請兄長指示。”

馬雄聽了他說這番話,當下也就說道:“原來高進忠現在江南,他相法如神,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既相賢弟家中有難,此話定然不差。所幸他已前去,或者尚可無礙。若問師尊,現住此地南門外廣慧寺,且稍停,便與賢弟一同前去。所慮者,師尊不肯出門,只好臨時再設計議了。”方魁大喜,彼此又飲了一回酒,算明酒飯錢。二人下得接來,即一同前往廣慧寺而去。不一會已到,一齊進入方丈。馬雄先進去與白眉說知,白眉道人聞方魁前來,即傳他進去。方魁入內行禮已畢,先敘了些寒溫,然後將奉旨來請他的話說了一遍,白眉道人聞說,微笑道:“你今既竭誠而來,況又係明奉聖旨,本師亦何敢違逆諭旨,不看吾徒之情,爭奈爲師的已發誓在先,不多管閒事,好在馬雄身手也過得去,可即著他與你同行,諒來一個胡慧乾也還不難處置。”方魁又哀求說道:“非是徒弟敢勞師父的大駕,奈因聖上一再吩咐,囑個徒弟務將你老人家請出來,同破少林寺,以絕後患,爲天下除害。並且聖旨上有,著令本省督撫傳旨請師父趕速馳往江南,並著督撫躬身廷請。師父決意不去。不但徒弟有負聖意,就是督撫也難復奏。至于發誓在先,再不多管閒事,而況此事是掃除惡霸,殮滅兇徒,爲天下除害,此係有功于民,有德于世,且奉旨前往,誰敢議論師父的不是?還請師父三思。若蒙俯允同行,不但不違君命,且于地方施惠不淺。”白眉道人聞方魁說了這番話,仔細想來,卻也在理,因道:“你等且先行前往,先將胡惠乾這廝拿獲治罪,若隨後少林寺有人出來報復,或至善禪師袒護門徒,自己出來尋衅,那時你等確非他的對手,那時爲師的再行出來幫助,你等到了那時,不但爲師前去,還要將五枚大師及馮道德請出來,一起同住,方可破他的少林寺。你等但知至善本領高強,還不知道他有個首徒叫做方世玉,亦極其厲害,渾身筋骨自小練就,如銅澆鐵鑄一般,不但跌打不傷,便是刀槍也不可入。雖至善那樣本領,也不過比他略勝一籌;其餘還有好些人皆是武藝精強,功夫出衆,胡惠乾這廝還算是下下等呢。”方魁聞言,越發要請他出去幫助,白眉道人也就答應。當下,方魁見白眉道人已允,即告辭出去。次日,便又往總督衙門稟明一切。四川總督也甚懽喜,當日即差中軍府縣前往廣慧寺傳旨,白眉也望闕謝了恩,中軍以次皆在廣慧寺略坐片刻而回。四川制臺又賞給了方魁川資,凡事已畢,只待動身。方魁這夜便得了一夢,欲知所夢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聞家信方快頭垂淚~探消息馬壯士逞能

話說方魁諸事已畢,正擬日內即與馬雄去回廣東。這夜在客寓安歇,忽然得了一夢:只見他母親妻子滿身是血,站在床前。他母親嚮他說道:“方魁,你急公好義,要想爲民除害,遠離家鄉,卻害爲娘的與你妻子好苦!你現在凡事已畢了,還不早及回家,尚在這裏耽擱什麽呢?”說畢望他輔哭。方魁心中一急醒來,卻是一夢。再一細聽,正交二更。復將所夢仔細詳察,知道家中有禍,應了高鐵嘴的話,登時暗自流淚,再也睡不著。好容易挨到天明,起來梳洗已畢,急急的去尋馬雄。到了廣慧寺,恰好馬雄起來。他即將所夢陳說一遍,乃道:“照此看,小弟家中定然多兇少吉,還請兄長即日起行纔好。”馬雄聽說,也知道他這夢卻不甚吉,就說道:“我與你回明師父,即與你同行便了。”當下即同到方丈,與白眉道人說明一切。白眉道人道:“既然如此,你等兩人可即前去。爲師不日隨後也來。大約十月半前後,也可到了。屆時你等可到西禪寺尋我。”方魁、馬雄二人答應,即刻拜別出了方丈,馬雄到自己房中稍事料理,扎束了一個包裹,藏好兵刃,就與方魁出了寺門,回到客寓。方魁也就急急收拾,將包裹打好,算明房飯錢,即與方魁離了四川成都府,直奔廣東省而去。正是歸心似箭,曉夜兼行,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已至廣東境界。方魁就沿途打聽,稍有風聞。這日來到離省城還有六七十里的一個鎮市上,二人腹中饑餓,就揀一座酒飯店用些飯食。進得店門,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一見方魁便喊道:“方老叔,你老人家回來了!”方魁見有人招呼,擡頭一看,卻是熟臉,可記不得他姓甚名誰。當下問道:“你是何人?素不相識。”那人道:“你老人家怎麽不認得我了?我叫徐三,現充番禺縣東二班的皂夥。”方魁聽他說纔想起來,因道:“不錯,不錯!我實在記不起來了。既是我們班中人,你該知道胡惠乾的事,現在究竟如何?”徐三道:“你老不問也就罷了,要問起來,可是一言難盡!”方魁見他如此說,又道:“我們站在這裏不便談心,不若進裏面談吧。”說著,就邀馬雄、徐三進了裏面。自然店小二前來招呼,三人坐下,方魁因急欲問明各事,又記念家中如何,急急問道:“徐三,你快講吧。”徐三因說道:“自從你老動身之後,過了一個多月,胡惠乾這廝並不知道消息。不知怎樣露了風聲,他便帶了徒弟,先至白安福家尋仇。彼時我們及你老人家大哥皆在那裏。當時見他去就阻攔他,他不允,大哥便與他爭論起來,被胡惠乾打得落花流水,大哥實在抵敵不住。”方魁聽到此處,急問道:“莫非白安福被他害了?”徐三道:“大哥逃走之後,胡惠乾便進去搜尋白安福,正在搜尋之際,你老人家二哥忽然前來。因爲見大哥逃回;恐怕白安福有傷,特來救護。那裏知道胡惠乾一見,就與二哥動起手來,殺了半會,並不分勝負,忽然胡惠乾改用了花刀,二哥被他那花刀法弄昏了。”方魁聽到此處,又急問道:“莫非我二兒子被他傷了麽?”徐三道:“可不是麽,說也可慘,竟被胡惠乾所害。”方魁聽說,只見他怒目圓睜,咬牙切齒,駡道:“胡惠乾,你殺我兒了。我與你誓不兩立!”說著不免流下淚來。徐三道:“你老不必如此,你老但知二哥被害,還不知尚有下文呢。”方魁道:“你且說來!”徐三道:“二哥既死,胡惠乾復又奔至你老人家屋裏。”方魁道:“到我家裏怎樣?”徐三道:“那可更慘了!不到一會工夫,將你老人家的老太太並嬸嬸等人全行殺害。此時大哥正從外面約了夥伴回來,一見如此,便與他拚命,彼此大鬭了一會。接著,衆夥伴已激成衆怒,大家一齊上來與他廝殺。胡惠乾見大家都上去拚命,他也寡不敵衆,登時逃脫。大哥還欲趕去與他拚命,我等再三攔阻,叫他先將老太太等人收殮起來,然後再慢慢報仇。大哥沒法,也只得如此。一面前去報縣。彼時白福安已經知道,所有收殮各費,皆是白福安送來。諸事已畢,將柩寄住寺內,又去縣裏稟請拿獲。當時兩縣即稟清撫臺大人發兵,撫臺大人也就允了,正派中軍各營帶兵去圍西禪寺。”方魁聽到此處,帶淚說道:“難道又被他聞聲逃去麽?”徐三道:“不是,不是,撫臺調兵往拿,卻是甚有機密。胡惠乾連影兒皆不知道。這個時節,卻從蘇州來了一個人喚作高進忠,說是奉聖旨來的。”方魁道:“高進忠此時到了,是怎樣呢?”徐三道:“高進忠到了此地,我們大家都不知道,後來還是撫臺當晚密傳中軍各營府縣及大哥進去,說明原委,我們方纔曉得,還是甚爲機密。胡惠乾也還不知,就于當日夜間,將西禪寺圍住。高進忠與大哥兩人首先進寺中捉拿,胡惠乾與高進忠大殺一陣,胡惠乾敵不過高進忠,登時跳上屋而去。”方魁聽說,咬牙切齒恨道:“到了這步地位,還被他逃去,真是可恨。”徐三道:“你老不要著急,胡惠乾不曾逃走得去。”方魁道:“這又是怎說?”徐三道:“胡惠乾上屋之後,急急就要逃走,爭奈撫臺大人預先防備到此,四圍已伏下弓弩手,一見他上屋,即刻亂箭將他箭住,不能脫逃,他中了兩箭,復跳下來,又與高進忠死鬭。這一回卻被高進忠用了個獨劈華山的煞手,將他劈死。”方魁聽了,心中方纔稍快。徐三又道:“此時大哥還與三德那個賊秃在那裏死戰。復被高進忠跳過去,又將三德打死。所有那些門徒,死的死,逃的逃,也死傷得不少。你老人家屋裏雖然老太太、嬸子、二哥等人被他殺害,但高進忠這一場惡殺,不但胡惠乾自己喪了命,連他的那些徒弟也死了好些。兩邊計算,還不止直抵呢!算報了仇了!”方魁聽說胡惠乾、三德和尚俱被高進忠並他大兒子殺死,纔算息了這恨,然不免痛母情深,傷妻念切,慟子難忘,當下又流了許多眼淚,經馬雄深勸了一會,這纔各用酒飯,但方魁因悲傷過度,還是不能下咽,只勉強吃了少許。算還酒飯錢,三人一同進城而去。方魁回到家中,母、妻、幼子俱不能相見,免不得痛哭一番。此時方德因有公事尚未回來,方魁即命媳婦打掃了偏屋,請馬雄住下。一會,子方德得知趕即回來,見了父親,自然痛哭不已。又將各節細說了一遍,當由馬雄將他父子又勸了一會,他父子纔算止住哭。方魁因又問道:“現在高進忠在那裏?”方德便將撫臺大人因他猛勇有功,現令他充當撫轅巡捕,並賞了千總職銜等情告訴方魁。因又問道:“白眉師公可否肯來?”方魁也就告訴他一遍。然後方德進去,囑令他妻子預備酒飯。飯畢,各自安歇,一宿無話。次日,即先去各衙門銷差,並稟知馬雄已來,又與馬雄前往撫轅拜會高進忠。高進忠聞說馬雄已到,他們本是師兄弟,即刻請見。方魁一見,便極口道謝。高進忠亦極口謙讓,然後纔與馬雄敘了闊別,又將胡惠乾巳死並捉拿他的家屬在逃未獲的話,說了一遍。馬雄道:“高賢弟你這話卻不錯,現在我在此間好在無事,我明日便往福建探聽一番,看那裏究有什麽消息?如得有信,好在福建離此不遠,不過十日半月就可往返的。我一經得信,即刻回來。我們大家預備,那時師父也可到了,或是前去破少林寺,或是如何,悉聽師父主裁。高賢弟、方賢弟,你二位意下如何?”高進忠、方魁二人一齊稱好。畢竟馬雄探聽消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舊地重遊山僧勢利~輕舟忽至姊妹翩躚

話說馬雄擬在福建少林寺去打聽消息,是否胡惠乾家人前去。當下高進忠、方魁二人聽了此言,皆大喜道:“能得師兄前往一走,這就好極了!打聽的確,便請師兄即日回來,以便我等早有準備。”當下馬雄答應,三人又談了一會,高進忠即留他二人在署吃飯。飯畢,二人回去,馬雄安歇一夜。次日,即帶了盤川包裹前往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聖天子在蘇州分令高進忠、方魁二人分頭去後,過了兩日,也就與週日青僱了船隻,由內河取道鎮江,渡江而北,預備仍在揚州耽擱數日,即行北上回京。這日又到了揚州,當下開發了船錢,即刻登岸,在鈔關門內尋了一家普同慶客店,與週日青二人住下。安住一夜,次日早間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即與週日青信步先在城裏各處任意遊玩。因無甚可遊之處,遂即步出天寧門,在官碼頭僱了一號畫舫,去重遊平山堂。沿途看來,覺得道路依然。兩岸河房,即各鹽商所造的花園,也有一兩處改了從前的舊貌,繁華猶是,面目已非,不免與週日青說了些滄海桑田的話。一路行來,不到半日,已抵平山堂碼頭。聖天子即與週日青登岸,循階而上,又一刻,已進了山門,直到方丈堂,有住持僧迎接出來。聖天子一看見已不是從前那個住持。至方丈廳上坐下,當有廟祝獻茶上來,那住持便說道:“貴客尊姓大名?何方人氏?”聖天子道:“某乃北直人氏?姓高名天賜。和尚法號是什麽呢?”那住持僧道:“小僧喚作天然。”又問週日青道:“這位客官尊姓?”週日青也通了名姓。聖天子與週日青與天然說話時,就留意看他,覺得天然頗非清高之行,實在一臉的酒肉氣,而且甚是勢利。天然見聖天子與週日青未說出某官某府,又見連僕從都不曾帶,便有輕視之心,勉強在方丈內談了兩句,坐了一刻,便嚮聖天子道:“兩位客官還要各處去隨喜麽?”口裏說這話,心裏卻是借此催他們走。聖天子寬宏大度,那裏存意到此?週日青也想不到天然有這個意思。聖天子便道:“和尚,即如此就甚好。高某本欲各處遊玩一回,就煩和尚領某前去。”天然。見聖天子叫他領路實在不願意。你道這是爲何?原來無論什麽地方,凡是這些王志的菴觀廟宇、勝跡名山,遊人必經之地,那些住持和尚、道士等人,那有識見、有眼力及道行高深的,卻另有一番氣概。遇著貴官長者,極力應酬,自不必說;就便客商士庶,他也不敢過于怠慢。但這些生成俗物,再加一無見識,又存了一個勢利心,衹知趨奉顯達,只要是僕從如雲,旗族載道的,他一聞知,早令廟祝預備素齋、素面,極好名茶,在那裏等著;及至到了碼頭,又早早換了乾淨的衣服。站在碼頭上躬身迎接。那種趨奉的樣子實在不堪言狀。比及迎入方丈,茶點已畢,便陪著各處去遊玩,然後供應齋飯。若遇著那過往客商,連正眼也不曾看見,這方丈內是從來不放這些人進來的。再下一等,那就更不必說。惟有一種人他倒居心不敢輕慢,既非達官人賈,又非士庶紳商,卻是那婦人女子。無論他紅樓美女,繡閣名姝,金谷綠珠,大家碧玉,只要這等人到了這些地方,那些和尚道士即刻就慇慇勤勤,前來問長問短,小心伺候,只恐這些名姝美女碧玉綠珠不與他問話。若只要稍問一兩句,他便傾山倒海,引著你問長問短,他又外作恭敬之容,內藏混帳之心。千古一轍,到處皆然。現在天然見聖天子著他領道各處遊玩,居心實在不願,因假辭說道:“小僧本當領道,實因尚有俗事些須,不能奉陪,請客官自便吧!”週日青聞言,也就甚覺不悅,因含怒說道:“和尚,你說這話俺好不明白,你既出家,已經脫俗,所謂四大皆空,一塵不染,還有什麽俗事?今據你這等說法,和尚也有俗事,可謂千古奇談也!但既有俗事,當日又何必出家,誤入這清高的所在?實在可笑!”天然被週日青這句話問得個目瞪口呆,不能回答。聖天子究竟大度包容,因代天然說道:“日青,你算了吧。雖然和尚四大皆空,本無俗事,但是他既住持這個所在,他便爲此地之主,難免無瑣屑之事。他既說有事,俺們也不必勉強他,好在俺也是來過,所有各處也還認得,便與你同去便了。”週日青雖見聖天子說,究竟心中不願,卻也不敢違逆,只得隨著聖天子出了方丈,天然也是勉強送出來。聖天子便與週日青到各處遊玩去了。這裏天然心中甚爲不樂,當時便命侍者道:“等會兒方纔在方丈裏的那兩個人如果再來,你就說我有事下山去了,不必再來告訴我。”那侍者自然答應,天然也就退歸靜室。這靜室在方丈後面,非至尊且貴的人不能放他進去。可巧天然退入靜室,不到片刻,那侍者進來報道:“現在城內王八老爺請了許多客前來,船已到碼頭了。”天然聞言,聽說是王八老爺前來,是本山的施主,而且是個極發財的人,怎肯不去迎迓?他便趕緊出了靜室,前往碼頭迎接。你道這王八老爺究是誰呢?原來這王八從前本非世家,因後來在八大鹽商家內做了都總管,所有這八大鹽商的家事都要與他往來,因此就交結了城內這一班富戶,不到數年,賺的錢已經不少。該應他要轉運,又得了一宗無意而得的橫財,就此成了個大富戶。雖不能與八大商總並駕齊驅,卻也自立一幟,又兼著本地官紳見他發了大財,居心想弄他一點,也就與他時常往來,他見本地官紳都與自己往來,便以爲是巴結他,瞧得起他,他也就趾高氣揚起來了。到後來,又報效國家二三萬銀子,朝廷賞他一個五品職銜。他更借此誇耀鄉里,以爲是欽賜的功名,因此更加居移氣,養移體,廣置妻妾,精選孌重,在家時門前僕從強如虎,出外是道上族旗去似龍。而且出人乘輿,絕不徒步。家中妻妾,因他如此,也就光寵起來。天然來到碼頭,躬身站在那裏鞠躬迎接。始以爲是王八本人請客到此,那知並非男客,只聽船中一片笑語之聲,即刻就斜著兩隻眼睛嚮船艙裏溜去。只見一羣女眷,天然已知是王八家的太太們。正在心裏打算,又見船頭上站著兩個家人,皆是二十歲年紀,扎束乾淨,在那裏招呼船戶搭跳板,打扶手。不一刻,船戶將跳板搭好,用竹籬子打了扶手,天然還站在那裏埋著頭,外似恭敬,那兩隻眼只管斜睨著嚮跳板上溜去。只見從船艙裏先走出一人,年約十八九歲,容顏脩美,體態輕盈,所有裝束,自不必說。挽扶著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少年,那女媽子慢慢上了跳板,又聽艙裏一聲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六妹妹,你走好了,防備著滑下水去。”只見在跳板上走的這個帶笑容答道:“人家正是心懸懸的,你偏要來嚇人家!”一面說,一面慢慢的走,一步不到三寸,在那跳板上旁扭著身子,並著腳,一點一點的移開,好容易下了跳板,上了岸,口裏還笑,說道:“我的媽媽,好了,走過來了。”接著艙裏走出有五六個來,皆是二十歲左右,一樣的珠翠滿頭,綺羅遍體,衣香髻影,環珮叮當。天然盡管埋著頭,斜著眼,呆著悄悄的偷看,末後艙內又走一個約在二十一二歲模樣,卻生得溫柔明媚,倜儻風流,筆直的一對金蓮剛有三寸左右。左手扶著一個俊俏的少年的女媽子,右手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婢女,那婢女雙環丫髻卻也極有可觀,慢慢的走過跳板,登了岸,聚在一處。此時天然那兩隻眼睛卻也不嚮船艙裏去溜,可是掉過來,也不呆立在那裏,便趕緊搶兩步,走到那方纔在船頭上招呼水手的那兩個家人面前,問道:“請問管家,八老爺可來麽?”那家人道:“八老爺今日不來,這是我們家三姨太太來此請客。”天然聽說,即刻搶步跟到後面,將一家女眷請入方丈,獻茶。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俗和尚出言不遜~猛英雄舉手無情

話說天然和尚問明王八家的家丁,知這起女眷是王八的三姨太太所請,天然心中明白,當即趕上前去,請他們進入方文坐下,命人獻茶,自已即靠著方丈內窻子口那張方杌子上坐下相陪,命人擺桌盒、拿點心,又叫人去汲泉水泡那頂上的雨前龍井茶葉,一面極力招呼,一面斜著眼嚮各人去溜。正在意亂心煩之際,忽聽王八的第三個妾嚮天然說道:“大和尚如此週旋,使我等實在不過意,下次我等倒不便來了,免得帶纍你大和尚忙得如此。”天然見說,趕答道:“說那裏話來!姨太太是難得在此請客的,偶然到此,這是僧人應該,惟恐招呼不到,還請姨太太與衆位太太少嬭嬭小姐們包含些兒。僧人已招呼備了素面,還是先到各處遊玩去過了,回來吃面;還是吃過面再去遊玩?聽太太們便!”只見王八的第三個妾又說道:“大和尚你不必費事,我們已帶了酒席來,不過借你這廚房裏會一會菜就是了。現在請你大和尚領著我們到各處遊玩一番便了。”天然道:“小僧已招呼人準備了,既是姨太大帶了一席來,好在日天長,就留著午後做點心罷。現在太太們要去遊玩,小僧自當領道。”說著就站起身來,讓他們出了方丈,就跟在後面指點著往各處遊玩去了。你道王八這第三個妾爲何到此請客?

原來他本姓陸,名喚湘娥,是個妓女從良,因自己前三日過小生日,那五六個花枝招展般的女子皆是他從前同院的妹妹,現在有從良的,有已經脫籍尚未擇到主人的,陸湘娥過小生日那天,他們皆去送禮拜壽。陸湘娥要還請他們,家裏的地方雖大,究嫌不甚爽快,不如請到平山堂還了席,因此與工八說明,王八又極其寵信陸湘娥,一說王八就應允,所以僱了船隻,帶了酒席前來。天然和尚帶著陸湘娥等去各處遊玩去了,先遊了兩處,並未遇著什麽遊客。忽然陸湘娥要去看第五泉。剛走進去,可巧聖天子與週日青從歐陽文忠公祠內走出,迎面碰見。當時聖天子見是人家內眷,也就慢一步,讓他們過去。及見天然在末後追隨,聖天子並未與他較量,也就將前話忘了。倒是週日青在旁看見,不覺勃然大怒,暗道:“俺們叫他陪我們各處遊玩,他說有俗事,原來就是這樣俗事,要陪伴女子閒遊!”此時已是躍躍欲試,因見聖天子度量容納,不與他較量,也還不便出頭,只得忍耐,預備以後再與他說話。心中雖如此想,此時天然已走了過去。不過片刻,陸湘娥等已過第五泉回來,週日青又仔細看天然是何光景?只見他笑逐顏開,一面走,一面與陸湘娥等閒話,那一種故意賣弄風騷的樣子實在不堪入目。此時卻按耐不住,因低聲的與聖天子說道:“父王可見這賊秃如此混帳麽!”聖天子也早已看見,今見週日青問,當下也就說道:“已看見了。”週日青道:“似此不法,必須警戒他一回方可稍出胸中之氣。”聖天子雖未開口,卻也有這意思。週日青微窺其意,當下就跟了下來,及至轉了幾個彎,又不見天然與那起女眷。週日青暗道:“光景又到別處去了,且等一會,到他方丈與他算帳。”主意已定,又與聖天子往各處遊玩了一會,這纔嚮方丈而來。至方丈門口。只見那侍者上前攔道:“請你們兩位客官就此止步吧,裏面有女眷請客,客官們不便進去,請客堂裏看茶。”聖天子見那侍者說得婉轉,也就預備不進去。週日青在旁問道:“你方丈在哪裏?我與他有話說!”那侍者道:“方丈現在裏面招呼客呢!”週日青道:“他招呼什麽客?”那侍者道:“是城裏王八老爺家裏的姨太太,借這裏請女客,叫我家和尚在那裏招呼酒席,我家和尚因爲三八老爺是我們山上的施主,常佈施功德的,故此不便相辭,只好在裏面照應。”週日青聽說,不由得三屍神冒火,七孔內生煙,當下一聲喝道:“好大膽的賊秃!你可叫他快快出來,俺老爺與他講話。倘若稍有遲延,托辭借故躲避不出,可不要怪老爺用武,管什麽王八烏龜,俺老爺就衝進去了。”這一片聲喧,那侍者已不知所措,若要進去通報,爭奈和尚招呼過的;若不進去通報,看見週日青那種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知道不是好惹的,怕他真個打進去,不但和尚要吃虧,連那些女客也要帶些晦氣。正在爲難之際,天然在方丈裏早已聽見外面喧嚷,走了出來。一見是方纔在方丈裏的兩個客人在這裏吵鬧,當即上前說道:“不必如此!要知道里面現有官家的女眷宴客,你們二位客人是不便進去的。天下事要講理,胡鬧是不行的!”週日青見他出來,已是怒不可遏,恨不得即刻上去痛打他一頓,又見他語言頂撞,試問可按耐得住麽?當下就搶一步上前,伸開巴掌,認定天然嘴巴上一掌,口中說道:“狗賊秃!你敢頂撞你老爺麽?”天然被他這一巴掌不但痛入骨髓,登時紅腫起來,嘴裏的牙齒已打落下兩個,滿口鮮血流下來,他還不識時務,以爲這平山堂是奉旨敕建的所在,平時自己又與在城官紳素有來往,便仗著這點勢,也就口中不遜起來。此時聖天子不免大怒,即命週日青道:“既然方丈裏有人家內眷,不要驚嚇他們,你可將這賊秃特提到客堂裏去,與他講話。”週日青答應。立刻走過來。衝開一雙手,將天然的衣領一把揪住,輕輕的一提,如同縛鷄一般,提著就走。天然死力掙脫,再也掙脫不開。不由的跟著週日青到了客堂。此時合山的和尚及廟祝人等已紛紛齊來,都站在客堂外面七言八語的亂說。又見聖天子與週日青盛怒之下,不敢進去,只見聖天子一聲大喝道:“好賊秃!你還不給我跪下!”天然那裏肯依願!週日青一聽此言,叫他跪下,就不容他不跪,即將右腿一起,認定天然腿彎之上靠了一下,天然不由得就雙膝跪下塵埃。聖天子便嚮他說道:

“你這賊秃,太也託大!你但知勢利兩字,爲你等本來面目,你可知道高某是何人?我且告訴與你,內閣陳宏謀、劉鏞是高某老師,現任兩江總督、江蘇巡撫與高某同年,高某因奉旨前往江南密查要案,順道過此。因慕平山是名勝之地,重來一遊,所以僕從人等全未隨帶,只與這位周老爺同來,因他是我的繼子,途中可以照應,方纔在你爲丈內使你陪高某各處遊玩,你見我等不是貴官顯達,就不願相陪,以俗事二字推諉。彼時周老爺也就暗含怒意,與你辯駁起來,若非高某在旁極力排解,你彼時就不免吃苦。高某亦明知你等存了個勢利之心,所謂勢利山僧,到處皆是,這也不是你賊秃一個人,所以高某也不與你較量。爲何你因俗事不願結高某陪遊?又何以不因俗事卻追隨著那班內眷各處遊玩?還是對高某所說的俗事就是要去陪那班內眷?高某卻不明白。這也罷了,或者因那班內眷他家的家主是你的施主,平時常有佈施,偶爾內眷來遊,情不可卻,不得不陪他們去閒遊玩一回,只好將自己的俗事暫且擱一下。非若暫時的過客,偶爾到此,既無功德,又無佈施,可以簡慢,果然如此,于情理上也還說得過去。不過太覺勢利一點,爲什麽已經預告他們遊玩過一番,他們借你的方丈宴客,自有他的家奴僕婢在那裏伺候,設再不敷所用,你只應派兩個老年的廟祝進去相幫纔是道理,你卻依依不捨,借著這應酬題目,只管在裏面追隨,如此看來,你這賊秃尚不僅在勢利兩字。及至周老爺喚你出來,你不知自己有虧理之處,還敢出言頂撞,以爲高某不過是尋常的過客,就頂撞他兩句,絕不妨事。再不然就倚仗官紳嚮人壓制,令高某也不與你在此地較量。我將你這賊秃送往地方官那裏,勒令他處治你個勾引婦女的罪名,看你怎樣奈何我高某!”天然見說出這一番話,登時哀告起來。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叩求恕罪前倨後恭~閱讀來書驚心動魄

話說天然和尚到了這個地步,知道這兩個客官是京中的大位,也嚇得魄散魂飛,優在地下磕響頭,口中哀求說道:“小僧有眼無珠,言語冒犯,接待不恭,還求兩位大人大老爺開格外之恩,宥其既往,小僧當從此洗心革面,不敢再以勢利兩字存在心中。若將小僧送往地方官衙門,懲治這個引婦女的罪名,小僧是萬萬擔當不起,而且小僧實在不敢存這惡念。今日實因王八老爺的家眷在此,飭令小僧招呼。小僧又礙著施主面上,不得不勉強週旋。還求兩位大人大老爺恩鑒!雖然如此,小僧也自知犯法,罪不容辭,不過求二位大人大老爺俯鑒小僧不得已之苦衷,法外施仁,不咎既往,小僧焚辦香頂禮,日祝兩位大人大老爺萬代公侯,子孫昌盛!”天然在裏面跪求,客堂外面那些和尚見方丈如此,也就環跪下來哀求。聖天子見了這樣光景,也倒好笑,從前那種勢利,現在又如此卑微,前倨後恭,實在是山僧的本色,因暗想道:“他既然知罪,如此哀求,朕也不必與他較量了。就是他追隨那班婦女,這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他若不款待慇懃,又恐遭他施主之怪。只要他從此悔罪,也就算了。”心中想罷,又問道:“你家從前的那個方丈了空,現在到那裏去了?你可叫他前來見我,他見了我,自然知道高某的來歷。”原來聖天子初次南巡,在平山堂遊玩,那時方丈便是了空。天然見問,復跪在下面稟道:“了空和尚已圓寂二年了。”聖天子聽說了空已死,復嘆道:“了空那和尚纔算是個住持,如你這賊秃,實所謂酒肉和尚!高某當將你送往地方官,嚴加處治;姑念你已知罪,一再哀求,你家衆僧又代你苦苦哀求,高某只得看衆僧哀求情切,法外施仁,不予深究。以後若再如此,高某卻萬難容忍了!恕你無罪,且下去吧!”天然見說,這纔把心放下來,當下又磕了個頭,纔站立一旁,鞠躬侍立。

此時天已過午,天然復上前說道:“小僧蒙兩位大人大老爺的恩不予治罪,真是感激不已。現在已有申牌時分,想兩位大人大老爺也當用飯,小僧前去招呼,聊備一餐素面,求兩位大人大老爺賞個臉,就在敝山稍用些須,免得再回城去用飯。”聖天子與週日青二人當初來時,本有此意,預備在山上吃面,及見天然那種勢利,便不高興,就打算各處去遊一會,也就開船回城吃飯。比及天然又鬧了這一起亂子,聖天子又督責了一番,時候卻甚不早。今見天然留住吃面,恰好腹中也有些饑餓,也就答應。天然這一懽喜卻出乎尋常之外,當即將廚子喊來,招呼下去,要他做得格外精潔。那廚子自然不敢草率。天然當下又請聖天子仍去方丈屋裏坐。週日青道:“怎麽又請俺們到方丈屋裏去?那裏有官家內眷,俺們是不便進去的。難道此時可以進去,不似從前不便了麽?”天然復又跪下說道:“還求老爺不記前言,小僧感激無已。現在王家的內眷已經去了,因此還請老爺們到那裏去坐,”聖天子見說,也就站起身來,與週日青同至方丈。你道王八家那個三姨太太陸湘娥並請來的那些同院姊妹爲何去得這麽快?原來陸湘娥一聽外面吵鬧,即同天然出來看視。不一會,見有人進去說天然被打,現已拖到客堂裏去講話,又見有人來說,那兩位遊客是京中的大員,到江兩密查要案,因爲和尚出言不遜,要將和尚送到地官那裏處治,問他一個勾引婦女的罪名。陸湘娥一聞此言,惟恐連纍自己,連酒席都未終局,即同著諸姊妹嚇得蝶散鶯飛而去。所以那方丈內,始而爲鶯花金粉世界,一變爲寂滅虛無之境。天然僧也算是個大晦氣,陸湘娥等一來,他本來滿心懽喜,以將這些女菩薩們應酬好了,必然有一宗大大的佈施,那知反遭了晦氣,不但不能如心願,反而遭了一頓毒打,口內牙齒被打落了兩個,還跪在地下磕了一陣響頭,又貼了一頓絕好素面。

聖天子與週日青吃過素面以後,日已西斜,當即出了方丈,回船進城,天然此時自然恭送如儀,再也不敢怠慢。聖天子在船中與週日青道:“這和尚如此勢利,在先那樣怠慢,此時又如此趨奉,到底是個俗僧。”週日青道:“這和尚今日雖然經了這頓打駡,當時不敢違拗,再三哀求,特恐此後又故態復萌,但存勢利二字倒也罷了,最可惡的見著那婦人女子,他的那種涎臉實在討厭。若將他留在此地,將來鬧出不三不四的事來,究竟于這聖敕名山大有關礙。依臣愚見,莫若寫一封信與揚州府,令他札飭兩縣押逐這和尚離了此地,另招高僧住持,將來也可免尲尬。”聖天子聽了此話,覺得有理,當時就也點頭。不一會已到天寧門,約有黃昏時侯,當下開發了船錢,二人上岸進城。到了客寓,用過晚膳,聖天子就燈下寫了一封信,固封好了,然後安歇。次日早間,一面命店小二代僱了船隻,一面命週日青將這封信送往揚州府署,並不等他回信,當即回來,就與聖天子上船,開船而去。

這裏揚州府接著這封信,看畢之後,只嚇得汗流浹背。你道爲何?原來這知府與浙江巡府龔溫如是親戚,一個月前就接到龔溫如的密信,說當今聖天子微服南巡,改名高天賜,說不定要重到揚州遊玩,要他隨時探聽,不可怠慢,所以揚州府見信內有高天賜三字,便驚恐起來,不敢將這封書信作爲平常書信,竟作爲聖旨看待。當即排了香案,重行三跪九叩首禮畢,飛傳江、甘兩縣到署說明一切。

江、甘兩縣驚恐異常,當下嚮揚州府說道:“大老爺既奉到諭旨,卑職等理應前往接駕,恭請聖安。”揚州府道:“某雖奉到聖旨,但聖上是微服南巡,因爲不肯使臣下知道,恐驚動百姓,勞民傷財,某等又不知聖駕駐蹕何處,旨意之內又未說明,只好密派妥差趕急打聽,是否聖駕仍在城內,打聽清楚,某等纔好前去。”江、甘兩縣只得唯唯。揚州府又道:“聖旨上說平山堂住持僧天然勢利太甚,違忤聖顏,雖經聖天子格外加恩,當在該山略予薄懲,恐將來仍有不尲不尬之事,著令某轉札貴縣,將平山堂住持天然僧押逐出境,不準逗留等語。某想該僧竟敢如此勢利,而又違忤聖顏,實係罪大惡極。雖聖天子格外加恩,略予薄懲,著令某等押逐該僧出境。聖天子仁厚爲懷,不予深究,但到底有甚尲尬,須徹底報究一番。而且該僧竟敢違忤聖顏,僅略予薄懲,押逐出境,似不足以蔽其辜。貴縣可即飭差速將該僧飛提到案,以便遵旨根究。”江、甘兩縣當下即說道:“大老爺明見,在卑職看來,既是奉旨將該僧押逐出境,並未著令大老爺有徹底追查,卑職的愚見,即便遵旨施行。該僧雖罪有應得,業蒙聖天子格外施恩,何必又不會聖意?不知大老爺以爲如何?”揚州府聽說,也覺有理,因道:“某不過因該住持大爲放肆,竟敢違忤聖顏,所以要大加懲儆。貴縣既如此說,某等即遵旨施行便了。”江、甘兩縣當即唯唯退出,回至本署,即派差前往平山堂將住持僧天然提訊。畢竟訊出什麽緣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志切報仇心存袒護~出言責備仗義除兇

話說江、甘兩縣飭差將平山堂住持僧提到,即在江都縣署問訊一堂,遂即押逐出境。那探聽聖天子消息的差人回來,稟報未曾探聽得出,不知聖駕駐蹕何處。當下兩縣又去府裏稟報,揚州府見探聽不出,當時也就罷了。後來探聽得聖天子即于是日已去府縣,只得詳報本省督撫,將奉旨押逐平山堂住持,現已押逐出境,請督撫轉奏,這件事也就算清理了。

回頭再說馬雄前往福建少林寺打聽那裏有什麽動靜。去了半個多月,這日已打聽回來。至善禪師因胡惠乾的兒子胡繼祖到了那裏,與他哭訴一番,請他報仇雪恨。當下至善禪師聽了這番言語,不禁大怒,因道:“高進忠他有何能爲,膽敢仗他師父白眉道人,殺害我的徒弟,小視本師?若不將這高進忠捉住碎屍萬段,也不算我至善的本領!當下有兩徒弟在旁,一名童千斤,一名謝亞福,因道:“師父不必發怒,既然白眉的徒弟高進忠將胡惠乾、三德和尚兩個殺死,不認同道的情誼,這件事不須師父前去,等徒弟同胡繼祖親往廣東,不將高進忠這廝也照胡惠乾那樣置之死地,誓不回來!”至善禪師道:“你兩個都如此說,但高進忠內功甚好,恐你兩人敵他不過,爲師卻有些放心不下。”童千斤道:“師父何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你老人家但請寬心便了。”至善禪師也就答應。當下進去,二人料理一日,即與胡繼祖三人追趕望廣東而來。馬雄打聽清楚,也即趕回報情,將以上的話與高進忠、方魁細說了一遍。高進忠已作準備。過了兩日,高進忠正在轅門無事,忽然有個當差的進來,說道:“現在轅門外有兩個人,一喚謝亞福,一名童千斤,說是從福建來的,與老爺有話講。請老爺面會他說話。”高進忠聽說,知道來意,囑令那差官出去回報,約他明日早間在西禪寺公話。當差的答應出去,童千斤、謝亞福也就答應,當日就在城內尋了客店住下,準備明日前去。

這裏高進忠也就著人將馬雄、方魁三人請來,將童千斤、謝亞福已經來過,並約他明日早間在西禪寺會話的話說了一遍。馬雄道:“這童千斤、謝亞福二人,雖不知他們究竟有什麽能爲,料想本領也不過差。明日與他交手,卻不可存輕視之心,倒要慎重些纔好。”高進忠道:“諒這二人也沒有三頭六臂,我等三人還怕他兩個死囚麽?馬師兄,方師兄,你們二位今日可去西禪寺先招呼一聲,再打聽師父可曾前來,如果師父已來,那就好極了。”馬雄、方魁當下答應出去,高進忠也就到裏面將以上的話與曾必忠說了一遍,就請曾必忠明日派令中軍,帶領親兵數十名,前往西禪寺督率。曾必忠當時也就答應。

卻說馬雄、方魁二人來到西禪寺,此時寺內已新招住持,他二人便走是方丈,先問和尚道:“你這寺內這兩月曾有什麽異方過客住在此地?我等是奉本縣太爺前來盤詰,你須說明,不可隱瞞。如有隱匿情事,本縣太爺是要嚴辦呢!”那住持僧聽說,道:“此地並無什麽異方過客住在此地,僧人亦不敢寓留匪人,衹有前日由四川成都府來了一個和尚前來掛單,僧人因是我們法門中人,便將他留在這裏。”馬雄、方魁聽說,皆暗暗懽喜,因問道:“現在那裏?你可帶我等前去一看,”那住持和尚不敢怠慢,即刻帶領馬雄、方魁二人來到禪房,指著一個和尚說道:“這就是前日由四川成都來的!”馬雄、方魁一看,正是自家師父白眉道人。當下便上前給白後道人請了安,然後說明:探聽少林寺至善禪寺派令童千斤、謝亞福前來報仇,高進忠約他們二人明日在此會話。白眉道人點頭。那新來的住持和尚見了他們如此說項,雖不知底細,聽說少林寺派人到此報復,卻也有些驚恐起來。當下馬雄、方魁又將如何捉拿胡惠乾、殺死三德和尚,胡惠乾的兒子去往少林寺求至善師代他老子報仇,如何至善禪師派令童千斤、謝亞福前來,如何高進忠約他們二人明日在此相會的話說了一遍。那住持僧這纔明白。當下白眉道人復又說道:“五枚大師及三師父馮道德,爲師的已經請過他二人,本來約他同來,只因他們還有些事須得料理,大約不日也就可到了,且等明日將童千斤、謝亞福二人處置過了,我們再作計議。”馬雄、方魁二人唯唯答應,當即告退出去,回至撫轅,告訴高進忠。此時高進忠得知一切,也就進內稟知曾必忠,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高進忠即稟知到西禪寺會晤童千斤、謝亞福。曾必忠隨即也就派令中軍酌帶親兵前去護衛。高進忠出了撫轅,又會同馬雄、方魁一起來到西禪寺,先給白眉道人行了禮,然後出來在方丈內坐了一會,已有人傳報進來說:“有童千斤、謝亞福二人請高老爺出去會話。”高進忠見報,當即同馬雄、方魁一齊出去,來到客堂外面,只見兩個人坐在客堂裏面。高進忠走進客堂嚮著那兩人招呼說道:“二位莫非童道兄與謝道兄麽?”童千斤道:“正是!”因問道:“來者可是高進忠麽?”高進忠道:“正是在下!今二兄前來有何吩咐,敢請說明?”童千斤便道:“我乃奉師父之命,特來與你請話。只因胡惠乾、三德和尚與你往日無冤,嚮日無仇,何得恃你師父白眉道人的勢利,將他二人殺害?不念我等同道之誼?古人說得好: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你既不念同道,所以我師父派我等前來,一來與你比試比試,二來與胡惠乾、三德報仇。”高進忠見說,便大笑說道:“二兄之言差矣!至善師伯但知胡惠乾、三德被我等殺害,他可知胡惠乾、三德二人所犯之法麽?胡惠乾在這廣東平時倚勢欺人,殘害百姓,本省居民畏之如虎。他與機房中人任意尋衅,殺害好人不計其數,近又殺死在公快頭方魁一家數口。那方魁與他也是往日無冤,素日無仇,若因方魁欲設計擒他,也因是奉公差遣,身不由己。他平時若不爲惡,本是當地的好子民,地方官又與他無仇,何必要拿他治罪?只因他無惡不作,擾害地方,罪大惡極,地方官不得不爲民除害,前去拿他。若說與我無乾,二兄可知我是奉旨到此,協助地方官除害。焉得不竭力報效,殺一殘害百姓的罪魁,而除一省的地方大害,這纔是我等的本分。若固執己見,偏信人言,衹知存著私心,而不顧大義,任他再有多大的本領,有國法在,也斷不能逃掉!二兄且請三思,勿徒錯怪好人,偏信慫恿,徒存私心,忘卻大義。要知二兄雖然本領精強,我高進忠也還不弱。二兄若能因我這番話即便省晤,我們仍係同道,彼此各不相忤;若因我這話爲非是,二兄可勿怪我高進忠不看同道之誼!”這一番說罷,只見童千斤、謝亞福二人齊聲怒道:“高進忠,你休得強辯!你既將胡惠乾、三德殺死,血海冤仇,何能不報?你不要逞強,我等便與你拚個你死我活便了!”高進忠道:“你等既要與我比試,我難道懼怕你不成?”此時馬雄、方魁在旁,也就怒道:“你等既不知死活,這也是氣數使然!我等就與你比試一回,拚個你死我活!”說著大家就站起身來,掀去長衣,一個個跳入院落。當下高進忠又道:“童千斤,謝亞福,你這兩個不知好歹的匹夫!還是先比拳腳,還先比器械?”童千斤、謝亞福齊聲說道:“好不知分量的狗頭!便與你光比拳腳,單看你有多大本領,妄自稱強!”高進忠、馬雄、方魁三人不禁大怒,當下馬雄便搶一步在上首立定腳步,高進忠也擺開架式,那邊童千斤就認定高進忠打來,謝亞福便認定馬雄打來,四個人就在院落當中彼此交手。畢竟誰負誰勝,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運內功打死童千斤~使飛腿踢傷謝亞福

話說高進忠、馬雄、方魁三人,在客堂內與童千斤、謝亞福兩個先說了許多話,後來一言不合,各人脫去長衣,跳在院落當中,各自擺開架式,立定腳步。童千斤便嚮高進忠打來,謝亞福便認定馬雄打來,四個人你來我往,只見高進忠右拳一起,認定童千斤右肋下打來。童千斤趕著將身子一偏,也用右拳嚮高進忠磕下。高進忠見他來磕,即刻收回拳,起左腳又嚮童千斤右肋踢去。童千斤即刻一個轉身,讓過這一腳,便飛一拳嚮高進忠心窩點來。高進忠見他這拳來得厲害,急將右手掌偏在旁邊;預備來刁他的手腕。童千斤看見他這個架式,那裏肯將手腕給他刁住?也就不往下打,當下收回,起左手拳嚮高進忠右太陽穴打去,高進忠來得飛快,一面將右手嚮上一托,一面飛一腿趁勢嚮童千斤襠下踢去。童千斤知道這一腳喚作猛虎入洞,那敢怠慢?即刻收回左拳,身子一偏,將右股嚮著高進忠,隨即飛起右腳,用了個枯樹盤根的架落年,一腿就掃來,實指望這一腿就將高進忠打倒。那知高進忠身體靈捷,疾快非常,見他纔要發腿來掃,急急將兩足一蹬,用了個燕子穿簾的架式,直嚮童千斤撲來。童千斤見來勢勇猛,急轉身嚮旁邊一讓,復飛一拳乘虛而入,直嚮高進忠左肋打來。這一拳是放著高進忠,要換了別人再也讓不過去!你道爲何?高進忠兩足一蹬,嚮童千斤撲去,此時腳已離地,童千斤見他打來,便偏著身子讓過,高進忠卻撲了個空,兩足尚未立定,童千斤即乘虛而入,一拳打到。要換個別人,那裏能讓到底?高進忠是個本領高強、內功極好的人,他見童千斤一拳乘虛而入,從肋下打進,知道讓不過去,便將身子略一偏轉,即刻運用內功,將自己的肚腹去迎童千斤的拳頭。童千斤用足了力量,一拳打去,正中他的小腹。初打上去,便不覺得怎樣,不過同尋常人一般,童千斤卻暗暗說道:該應這匹夫要死在頭上!他不但不讓,還將肚子來迎我的拳頭。那裏知道打是打中了,就在這個功夫,高進忠已將內功運足,把童千斤的那個拳頭息在自己的腹上,童千斤並不知道。登時高進忠既將他拳頭息住,隨即起兩個指頭嚮童千斤劈面點去,這個解數名爲雙龍取珠。童千斤一見,知道厲害,即欲收回右拳來擋自己的右眼,那知運足了十二分力,那右拳只是息定在他腹上,再也拔不回來。此時高進忠的二指已經到了面前。俗語說得好,一手難遮兩太陽,事已到此,童千斤知道不妙,只得起左拳來擋高進忠的二指,算是將高進忠的右手指頭擋住,那左手指頭卻萬萬擋不過去,高進忠一聲大喝道:“該死的賊囚!先借你這右眼內烏珠一用,看你可認得好人麽?”說著指頭一點,已將童千斤右眼珠挖出來。童千斤此時已是疼痛難忍。接著高進忠將內功運足,把小腹嚮外一挺,只聽咕咚一聲,不知不覺,已將童千斤放跌在地。再也沒有那樣跌法,真個是四仰八叉,整個的躺在地下。右手膀背如同折斷一般,再也提不起來,而且疼入骨髓,只睜著一個左眼嚮上望,那右眼的鮮血亦復直流不止。高進忠殺得性起,復一聲大喝道:“你既如此,還留著你這殘廢何用?給我去見閻羅天子吧!”說著右腳尖一起,認定童千斤襠內那話兒上一踹,登時童千斤的兩個卵子業已粉碎,只見他臉一苦,頭兩搖,已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那邊謝亞福仍與馬雄在那裏對敵,你來我往,正打得難解難分,真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是一對好手。正打之際,忽聽高進忠大聲喊道:“馬師兄使勁兒,童千斤已被我打死了!這個謝亞福王八羔子,留與你給他歸陰吧!”馬雄聞言,知童千斤已被高進忠打死,此時格外有力,而且存了一個好勝心,以爲高進忠既能打死童千斤,我難道不能打死謝亞福?因即奮發精神,登時改了一套花拳,前後左右,直嚮謝亞福打去。謝亞福此時聞得童千斤已經喪命,心中也存了個心,以爲他已被人打死,我若再不能勝得馬雄,又有何面目回見師父之面?而且又滅了我師父的威名;若將馬雄命喪了,也還可以直扯。因也奮發精神,與馬雄對敵。他一見馬雄改了花拳,在別人便難解這拳法,他卻是個好手,也就一著一著解了過去。馬雄見花拳還不能取勝,正要又改別法擒他,那知謝亞福也改了拳法,只見他猛然望地下一倒,四仰八叉睡在地下,那不懂拳法的人見他如此,必以爲他打敗跌倒在地,如果存了這個心,再去乘虛而入,那可上了他的當了。他這四仰八叉睡在地上,實在不因打敗跌落下去,他卻是用的一套醉八仙。若果不識,必定遭他的毒手。馬雄見了這樣,便大笑道:“謝亞福,你這醉八仙打量我馬雄不知道麽?好個狗頭,你只瞞得過別人,都瞞不過我。你可使好,待俺就在你這醉八仙上送你的性命!”謝亞福聞言也怒道:“馬雄你這匹夫,休得逞強!你既認得爺爺這八仙拳,你有本事盡管來破!”馬雄聞言,即刻打了進去。只見謝亞福睡在地,拳腳齊施,真使得風雨不透。馬雄也是一著一著去解,打到末了一著,只見謝亞福將背拳在地上一勘,忽然離地有四五尺高,瞥眼間已腳踏實地,用了個蜻蜒點水的架落,直嚮馬雄腦門上一拳打來。馬雄一見,哈哈大笑道:“你使了一套醉八仙,也不過擺了些架子,你這煞手著還不能算高明,待你爺爺發放于你!”一面說,一面急將右手嚮上一托,這喚作力托泰山。只要被他托開,隨後便有一著煞手,任你什麽人再也躲避不及的。謝亞福知道厲害,趕忙收回,後又側轉身軀,預備另換妙法,再來廝打。那知馬雄又變了妙法,只見他換了一套連環腿,如疾風暴雨一般嚮謝亞福打來。這連環腿謝亞福也曾練過,只是功夫不能如馬雄純熟。現在見馬雄改了這套腿法,心就有點吃虛。這腿法共計九九八十一腿,並非只用一條腿去打,卻是兩條腿連珠而去,替換而打。只見馬雄一腿連一腿,一腿緊一腿,謝亞福初尚能解,遮攔隔架,閃躲避讓,也還不能喪他性命。打到五十餘腿,謝亞福就有些抵敵不住,漸漸的氣喘,到了未了幾腿,謝亞福真個眼花繚亂,骨軟筋酥,不能抵敵。只見馬雄左腿一起,直嚮謝亞福右肋打來,謝亞福正要躲閃,還不曾躲過,馬雄的右腿又從他左肋打來。謝亞福知道不妙,心中暗道:若不如此如此,被他打中,肋膊骨定然折斷。主意已定,即刻將兩條手膊護定左右兩肋,兩腳一蹬,便望後倒,直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說時遲,那時快,復一轉身,已爬起來,一個箭步直跳過馬雄的背後,預備乘他出其不意,抽當漏空,再認他的致命打他一拳,或踢他一腳,使他早早歸陰。那知馬雄早料定他有此心意。當即一個轉身,趁謝亞福還未立定腳步,他便使了一個旋風腿,一著絕命拳,先將一腿掃去,接著一拳,認定他胸膛去搗。謝亞福出其不意,也不料他如此快速。見他一個旋風掃來,正要躲避,胸膛上已打中一拳,只聽“哎喲”一聲,登時口吐鮮血,站立不住,兩眼發昏,跌倒地下。馬雄居心不喪他性命,當即彎著腰用二指認定謝亞福兩肩窩、兩腿脛這四處穴道上點了幾點,謝亞福雖不致傷命,但從此即成爲廢人,衹能吃飯,不能作事了。謝亞福被馬雄點喪穴道,睡在地上,嚮馬雄駡道:“老子今被你如此,也算老子運氣不好。你休得過于逞強,待我師父到來,包管你碎屍萬段便了!”馬雄大怒,正欲上前送他的性命,忽見白眉道人出來喝道:“馬雄休得喪他性命!爲師與他有話說!”畢竟白眉說出什麽話來,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道人寄語巡撫奏章~閣老知人英雄善任

話說馬雄正待結果謝亞福性命,忽見白眉道人走出喝止道:“馬雄,休得喪他性命!本師與他還有話說。”謝亞福聞言,急擡頭一看,見是白眉道人,因帶怒說道:“白眉師叔,你老人家縱徒行兇,不顧同道,與我有什麽話說?請趕快說了吧!”白眉道人道:“本師倒非縱徒行兇,你家至善纔是居心袒護胡惠乾無法無天,殘害百姓。你家至善不說他徒弟橫行霸道,反怪人與他爲難,還要使你們前來報仇,你等今又被打敗,我叫我徒弟不傷你性命,你可趕快回去,與你家至善說知,就說我知會他,叫他及早回心,約束徒弟,不得再行霸道。若他不信,就叫他擇定日期,送個信來,或他到廣東會我,或我去福建會他,與他兩人比試比試。他若勝得我一拳一足,我便拜他爲師;若勝不得我,就叫他立刻身死,以代天下後世除害!你可速回,叫他隨時給我信息!”謝亞福聽了這番話,心中大怒,恨不能爬起來就此一拳將白眉道人打死,纔出心頭之恨。奈心有餘而力不足,已爲馬雄打傷,不但此時不能動彈,便終身也同廢人一般,只得恨恨地說:“白眉,你不要把話說滿了!難道我師還懼怕你不成?我此次回去,定然將你這話告知我師,使我師前來會你。那時將你打敗,你可不要後悔!”白眉道人道:“就此一言,永無更改!叫他速速前來便了。你雖被我徒弟打傷,不但不致送命,也還可以能走,不過不能與人廝殺,再也逞強不來罷了!你就此回去吧!”說罷,白眉道人即帶著馬雄、高進忠、方魁三人,進入禪房去了。這裏謝亞福見他們已走進去,只得爬起來跟跑而去。那中軍在旁帶領著數十名親兵,見謝亞福獨自跟跑而去,也不與他爲難,因聽見白眉道人叫他回福建去,所以不來攔阻。謝亞福出得西禪寺廟門,真個是好一場沒趣,悶悶的一人轉回客寓,當即算明房飯錢,即日擕了包裹,走出城,僱了一隻大船,直往福建少林寺而去,與他師父送信,暫且不表。

再說白眉道人羞辱謝亞福回轉福建去約他師父至善禪師,當下又與高進忠道:“你此時回轉撫轅,給我代撫臺大人請安,就說我著你轉稟,童千斤現已打死,謝亞福亦復受傷,終身成爲殘廢。現在使他傳知至善禪師到來,我與他比試,料他斷不肯來,必然約我前去。那時我到了福建,必然將他少林寺破去,免得留著他袒護門徒,爲天下之害。雖然我已約定五枚大師、三師父馮道德,不日即可前來,但少林寺武藝高強、本領出衆的甚爲不少,盡靠我等二人及你等衆人恐不能與他對敵,請撫臺具奏進京,請旨派數人即日出京,攢趕到此,候至善禪師的信來,我等就可前去破寺,爲世人除害。不然,若不將少林寺破去,將來必受害不淺!”高進忠答應,也就即刻退了出來,與中軍一同出得寺門,回轉撫轅而去。這裏白眉道人又命方魁將童千斤屍身掩埋起來。

中軍與高進忠回到撫轅,先將如何打死童千斤,馬雄如何點傷謝亞福,備細說了一遍,後又將白眉道人所說擬往福建破少林寺,請撫臺具奏請旨速派武藝超羣的大員前來協助的話,也備細說了一遍。曾必忠聞言,先將高進忠獎賞了一回,又令他寄語馬雄,候將少林寺破去,再行陞賞。先給他一個千總職銜,以示鼓勵;又允他照白眉道人所說具奏,請旨速派武員幫同除滅惡霸。高進忠唯唯領命,告退出去,仍回巡捕房當差,聽候差遣。當日又將馬雄請到撫臺,獎賞的話告訴他一遍,又叫他次日親到轅門稟謝恩典。馬雄也甚得意,次日即來謝恩。曾必忠又將他傳了進去,獎勵一番。當日曾必忠即炤白眉道人所說之詞,及高進忠如何打死童千斤、馬雄如何點傷謝亞福各節,修成奏章,限日速馳遞進京去。果然沿途驛站馬夫不敢稍行怠慢,真個是無分日夜,星飛馳送,不過十日光景,已馳抵到京。當由折差呈遞值日官,轉送內閣。這日陳宏謀接到這本奏章,當即敬謹代拆開來看了一遍。此時雖得著聖天子不日將次回京的消息,卻未知聖上究竟走在何日回鑾。曾必忠奏請速派武員,在朝如侍衛各官,又不敢擅自作主派他們前去,頗覺爲難。因將軍機大臣劉鐮請來,彼此商議。二人計議了一會,忽然劉鏞想起兩個人來,因與陳宏謀說道:“一月前聖駕巡幸浙江,在嘉興府得了兩人,一名鮑龍,一名洪福,即著他們奉旨進京,著我等先將他二人留京聽候簡用,鮑龍著賞給巴圖魯勇號記名總兵,洪福著賞給都司。現在這兩人尚在京中,並無差遣之處,何不就著他二人前去廣東協破少林寺呢?”陳宏謀說道:“非老年兄提及,某倒忘卻了。既有此兩人在此,是好極了,正好著他們前去,借此效力建功。”二人計議已畢,即著人將鮑龍、洪福傳來,告訴他們明白,即日發付咨文川資,又寫了一封信,令他們二人星夜趲趕前去。鮑龍、洪福見有此等差委,心中好不懽喜,當時就叩謝已畢,領了川資,回至自己寓所,也無甚料理,只打了兩個包裹,帶了二人鋪蓋,即日起身。也是不分曉夜,直望廣東進發。在路行程不過半月,已經到了廣東。當即來到撫轅,將咨文書信投進。曾必忠先將咨文看過,又將陳宏謀、劉鏞二人的書信看了一遍,甚爲大喜,並知道聖駕尚未回鑾,當下即傳鮑龍、洪福進見。鮑龍、洪福聞得傳見,也就趨步進去,見了曾必忠,行禮已畢。曾必忠見他二人相貌魁梧,身軀雄壯,心中暗暗誇獎。之後將胡惠乾如何霸道,直至白眉道人擬往福建捉拿至善禪師,破除少林寺的話,告訴了一遍,並命他二人務要竭忠盡力,方不負聖天子知遇之恩。鮑龍、洪福也就稟道:“大人的栽培,總兵、都司等自當竭效犬馬,上報國恩,下除民害。但不知何日起行?”曾必忠道:“一俟少林寺有信前來,即要一齊動身。你二人可即在本衙門住下,聽候差往便了。”鮑龍、洪福告退出來,便至高進忠那裏往拜。高進忠此時已經知道,聞他二人前來,隨即請見。三人見了面,行禮已畢,分賓主坐下,彼此先談了幾句浮文,然後高進忠又將少林寺至善禪師如何本領高強,如何袒護門徒行兇作惡的話說了一遍。鮑龍道:“據老兄所說如此,若不治以國法,則百姓受害非淺,即如方纔小弟見著中丞的時節,聞得他老人家所說胡惠乾那種作惡多端、行兇仗勢,若非高兄前來,將他置之死地,不但方魁一家數口屈遭殺害,就便省垣內的百姓也是受纍不淺。至善禪師既知他徒弟有此行爲,就該早爲約束,不準他們如此纔是道理,如何反去袒護他們?無怪他們倚仗師父是少林寺中的魁手,便在外行兇霸道。若不從爲首的辦起,何以懲惡霸而安賢良?白眉大師現在何處?小弟等擬于明日親自往拜,借識慈顏。並請他老人家教導教導,指授些心法。”高進忠道:“家師現在西禪寺,即當日胡惠乾、三德和尚盤踞之所。他兩人被拿之後,即由兩縣另招了妥僧在那寺裏住持,家師就借住在那裏。兩位大老爺既然明日要去,待卑職領道便了。”鮑龍道:“高兄你如此稱呼,使某無立身之地!我輩當略分言情,纔是我輩的本色。你何能鬧這官樣文章,什麽大老爺長,卑取短,這可不是笑話?切勿如此!”高進忠道:“在官言官,這是國家的定例,某何敢越名不論尊卑?這是當得的!”鮑龍決計不行,總要他以兄弟稱呼纔得爲親近。高進忠見他如此,只得也就答應。于是三人頗爲合意,就痛談起來。正在談論,忽見方魁走了進來,嚮高進忠道:“師父叫你立刻前去!”不知爲著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約期比試錦綸下書~結伴同行白眉除害

話說鮑龍、洪福二人正與高進忠痛談各節,忽見方魁進來,嚮高進忠說道:“師父叫你立刻前去,有話面講。”高進忠聞言,因問道:“方師兄,你知道所爲何事?可是福建有信來麽?”方魁道:“正因此事。現在至善禪師差了一個徒弟,喚作李錦綸,叫他前來約定師父,下月二十到寺內比試。因此師父前來叫你說話。”高進忠道:“這李錦綸可在這裏麽?”方魁道:“他下書之後,隨即走了。但請師父不可違約,務要如期必到。”高進忠聽說,當時進去,稟知曾必忠,隨即同著鮑龍、洪福出了轅門,來到西禪寺,見了白眉道人。先將鮑龍、洪福二人來意敘說了一遍,然後問明至善禪師那裏差來的李錦綸如何說項。白眉道人就將方魁說的那番話告訴一遍,因道:“他既約定日期,而且據來人所說,務要如期而至,但是五枚大師及馮道德兩人不知爲著何事,至今未到?我等若先行動身,又恐到了那裏寡不敵衆,況且他不來此地,就是以逸待勞的主意。再者,他那裏必然預備妥當,專等我們前去。若欲等五枚大師與馮道德二人前來,一起同行,又不知他二人何時可到。即以今日算起,距出月二十不過衹有二十餘日,若他們二人在月內到來,還來得及;再遲就來不及了。因此委決不下,所以叫你前來,可卜一卜看他二人定于何時可到。”高進忠聞言,即走到大殿上,在佛前誠心卜了一卦,將六爻細看清楚,又參伍錯綜,解了一回,復至禪堂與白眉道人說道:“抓卦所斷,五枚大師與馮道德三師父二人,不出五日定然來到。他二人因有一件意外的事纏住,所以耽延至今。”白眉道人聽說,因道:“既如此說,只好再等他們五日,若再不來,只好我等先行便了。”原來高進忠不但相法如神,而且卦理甚好,所卜無有不騐。

閒話休絮,此時高進忠又將鮑龍、洪福二人帶入禪堂與白眉見利。禮畢,見鮑龍、洪福二人生得頗爲不俗,滿臉英雄氣概,渾身武藝,又見他二人頗有福相,將來必作棟梁之才,心中甚是懽喜。當與他二人談了一會,又問了些武藝,鮑龍、洪福也就將平生所學的武藝,告訴白眉道人。白眉因道:“據你二位所習的武藝,若論衝鋒交戰,綽有餘裕;不過于運用的功夫,一些未學,此時卻也來不及,俟將少林寺被除之後,老僧尚可傳授你二人那運用的功夫。”鮑龍、洪福正要請他傳授,難得他先自說出,好不懽喜,當即就拜了下去,認白眉爲師,請他隨後傳授心法。白眉見他二人來意甚誠,也不推辭,即收爲徒弟。高進忠因衙門裏還有事,只得告退出來,鮑龍、洪福見白後道人已收他倆爲弟子,當下就在禪堂與馬雄、方魁陪著白眉道人閒話,直至天晚,方各告退出來。

你道至善禪師爲何不肯前來?竟不出白眉道人所料,卻是何故?只因謝亞福受傷回去,自然哭訴一番,將白眉道人的活細細告訴他一遍。當時他的徒弟方世玉就要請他同到廣東來會白眉道人,代衆家師弟兄報仇雪恨。至善禪師因道:“你等不知白眉的厲害,他不出來,就是你一人前去,也不怕他那些徒弟;他既出來多事,不要說你敵不過他,就是我再與他對敵,也還不能包管取勝,而況他這話難保不存著誘我前去,他卻暗暗再請兩個有功夫的人來,如五枚大師、馮道德之類,他將誘我往廣東與他對敵,暗地裏差人到此來破我這寺,我若爲他所誘,那可大上其當了!不若約他前來,我既得了以主待客之勢,又可保全這少林寺。因此,所以他不肯前來,但使他徒弟李錦綸馳書送與白眉道人,約期出月二十前往福建比試。閒話休表,再說白眉道人專待五枚大師、馮道德一到,便即起程。看看已至第三日,仍未見到,真是望眼欲穿,心中打定主意,若明日再不見來,只好後日先走。恰好第四日,五枚大師、馮道德二人已來。當下,白眉道人一見問道:“你們二位何以直至今方到?真是令人望穿秋水了!”五枚道:“並非我耽擱日期,只因道德預備起程,不意他的尊閫大病起來,他又伉儷情深,不忍見著他病倒,將他置之不問,反出遠門,只好稍延時日。始以爲不過數日便可痊癒,那知一病半月,纔算稍好。彼時我在那裏,日逐催促,爭奈他戀戀不捨,直至等他尊閫病勢痊癒,然後動身,卻已耽擱二十餘日。雖沿途攢趕,所以也就到今日纔到。”白眉道:“二位既來,我們就要明日前往福建了。”五枚道:“何以如此匆促?”白眉道:“只因高進忠到此,將胡惠乾、三德二人置之死地,胡惠乾的兒子前往福建哭訴至善禪師,當時就答應代他報仇,隨即派了兩個徒弟,一名童千斤,一名謝亞福,來到此地。童千斤被高進忠打死,謝亞福爲馬雄點傷。當時我便攔阻馬雄不要傷他性命,就叫謝亞福帶信回去,傳知至善禪師,前來或使他寄信于我,約在何日,我便前去與他比試。當時我料他斷不肯來,定然約我前去,果不出吾之所料!前五日他果派了他徒弟李錦綸前來下書,約定出月二十請我前去比試,還要如期而至,不能有誤日期。我因此盼望你們二位甚急,今日已到,所以明日就要起行,不然,二十便趕不到福建了。”五枚大師與馮道德二人也就答應白眉道人。見他們答應明日起行,即令馬雄去撫轅送信。高進忠聞知五枚、馮道德皆來,當即進去稟知曾必忠,明日動身前往福建。曾必忠見說,實時命人到藩庫內撥了一千兩銀子,交與高進忠,以爲沿途盤費及到福建的用度。又備了一角移文、一封書信,知會福建總督;又命人將鮑龍、洪福二人傳進來,叫他二人即刻預備,以便明日隨行。鮑龍、洪福自然唯唯聽命。高進忠將一千銀子收好,當即打好了包裹。此時白眉道人等已知曾必忠發給盤川,準于明日動身,當晚也就收拾行裝。次日一早,高進忠便同著鮑龍、洪福,帶了包裹行囊,來到西禪寺會齊。當下又與五枚大師及馮道德二人見過禮。于是白眉道人、五枚大師、馮道德、馬雄、高進忠、鮑龍、洪福、方魁等八人,一齊出了西禪寺,所有行囊包裹,自有挑夫扛著,不一會出城,僱了海艇,大家上船,往福建進發。恰好風順,到十八日,已至馬江。海艇便停泊下來,高進忠開發了船錢,大家上岸,不過半日,就到了省城。當下尋了客店暫且住下。高進忠即取出移文書信,親往督轅投遞。福建總督接著移文,先看了一遍,知係奉聖旨的要事,又將曾必忠的書信看過,即刻傳高進忠進內問話。高進忠人見,先行了禮,然後將以上一切情節備細稟明,因道:“卑弁等此來,係欽奉聖旨前來除滅少林寺。二十這日,還求大人酌派武員,帶領親兵前往護衛纔好。誠恐卑弁等有兼顧不到之處,致該惡徒乘間逃脫。”福建總督當時也就允諾。高進忠退出,仍回客店。福建總督等高進忠走後。即刻傳命中軍,親選督轅親兵五百名,于二十日一早,率領前往少林寺,將該寺四圍圍住,如見寺內有乘間逃出之人,務必妥當協拿,毋任漏網。此係奉聖旨要案,不可行誤!”那中軍答應,也就退出,挑選精銳親兵,以備二十日前去圍寺。高進忠回至客店,又將面請制臺發兵護衛的話告知了白眉道人等衆。白眉道人道:“我等後日一早前去。大家意見,看是一齊進去,還是分頭進去?”五枚道:“在我看來,我等分頭進去。你可對敵至善,我便去敵方世玉,馮道德便去敵洪熙官,只要將這三人敵住,其餘諸人,便讓他們廝殺,諒也不難擒獲。不過所慮者,他寺內不知有無埋伏?”白眉道人道:“這倒不必慮!我等與他對敵,須同他說明,要在大庭廣衆之中比試,不許暗地傷人。至善是個好勝的人,既見我等說出此話,就便有暗地埋伏,也不肯用此。”大家齊道:“此說甚好!”畢竟如何大破少林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掃除惡霸不忍同門~力敵仇讎擊殺至善

話說白眉道人等衆商議妥當,擬分頭前往各敵各人,一宿無話。隔了一日,到二十一日大早,大家便扎束停當,各帶兵器,飽啖了一頓,即一齊前往,分頭對敵。

且說至善禪師自李錦綸下書回來,知悉白眉道人準于二十日定到,早已預備起來,專等他們前來拚個你死我活。到十五日以後,即派衆徒弟在各處打聽。十八這日,已由他的徒弟打聽回來,說是白眉道人同著五枚大師、馮道德等共計八人,已經到了此地。至善禪師聞得五枚等也一齊同來,心中便有俱怯。因與衆徒弟道:“此次白眉約請多人,顯係與我等有誓不兩立之意。他既不看同道,我等也須奮勇與他對敵,不可示弱與他。寧可一拳一腳被他們打死,一刀一槍被他們殺了,卻萬不可做出那種乞憐的情狀。”衆徒弟齊道:“我本自當謹遵師命,只要心齊力固,又何怕他人多?我等當效死力與他們廝殺便了。”方世玉更自仗著自己有刀槍不入的武藝,毫不畏懼。大家商議定,只等二十日白眉道入前來。

到了二十這日,至善禪師一早便起來,衆徒弟也就各人扎束停當,無不磨拳擦掌,準備廝殺。正等待間,忽聞一陣呐喊之聲,幾乎震動山嶽。至善不知何故,正要著人出去打聽,只見兩個道人匆匆忙忙進來報道:“師父,不好了!現在總督衙門調了官兵,將這寺前後四面圍困起來了。”至善一聞此言,便覺驚惶失措,暗道:“官兵既圍寺,我等今日必難逃得此難!但事已如此,不可輓回,只得與他們拚一拚吧!”正自暗道,又見有兩人進來說道:“現在外面有七八個人,指明要師父出去會話。”至善一聽,知是白眉等已來,當即帶了徒弟方世玉、洪熙官、李錦綸、李亞松、鄧亞紅、林亞勝,共計七人,還有十數個小徒弟,皆手執兵刃,一齊出來。到了大殿,瞥眼見白眉道人、五枚大師、馮道德等人站在大殿院落以內。白眉道人見至善率領衆徒弟出來,當下喊道:“至善,你約我今日比試,我等可謂不負你所約了。”至善見說,因帶怒答道:“白眉,我與你同門同道,你爲什麽不念師弟兄的情誼,任縱門徒殺害我徒弟胡惠乾等三人,這是何故?”白眉道人道:“俗語說得好:人不知己罪,牛不知力大。你但責備我任縱門徒殺害你的徒弟,你可知你徒弟無惡不作,殘害百姓?你不嚴加約束,反任著他們任意行兇,還要給他們報仇雪根,你既能袒護門徒作惡,我便能任縱徒弟除害,天道循環,理所必然之勢。”五枚大師也說道:“自從你徒弟將牛化蛟、呂英布被打死,那時我再三排解,好容易把那件大禍消隱無形,你就該從此約束門徒,再不準他們行兇霸道。但胡惠乾仍竟敢如此作惡,廣東省內被他殘害的不知凡幾,若再不將他除去,不但百姓受害不淺,亦非體上天好生之德!你不知己罪,反要怪人任縱門徒,終不然,我等的徒弟也要與你的徒弟一樣橫行霸道,纔算不是任縱麽?”至善被他二人責備了這一番話,也知是自己徒弟不是,但事已至此,也就惱羞成怒,因大怒道:“你等你得巧辯!既已到此,難道我還懼怕不成?今日我便與你等誓不兩立!”說著,手舞撲刀,即飛奔白眉道人砍來。方世玉見師父已經動手,也就舞動單刀,前來助戰。白眉道人大聲喊道:“至善,我還有話!我們是對敵,還是混殺?若是對敵,我便與你二人比試一回,俟分了高下,或是你將我砍傷,或是我將你殺死,隨後再換別人。若要混殺,你我就大家一起殺起來。皆聽你便!”至善說道:“既如此說,我便先與你比試!”說著,便命方世玉退下,自己就嚮白眉道人殺來。白眉道人即便招架。

兩個人皆是一樣的撲刀,但見至善一刀嚮白眉劈面砍來,白眉將手中刀嚮開一架,撥在一旁,隨即一刀還嚮至善肩膊砍去。

至善也急急架開,兩人一來一往,真個如蛟龍戲水,臥虎翻身,好不厲害。彼此戰了有二三十回合,只見白眉道人將手中刀一起,一個進步,直奔至善胸膛刺進。至善便將手中刀在白眉刀上一磕。白眉見他來磕,即一個翻身,刀口嚮上,刀背嚮下,即嚮懷中一收。復望外一送,認定至善咽喉刺來。至善見來勢甚猛,不及招架,急望後一退,白眉一刀落空,用力過猛,便嚮前一傾,險些地傾跌下去。至善一見,即刻將手中刀執定刀尖,嚮上“噗”一聲直刺過去。白眉正嚮前傾,見至善的刀已到了面前,急急將刀一擋,不提防用力太甚,雖將至善刀打落在地,但自己的刀也摔落塵埃。兩人手中皆無兵刃,此時至善見手中刀被他打落,也不去拾刀,當即一拳認定白眉劈胸打來,白眉便舉手相還,二人又使起拳腳來。只見白眉第一著用了個老鷹探爪,雙手齊下,嚮至善兩太陽穴點進。至善即轉身,用了個鷂子翻身,讓開了老鷹探爪,順勢一腿,名爲棒打雙桃。白眉即雙足一頓,離地有五六尺高,躲過棒打雙桃,順手就是一著泰山壓頂,嚮至善天靈蓋壓下。至善急急將身子一縱,名曰蜜蜂進洞,將泰山壓頂讓開,急轉身,使個狂風掃落葉。白眉也就用個疾雨打殘花。至善又使了個葉底偷桃,白眉用風前擺柳抵擋,兩個人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不分勝負。看看打到有五六十四合,只見至善頭一埋,嚮前一縱,直嚮白眉胸膛撞來。白眉見他用這頭拳,知道他再無別法,用這煞手著了,當下也不讓避,即將肚腹嚮外一挺,說聲來得好,便迎了上去。恰好至善的頭正撞在白眉小腹上。若是別人,被他這一頭拳,早已五髒俱裂,死于非命。你道爲何?他這一頭撞,至少有八百斤重。因他將渾身力量,全用在這頭上,所以如此厲害。那知白眉的內功比至善好。至善的外功雖勝白眉,但內功卻還不及白眉。在先,雖將肚腹挺起去迎他的頭拳,直至至善一頭撞來,他反將肚皮一息,望後便退。說也奇怪,至善那顆頭就同釘在他肚子上一般,再也撥不下來。不但拔不下來,還要跟著白眉倒退。至善此時心中暗悔道:“我大不該用這煞手著前去撞他!今番我性命難保了!”正在暗想,已被白眉拖了有一丈多遠。忽然,白眉又運動內功,將小腹望外一挺,只聽咕咚一聲,如同擂牯牛一般,再一看至善,已跌倒在地。原來被白眉的小腹嚮外一挺,把他放倒下來。白眉見他已經倒在塵埃,暗道:“我此時再不用煞手著,還待何時?”一面伸出兩個指頭,正要去點他致命,那邊方世玉見師父被白眉打倒,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又見白眉手無寸鐵,即刻舞動雙刀,大聲喝道:“白眉,你休得傷我師父性命!我方世玉前來與你對敵!”說著,如風馳電掣般殺來。白眉正要招架,那邊五枚大師也就喝道:“方世玉你休得逞強,本師前來會你!”說著即刻跳了過來,並不用刀,卻是手執雙股寶劍,只見他兩口劍分開,直嚮方世玉兩把鋼刀迎來。方世玉便與五枚大殺起來。白眉見五枚敵住方世玉,仍去結果至善的性命。那知至善不等白眉結果,早已嗚呼哀哉。你道爲何?原來他的頭撞在白眉腹上,先被白眉息住,望後拖了有一丈多遠,那時他的腦髓已經受傷,後來又被白眉將小腹望外一挺,將他放倒在地,就這力量,至少也有六七百斤!他不曾提防,忽嚮後面一個坐地跌落下去,就此傷動五髒,所有心、肝、脾、胃、腎,全個兒崩裂開來,登時就死于非命。白眉道人再近前一看,見他已死,也就不再去點他的致命,當下便大聲喝道:“你等聽者,至善今已被本師打死,要命的,須速速求饒,立誓從此改邪歸正;若再執迷不悟,也照你師的榜樣,可莫怪本師下此毒手!”話猶未完,那邊洪熙官早舞動戒刀,槍殺過來。不知洪照官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衆教師大破少林寺~高進忠轉回廣東城

話說洪熙官見白眉道人將至善打死,當下舞動戒刀,拚命殺來。其餘如李錦綸、李亞松、鄧亞勝、林亞紅等人,皆蜂擁殺到。這邊如馮道德、馬雄、高進忠、方魁、鮑龍、洪福等人也一齊迎殺上去。當時也不問各人對敵,各人的話,大家便混殺起來。那邊五枚大師敵往方世玉,只見他兩人你來我往,真個是你要我的心肝,我要你的五髒。若論內功,五枚大師勝過世玉;若論刀槍不入,鐵首鋼筋,則世玉勝于五枚。恰好兩個人殺個對手,彼此殺得性起,世玉著著認定五枚致命處去傷他;五枚亦處處留神,尋他的照門。你道這是何說?大凡有功夫的人,不論他內功外功練就得鐵骨鋼筋,刀槍不入,他卻有一處照門。即是說,諸如渾身皆不怕刀槍刺砍,那照門上面不必說是刀槍,即用一個指頭那裏點他這一下,即刻就要送命。所以凡是這種人,刻刻都要護著這個地方、喚作照門,其實就是致命。五枚大師尋了一會,只見方世玉盡管奮勇力敵,終不見他背轉身來。五枚大師已看出破綻,便去試他一試,看他如何。主意打定,即將手中雙股劍先嚮他虛擊一劍,復轉身跳至方世玉的背後,腳一起,嚮方世玉的轂道上踢來。方世玉見五枚一腳認定轂道上來踢,心中喫了一驚,趕急掉轉身軀,一面殺,一面駡道:“無恥的賤貨,你好不知羞!偏嚮老子這裏來打?老子的這裏與你這賤貨前面的仿彿,老子不過是圓的,留著撒污,不像你那扁的要去養漢子。”原來五枚大師是個女尼,此時被方世玉這一番無恥羞辱,心中好生大怒,只見他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也大聲駡道:“好大膽的畜生!你胎毛未乾,乳牙未脫,膽敢戲辱本師!不要走,吃我一劍!”說著,一劍刺來。方世玉並不畏懼,只管招架。那知五枚大師另有個主意,見他一刀迎接上來,即刻將手中劍用足十二分力先嚮回一收,復一劍擊了過去,將他的刀打落在地,自己的劍也摔在地下,因道:“方世玉,你敢與我比拳腳麽?”方世玉殺得性起,只想要送他的性命,那裏還顧得防人?當下也就說道:“五枚,你休得逞強!我便與你比試拳腳,還懼怕你不成麽?”五枚道:“你既敢與我比試拳腳,你可即將手中的兵器抛下來,與本師較量。”方世玉聽說,即刻將手中的刀抛在一旁。五枚大師也就棄了手中的寶劍,兩下分立了門戶,你一拳,我一腳,登時比較起來。方世玉著著爭先,五枚大師卻著著讓後。方世玉不知他是何用意,卻也不管,只顧拳腳並施。五枚大師也只顧招攔格架,卻一著也不讓他霑身。兩人鬭了有三十餘個回合,猛然見五枚大師望後一倒,方世玉以爲他是因腳下對象絆倒,難得有這機會,便搶一步前追,右腳尖一起,便嚮五枚大師襠下陰戶上踢來。五枚大師看得真切,暗道:“好孽畜!你死在目前,還不知道,尚敢前來戲弄本師!”一面暗想,一面口中喊道:“孽畜!來得好!不要走,看本師的腿到了!”說著,一個圈腿嚮方世玉背後兩臀上打來,乘勢翻起腳尖嚮上一挑,認定方世玉的轂道上踢去。方世玉毫未提防,就這一腳踢中轂道的照門,只聽方世玉喊一聲道:“五枚,五枚!俺老子誤中你詭計!罷了!罷了!”說看望下便倒。五枚見踢中他照門,登時也就爬起來了,復又認定認他轂道再挑一腳。說也奇怪,方世玉登時也就嗚呼哀哉了。大家此時見已將兩個本領最好的置之死地,各人心內好不喜悅。只見馮道德敵住洪熙官,高進忠戰住李錦綸,鮑龍、洪福雙敵鄧亞紅,馬雄迎著李亞松,方魁力敵林亞勝。看看方魁抵不住,欲敗下來。白眉道人一見,正上去相助,忽見林亞勝手起一刀,嚮方魁砍來。方魁不及招架,肩膊上中了一刀。當下負痛趕著跳出圈外。林亞勝不捨,急急趕來。白眉道人一見,大聲喝道:“休得有傷吾徒!本師前來會你!”話猶未畢,到了面前,手起刀落,一刀嚮林亞勝砍來。

林亞勝趕著招架,戰未數合,早被白眉道人一刀砍中頭顱,死于非命。鄧亞紅與鮑龍、洪福力戰,雖說鄧亞紅武藝精強,究竟難敵兩隻猛虎。先被鮑龍打中一鞭,只打得口吐鮮血,復被洪福趕上,一刀結果了性命。李亞松敵住馬雄,兩人也就不相上下。爭奈李亞松見衆人大半皆死,心中不免驚恐,早被馬雄搶進一刀,刺中大腿,登時跌倒在地,當有人將他綁縛起來。只剩洪熙官仍在那裏與馮道德惡鬭,看看也抵敵不住,正思虛砍一刀,急欲逃走,馮道德那裏肯捨,過去翻起一刀,嚮洪熙官胸膛刺來,洪照官又趕著架過。此時馮道德見衆人都在那裏袖手旁觀,惟有自己尚未取勝,心中一急,大喊一聲道:“洪熙官,還不給我早早去見閻羅天子,尚在這裏索命麽?不要跑,看刀!”一聲未了,早見一刀砍中肩窩,也就當時跌倒在地,再也動彈不得。當下也就有人將他綁縛起來。白眉道人等見衆惡徒俱已除滅殆盡,其餘那些小徒也就不與他爲難,便一同往寺內各處搜尋,看有無別人在此。搜尋一遍,並無窩藏旁人。

當下高進忠便與督轅中軍說道:“現在這少林寺業已破去,衆惡徒亦復掃除殆盡,就煩大老爺上院,行先稟知,這寺院房屋是否焚毀?抑留在此間,另招商僧住持?所有屍身,即請制臺飭派首縣前來騐視,好給棺收殮。”那中軍見說,即刻騎馬回轉轅門。稟知一切。當奉制軍面諭:“少林寺不必焚毀,另招高僧住持。已死屍身,即飭該縣官從豐收殮。”中軍復到寺內說明一切。白眉道人即同五枚大師、馮道德等人出了少林寺,轉回客寓。方魁雖中了一刀,所幸傷痕不重,白眉道人又取出刀傷藥給他敷上,令他靜養數日,好動身回轉廣東。所有寺內的屍身,自有閩侯兩縣前來料理,不必細表。

高進忠次日又至督轅稟見,請制臺將大破少林寺,殺死至善禪師、方世玉等五名、拿獲二名,現寄閩侯兩縣監中,並將破少林寺的人名,具奏請旨獎賞;又請移知廣東巡撫,以便回去銷差。當下制臺俱皆應允,並獎賞高進忠一番。停了兩日,高進忠便去親領移文書信,制臺賞給了五百兩銀子,作爲川資。當時高進忠領了下來,叩謝已畢,即稟辭,即日動身回轉廣東銷差。出了轅門,回至客店,與白眉道人說明一切,預備明日動身。白眉道人道:“我等現在不回廣東,就此與五枚大師、馮道德、馬雄四人徑往四川較爲便當,又何必再往廣東,仍要由廣東回去,這是何必?就是你與方魁、鮑龍、洪福四人回去吧!好在我等又不想做官,又不想受爵,何必返往路程呢?”高進忠見白眉道人等其志已決,也就不敢勉強,只得聽其自然。惟有鮑龍、洪福戀戀不捨。白眉道人見他兩人其意甚殷,因道:“你們二人不必如此,我們後會有期!若因要跟我學習運氣功夫,我看你二人有此本事,也可以博取功名富貴,不必再學運氣功夫了。況且,至善已死,方世玉已亡,除了他兩人,現在走遍天涯,沒有再如我等的本領,我等俱是自家人,又有誰來與你作對?但是隨後盡忠報國這四字須要刻刻在心,不可貪戀爵祿,有負國恩要緊!切記,切記。此外無言可囑,你二人好自爲之便了。”鮑龍、洪福二人唯唯聽命。次日,白眉道人、五枚大師、馮道德、馬雄四人,即帶了些盤程,就由福建回轉四川而去。高進忠等皆依依送別,不免都有一番惜戀之情,這也不必細表。白眉道人去後,高進忠、方魁、鮑龍、洪福,也就回轉廣東銷差。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頑梗既除八方嚮化~帝德何極萬壽無疆

話說高進忠等四人由福建動身,在路行程約有半月光景。這日已到廣東,當即上院卸了行囊,即與鮑龍、洪福三人進內稟到銷差。曾必忠一聞他們回來,隨即傳見他三人。見禮已畢,高進忠先將福建總督的移文書信取出來,呈遞上去。曾必忠看了一遍,大喜,因又將大破少林寺的細情嚮高進忠備細問了一遍,高進忠也細細稟告。曾必忠又道:“難得諸位建此大功,爲民除害,本部院自當具奏請獎便了。”鮑龍當下說道:“蒙大人的恩典,總兵雖未面奉稟旨前來協助,去破少林寺,但既陳、劉兩位中堂的鈎命,此時事已辦畢,也當及早回京銷差,求大人示下何日動身,俾總兵等遵行便了。”曾必忠道:“你們二位請稍待兩日,本部院擬將奏章脩好,不派折差進京,就請你二位敬謹帶去,也不過三五日便可修成,那時本院再招呼你們兩位便了。”當下鮑龍、洪福也就唯唯退下,即住在撫轅,聽候回京。方魁自然回家,不必細說。

那胡惠乾的兒了胡繼祖,現在聞知至善禪師已爲白眉道人殺死,又大破了少林寺,他那片報仇的心就不作此想。廣東省垣內的人民聞知由白眉道人大破了少林寺,殺死至善禪師等人,無不懽呼載道,皆以爲從此除了天下之害。惟有白安福及機房中人更加喜悅,大家又集資恭送撫臺匾額,並厚贈鮑龍、洪福、高進忠三人。方魁的酬勞較鮑龍等更加一倍。過兩日,曾必忠的奏章業已脩好,這日傳出話來,著鮑龍、洪福次日動身回京。鮑龍、洪福得了這個消息,即日便進去稟辭。曾必忠也就傳見,相見之下,曾必忠先獎賞了一番,然後取出兩封書來,交與鮑龍,道:“你回至京中,可將這兩封書分投陳中堂及劉中堂。這書內皆是說你們的功勞,請他二位在聖上面前保舉的。”鮑龍將書信收好,曾必忠就擺設香案,拜發奏章,也教鮑龍敬謹馳遞。鮑龍當即收好表章,復又與洪福謝了曾必忠保奏之恩,然後告辭出去。到了次日一早,即出了轅門,高進忠等亦情殷送別,彼此難不免有些依依惜別之情,只得一揖而別。

鮑龍、洪福即刻上馬,直往北京進發。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馳抵到。先探聽聖天子曾否回鑾。恰好聖天子自從重遊平山堂之後,取道淮安,到了濟寧,就捨船登陸,與週日青緩緩而行,在路上遇有名勝之地及民間的疾苦,無不遊玩,真如古者天子巡獰的規模,但不過微服巡幸,與鑾輿蒞止不同。一路行來,走了有一個多月,已安抵京中。在京文武諸臣聞得聖駕已回,自然出郊跪接,恭請行安。諸臣見了聖顏,雖南巡日久,並無風塵之色。文武諸臣私心竊喜,莫不頌聖天子福德齊天。聖天子見諸臣恪恭將事,也是喜動聖顏。當下回宮以後,次日早朝,文武百官三呼已畢,聖天子垂詢諸臣各事。當下陳宏謀、劉鏞將廣東巡撫曾必忠奏請派人協破福建少林寺,並在先已有高進忠將胡惠乾殺死各節,因即著令鮑龍、洪福二人前去的話,奏了一遍。聖天子大喜,因問道:“近來曾接到福建廣東兩省督撫奏章,不知福建少林寺曾否破去,朕心甚念。”陳宏謀、劉鏞又奏道:“臣等一經接到該督撫奏章,自當敬謹恭呈御覽,以舒廑念。”聖天子退朝,在官朝退。恰好次日內閣即接到福建總督的奏折,陳宏謀、劉鏞當即呈送內殿,恭請聖覽。聖天子將來折看了一遍,知少林寺至善和尚及方世玉等人均由白眉道人、五枚大師、馮道德等格殺殆盡,並知此次鮑龍、洪福、高進忠等人不避艱險,異常出力。聖天子看罷,當即著令陳宏謀先在軍機處存記,候接到廣東巡撫表章,究竟高進忠如何出力,再行獎賞。陳宏謀退下。

隔了有十日光景,鮑龍、洪福業已到京。當下鮑龍、洪福聞知聖天子已經回京,即日就到內閣,先遞了表章,然後去見陳宏謀、劉鏞兩位大臣,又將曾必忠的書信取出傳進,當下即蒙傳見。鮑龍、洪福隨即進見。行禮已畢,又謝了提拔之恩,站立一旁,稟道:“總兵等蒙中堂提拔,前往廣東協助高進忠等,去到福建,同破少林寺,捉拿至善和尚,現已一律破滅。此次白眉道人、五枚大師及馮道德、馬雄、高進忠等人,尤爲出力,總兵等不過聊爲幫助,並無微勞,乃蒙廣東巡撫曾大人逾格保奏,請旨獎賞,總兵等實無微勞,不敢妄邀聖恩,還求中堂鈎鑒。陳宏謀、劉鏞道:“曾大人這信上甚誇你們功勞卓著,本閣亦甚可喜,想他的奏章上定然也是如此保舉。你們既有此功勞,聖上自然要破格獎勵的,你們也不必過于謙讓,悉候聖意便了。”鮑龍、洪福當即又復叩謝,這纔退出。

次日早朝,陳宏謀、劉鏞即將曾必忠的奏折呈遞上去。聖天子便在龍案上展開一看,見上面皆是奏稱高進忠捉拿胡惠乾、三德如何勇猛,如何出力,以後破了少林寺,高進忠又如何出力,及白眉道人等,以及鮑龍、洪福皆是勇猛可喜,不畏艱險,與尋常出力不同。聖天子看罷大喜,當即說道:“高進忠等既如此出力,破除囚徒,朕心甚喜,另有旨獎賞。”當下退朝,百官朝散。

後來高進忠用了總兵,並賞給巴國魯勇號;鮑龍賞給記名提督,洪福也賞給副將,馬雄、方魁均賞給都司,福建、廣東西省督撫亦加一級。陳宏謀、劉鏞均賞大學士,週日青亦賞給一等御前侍衛大臣。從此,君民一德,朝野同心,真個是一人勞而天下享其安,一人憂而天下享其樂。以致穆清交泰,一道同風。萬邦蒙樂利之休,四海仰升平之福。于是,蠻夷入貢,萬國來朝,使天下之人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穆穆皇皇,巍巍蕩蕩,垂億萬年有道之宏基,而且德並唐虞,道隆文武。朝有股肱良弼,野無化外頑民,攘攘而來,熙熙而往,真個是天下一家,中國一人,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書》有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言真不虛矣!因作詩以頌之。

詩曰:

天子當陽撫萬邦,一人有慶兆民康。

君推文武雍熙盛,臣邁夔龍佐弼良。

四海胥安歌帝德,九重高拱仰垂裳。

欽哉萬壽無疆業,喜氣賡歌拜手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