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自李闖亂了大明天下,太祖順治皇帝帶兵過江定鼎以來,改國號曰大清,建都仍在北京,用滿、漢、蒙古八旗兵丁,由北至南,打成一統天下。開基創業以來九十餘年,傳至第四代仁聖天子,真個文可安邦,武能定國,胸羅錦繡,腹滿珠璣;上曉天文,下知地理,三墳五典,無所不通;諸子百家,無所不讀;兵書戰策,十分精通;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是時天下太平,人民安樂,八方進貢,萬國來朝,真所謂馬放南山,兵歸武庫,偃武脩文,坐享升平之福。
卻說一日五更三點,聖駕早前,只見左邊龍鳳鼓響,右邊景陽鐘鳴,內侍太監前呼,宮娥翠女後擁,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排,聖天子駕到金鑾寶殿,升坐龍床之上。王公大臣、諸侯貝勒、四相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及內外大小功臣,山呼萬歲,朝見君皇。聖上傳旨,即賜卿等平身,隨開金口說道:“朕今仰承列祖列宗基業,借你大小臣工之力,上天眷佑,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坐享太平,實乃萬民之福。昨日偶然想得一對,汝等衆卿爲朕對來,重重有賞。”衆大臣齊聲答道:“陛下有何妙對?求御筆書下賜與臣等一觀。”聖上聞言,即命內侍捧上文房四寶,濃磨香墨.慢拂金箋,御筆寫出上聯云:
玉帝行兵,雷鼓雲旗,雨箭風刀天作陣。
寫畢,賜與衆臣觀看。諸大臣見了此對,各人面面相看,均如泥雕木做,並無一人可以對得。聖天子在龍案之上見了這個光景,龍顏不樂,大有拂然之色。斯時,有一大臣上前啟奏,聖上一看,乃是文華殿大學士陳宏謀,隨即問道:“卿家可能對得此聯否?”陳宏謀奏道:“老臣才學淺陋,何能對得此對!老臣有一門生,是廣東廣州府番禹縣人,現是新科舉子,來京會試的,姓馮名誠修。此人才高學廣,必能對得此聯,望陛下準臣所奏,宣召馮誠修到來,定然對得。”天子聞言,問道:“此人現在何處?”陳宏謀道:“現住臣家。”聖上即著黃門官傳朕口詔,前往陳宏謀府內立召馮誠修前來見朕。黃門官領了聖旨,直到陳府,開讀已畢,馮誠修望闕叩頭謝了聖恩,隨了黃門官直入午朝門。黃門官帶領引見,俯伏金階,三呼萬歲萬萬歲。朝見已畢。聖天子即開金口,御賜平身,問之曰:“聞卿廣學多才,特宣卿對來,重重有賞!”馮誠修奏道:“小臣嶺南下仕,學識庸愚,謬承陳老師保奏,誠恐對得未工,有辱君命,其罪非小。望陛下恕臣之罪,賜臣一觀。”天子聞言,御手在龍案上取了上聯,交與內侍,賜與馮誠修觀看。隨著內臣另賜文房四寶一副,猶如殿試一樣,慢慢對來。馮城修接了那金箋,展開一看,略不思索,舉筆一揮而就,殿前官接了,晉呈御覽。聖天子龍目一看,寫得龍蛇飛舞,十分端楷。對云:
龍王夜讌,月燭星燈,山肴海酒地爲盆。
天子看了,不覺哈哈鼓掌大笑,極口贊道:“卿才壓中華,深爲可喜!”又將龍目一看,只見馮誠脩眉清目秀,一表人材,出口成文,如此敏捷,聖心大悅,即著御前供俸官在金殿之上賞賜御酒三杯,金花綵紅,護送回陳宏謀相府,俟會試之後,另行陞賞。馮誠修叩頭謝過聖恩,得意洋洋,回到陳府,不在話下。
且表聖天子賞了馮誠修後,隨問大臣:“孤家意慾前去江南遊玩一番,卿等衆臣,有何人能保朕躬前往?”連問三次,並無一人敢應。聖天子不覺大怒,說道:“寡人不用你等保駕,獨自一人前往,又有何妨!”隨即傳旨,捲簾退班,各官退出。聖駕轉到太和殿,御筆寫下聖旨一道,交與掌宮太監榮祿,面諭道:“朕前往江南遊山玩景,久則十年,少則五載,自然回來。汝明日早上,可將此旨意交與大學士陳宏謀、劉鏞等,開讀便了。”說完,裝作客商模樣,出後宰門去了,不提。
再說次日五更三點,各官齊集朝堂,不見聖駕設朝,只見掌宮太監榮祿將昨日聖上留下聖旨一道交與大學士陳宏謀、劉鏞等觀看。二人在龍書案上展開同讀,只見詔書上寫著:
朕離燕地,駕幸江南,遲則十年,早則五載,江山大事,著陳宏謀協同劉鏞,秉公料理。各大臣見陳宏謀即如見孤皇耳!欽此。
聖旨讀完,各大臣均皆不樂,各自退前回府而去。這且慢表。單講聖天子出了後門,扮作客商模樣,慢步行來,不覺到了瑞龍鎮。只見六街三市,鬧熱非常。迎面一座酒樓,十分高敞,招牌上:綺南樓仕商行臺。又一招牌上寫著:“滿漢酒席京蘇大菜”。天子看了,展開大步,直上樓中坐下。店小二上前陪著笑臉問道:“客官是用酒飯,還是請客?”天子道:“並非請客!你店中如有上等酒菜,盡行取來便了。”小二聞言,忙將上好酒菜一席,弄得齊齊整整,擺列桌上,請客官寬用,隨站一旁俟候斟酒。聖天子一面用酒,一面問道:“你這瑞龍鎮倒還鬧熱。”小二道:“敝處是京師通衢大路,原也鬧熱,近因迎賽神會,所以更加人多,客官不妨明日到此一遊。”天子點頭道:“好!”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用了早膳,即將包裹寄在店中,信步前行。只見街市之上,人如蟻密;各店坊中,百貨充盈,倒還公平交易。天子見此太平景象,心中十分懽喜。行了半天,腹中饑渴,望見前面有座酒樓,名曰聚升樓,起得十分華美。遠望三層酒樓,高有數丈,樓上吹彈歌舞,極其繁華。門外金字寫著:包辦南北滿漢酒席,各色炒買俱全。進得門來,一望酒堂之上,席無虛設,飲酒人極多。再上一層樓,客雖略少,陳設比下邊更勝。直至三層樓上,擺設著無數名人字畫、古董,甚爲清淨雅致,只是客座之人,並無飲酒之人。天子揀了一個最好客座坐下,酒保跟著上來,站在一旁:“請客官將酒牌點了菜名,小的照辦便是!”天子說道:“你店有什麽上好酒菜,只管搬來便了。”酒保聞言,隨將葷素酒餚,盡行送上來,開懷暢飲。遙望樓下會景,賽得十分鬧熱,人山人海,擁擠不開,聖心大悅,直飲至申牌時分,會景散場,看的人也散了。是時,天子飲得酩酊大醉,方纔慢慢一步步下樓。酒保在樓上將酒數看了,連忙跟下樓來,即嚮櫃上說:“此位客官共用酒菜錢八兩六錢四分。”天子聞言,將手去身上一摸,不覺呆了:豈知來時未帶銀包。只得連聲說道:“來得匆匆,未曾帶銀,改日著人送來何如?”店家道:“豈有此理!這位說未帶,那位又說沒有擕銀子,飲了酒,吃了菜,若都如此說改日送來,小店還用開麽?就有泰山這樣大的本錢,也還不夠,若是未有銀子,請將衣服留下!”天子聞言,勃然大怒,道:“若不留衣服便如何?”店家說:“若不留衣服,便出不得店門!你就是當今萬歲,來吃了東西也要還錢;如無錢,龍袍也要留下。”天子聞言,大喝一聲,猶如平空一個霹靂,起一腳將櫃面踢翻,望著店家一掌打去。這天子文武全才,力大無窮,店家如何當得他住?早已打得各人東倒西歪。正在打得落花流水,酒堂人走的走了,散的散了,打得不能開解之際,忽然門外來了一個少年童子,生得脣紅齒白,目秀眉清,一表人材。急忙上前攔住說道:“有話慢慢講,千萬不可動氣!”聖天子正在大怒之時,忽見此小童將他攔住,滿面隨笑,再三勸解,有如此膽識,不覺聖心大悅,自然住手,隨即問道:“你這小童因何將我攔住?難道店家是你親眷不成?你姓甚各誰,說與我知道。”小童說道:“好漢說那裏話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見有不平之事,斷無袖手旁觀之理。我非店家親眷,不過偶然經過,見好漢如此生氣,特自上來勸解,萬望暫息雷霆之怒,把他不是之處對我說知。或是小事,請看薄面容情一二。古云: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小人姓周,名日清,本處人。舍下離此不遠,請好漢過茅店一敘,何如?”聖天子見他說辭伶俐,舉止安閒,問答清楚,心中喜悅,就將吃了店家酒菜,身上未曾帶銀,他說若無銀子,就是當今萬歲爺也要脫下龍袍,如此無理。小童聞言,說道:“此乃小事,未知好漢欠他多少酒菜銀子?代好漢付他便了。”忙出身邊取出銀子一錠,約有十兩紋銀,完了酒錢,一手擕著聖天子手說:“方纔匆忙,未曾請教高姓大名?”聖天子答道:“姓高名天賜,北京城裏人。”問答之間,不覺已到日清家裏。忙問日清:“你家內還有甚人?”方纔十兩銀子,恐其父母追究。日清道:“父親亡過,衹有寡母,老伯請坐,容我進內稟知母親,請出來相見。”隨即進去,將上項事情,詳細稟知母親。那黃氏安人見兒子小小年紀有如此志氣,交結世人,也自懽喜。即著清兒倒了一盅香茶出來,雙手敬奉。聖天子接了茶,隨著日清進去,替我與你母親請安。黃安人在屏風背後回說:“不敢當!”一面用眼觀看,見此高姓客人,龍眉鳳目,一表人材,心中暗思必非常人。只見高姓客人問道:“令郎如此英俊,不知現年幾歲?因何不與他讀書?將來必有上進。”黃氏安人答道:“小兒今年十五歲也。唸過書,粗識幾字,但恨他總是交結朋友,學習武藝,不肯用心讀書。萬望貴人指教,就是小婦人之福了。”聖天子說道:“我有句不知進退話說,未讅夫人可容納否?你令郎有這樣氣概,他日必非居于人下。小可現在軍機大學士劉鏞門下,意慾將令郎認爲螟蛉之子,將來謀個出身,不知尊意可允從否?”黃氏聞言,十分懽喜,連道:“若得貴人如此提拔,小婦人感激不盡!”忙叫清兒上前叩頭拜見契父,聖天子用手在九龍曖肚上摘了一粒大珍珠,作爲拜見之禮。日清謝後,送與母親收好。黃氏說道:“貴人意慾何往?可否將小兒帶去?”聖天子道:“我今欲到南京一遊,令郎願往,不妨同去一走。”黃氏應允,即著家人擺上酒宴,至申牌時分,用完晚膳,日清背上包裹,辭別母親,隨了契父出門,仍回綺南樓客寓住了一宿。明日起來,付了店錢,出了瑞龍鎮,望著海邊關一路而去。
曉行夜宿,不覺來到海邊關內。是日尚早,投了人和客店。小二打掃潔淨地方,安頓包裹床鋪,泡了一壺好茶,將洗面水兩盆放下。聖天子一面洗去面上塵垢,一邊問小二道:“此處可有什麽好遊耍地方嗎?”小二回說:“雖有幾處,均屬平常。衹有海邊葉大人公子葉慶昌在慶珍酒樓旁邊起了一座大花園,園內起座杏花樓,極其華美,爲本地第一頂好去處。葉公子每日在此樓上游玩,不許閒人進去。客官如遇公子不在,進去一遊,勝別處多矣。但葉公子每日早晚必在樓內飲酒,午後回府。現下已過午時,容官碰巧前往一遊,回來用晚飯未遲。”聖天子隨問:“店家姓甚名誰?與我們看著包裹,我去一遊就回來便了。”店家說:“小的姓周,名洪,坐櫃的是我妻舅,姓嚴名靈。小的郎舅在此多年,請客官放心前去,早些回來便了。”
聖天子隨即帶了日清,出了店門,問店家這杏花樓從哪條路去,店家說道:“由此東邊大街直行,轉過左手,海邊街上最高這座大樓就是。”週日清聞言,隨即上前引著前往。正是從此一去,弄出彌天大事,有詩爲證:
帝皇無事愛閒遊,柳綠花紅處處幽。
畢竟惡人有盡日,霎時父子一同休。
按下不提。再表聖天子與週日清望著東邊一路而來,轉了彎,果見近海傍大街上,遠遠有一座高樓。走近樓下,四圍塼墻圍著,上有金字藍地匾額“慶珍酒樓”,生意極爲鬧熱,來遊的擁擠不開。隨即分開衆人與日清進了頭門,看見兩旁時花盆景擺列甚多。一望酒堂上,客位坐滿。正欲上樓,只見酒保上前賠笑說道:“客官碰巧來得遲了。小店樓上樓下都已坐滿,先來的客已無位坐,所以都站門外了,請客官改日再來賜顧。”聖天子聞言,答道:“我們不吃酒,只要你引我到杏花樓上一遊,我重重有賞。”酒保道:“雖然使得,只是葉公子申牌時要回來的。客官進去遊玩不妨,第一件不要動他東西,第二件務要申牌時以前出來,切勿延遲。誤了時刻,被葉公子看見,纍小人受責。”聖天子說道:“我都依你便了。”于是酒保在前引路,來到杏花樓院門口,遂將門開了。進得門來,一條甬道,都用雲石砌得光滑不過。迎面一座小亭,橫著一塊漆地沙綠字匾額,寫著“杏花春雨”四字。轉過亭後一帶松蔭,接連一座玲瓏嵯峨假石。上了山坡,來到山頂一望,一片汪洋,活水皆從四面假石山中曲折流聚于中。這杏花樓起在塘中間,此山頂上有度飛橋,直接三層樓上。兩旁均用小萬字欄榦圍起,高在半空中,極爲涼爽。然此待爲夏季進園之路,若冬天,另有別條煖路,避去風雪,至樓內上層。此樓造得極其富麗,十分精巧,遊廊上擺著各色定窰花盆,兩邊的是素心蘭花。進得樓來,四面屏風隔子俱用紫榆雕嵌,五色玻璃,時新花樣,椅桌俱用紫檀雕花,雲石鑲嵌。各處掛著許多歷代名人字畫、古董玩器,爲大家內所無的。聖天子暢遊一番,遊時忽見三層樓上酒廳中,擺著一桌十分齊整滿漢酒筵,並未有人入席,隨問酒保道:“你方纔回說沒有空座,頭酒菜都賣完了,因何又有這一席?難道自己受用不成?好生可惡!還不快去煖酒來,我就在這裏開懷暢飲。食完了,俟侯得好,重重有賞。”酒保聞言,驚得面如土色,連忙說道:“此酒席是葉公子備下,申刻到此用的,誰敢動!未曾進門之先,已與客官說明,不要妄想。務望到各處遊玩,早些出去爲妙,不要闖禍來,小的就萬幸了。現今將近申牌時分,倘若再遲延,碰見公子,非但小的性命不能保全,連客官也有不便。”聖天子聞言大怒,喝聲:“奴才胡說!難道你害怕葉慶昌,就不怕我麽?等我給個厲害你看!”說著用手將酒保提起來,如捉鷄一樣,殊不費力,高高舉起,望著窻外說道:“你若不依我,管教你死在目前!”酒保大叫:“客官饒命,小的煖酒來便是。”聖天子冷笑了一聲,輕輕將他放下,隨道:“你只管放心搬酒菜上來,雖天大事情有我擔當。”酒保無奈,只得將葉公子所備下各種珍餚美味送上樓來,隨即著人暗中報知葉慶昌不表。聖天子與週日清在杏花樓懽呼暢飲。
再談葉慶昌公子。他是海邊關提督葉紹江之子,奸惡異常,倚著父親戚權,謀人田宅,佔人妻女,包攬人命重案,刻剝百姓,魚肉客商甚于強盜,所以家內如此富厚。葉紹江見他能做幫手,十分懽喜,言聽計從,狼狽爲女乾,萬民嗟怨,不知費盡多少銀子,起造這座杏花樓,每日早晚同一班心腹,狐羣狗黨到此懽敘,設計害人。不料這日正在府中與手下人商議要事,忽見看守杏花樓的家丁跑奔回來報道:“現在有兩人硬進杏花樓,將公子所備的酒席押著店家賣與他吃,酒保不依,他就要將酒保打死。已經在樓內暢飲,請公子快去!”公子一聞此言,暴跳如雷,即刻傳齊府內一班家丁教頭人等約有一百餘名,執齊各色軍器,飛奔杏花樓而來。到了門首,公子吩咐:“各人均在樓下前後門口分頭把守,聽我號令,叫拿就拿,叫殺就殺,不許放走一人,違者治罪。小心捉著這兩人,重重有賞。”隨帶了八名教頭、兩個門客當先擁上樓來,來到第三層樓酒廳之上,見座中一人,年約四旬以上光景,生得龍眉鳳目,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旁坐一少年童子,年約十三四歲,生得眉清目秀,酒保侍立一旁,滿面愁容,十分怕懼。公子看了,上前大喝道:“何方村野匹夫,膽敢威逼酒保,強佔本公子杏花樓,食我備下的酒菜,問你想死還是想活?敢在太歲爺爺頭上動土,難道你不聞公子的厲害?快把姓名報上,免我動手。”那酒保見了公子,急忙跪下磕頭,說道:“小的先曾再三不肯,無奈他持強,如若不依地,幾乎把小人打死,只求公子問他,寬恕小人之罪。”說完就在樓中地上叩響頭,猶如搗蒜的一般,春得桌上杯盤齊響。聖天子看了這般情景,不覺拍手哈哈大笑,不知說出什麽言語,後來如何動手打死公子,葉紹江起兵擒捉忽遭陰譴等情,且聽下回分解。
聖天子正與週日清乾兒在此杏花樓上開懷暢飲,忽見樓下擁上一班如狼似虎之人,爲首一人蛇頭鼠眼,形容枯槁,聲如破鑼,身穿熟羅長衫,外罩局段馬褂,足蹬繡履,口出不遜之言。酒保跪在他跟前,叩頭不住,口稱公子。知是葉紹江之子葉慶昌,聽了他一片胡言,不覺呵呵大笑,隨說道:“你老爺姓高名天賜,這位是我乾兒,姓周,名日清,偶遊此樓不覺高興,就吃了備下酒菜。你又怎麽樣?若是知趣的,走上來,叩個頭,賠了罪,快快把這狐羣狗黨退了下去,既不掃了老爺們的興,我自然用完了多賞你幾兩銀子。倘若牙崩半個不字,管教你這班畜生一個個死在目前,若走了一個也不算老爺的厲害。”葉慶昌一聞此言,激得無名火三千丈,暴跳如雷,大叫:“快與我拿他下來。”當下各教頭手執軍器蜂擁上前。聖天子此際手無寸鐵,難以迎敵,忙將酒席踢翻,隨手舉起座下紫榆宮座椅,望著各人打將過來,力大又勢猛,衆教頭早有一人打倒在地。葉公子見勢頭來得兇,正欲走時,早被地下酒菜滑跌在地。聖天子飛步嚮前,雙手將他提起,各人大驚,要救也來不及,只見聖天子說聲:“去吧。”望著窻外如抛繡球一般,在三層樓上,抛在假山石上。這樓有八九丈高,抛入塘中山石之上,週身骨如碎粉,各人大叫:“不好了!打死公子了。”隨即,有幾個家人飛奔下樓,回府報信。各教頭現在樓上,不便動手。隨即一齊退了下來,把杏花樓前後門戶重重圍住,恐怕這人走脫。當下,聖天子招呼週日清從樓上打出來,一層層都是桌椅,將去路攔住,撥一層又是一層,已有三分倦意,打到門口,又早有各打手及教頭截住去路。聖天子在樓內拾了一對雙刀,週日清也拾了一對鐵尺,盡力望外打來,勢如猛虎,勇不可當。無奈人多,雖已打死數十人,仍然拚命攔著,死也不肯退去。這且接下不表。
再說海邊提督葉紹江正在衙內與各姬妾作樂,忽見有兩個家人飛跑回來,跪在地下哭,叫道:“不好了,公子在杏花樓被兩人從三層樓上提了起來,抛在假山太湖石上,死得腦漿迸出,骨如粉碎。”葉紹江一聞此言,登時大叫一聲,魂飛魄散,氣死交椅上。左右侍妾慌忙用薑湯救了半時之久。方纔漸漸醒來,放聲哭叫:“孩兒死得好苦呀!”隨即喝問家人:“因甚事情與這兩個爭鬭起來?”家人就把上項事情詳細稟知:“現在各打手已經被他傷了數十人,還拚命圍著與他死戰,不肯放他走脫。我等衆人一面守著公子屍首,飛跑前來報知老爺,只求快些點兵去協同各人捉他回來,以報公子之仇要緊。如若遲延,定然被他走脫了。”說完只管在地上叩頭。葉紹江聽了,氣得無名火高三千丈,七竅生煙,即刻拔下令箭,親自點兵齊了,提標部下五營四哨馬步兵丁,飛風前往杏花樓來。不論諸色人等,如能當場捉拿其人者,重重有賞。一面出令,一邊飛馬前來,早見望花樓前一派喊殺聲,家將們被這兩人打得抵擋不住,看看要出重圍。當下,葉紹江喝令馬步大小衆士,一齊協力上前。見他如此勇猛,難以就擒,暗暗著部下人,遠遠將長繩及板櫈絆他腳下。
且說聖天子正在如狼似虎追殺各打手,忽見兵丁越殺越多,就知接應的來了,心中一想:招呼日清打出去吧。只見許多長繩、板櫈絆將來。日清早被絆倒在地,急忙上前救時,自己也被絆跌。心中一急,此乃萬民之主,有百神保佑,泥丸宮真龍出,見金光萬道,霧爪雲鱗上衝霄漢,直達靈霄寶殿。
這日玉帝升殿,查檢下界善惡,查得海邊關提督葉紹江前身,本屬靈猴,修煉千年,合入地仙之列,因與太行山八百年碩鼠有父子塵緣,故令先後轉胎下世,望他身到朝堂,爲國效忠,愛民惜福。不料他二人投入官家,前言悉背,淩虐子民,無惡不作,所犯諸大過早經虛空過住神靈,日夜伺察,陸續奏聞。是日天皇查察之餘,拍案大怒,忽據守殿仙官跪稱:“當今天子被葉絆倒,亟須速護,並去姦臣。葉氏父子惡貫滿盈,應早收滅”等語。爲飭南天門黃靈客欽旨傳飭,該處城隍土地諸神,分頭遮護。你道城隍是誰?原來曾做太倉州屬嘉定縣之陸稼書太老爺歸真之後,上帝以其生前正直,即飭赴該處城隍之任。到任以來,迄將一載,深恨葉氏父子行爲,而不忍即行示罰者,冀其父子改過自新,以消前愆。今聞天語,即傳當方土地,帶同文武各官,神兵二十名,竟奔杏花樓而來。只見葉紹江正在指揮狐羣狗黨。城隍大怒,即舉手嚮葉心一指。卻說葉紹江見了打死兒子的仇人,眼中火出之際,忽覺心中大痛,大叫一聲滿地就滾。那些手下的狐羣狗黨,見此光景,早將絆天子的繩丢了,趕攏問慰,只見葉紹江口吐鮮血,面色漸白,大叫數聲,嘔血斗餘,一命鳴乎,恍如路斃。衆人只得設法用軟轎擡回署中,所有中軍等官與諸將士,不明其故,互相驚異,一時哄動了合城人等,齊來觀看、探問,有謂氣極而死者,有謂受陰箭而亡者。內有學問深者,謂該父子同日死于非命,以其平日之作爲,故受陰譴,此係惡報。于是皆知天譴,大快人心,一霎時紛紛激去。
卻說聖天子絆倒在地,翻身立起,忽見衆兵丁交頭接耳,丢了絆繩,紛紛走散,不來對敵。忙將乾兒子扶起,順手在地拾得短刀兩把,日清亦拾得鐵棍一條,正欲開步動手往外打出,忽見人漸散去,傳說葉提督嘔血而亡,實深駭異,暗想:“此等惡人,即不遭天譴,定干國法,今雖身死,必使戮屍之律,方快天下人心。”正在與日清閒論,一面說話提刀而行,遙見客店中掌櫃之嚴靈跑來,走得滿頭臭汗,氣訏訏的說道:“因有人傳說客官在此與園主打架,恐有吃虧之處,故奔來探聽。”聖天子一見嚴靈,心中大喜,說道:“來得甚好。”即與日清、嚴靈轉入杏花樓賬房內,隨手抽花箋一張,信筆寫成一信,封好了口。正欲與嚴靈說話,忽聞日清道:“孩兒想,今葉姦臣雖心痛自斃,然此是朝廷大官,今日之事,定有奸黨爲伊報仇,攔住我們不能脫身,請乾爹早定妙策。”天子道:“吾兒放心,管教除盡此害,只要煩嚴靈速將此信連夜送入京城,就有天大的罪名都可消了。”事不宜遲,即喚嚴靈來前,不可洩漏,附耳低言:“速將此信進入京城大學士劉鏞府中,說有聖旨,他自然會接你進去,你把目前情形說知,叫他快來,他自有法兒,你不用害怕,膽大上前,不可洩漏,誤我大事。”嚴靈、日清至此,始知就是聖駕。嚴靈速忙跪下,口稱死罪。聖天子囑他:“不要聲揚,立去爲妙。”當下二人就知當今天子,不覺當時且驚且喜,十分放心。
那日,劉鏞正在府中靜坐,忽見守府家人報說:“外面來了一個人,說有機密聖旨。”不覺大驚,即將嚴靈請進,排開香案叩頭,跪讀詔曰:
朕遊歷江南,駕至海邊關慶珍酒館內杏花樓飲酒,因該關提督葉紹江之子葉慶昌斯朕,被朕打死。其父提兵趕來,雖受天譴,當場嘔血而亡,但查得平時作爲,實堪痛恨,望劉卿見旨,即命九門提督彦汝霖提兵前來,除將該葉氏父子外,並著滿門抄斬,以伸國法。速速此諭。
劉鏞讀畢,大驚失色,急忙拜會九門提督,將聖旨與他看了,隨即點齊十八名侍衛,御林軍三千,飛風般似竟到海邊關來叩見。天子隨即密傳口詔:“著彦汝霖將葉紹江父子戮屍,全家拿下,滿門斬首。行刑之際,合關軍民無不稱快。所遺海邊提督篆務,即著山西提督軍門姚文升署理,欽此。並著查抄葉紹江家產之後,彦卿家即可帶同侍衛等回京復命。”說完賞了周洪、嚴靈,即著回寓,將行李送來,即與大將軍分手,帶著日清,直望江南海青縣進發。
一路上天氣晴和,山青水碧,鳥語花香,各村戶中鷄犬不驚,人民樂業,太平景象,十分開懷。曉行夜宿,漫步行來,已到大江旁邊。是日,天色已夜,只得投店住宿。次日天明起來,托店家僱了一隻過江便船,隨與週日清擕了包裹行囊,下得船來,隨見絡繹先後搭客貨物,也亦落滿了截。幸喜船內倒還寬舒,遠望船主,手拿一本紅簽薄子進入艙內,從頭艙客起,次第嚮舟中所搭的客人捐款,或是銀子,或是銅錢,都現交付與船主,囑其虔誠敬禱,求神庇佑,不知是甚緣故。聖天子見了,好生詫異,隨即請教同舟一位老誠客人,細問:“端的爲著什麽事情要嚮各客捐銀?作何所用?”老客說道:“客官是初入客途,不知風俗,聽在下慢慢說來。離此數里大江之中,有座石山。此石山之上,歷來有間老魔神廟,這位老魔神十分顯聖,來往官船、商船,在此廟經過,都要捐銀,備了豬羊、酒禮,虔誠到廟致祭,求其庇佑,自然太平無事,安安穩穩渡得過江。若不如此,就是風平浪靜將到彼岸,也撤轉來,霎時間天昏地暗,狂風大浪,舟沉覆溺,性命難保,此是嚮來規矩。少時間,客官們與老漢等到了廟前,也要一齊上去燒香拜禱一番。現在船家亦嚮各人隨意略捐銀錢,買辦祭禮品物,方纔開船。”一邊說著,那船戶已經走到面前。聖天子冷笑說道:“你們不用如此破費銀錢買祭物,只管放心開船前去。大江中如有風浪險阻,老魔神作怪時,我曾遇異人傳授靈符神咒,使將起來,不要說這小小老魔神,就是四海龍王,敖家兄弟,也不敢逆我法旨,包管平安無事。”各人聽說,齊說:“客官如果沒有銀子,不如直說,我等衆人共同代你兩位多出些便了。這樣事情不是當玩的,不要說你自作自受,心甘情願,如要帶纍合船數十口都有性命之憂,事到臨頭要悔之不及。”當下衆人都肯代他出銀子,不信他的法術。
聖天子看見衆人不肯依從,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回手在貼肉汗衫內,五寶珍珠鈕上解開活扣,脫下一粒避水珠藏在手中,這珠有五粒,金、木、水、火、土五行,寶珠做在貼肉汗衫鈕上,因此刀兵水火不能近身,將來後段將此汗衫再爲詳細表明,按下不提。隨對衆道:“列位不信,看唸經咒語,分開海水與你們看看何如?”衆人齊聲道:“如此極好。”隨即來到船邊,各人爭先來看。天子將此寶珠握在手中,假作口中唸咒,將手在水中一分,只見海水登時裂開一條白光,直射水底,那水兩邊離開有數丈之遠,丈餘之深,衆人大以爲奇,齊聲喝綵!聖天子將手提起,水仍合攏,船中各人深信不疑,船主將先前預備買祭物銀錢,按名派還。看見客貨已經滿載,隨即開船,掛上風帆,乘著順風,順水如箭一般行來。看看到了老魔神廟前,遠遠望將上去,只見廟裏鳴鐘擂鼓,香煙靄靄,廟門外海邊之上賽神,停著船隻約有百十號,鳴鑼放砲之聲,十分熱鬧。衹有這聖天子所搭之船,並不灣泊停留,一直沖波破浪前去。船上望見岸旁有許多人望著此船,指手畫足,似是說他大膽,不要性命的。此時正當日午,風情氣朗,天色融和,那船正往前駛,走到大江之中,忽見一陣狂風,天色一變,波濤洶湧,大浪掀天,打得船不能進,帆爲風吃住,欲下又不能下,各客人坐在艙內,衣服也被浪花打濕了,衆人大叫:“客官快些畫符唸咒,救命要緊!此必老魔神來顯聖了,若再遲延,我等與老兄都要葬在江魚之腹了。”
此際聖天子聞言,心中一想:“當日唐太宗跨海東征之時,在東海也遇龍王來朝,風波大作,幾乎翻船,後來御筆寫了“免朝”二字,放下海中,風浪即止。大約寡人今日偶然到此經過,必然大江之中龍王來朝,斷非老魔神與朕作對,何不我也寫個“免朝”二字放下水中,看是如何?”隨對衆人說道:“看我弄法驅妖。”即在帖套中取了一張紅箋,口中假作唸咒樣子,舒開御腕,一筆寫成“免朝”二字。即著日清走出船頭,放落水中。說也奇怪,只見一霎時天清地朗,浪靜風平,各客商們見了如此靈騐,隨即懽呼大喜,深深拜謝。自此以來,曾經聖天子金口說過,不用拜祭,這老魔神不敢擅作威福,直至今時,來往客商省了無數虛費錢財,此皆仰仗聖天子興利除弊之福。表過不贅。當時既得平安,一路行來,別無阻擋。
有話即表,無說即短。不覺船到埠頭,當下衆人紛紛起貨上岸,各投住處去了。週日清也僱了小船,隨聖天子沿岸而來,只見海旁一帶,造得極其富麗,與江北景況大不相同。往來遊船、畫舫、笙蕭鼓樂、吹彈歌舞,不絕于耳,聽來詞曲皆操南音。婦女裙釵,多穿綢緞。走上碼頭,付了小船力錢。週日清背了包裹,二人慢步行來,街市大闊,打掃得潔潔淨淨,人來人去,鬧熱非常。各行店鋪開設兩邊,酒館、茶樓多是高搭數層之外,走過幾條街市,都是擁擠不開,擡頭見許多牌坊,都是題著古來忠臣節婦孝子義士之名,流芳旌表,以風于世,好一個南京地面。正在觀之不足,玩之有餘,不提防頂頭來了一人,與聖天子撞了一個滿懷,一腳踏在襪上,弄得滿鞋泥漿,其人慌忙打拱,賠了不是。又欲嚮前飛跑,滿面愁容,眼光不定,望著前途,若有所候。聖天子看了這宗光景,知他必有緊要之事,隨回身趕上,將他一把拖住,問道:“老兄到底因甚緣故這等慌張?請道其詳。”其人說道:“小可適纔污了尊足,實出無心,請即放手,勿耽誤救命的大事,要緊,要緊。”說著又要掙脫而去,聖天子笑道:“方纔小事,何必介懷,你有什麽救命事情,不妨對我說知,或可分憂一二,也未可知。”其人聞言,回嗔作喜,深深揖拱,說道:“閣下聲口似不是這裏人,請教高姓大名?何方人氏?到敝處有何貴幹?願請道其詳。”聖天子答道:“在下姓高,名天賜,北京人,係現在中堂劉鏞府中幫辦軍房事務,聞得南京好風景,特地到此一遊。這位是我乾兒子,姓周名喚日清,帶了他來長長見識。你有何緊關事兒,快快說與我們聽聽。”此人聽了,拍手喜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可正爲兄叫我出來查訪大賢,不期巧巧遇著,這是我姪女兒災難滿了,應該救星到了。在下姓陳,名登,哥哥陳青,本地人氏,家中頗有家財,只可惜我兄弟二人並無兒子,衹有哥哥單生一女,名喚素春,今年纔十六歲,因爲許蕭家親事,現在擇日來娶,忽被妖魔侵害,弄得素春姪女七死八活,命在垂危,駭得我一家人驚慌無主。曾請過許多法師來收妖怪,都不中用,幾乎這些鬼迷道士也被妖怪吃了,無奈又請高僧打齋唸經,亦不中用,鬧得我兄弟二人沒法可施。昨晚我哥哥夢見一位金甲神人托夢,說是今日今時,搭船到了北京來的一位高天賜老爺,一位週日清公子,打從這條法來此,二人有絕大的神通,能收妖怪,救得女兒性命。千祈請他回來,不可當面錯過,失了機會,汝女兒就無生路了。所以我哥哥絕早吩咐我在此守候,敦請回家,救我姪女之命。不期神聖之言,果然應騐,走出來恰遇二位大賢到此,實乃三生之幸也,務望二位大賢,大發慈悲,廣施法力,救得姪女殘命,愚兄弟情願酬謝白金三萬兩,明珠一百粒,以答活命之恩。”不知聖天子如何回答,能否收得這個妖魔,後事怎樣,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欲觀天子擒妖怪,更見佳人配艷夫。
話說陳登把神人指點:今日幸遇貴人,總求大發慈悲,請回舍下,救出姪女,收了妖魔,勝造七級浮屠,不但姪女兒感激活命深恩,就是愚兄弟合家人口也霑二位貴客莫大之恩。說罷倒身下拜,叩頭不止。聖天子不待說完,連忙扶起,心中十分驚異,答道:“不瞞陳兄,說高某實在未曾學過收妖捉怪的法術,若論武藝工夫,倒還曉得些須,不怕他銅皮鐵骨猛虎蛟龍,我也可以擒拿得他,只是妖魔鬼怪,雲來霧去,無形無蹤,你不見他,他能見你,有力也無處可施,這就難以效勞,縱使勉應也是徒然,老實對你說,倒不如另訪高人收除妖怪,免得誤你大事。”陳二員外聞得此言,疑是不肯捉怪,只駭得氵干流浹背,兩淚汪汪,雙膝跪下,不住在地叩頭,哀懇道:“貴人到此,神人預先指引,如此應騐,叫我去什麽地方再另請高人?若是貴人不肯垂憐,我就死也跟著二位高賢,斷斷不肯當面錯過這番機會,誤了姪女的性命。”說完伏在地上痛哭哀求,早有跟隨陳登的家人飛跑回家,報知大員外陳青。陳青一聞此訊,即刻備了兩乘轎子,親自押著,忙忙趕來,趕到跟前,也就跪在地磕頭,懇求:“救我女兒性命。”
早有那往來行人,看見這個光景,不知是何緣故,前前後後,推推擁擁,四下裏圍了一大堆人,弄得水洩不通,幸而南方各處街道尚闊,那些看的人,也有知道陳員外家內遭妖魔侵害的事情,必定請他們去收妖怪;也有不知此事的,七言八語,議論紛紛,十分擠擁,倒把這一位聖天子弄得沒了主意,也只得先把員外兩兄弟極力扶了起來,說道:“有話慢慢商議,且站起來,不用如此驚慌。”正欲用些言語寬慰著他,再慢慢自己尋條良法,以爲脫身之計,不料旁邊站著的週日清到底是孩子脾氣,不知妖魔的厲害,年紀又小,心腸又軟,經不起人家哀求兼且這般淒慘,他早已流下淚來,口稱:“乾爺素肯做方便事情,濟困扶危,救人性命往往不辭,何不就應許了他,同孩兒到他家內,會一會這妖怪,或者能夠捉著,與他們除了一害,也未可知,何必苦苦推卻,使他兄弟二人跑在這裏,引得街上看的人塞滿了,有什麽好看,還望乾父看孩兒面上應了罷。”話未說完,早把個陳員外兄弟二人喜得跳了起來,懽呼道:“令郎已經恩準了,萬望不要再推,快請進轎到舍下去罷。”當下不由分說,二人把聖天子推到轎內,週日清隨後也坐了一頂。分開衆人,望著陳家莊而來。早有手下人把中門大開,一直擡到大廳,方纔下轎。那些看的人也就陸續散了。
此際聖天子只得開言說道:“我們實在不會使法捉拿妖怪,見你等這樣哀懇,小孩子應承了,也只得捨了自己性命去會一會這妖怪,捉得來是你們的造化,如果捉不著,不要見笑。但不知這妖怪現藏在什麽所在,還要你們帶了我等去看,方好動手。”陳青道:“這自然要同去的,但只是現在天色尚早,妖怪還未曾來,小女的臥房在後花園牡丹亭內,大賢請寬坐片時,愚兄弟備杯薄酒,與貴人助威。”聖天子說道:“今既然如此,可請令愛到別處藏躲,這酒席可就擺在牡丹亭上臥室之內,我飲著酒,守候妖怪到來,見機而作,或可捉住。”陳登答道:“不知大賢要用何物,請即吩咐,我好預備應用。”聖天子說道:“只取一支鐵棍給我做軍器,其餘只要多挑幾名有膽力壯丁,隨著我兒,一見妖來,在亭後邊鳴鑼擂鼓,施放洋槍花筒火砲,高聲叫喊以助威風。這堂上堂下四圍耳房,各處多備燈球火把,另將上好玻璃風燈多點幾盞,恐怕妖物來時,風大吹熄了。火最是要緊,聞得妖是陰物,最忌陽氣,那火藥東西總要多燒些,最能避邪,你們有懼怕的,只管請便,不用在此礙我手腳。”當下陳氏兄弟二人,隨即命人照樣辦齊應用各物,將酒席設在牡丹亭臥室內,隨請他父子進後花園來。到了亭中,只見擺著一桌齊齊整整滿漢酒席,隨尊他父子二人坐了客位,自己兩兄弟主位相陪。是時已有未牌時分了,事已到此,聖天子也只付之無奈,放開酒量,開懷暢飲,與他弟兄們高談閒論,漸覺投機。看看飲到黃昏,酒也有了幾分醉意,隨即用了晚膳。撤去殘席,另換果碟兒下酒,慢慢等候這妖魔到來,好衆人一齊下手。
閒談多時,已交二鼓,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得牡丹亭前階臺之下如同白晝,這園內樹影扶疏,枝頭宿鳥,淒淒簷下,蟲鳴卿卿,夜色蒼茫,人聲肅靜。彼此又談,既久,聖天子將身離席,舉步下階解手之餘,背著手與陳氏弟兄、日清契子在階前小步,舉頭望月。將臨三鼓,忽見東北角上遠遠一朵黑雲如飛,直奔中庭而來,霎時間起了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遮得月色無光,天烏地暗,四圍燈燭滅而復明。衆人知道妖物來了,都皆躲入後座,聖天子龍目一看,只見半空中落下一個道者,年約三十餘歲,白面無須,身穿藍袍,頭戴角巾,腳登雲履,腰束絲縧,身旁佩劍,手執拂塵,慢步而來。到了亭中,喝問道:“誰敢在此飲酒?擾吾靜室,阻吾佳期。”聖天子大聲駡道:“何方牛鼻子野道,在此興妖作怪,光天化日之下,淫污良家閨女,不守清規,不畏王法,自恃妖術,大膽胡行,罪在不赦!好好聽我良言。早早收了念頭,改邪歸正,倒還罷了;如不見機,迷而不悟,目前就要五雷轟頂,復現原形,受永遠地獄萬劫沉淪之苦,悔之無及。可借你修煉多年,始得人身,爲破色戒,一旦付于大海,你可仔細想來,勿容後悔。”道者聞言,大吼一聲,喝道:“你好大膽,管貧道事情,想是活得不耐煩,要尋死路了。我與陳素春有宿世姻緣,他家也曾請過許多高僧高道,個個都說神通廣大,只也奈何我不到。貧道因見他們都是哄騙錢財的腳色,所以纔饒了這班人的狗命。你今有多大本領,敢如此出言無狀,得罪貧道,我勸你快快避開,若再多言,恐你的賞錢就不得到手了,連性命都丢了。你若要同貧道比較高低,快把名兒報了上來,候出家人動手便了。”這一席話,只激得聖天子氣衝斗牛,大叫如雷,說:“我高天賜,若不將你這妖道劈爲兩截,也不算好漢。”說著舉起這條熟鐵棍,照頭就打。道者連忙拔劍來迎,二人搭上手,你來我往,一衝一撞,戰有數個回合。此際,棍擊劍迎,叮鐺響亮,火光亂碰。聖天子使得性起,只見那條鐵棍,上如雪花蓋頂,下若老樹盤根,左插花,右插花,風不透,雨不漏,使到妙處,只見一派寒光,總不離妖道面門、頭頂、咽喉左右打將去,後面各人齊聲喊殺,金鼓之聲如雷振耳,一面助威,一邊週日清督著手下人洋槍花筒齊嚮妖道亂打。妖道一時抵擋不住,手中劍又是短兵器,那能敵得。聖天子這條鐵棍神出鬼沒,變化無窮。妖道招架不來,望著園中空地方,虛劈一劍,忙忙就走,大叫:“不要追來。”聖天子不捨,隨後緊緊追了下去。當下衆人也就遠遠跟追。妖道回頭看見追得緊急,隨即在地一滾,即現出原形。聖天子正在發腳追趕,忽見妖怪現出原形,身高丈餘,腰大數圍,頭大如斗,滿頭紅毛,青面獠牙,眼似銅鈴,週身金鱗,張開血盆大口,舞動利爪,望著聖天子頂門,揮將下來。此時嚇得魂飛魄散,那泥宮一聲響亮,現出一條五爪金龍,將妖物擋住。那道者就知是當今天子龍駕到了,隨即化作一陣清風,留下一張紅柬帖而去。是時聖天子見他逃走去了,後面日清及其他各人也趕上來,齊說道:“幸虧方纔一道金光,嚇走了妖怪,不然幾乎被他傷了。”日清隨在地上拾起了柬帖,呈與契父。聖天子接了,在席上燈光之下,衆人觀看,只見帖上寫著一首詩詞道:
前生註定隻鴛鴦,不該錯配姓蕭郎。太白金星神阻擋,日清素春結鳳凰。
當下陳員外兄弟二人聽見,聖天子讀紅柬帖上四句詩詞,連忙以手加額道:“卻原來小女兒與蕭家無緣,應該配恩公乾令郎週日清公子。既蒙神聖前來點化作合,但不知恩公可肯允從否?如蒙不棄,愚弟兄願與恩公結爲秦晉之好。”聖天子聞言不勝之喜,隨即答道:“如此極好。”但是客途無以爲禮,隨在九煖肚之上,解下一粒明珠,送與員外作爲聘禮。陳青收了,隨即大家一同焚香燃燭,當天拜謝太白金星爲媒之德,就請他父子二人在書房安歇。兄弟二人告辭,進內將此情由說與院君、女兒們知道,彼此十分欣慰,一宿不提。
次日絕早起來,吩咐家下人備辦成親酒宴。蕭家因素春爲妖魔侵害之時,員外早與當面說明,四處出下榜文:有人能除得妖怪,救得女兒性命,願把素春許配與他爲妻。蕭家久已應承退親。所以現招贅日清時,毋庸與他說知,故而嫁妝一概現現成成的,極爲省事。隨即到書房見聖天子,問了日清今年十五歲,素春大他一年,現在十六歲,就把二人八字寫了去請位算命先生,擇個良時吉日成親,選了明日寅時大吉,員外隨即著人知會親友,就將牡丹亭繡房打掃乾淨,預備嫁妝什物,做了新人臥室,富貴家辦事不消說是繁華美麗,而況員外兄弟單生此女,現在日清又有恩惠于他,太白金星化合爲媒,日後定有好處,所以盡自己百萬家財力量辦得十分豐盛滿足。一到次日吉期,各親友皆來拜賀,笙蕭鼓樂,送入洞房花燭,郎才女貌,十分恩愛。員外安人得這個女婿,也亦稱心滿意,這且毋庸多贅。
單表聖天子在此懽飲了喜酒,韶光易過,不覺已過三朝,隨對陳氏兄弟說:“因有公事在身,不能久爲耽擱,刻下就要動身,再圖後會可也。”當下帶了日清,辭別起程,員外衆人實在依依不捨,慇懃送出莊來,珍重而別。日清背了包裹,隨著契父一路觀看,只見青山綠水,一派荒涼,已出村場、市鎮、海青界外。曉行夜宿。一日天色將晚,正欲投店,忽見前面海邊樹林阻住去路,耳邊水聲不絕,轉過林外,見一條大河,一片汪洋,一帶並無渡船,只見一懷孕婦女抱著一個歲餘孩子,後面一串擕著次、第三子,最大的亦不過五歲光景,嚎啕痛哭,擲手投足,叫地呼天,意將投水。淒慘之形,人不忍見。聖天子急忙攔住,此女子反到放下孩子駡道:“我與你這漢子非親非故,兼且男女受授不親,你何得擅自動手阻我去路,如此非禮,快快與我站開些。”聖天子被駡,怒道:“古云:救人王命值千金,豈有駡我之理?你既尋死路,必有冤情,何妨對我說知,或可代你出力,免纍幾條孩子性命。”女子說:“我這滿腹冤情,除非是當今萬歲爺,方能與我做得主意,訴與你知,也無用處。”聖天子說道:“我高天賜是現在辦理軍機宰相劉鏞的門生,盡可爲你伸冤,你可細細說來,我自有道理。”女子道:“如此高爺爺聽稟。”未曾開言,淚如雨下,悲切之聲不能成語。聖天子撫慰道:“你不必悲啼,慢慢說來,我自然爲你做主就是。”此女子隨哭道:“奴乃本處人高氏,配前村張桂芳爲妻,丈夫賣了一擔鷄兒,共該備銀十兩三錢八分。我丈夫是小經紀生意的人,不識銀子,誰知交來的銀子都是銅的,慌忙與他回換,他又不肯招認,我丈夫著了急,隨與他爭鬧,錯手打傷區翰林左額,被他喝起家丁,把奴夫鎖解到金平縣大堂之上,嚴刑逼認白日行刺,問成死罪,現已收監,要把小婦人賣落煙花,被逼不過,萬分無奈,只得母子們一同投水自盡,以全貞節。懇求客官哀憐,搭救丈夫出獄,霑恩萬代,未知貴人肯與小婦人做主否?”聖天子聞言大怒,駡道:“區仁山這狗子如此無理可惡,倚勢欺壓平人,我固有要事,不便久留與他做對,也罷。高某贈你洋銀百兩,即可將去到區仁山家內,與善言講和,息了官司,贖回丈夫便了。”此女子千懽萬喜,拿了銀子叩謝起來,擕兒帶女,行了數步,仍復轉來跪下說道:“不識恩人上姓大名,位居何處?小婦人伕妻好去拜謝,若區仁山不允和息,也去稟知,另求設法教我丈夫性命。”聖天子微笑答道:“我姓高,名天賜,偶然經過此地,你也毋庸致謝。倘若怕區仁山不肯干休,我明日準到你家中探聽消息便了。”當下分手,就在本村投了客店,住過一宿,明日清早起來,還了店錢,與週日清一路問至張桂芳家內,見了高氏。他婆二女十分感激,叩謝一番,高氏就請婆婆帶了這百兩銀子去區仁山贖取丈夫。婆婆杜氏拿了銀子出門望區家莊去了,約有兩個時辰,只見他披頭散髮,叫苦連天,一路痛哭,拿著銀包回來說,被區仁山將銅銀頂換我一百銀子,將我亂打出門,口稱不肯私和,定要把我媳婦賣入煙花,如此良心盡喪,欺我寡婦孤兒。聖天子一聞此言,實難忍耐,隨即命杜氏引路,直至區家莊。到了門首,命杜氏先行回去,就叫莊客通傳區仁山,接了入去,到了書房坐下。茶罷,彼此通個名姓,就將張桂芳之事再三講情,務望仁兄念吾薄面,可憐他一家老少性命,若能釋放,弟亦感德不盡。區仁山說道:“既是如此,可將十萬兩銀子交來,我就放他便了。”聖天子因在海邊關闖過大禍,所以凡事忍耐,總以善言相勸。不料區仁山惡貫滿盈,出言無狀,激怒聖心,按捺不住,說道:“你要十萬銀子也不爲多,只因我的夥計肯與不肯便了。”區仁山說道:“你這夥計現在何處?”聖天子兩手一揚,說道:“這就是我的夥計。”說時遲,來時快,將仁山一掌打倒,跌去丈餘,跌得尿屎直流。仁山趴將起來,喝令二三百莊丁拿齊軍器,將前後門團團圍住,不許放走。當下衆莊客一聲答應,如狼似虎,手持軍器,分頭守緊,內有數名教師,手執槍刀,入書房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任君縱有衝天翅,難脫今朝這是非。
話說區仁山齊集莊丁、教頭,喝令捉拿高天賜,重重有賞。已把各處路口守得水洩不通,自己站在旁邊觀戰。當下聖天子舉起座下宮椅,望著打將過去,早將一人打倒。飛步上前,奪了他手內雙刀,大殺一陣,雖然殺傷十餘人,因是重門緊閉,看守嚴密,各莊客拚命死戰,不肯退下,四圍無路可出,看看危急,忽然一想:孤今別無出路,何不用關雲長單刀赴會,拿魯肅出圍之計,以救目前之急!立了這個心,就一步一步退到區仁山身邊來了,看看至近,出其不意大叫一聲,將雙刀望身上一護,就地一跳已到仁山面前,隨著就將右手的刀嚮莊客們面上虛晃一刀,各人急忙一避,早已將仁山攔腰一把,挾了起來,就將左手的刀在仁山頭上磨了兩磨,仁山此際嚇得神魂漾蕩,大叫好漢饒命!聖天子喝道:“你這狗子若要狗命,快教莊客們退下,開了門送我出去便罷;若稍遲延,我先殺了你,再殺他們。”仁山連忙說道:“是、是、是,我、我、我,就、就叫他們退去開門便了。”隨叫衆人快快不要動手,丢了軍器,開了各重門戶,請高老爺出去。莊客們一聲答應就把軍器丢了,一路開門不敢攔阻。聖天子隨將刀架在仁山頭上,眼看四面,耳聽八方,挾緊了他,慢慢由書房出走。出門之後,意慾將仁山放了,回心一想:這狗頭,我若將他放了,他定必帶手下一班狗崽追來,須無大礙,也要大殺一陣。萬一被他暗算了,到底不妙,莫我拿這狗子到縣裏去,再擺佈他便了。”當下就一手挾著仁山,大踏步望著平城一路而去。那區仁山一路殺豬似一般叫喊救命,莊客們遠遠跟著,又不敢上前相救,那些看的百姓,有曾受他害過了,都是口中唸佛,這惡人今日也遇著對手了。這且不提。
再說聖天子一路入城,來到金平縣衙前,將區仁山放下,拿住他辮頂,上前提起拳頭將鼓亂打,大叫:“伸冤!”縣主隨即升坐大堂,著衙役將二人帶進,問:“你等有甚冤情,快快稟上來。”仁山被挾喘氣未定,不能即答。聖天子隨即上前說道:“區仁山私鑄僞銀,恃勢混騙張桂芳鷄兒一擔,因換銀彼此爭論。反捏張桂芳白日持刀行兇,又瞞稟父臺,要將張妻發賣煙花,致其母子投河自盡,幸遇小可救回,因憐無故,贈他銀子百兩,著桂芳之母杜氏前往仁山家內求懇贖還桂芳,和息爭訟。不料仁山良心盡喪,膽敢暗將僞銀頂換,亂棍把杜氏打回,哭訴于我,只得親去仁山家內,再三善言解勸,意慾多補銀子,了結此事,免傷幾條性命。仁山出言無禮,要索十萬銀兩,方肯罷手。小可以正言責了他一番,不但不從,即刻喝令手下家丁二三百名齊舉軍器圍我,萬難脫身,不得已拿他開路,嚇退莊客,來見縣尊,務求明鏡高懸,爲民伸冤除害,實爲公便。”此時仁山喘氣定了,方纔上前打拱說道:“這高天賜是海陽大盜,聚集強徒,意慾打劫小莊,被晚生識破他的機關,不能脫身,反陷區仁山私鑄僞銀,強逼民命,望老父臺明見萬里,洞燭其奸,爲晚生做主,感恩不淺。”
聖天子就將區仁山頂換銅銀一百兩,當堂送上說道:“請縣主騐明僞銀。即刻著人查抄他家內,必有憑據,如有虛言,願甘反坐高天賜之罪便了。”這位徐知縣老爺雖是清廉,但性懦弱,諸多畏懼。當下聽了他二人口辭,腹內明知區翰林品行不端,倚勢強橫,爲害子民,因他府尊同年交好,往往朋比爲奸,自己官小,奈何他不得。看這高天賜一貌堂堂,有如此膽量,必是有腳力之人,亦不敢難爲,只好將二人解到府衙,聽其發落,有何不妙!隨傳集兩班衙役帶了高、區二人,隨本縣親解上府,聽候發落。連忙坐轎擺道,望金平府署而來。到了府衙,帶了高、區二人,親解上府,當即簽退回衙。胡知府隨升坐公堂,傳進二人,略問幾句,不管青紅皂白,就將區仁山釋放回家,在公案上將威風子一拍,喝令將高天賜候辦。聖天子不覺勃然大怒,大駡:“狗官,枉食朝廷傣祿,包庇鄉宦,偏斷重案,通同作弊,剝害良民,問你該當何罪?”死在臨頭,還只道誰敢辦我!此際胡知府被駡,只激得三屍神暴跳,七竅生煙,喝叫手下:“與我重打一百嘴巴。”差役答應一聲,正欲上前,早被聖天子飛起左腳,將這差役打下丹墀丈餘遠近。又有數人撲上前來,意慾助掌,被打得東倒西歪,不敢上前。知府見勢不好,正欲逃走,早被隔公案一把拖將下來,按倒在地。胡知府大呼救命,誰敢上前相救!聖天子打得性起,用力猛,只見胡知府七孔流血,嗚呼哀哉。
早有衙役飛報臬臺,該臬憲姓黃,名得勝,字弼臣,湖南長沙人,與弟有勝同在衙中,忽聞有人在公堂打死金平府,這還了得,即刻飛調金平遊府,點兵前往捉拿,又忙傳令將各城門緊閉。一面點齊役衙,前往會營擒拿。各處緊要路口派人把守,按下不提。
再說聖天子進入二堂,尋了一把大刀,復出大堂,將胡知府一刀斬爲兩段,隨即出了府,意慾前走,行走數步,只見街上兵馬團團圍住,別無去路,心中一急,只得奮勇殺將上來,手起刀落,連殺十餘人,手中大刀已經不堪用了,兼且越殺越多,不能透出重圍,街路又狹,不便用武,兩邊店鋪都閉了門,將板櫈丢出街心,阻住去路。遊府許應龍督領兵丁,會集差人用絆馬繩絆倒聖天子。幸而身上內穿五寶衫護著龍體,再有神兵暗助,因比毫未受傷。各兵一擁而來,同到臬臺衙中。黃得勝即刻升堂,吩咐將人帶上,定睛一看,原來是當今聖上,得勝前在京師內當差多年,因此認得聖容,斯時大吃一驚,不知聖駕因何到此?只見聖上昂然直立,冷笑兩聲說道:“黃得勝,你可認得我嗎?”得勝此時連忙吩咐將他帶近後堂,傳令掩門,書差各人退下,與弟有勝急速上前親解其縛,請聖上上坐,朝見已畢,跪問:“聖駕因何到此?臣等罪該萬死!還求陛下寬恕。”天子道:“不知者不罪,卿家何以認得寡人?”得勝道:“臣當年在京當差,所以仰識聖顏。”聖上道:“卿既忠心爲國,朕當嘉獎,今日之事,卿宜秘密不可傳揚,預備人馬,侯朕旨到捉拿區仁山,不可有誤。朕因欲往江南一遊,就此去也。”兄弟二人即易便服,私送出城叮嚀而別。
再說,聖天子回到店中與日青說明,一宿無話,次日早起寫下密旨一道,著店家即刻送往江蘇巡撫署內,賞銀十兩作爲路費,囑其切勿遲誤。店家領取書銀立刻起程去了。遂命日青收拾行囊,投往別店住宿不提。
再說現任江蘇撫臺,姓莊名有恭,係廣東番禺縣人,由狀元出身,歷陞江蘇巡撫。-日在署,忽接到密旨一道,忙排香案跪讀曰:“朕來遊江南,路經金平府區家莊,遇民婦張桂芳之妻高氏,擕男帶女五口連孕六命,欲投水自盡,淒慘之形,目不忍見。再三詢悉,爲仁山區翰林誣陷其夫于死罪,威逼此婦發賣煙花,因欲全貞,故而自盡。朕當即面見仁山調處,幾爲所害。金平府胡氏,狼狽爲奸,被朕殺了,幸遇臬臺黃得勝送朕出城,卿見旨即點起人馬會同該按察司捉拿區仁山,就地正法,不得違旨,欽此。”莊大人讀罷聖旨,謝了恩,火速點齊五千飛騎,與中軍王彪親自統帶,連夜趕到金平府扎下行營。著人知會黃得勝,當下,臬臺帶領合城文武及預備人馬來行營,參見隨行各官,排齊輦駕,到店迎接聖駕。豈知已于昨日起行去了。此時不敢怠慢,即與各官會合,大軍將區家莊團團圍住,水洩不通。區仁山一聞官兵前來攻打,就知不好,慌請齊莊內一班亡命之徒四圍緊守,因他嚮日包庇響馬,坐地分賍,因此逞強,私造軍器,莊外四圍倒十分堅固,砲火一應齊備,急切難以攻下。一連困了兩日,然不敢出來迎敵,一味死守,官兵亦不能近他莊。大人見他如此堅守,恐怕誤事,隨與臬臺商議,分兵四路,自己攻打他南路,黃按察攻打北路,王彪攻打東路,金平遊府施國英攻打西路,四面一同著力攻打,使區首尾不能相顧。果然至第三日午刻,莊內砲石用完,箭亦用盡,抵擋不住,官兵四面爬墻而入,開了莊門,大隊擁進,如斬瓜切菜一般,那二三百莊丁一時殺盡,區仁山帶著死黨教師十餘人在外拚命殺出,正遇王彪馬兵,將其圍住,一陣亂箭,射死數人,仁山與餘匪身被重傷,盡行擒捉,當下打入莊中,不分老少,盡行捆綁,抄沒金銀數十萬,軍裝器械不計其數,房屋放火燒爲白地。莊有恭即委提邢按察使司,黃得勝將各要犯分別辦理,男丁自十五歲以上者一概就地正法,女眷除該犯妻妾兒女外,所有下人及從匪家屬等均各從寬赦免。是日共辦男女匪犯二十三名,釋放婦女小孩七百餘名,莊有恭督同文武各官拜折後,即各歸衙署。張桂芳及所有被害之人均皆當堂釋放,歸家不表。再說聖天子躲在一間避靜小客店中,打聽得莊巡撫從寬辦發此案,十分懽喜,念張桂芳之妻高氏貞節可嘉,臨難捐軀,實爲難得,草詔一道,交日青持往面呈按察使司黃得勝。見旨,即在區仁山抄沒家產內撥銀十萬兩賞與該氏,獎其節義。桂芳自得此銀之後,居家富厚,兼且樂善好施,方便爲懷,後來五子俱皆成名,出仕皇家,此是後話,略表不提。
再說週日青回店復命,聖天子隨即起程又往別處遊玩,按下不提。
花開兩朵,加表一枝。且說廣東省肇慶府高要縣孝悌村有一富翁,姓方,名德,表字濟亨,娶妻李氏。自少離鄉出門貿易,做湖絲生理。歷年在南京城朝陽門內大街開設萬昌綢緞店,因是老店,人又誠實,童叟無欺,所以生意極爲興旺。家鄉有兩個兒子,長名孝玉,次名美玉,都已成家立業,掌守田園,方德每年回家一二次。店中所得銀兩陸續帶回廣東,因此家中頗稱富厚。現在年近六旬,怕那路途遙遠跋涉,往來辛苦,近年都是兩個兒子去的。一日方德偶然在鋪閒坐,時將午刻,天變起來,下了一場傾盆大雨,風又急,正在吩咐夥計將店內暫閉,避過風雨再開,忽見一老者挑了一擔鹽冒雨走近鋪內,口中說道:“求各位大掌櫃,容老漢避一避雨,免得淋壞這擔鹽,感恩不淺。”夥計們只因嫌他鹽籮不潔,怕弄髒鋪面,一面推出,一面說:“請往別處吧,我這裏要閉門,不能相留。”方德一見,聽他音是廣東,動了鄉情,又憐他老邁,連忙應道:“不妨,只管請進來避雨。”夥計見東家開口,不敢攔阻,讓他挑了鹽擔,入門放下,隨嚮各人見禮,站在一旁。方德道:“請坐!請問仁兄是廣東那一縣人?在下也是廣東。”老者拱手答道:“原來東翁也是粵東人,失敬了,小可乃是連州連山八排洞襄士人,姓苗,名顯,流落在此,已經十有餘年,初時因爲友人請來,教習拳棒,不數年間,因病失館,人地生疏,無人引薦,又無盤費,不能回鄉。前年老妻去世,舉目無親,又無兒子,衹有女兒翠花,今年十六歲,父女相依相命,萬分無奈,販鹽度日。幸而老漢有些手段,那些巡查的人奈何不得,因此稍可糊口。今日若非東翁可憐方便,我這一把鹽就被雨水沖融了,沒有本錢,縱不餓死,也難過活了,實在感激不盡。敢問鄉親高性大名,哪縣人,望祈示知。”方德答道:“豈敢!在下肇慶府孝悌村人,姓方,名德字濟亨,開此萬昌三十餘年,妻兒還在家鄉。如果苗兄不棄,得便倒可常來小店談談,彼此既是同鄉,如本錢短缺,弟雖不才,也可資助一二。現有銀十兩送與苗兄,做些別項小本生意。賣鹽一事,乃是違禁之物,雖易賺錢,到底不妥,更加見雨就化水,連本多虧了,似非良策。”苗顯喜出意外,接了銀兩,千恩萬謝,說道:“方東翁如此疏財仗義,惜老憐貧,世所罕有,不知現在有幾位令郎?可否在此?俾得拜識爲幸。”方德答道:“小兒兩個,年中輪流到此。前日已經回鄉去了,大的今年二十歲,小的十六歲,都已娶有妻室,在府城也是開設綢緞生理,將來苗兄弟見到他們,還望指教一二爲幸。”苗顯說道:“好說!”彼此談談說說,那雨仍然連綿不止,斯時已是申牌時分,店中已安排晚飯,方德就留他用膳再去。苗顯也不推辭,適天晴雨止,亦要來此遊耍一番而去。自此常來店中走動,猶如親眷一般,果然聽方德所勸,不做賣鹽生理。每每缺少本錢開口借貸,方德無不應允,就是遇見孝玉、美玉兄弟二人由粵到店省親,無不仰體父親交厚之心,尊爲世伯,著意敬重。苗顯因見屢次有借無還,他父子並不介意,如此多情,十分感激,就將生平全身武藝盡行傳授孝玉、美玉二人。更見方翁如此壯健,雖是六旬年紀,面貌卻是四十餘歲樣子,隨與女兒翠花商議,欲將其送方翁爲妾,以報週全之德。翠花也就願意。次日到店內,與方翁說知,方德推脫說道:“年歲老了,誤卻令愛青春。”因此執意不允。苗顯流淚道:“第一來老漢受恩深重,無以報德;二則小女得隨仁兄,終身有靠,他自己心情意願,實有天幸,並非人力;三來老朽嚮來身子多病,近日更甚,倘或不測,死也放心。務求俯念我父女一片真誠,曲賜收納,實爲萬幸。”方德見他如此誠懇,就對孝玉兒子說知。孝玉也因父親年老,身邊無一妥當人服侍,今見他送女爲妾,父親遠離家室,也可得他照應,所以就一力勸成。方德見兒子力勸,次日,苗顯再來懇求,亦只得勉強應允。隨即選了吉日,接翠花入萬昌居住成親。各親友及同行中人,見其暮年納寵不亞新婚,因此皆來送禮、恭賀。方德也備酒筵,懽呼暢飲。無庸多敘。
未及半年,苗顯一病身亡,臨終之時,將一生力學,秘傳武藝工夫,跌打妙藥,盡心傳授女兒。亡年七十二歲。方德見苗顯歸世,與妾苗翠花痛哭一場,只得厚備衣衿棺木收殮。以半子之禮,就在他住處開喪掛白,七七做了些齋事,因無兒子,就在南京擇地安葬。
辦完之後,不覺韶光易過,又及半年,苗氏生下一子,取名世玉,滿月之時,各親友俱來道喜。方翁晚年得子,十分得意,加以店中生意順遂,財丁兩旺,苗氏入門以來,性情和順,服侍小心,所以心滿意足。請了幾天喜酒,一場鬧熱過後,苗氏因遭父親苗顯遺訓,就將孩兒世玉自滿月起先用鐵醋藥水匀身洗浸,次用竹板柴枝鐵條換打,使其週身筋力、骨節、血肉堅實,如鐵一樣。自少苦練,到了三歲時,頭帶鐵帽,腳著鐵靴,學跳過凳,慢慢加高。又學拔竹釘,次拔鐵釘;六歲扎馬步,七歲開拳腳,八歲學軍裝,至十四歲,十八般武藝件件皆精,力大無窮,週身盤筋露骨,堅實如鐵,性情又烈,專打不平,終日在外閒遊闖禍,未逢敵手,人皆知道他萬昌兒子。有家子弟將門板擡了受傷之人到店,睡在櫃臺面上,多方訛詐,方德只得自認晦氣,出些傷費。幸而方翁平日和氣,街鄰善爲調處,不至十分有虧,如此非止一次。方德雖然極其管教,奈其母苗氏一味姑息,愛如掌上珠寶,每每鬧出事來。稍可遮掩得過的,就不與他父親說知,私和人命,賠銀了事。世玉知道母親肯與他遮瞞,越發膽大,專交朋友,揮金如土,結納英雄,初時還不過在本地左右引是招非,到後來弄得江南都知他方世玉打不平的名號。方翁無可奈何,只得將樹條亂打。誰知用盡平生氣力,打他也作不知,亦不見痛,仍舊頑皮不改,其母在旁多方護短,方德又不願因此與愛妾反目,也只忍氣吞聲,付之無奈。
偶然一日,欲往杭州收帳,是晚就與翠花說知,矚其將一應鋪蓋、行李、衣服、日用什物打曡齊備,說明日下船出門,苗氏一面查點各物,一面說道:“世玉在家如此淘氣,何不帶他出去走走,一來長些見識,二來在你身邊不敢十分作怪。”方老說道:“出外非比在家,畜生若再惹禍,我如何擔當得起。”苗氏道:“男子漢非同女子,將來終要出門做生意謀食,如何畏得許多?帶他出去走走,或者得他改變,也未可知。”方翁見他說得有理,只好應承,一宿晚景不提。次日起來,父子二人一同起程望杭州去了。此一去有分教:
擂臺之上傾肝瞻,會館門中奪美名。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說話方德帶了兒子世玉望著杭州而來。在船非止一日,已到杭州碼頭。灣了船,父子二人僱了一隻小船,一路見西湖佳景,名不虛傳。水陸兩途,畫舫往來不絕,樓船簫鼓,歌音清楚,粉白黛綠,擺列船頭。錢塘江邊,一望天空海闊,富貴繁華,別開生面,與金陵景象大不相同,真個觀之不盡,玩之有餘。到了岸旁,催人挑著行李,直入湧金門,望著廣東會館而來,隨路人山人海,擁擠不開,那各行店鋪,陳設著各樣貨物,十分華美。酒樓茶館也是清整齊雅,此處地方因有洋鹽兩市,所以賣買比別處更熱鬧些。
閒言少敘。且說方德來到會館門首,著人能報,嚮來知已相好,掌管會館值師爺陳玉書知道。玉書聞說方德到來,即刻出迎,見了十分懽喜。因多年隔別,請近書房坐下,一面著人捧茶,一面指點手下人將行李安頓在上等客房之內,床鋪均是現成的,不到一刻工夫,均已安排妥當,出來從新見禮,坐下細談。
玉書問:“爲何許久不到敝處?貴號生意好否?嫂夫人及孝玉兩位賢姪在家一嚮可平安否?同來這位小孩子又是何人?幾時動身?如何今日纔到?雖常有信往來,弟之渴想無日不以一見爲快。”方德一邊答應,一邊回首叫世玉過來拜見叔父,玉書急忙還禮說道:“不知哥哥幾時又添了這位英俊姪兒,深爲可喜。”方德就將收納苗氏生下此子,因他不知人事,所以帶他見些世面,並將家鄉及萬昌近年諸事慢慢談了一番。隨又問玉書:“近日光景如何?有了幾位令郎。”玉書答道:“小兒止有一個,家事亦勉可過得。”說完不覺長嘆,皺眉說道:“只此間會館,十分丢面,弄得不好看相了。”玉書道:“近日此地有一外來惡棍,姓雷,名洪,混名雷老虎,在清波門外高搭一座擂臺,得十分威猛。他因在本處將軍衙門做教頭,請官府出了一張告示,不準帶軍器,上臺比武,格殺勿論。有人打得他一拳,送銀一百兩;踢得他一腳,送銀二百兩;推得他跌一交,送五百兩;打得他死,不用償命。如無本事,被他打死者作爲白送性命。擂臺對面,有官員帶著六十名老將在此彈壓,不準滋事。臺下左右有他徒弟二百名,拿了槍刀在旁守護,臺中間掛一匾額,上寫“無敵臺”。兩旁有一對聯,寫的是:拳打廣東全省,腳踢蘇杭二州。自開此臺,今將一月,不知傷了我多少鄉親,一則因無人敵得他手段,二來他規條上雖如此說,那不過是騙人的公道話,縱若有人能打倒他,也逃不過臺下三百徒弟之懲。蘇州及本地人因此不願上臺比武,我們鄉親好勝者居多,上臺白送性命者不計其數。”方德聽罷答道:“清平世界,竟有這樣無王無法之事。”隨低下頭,嘆了一口氣,說道:“也算廣東人遭此一劫了。”世玉聽了這番言語,只氣得二目圓睜,帶怒上前說道:“明日待孩兒打死這雷老虎,與各鄉親報仇便了。”方德喝道:“黃口小兒,乳牙未退,敢誇大口,想作死不成?還不與我退下!”當下世玉忍了一肚子氣,回房安睡,翻來覆去總睡不著。我明日一早起身,侍候父親梳洗已畢,換了衣服出門收帳,帶家人李安出前往。方德怕世玉出門闖禍,將房門由外鎖了,佩著鑰匙而去。
世玉候父親去了,就從窻上跳了出來,帶了母親給的防身九環劍靴,鑌鐵護心寶鏡,結束停當,外用衣服罩了,袖中一雙鐵尺,靜靜溜將出來。出了會館門口,一路私下問人:“擂臺在何處?”那人說道:“望南邊去,這一堆人都是去看比武的,你只跟著他一出湧金門就看見擂臺了。”世玉謝了一聲,隨即追上這夥人,跟著走過幾條大街,穿出城門,果然見一座擂臺,十分寬大,高約丈四五尺,臺頭一望,只見正中懸著一方匾額,上寫“無敵臺”,兩邊一幅對聯,寫著:拳打廣東全省,腳踢蘇杭二州。臺左貼硃批官府彈壓告示一張,上寫著:欽命鎮守杭州等處將軍,爲給示張掛擂臺事,今有擂臺主雷洪,武藝精通,欲考天下英雄,比較八方豪傑,今將規條列下:
一、我營伍之兵不許登臺。
一、儒釋道三教不許登臺。
一、婦女不許登臺,恐男女混親,有傷風化。
一、登臺比武只許空拳,不得暗帶軍器。
一、登臺之人要報明省份、籍貫、姓名、年歲,注冊方許登臺比武。
除此以外,不論諸色人等,有能者只管上臺比武,此擂臺準開百日爲滿,百日之後,毋得生端,各宜凜遵毋違,特示。
最後一行是寫的開擂臺年月日子。
世玉也無心看了,隨轉眼,看到臺右邊有雷洪自己出的一張花紅賞格,與陳玉書所說“有打一舉,送銀一百兩”一番言語,一般無異。又見擂臺對面,塔著一座綵棚,當中設了一張公案,是彈壓委員坐的,棚下約有數十名兵丁。擂臺左右前後均有數百門徒,手執槍刀、器械守護。離臺一箭之地,那些買賣經紀之人,就比戲場更加鬧熱,來看比武的人如同蟻隊,一羣羣摩肩擦背,擁擠不堪。世玉看完,正欲候其到臺決個勝負,豈知在人叢中摩拳擦背,侯至日中,還不見來。詢及旁人,始知雷教頭本日往金陵公幹去了。
世王聞言,湧身來到臺前,用一個大鵬展翅功夫,將兩手一拍,跳上擂臺,將對聯及匾額了下來,三腳兩腳,踏得稀碎。當下守臺門徒及那些彈壓兵丁看見,一齊鼓譟起來,大叫:“快拿這個大膽小孩。”一擁上前,槍刀齊落,四方截住去路。世玉不忙,袖中拿出鐵尺,大聲喝道:“我乃是廣東方世玉,特來取你教頭狗命,今因不遇,容他多活一天,故此先將擂臺打爛,明日叫他到會館尋我便了。”說完,跳下擂臺,使開手中鐵尺,打得這班守臺的門人,只恨爹娘少生兩隻腳,走得遲的死五六個,傷者不計其數,因此無人敢攔阻,他就慢慢仍由舊路回到會館。走進房內,照舊上好窻子,此時玉書正在帳房辦事,有誰人曉得他出去闖了大禍。直至晚上,方德收帳回來,開了房門,用過了晚膳,大家纔歇,一宿晚景不提。
再說雷老虎到金陵公事,已連夜飛馬回杭州,早有各門徒迎著,說將上項情節詳細哭訴。雷教頭一聽,只氣得暴跳如雷,急忙查點門徒,被世玉打死六名,已經收殮,還有二十一名打傷的,隨即著人用藥醫治,即刻點齊手下一班門人,拿了各式軍器,自己上了烏騅馬,手提大劈刀,頂盔貫甲,飛奔廣東會館而來。一到門前,此時已有辰牌時候,即忙傳令。就將前後門戶團團圍住,嚇得守門之人不知因甚原故,忙把會館頭門閉上,如飛報與陳玉書知道。玉書一聞雷老虎將他會館團團圍住,驚得猶如打敗公鷄一般,心嚇得猶如弔桶的一上一下,連話都說不出來,歇了一刻,定了神,只得勉強掙扎,趴上前樓一望,只見雷老虎騎在馬上,在門前指手畫腳,高聲辱駡。玉書只得高聲問道:“雷教頭,因何將我會館圍住?請道其詳。”雷老虎駡道:“陳玉書,你這老狗才,好生大膽,你敢叫方世玉小畜生拆我擂臺,打死我六個徒弟,傷了數十人,問你該當何罪?你還詐作不知!好好快將他綁住了送了出來,賠還我徒弟性命便罷。如若遲延,我打將進去,寸草不留。”陳玉書答道:
“管中雖有方世玉,但他不過是個小孩子,焉敢犯教頭虎威。他由金陵隨父到此收帳,只住了兩日,並且絕無本領,今年纔得十四歲,若說打死你徒弟,斷無此事,望教頭千萬莫聽旁人言語,陷我會館。”雷老虎怒道:“陳玉書,你這老狗道,休得奸詐,縱然說天出花龍鳳,怎能推得乾淨?你快叫他出來,待我手下徒弟看過,如果不是,與你無涉。”玉書道:“既然如此,請教頭將人馬帶下一箭之地,我就命他出來會你便了。”當下雷老虎答道:“也罷,權且依你,不怕你們飛上天去。”隨傳令門徒,各人暫退一箭之地,在外專叫方世玉出來不表。
且談陳玉書入內,對方說知此事,這是你兒子做的好事,雷老虎圍了會館,問你兒子去否?方德此際只嚇得目定口呆,滿身冷汗,大駡畜生,害死爲父。世玉上前跪下說道:“孩兒出擊殺雷老虎就完了。叔父也不必埋怨爹爹,大丈夫作事,豈肯纍人!”隨即結束停當,手提鐵棍,吩咐開了大門,衝到門前,大叫:“馬上坐的可是雷老虎麽。”教頭答道:“然也,小奴才可就是方世玉?拆我擂臺,打死我徒弟,問你該當何罪。”世玉道:“我打死你徒弟,你著惱,你將我鄉親打死就不算了?你今日到來,分明是插標賣首,特來尋死。不必多言,放馬過來,取你狗命。”教頭聽了,無名火高三千丈!大喝道:“小畜生,休得誇口。爹爹來取你狗命了。”坐下烏雅馬一拍,舉起大刀兜頭劈將下來,猶如泰山壓頂一般厲害。世玉乃是步戰,叫聲來得好!兩手將鐵棍一迎,順手還一棍,照馬頭就打,教頭忙架開,兩個搭上手,一騎一步,從辰至未,大戰八十個回舍,難分勝敗。世玉將身跳出圈外,大叫一聲:“且住。”
教頭停手,問道:“有話快些說來。”世玉道:“我與你在此廝殺,驚動官兵,礙人行走.更時今天夜了,明日上擂臺決個雌雄何如?”雷老虎應道:“使得,明日要來。”世玉說:
“難道怕你不成?”彼此即時分手。世玉返入會館,玉書見他如此英雄,心中大喜,這回必能與我廣東人爭口氣了,即晚親自敬酒,以壯威風。一面知會本地英雄壯士,明晨齊集會館,各拿軍器,同赴擂臺,以壯觀瞻,兼之保衛。
次日,各鄉親前來會了世玉,威威武武,擺齊軍裝、一隊隊望擂臺而來。到了臺下,只見此日來看的人比往日更多數倍,越發人頭湧湧,分撥不開。早見教頭已先到臺停候。世玉即將各鄉親分列一邊。自己將身一縱,上到臺中,看見雷老虎頭戴包巾,身穿戰襖,扎大紅縐紗帶,腳登班尖快鞋。教頭見方世玉上臺,看他頭戴一頂英雄軟帽,身披團花捆身,胸前結一大紅繡球,內藏鑌鐵護心寶鏡,足踏九環劍靴,腰繫湖色縐紗帶,頭圓面滿,背厚腰粗,四肢堅實,腳步穩如泰山。雖如此英雄,還是小孩子身材,身高不滿四尺五寸,比自己矮了一半。那些看的人見雷教頭身高八尺,頭大如斗,拳似沙煲,大家倒替方世玉捏了一把汗:斷難敵得他住,徒然枉送性命而已。
這且不表,當下雷老虎喝道:“你這小畜生,乳牙未乾,就如此大膽,在太歲頭上動土,竟敢來與我作對,就打死你也污了我手,既來納命,快快過來受死。”世玉道:“你雖高大,不過條水牛,哪裏在小爺心上,休得誇口,有本事只管使來。”說罷,就擺開一路拳勢,叫作獅子大搖頭。雷教頭就用一個餓虎擒羊之勢,雙手一展,照頭蓋將下來,好生厲害。世玉不敢遲慢,將身一閃,避過勢,望他胯下一鑽,用一個托梁換柱之勢,就想將他頂下臺去。教頭見他來得兇,也吃一驚,急忙將雙腿一剪,退在一邊,就勢用扳鐵手望世玉頸上打了下來,世玉也避開。此時二人搭上手,一來一往,一衝一撞,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看看走了百多路拳勢,彼此有二百餘個照面,一場大戰並無高下。臺下看的衆人齊聲喝綵道:“這個小孩子十分本領。”就是雷教頭也見他全無一些破漏,心中也暗暗稱贊,隨用一路秘傳功夫,名喚陰陽童子腳,大喝一聲,嚮世玉心口一腳踢將過來,把護心鐵鏡打得粉碎,一蹬跌下擂臺去了。這一腳若是別人被他踢著,就要連心坎骨也都碎了,幸而世玉是自小用藥水浸練,匀身骨節,猶如鐵鑄一般,更加外有鐵鏡擋護,所以不能傷得,世玉跌下臺來,隨湧身一跳,復上擂臺,叫聲好家夥,果然厲害。教頭大吃一驚,爲何這一腳踢他不死,傷也不傷,真真奇怪,莫非他是銅皮鐵骨不成?方纔踢他一腳最輕亦有五百斤力量,他也挨得住,縱然打他一拳,也不中用。心內思思想想,未免有些怕懼。世玉復身上臺,必定要報一腳之仇,那拳就如雨點一般,都嚮致命處打來。雷教頭雖然力大拳精,因是心裏一慌,手足就慢了,此時反倒有些招架不及。說時遲來時快,早見一聲響,左腿上被世玉打了一九環劍靴,鮮血淋灕,幸而身骨強壯,尚可支持迎敵。世玉見他著傷,心中一喜,越發來得勢猛,一連在他肋下踢傷兩腳,筋斷骨折,雷教頭大叫一聲,跌下臺來,一命嗚呼!臺下四面八方看的人齊聲喝綵。他手下門徒被世玉打過的知道厲害,不敢動手,即刻將師父擡回館中,報與師母去了。當下陳玉書及廣東全省鄉親均皆大喜,一路鼓吹,花紅鞭砲。世玉騎了高頭駿馬,回至會館,大開中門,擺酒賀功,鬧熱非凡,飲酒之間,衆鄉親都極口誇贊方老伯有如此一位少年英雄兒,一則爲廣東人爭氣,二則也同本地除去大害,此番功德,實爲無量,于是你一杯,我一盞,將酒輪流敬上。方翁父子一面謙遜,一面著世玉回敬各人,會館中懽呼暢飲,我且按下不表。
再說雷老虎妻房李氏小環,正在武館閒坐,想起爲何今天這時教頭尚不歸家,看看日落西山,仍不轉來,心中思想,不曉何故?忽聞外面人聲嘈雜,已將教頭屍首擡進大廳。各徒弟就將被方世玉打死情形細說一番。李小環聞言痛哭,昏倒在地,僕婦丫環急用薑湯灌救,許久方纔醒來,大駡:“方世玉小畜生,我與你殺夫之仇,勢不兩立。”駡罷來屍前觀看,只見丈夫滿身血污,是被九環劍靴所傷,更加淒慘。小殺才好生狠毒,暗藏利器傷人,也非好漢,明日我必照樣取他性命。當時買辦衣衾棺槨,從厚裝殮,自己披麻掛孝,舉哀成服,因欲報仇,不知吉凶如何?就時安葬。諸事辦完,將身裝束整齊,暗藏雙飛蟠龍虎釘靴,約齊手下門徒,白旗白甲,帶了軍器飛奔廣東會館而來。到了門首,著人通報方世玉知道。世玉聞報,稟知父親,隨將各鄉親公送的盔甲、名馬,新買的護心寶鏡,披掛齊備,帶了廣東各英雄各拿槍刀,自己手提鑌鐵棍,一馬當先了出來。舉目一看,見是一個中年婦人,年約二十七八,柳眉倒豎,杏面含嗔,內襯素鎧,罩麻衣,雖非絕色佳人,也是青春少婦。當下小環一見方世玉雖然英雄還是小兒身體,心中詫異丈夫豈有敵他不過?就是劍靴也斷斷不致遭他毒手,況且我丈夫有陰陽童子腳,踢他下臺,毫無損傷,諒必是我同道中人的兒子,自小苦練,浸硬筋骨,輕易不能取他性命。想罷開口問道:“來者可是方世玉麽”?應道:“然也,你這婦人姓甚名誰,到此何爲?”小環駡道:“小畜生!洗耳恭聽,老娘姓李名小環,乃雷教頭之妻。殺我丈夫,特來取你狗命!”說完,舉起手中繡鸞刀,兜頭就劈。世玉連忙舉棍架住說道:“且莫動手,有話講明,再戰不遲。”小環道:“既然有話,快快講來。”方世玉道:“你原來是雷教頭之妻,前來報仇,這也難怪,只是汝丈夫擺設擂臺標明,分明寫著上臺比武,彼此格殺勿論。計自開臺至今,損傷我鄉親不知多少,昨日就是喪在我手,也是各安天命,當場比武,拳腳無情,孽由自起,死而無怨,難道我省的人被他打死許多就是該死的麽!古語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又道:“先禮後兵。故此善言相勸,論理你既上門來尋我,難道我就怕了你不成!你自想:你丈夫如此英雄,尚且遭我手上,你自己想想,莫非比他還強麽?我因自己年輕,父親囑咐再三,凡事總要存心忠厚,有勢切莫使盡,今日既不得已,傷了你丈夫,可以害汝性命,所以有這番議論,請三思可也。”小環聞言,更加氣憤,駡道:“小奴才,自恃本領,目中無人,我丈夫雖然擺設擂臺,規條上標明不得擕帶利器,暗算害人,你卻暗藏劍靴,傷我丈夫,今日在奴家跟前,用此花牙利嘴,惶恐人心,汝若真有本事,一拳一腳比較,打死我丈夫,公公道道,有何話說。今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放馬過來拚個死活。”說罷舉刀亂劈下來。世玉擋住說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朝到臺與你拚個死活何如?”小環道:“也罷,容你多活一夜。”于是兩下分手,各歸安歇不提。
到了次日天明,各帶護從人等同赴擂臺。小環一見世玉,就想要即刻把他吞在肚裏,方泄此恨。世玉也不敢遲慢,二人擺開拳勢。只見左一路有鵬展翅,右一路是怪蟒纏身,前一路殺出金鷄獨立,後一路演就獅子滾球,龍爭虎鬭,一場惡戰難解難分。二人都是從小練浸筋骨,父母傳授功夫,與別個中年學習的大不相同,好生厲害,看看戰到二百個回合,不分勝敗。小環防世玉先下手,此時就將雙腳一起,一個雙飛蟠龍腳照著世玉前心打將過來,把護心打成粉碎,靴鞋尖釘打入胸旁乳上,鮮血直流,跌于臺下,十分傷重。幸而有護心鏡擋了一擋,心窩幸未著傷,當下各鄉親將他救回會館,死而復生者數次,吐血不止,命在垂危。方翁此際嚇得手忙腳亂,陳玉書即速命人請了別處有名跌打先生前來醫治,都說傷得十分沉重,恐怕難保十全,雖然上等妙藥下了,仍然不知人事。方德說道:“必得他母親到來方能救得。”就即刻著家人李安飛馬連夜趕回南京,接苗氏前來搭救。
再說苗氏翠花在家閒坐,忽見送回書信,李安備說小東人被人打壞,十分危急,詳細稟知。苗氏魂不附體,隨將來書折看。書云:
字達愛妾妝次啟者:孩兒隨我至杭收帳,即在粵東會館居住。豈料有一惡棍姓雷,名洪,混名老虎,擺下擂臺,上掛對聯:拳打廣東全省,腳踢蘇杭二州。將我本省鄉親打死不計其數,孩兒恃勇,不遵父訓,赴擂臺將雷老虎打死。伊妻李小環爲夫報仇,用釘靴蟠龍雙飛腳踢傷孩兒胸膛右乳之上,命在垂危,見信速即連夜趕來,救治世玉,至要至要。未書之言,詢問李安便知詳細。
當下翠花看完書信。仔細盤問李安,浸練筋骨一番,隨道:“既然如此,大事不妨,我兒自小堅固,與別人不同,我去用藥即能醫好。”說罷,將行李衣物,跌打妙藥,包做一包,叫李安背上,自己全身裝束,披掛停當,手提梨花槍,飛身上馬,主僕二人望著杭州趕來。金陵至杭郡,陸路甚近,不覺來到杭城,進入會館見了丈夫,隨與各人見禮畢,就來看視孩兒,取出妙藥,如法外敷內服,果然神妙。霎時之間,腫消痛止,傷勢漸平。世玉醒了轉來,一眼看見母親,雙珠流淚,大叫:“娘親,務必與兒報仇。”苗氏安慰一番,就道:“你安心調養,爲娘自有主意。”隨即命人通知小環,叫他明日仍到擂臺比武。方翁再三阻止,只是不從。當下差人回來說道:“小環答應明天準到擂臺,即晚加倍用藥醫治世玉,到一天明,胸前筋骨已經有了八分痊癒,所欠者生肌長肉未能平滿耳。此時夫婦二人纔始放心。當下母子二人匀身裝束,內披軟鎧,將護心鏡藏于胸前,小劍靴穿在足上,上馬提槍,帶齊隨從人等直奔擂臺而來。李小環已經在臺守候了。翠花就命同來各鄉親列在臺下,以便接應。自己雙足一點,上了擂臺。見小環全裝素絹,頭上腰間均用白湖縐緊緊包裹,足登小釘靴,雖是中等身材,卻是個中道友。隨說道:“這位就是李小環麽?你丈夫作惡多端,死由自取,你卻自恃強惡,擅敢報仇下毒手打我孩兒,幸我趕來醫轉,不然喪在你手。今日我特來先請教你的雙飛蟠龍腳,有本領不妨盡演出來。”此際小環聽了這番言語,就知他是世玉母親,連忙喝道:“你這潑婦,縱子行兇,用暗器傷我丈夫性命,我就打死他也是爲夫報仇,理所當然。你既來做替死鬼,何必多言,管叫你來時有路,去就無門。”一面說,一面看翠花與自己年歲相仿,結束得十分齊整,見他方纔上臺之勢,就知是我輩中人。只見翠花一聲大喝,用一個猛虎擒羊勢撲將過來。小環忙用一個解法叫做雙龍出海,彼此搭上手,大戰二百回合,難分勝敗,鬭到天晚,各自歸家安歇。自此連戰三日,不分高下。
再說白眉道人首徒李雄,混名巴山,是日因到杭州探望女婿雷老虎,小環接著對父哭訴冤情。巴山大怒,即時親到廣東會館,找尋苗翠花上臺比武。翠花見是師伯,忙即上前賠罪,便自認孩兒不知,誤傷令婿,還望師伯開恩恕罪。巴山不肯罷手,定要世玉上臺見個雌雄。翠花再三懇求,見李雄執意不許,只得約以半月,候孩兒傷愈再來領教。巴山權且應允而去。翠花當下想:“孩兒斷非師伯敵手,因想只得親往福建少林寺面求至善二師伯到杭,以解此厄。”就將這個主意對丈夫兒子說知,囑其小心調養:“孩兒,我此去,不久趕回來。”隨即帶了乾糧路費,藏了雙靴,就飛身上馬,望著福建泉州而來。幸而翠花自小跟隨父親賣武,苗顯走江湖,到後來販賣私鹽,穿州過省,無處不走的,因此日夜兼程來到福建少林寺,下馬直入方丈,拜謁至善禪師。早有手下門徒接應,認得翠花是師妹,就問:“師叔爲何不來?今汝獨到此何幹?”翠花就將父親去世及今被李巴山所欺、特來求二師伯解救等事說了一番。沙彌答道:“來得不巧,師父前日起程到各處雲遊去了。”翠花聽言,長嘆一聲正欲辭出,沙彌說道:“你何不趕到雲南白鶴山求五枚大師伯下山解救,且他比我師父還易說話,心又慈善,功夫只第一。”翠花聞言大喜,連忙謝道:“多蒙指教,我就此趕去便了。”當下出了寺門,取路望白鶴山連忙進發。不知此去能否請得五枚下山幫助,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少林寺內難相助,白鶴山中請解圍。
話說苗翠花一路奔馳,望著白鶴山而來,非止一日,已到山前。直入靜緣菴中,見五枚師伯,拜倒在地。五枚扶起細問:“因何到此?”翠花就將雷老虎擺設擂臺起,至李雄要報仇雪恨等事細說一番,特來懇求大師伯,大發慈悲,下山搭救世玉孩兒性命,感恩不淺。五枚說道:“出家人自歸山修隱以來,拳棒功夫久已抛荒,就去也不濟了,諒敵李巴山不過。你倒不如仍去請至善二師伯解救,包管妥當。今知他到粵城,住在錫光孝寺,汝毋庸擔擱,快些去罷。”翠花聞他推卻之言,嚇得兩淚交流,十分悲切,再三哀求,始得五枚應允下山幫助。苗翠花大喜。五枚囑咐徒弟:“緊守山門,我不久就回。”隨即收拾行囊衣履應用什物,提了禪杖,騎了驢子,翠花也別了師兄跨上馬,一齊望杭州趕來,返到廣東會館,恰纔半月。當下方家父子帶領各人拜見五枚。其時世玉已經身體復原,翠花十分懽喜,即著人去約李巴山父女,明日擂臺比武。到了次日,天明起來,翠花侍侯五枚結束停當,吩咐孩兒世玉與大師公提了鐵禪杖,自己也披掛整齊,各人上了坐騎,帶著一班鄉親,一個個明盔亮甲,威風凜凜奔擂臺而來。到得湧金門外擂臺之下,就命各人雁翅排開,站立一邊以壯觀瞻。五枚跳下驢背,用一個金鷄獨立勢,雙手一展,單停一足,飛上擂臺,臺下衆人齊聲喝綵!這回因是半月以前標明,約定今日比武報仇,所以來看的人越發更多。見此時李巴山已經早到臺中,磨拳擦掌,專候方世玉到來,代女婿雷洪報仇。出其不意,忽見一個老年師姑,約有八九十歲,童顏白髮,身高七尺有餘,腰圓背厚,頭大如斗,拳大如缽,他是黃花少女,自小修練成功,那精神比少年更加幾倍。巴山仔細定睛一認,識得是白鶴山五枚,是紅眉道人的首徒,好生厲害,非同小可,連忙站起身來,將手一拱道:“師兄請了,不知駕到,有失迎候,望祈恕罪。但不知禪駕到此意慾何爲?莫非要與小弟比武不成。”五枚也忙還禮說道:“賢弟出家人到此非爲別故,特有一言奉勸,不知可否容納。”李雄答道:“師兄有話請道其詳,如果有理,無不聽從,若不公道,斷難遵命。”五枚道:“出家人自歸隱以來,世情一介付諸度外,那爭雄鬭勝之心,拳腳技藝之勇,久已抛荒。豈有待來與賢弟比武之理。只因前月雲遊到杭,聞得令賢恃賢弟秘授功夫,高設此臺,竟拳打廣東,腳踢蘇杭,拳腳之下傷害生靈不計其數,如此行爲,不但目無王法,兼且欺負我輩同道中人,今日就是死在姪孫方世玉之手,雖然稚子無知,誤傷尊長,這也是上天假手爲地方除害,以救生靈。今方世玉曾被令女小環將他打得死而復生,幸他母親趕來醫好,也就泄了心中之仇。今日看我薄面,恕饒了他,我著他母子在師伯面前叩頭認罪,並叫他父親方德補回一千兩止淚銀子,大家彼此不失和氣,據我的意見,如此調處,未知賢弟可肯依否?”李巴山聞言,激得二目圓睜,濃眉倒豎,答道:“據師兄如此講來,我女婿冤情沉于海底了?他當日比武之時,若不用九環劍靴暗算我女婿,彼此拳腳所傷就死了,也是自己沒本領,倒還可以看師兄面上饒他性命;今將暗箭傷人,要我饒了這小畜生,除非我女婿重生,除此之外,毋庸多說。師兄既然到此與他出頭,我就顧不得許多,有本事只管使我便了。”五枚見勸他不從,隨高聲叫道:“老頭兒,出家人一動手,就顧不得那慈悲二字了,你將來莫要懊悔。”李雄大怒喝道:“我怕你老師姑不成。”說罷一推山掌,望著五枚心坎打來。五枚不慌不忙,口中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將左手挑開他的推山掌,右手坐馬一拳,照肋下打將過去。李巴山也格過一邊,二人搭上手,分開拳腳,猶如龍爭虎鬭,一場惡戰,十分厲害,彼此都是絕頂功夫。今日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擂臺之上只見得煙雲滾滾,日色無光,那些臺下的人,看得眼都花了。只見他兩個一進一退,好比弄風猛虛,一去一往,賽過戲水蛟龍,真好武藝,看看鬭到日色西沉,戰有二百四十個回合,方纔住手,不分高下。李巴山道:“三日後,待我擺下梅花樁,你敢與我比武否?”五枚應說:“就饒你多活三日,我在梅花樁上取你性命便了。”李雄說道:“不必誇口。”兩人當下分手,各帶從人回寓。
且說李巴山揀了擂臺旁邊一塊潔淨地方,搭棚遮蓋,隨往木行賣辦木料,按照方位步法,四圍釘下一百零八路梅花樁,此樁每步用木樁五個,中間一個,四旁四個釘就梅花式樣。比武之人,足踏此樁,一進一退,匀有法度,迎敵之際,手腳相合,稍若錯越分毫,一失足性命難保,此是雄拳技藝,秘授門中一等絕頂功夫。佈置停妥,專候臨期,引五枚取其性命,按下不提。
且談五枚回到館中,只見方世玉走上前來,請問太師公:怎樣是梅花樁的武藝?”要求老人指教。五枚隨將如何措置,怎生厲害,慢慢說與他知道,各人聞言,伸了舌頭,縮不進去。翠花就說:“當日父親雖然教過我,也有圖樣留下,只是姪女未曾習練。今日若非大師伯到來幫我母子二人,定必遭他毒手。”五枚吩咐:“你們不用驚慌,出家人自有主意,他既苦苦不肯放鬆,連我都想算計,也難怪我不容情了。昨日我還存心體念師父白眉道人面上,原要替你兩下調處,免傷同道之情,所以方纔相鬭之中還帶著三分饒讓,不忍便下毒手,不料他全然不知好歹,倒轉想結果我這條老命,管叫在梅花樁上送他見閻羅天子便了。”衆人聞言,各皆訢訢得意。陳玉書亦每日備上等齋筵、素酒,恭恭敬敬,加意款待。日中間暇,就把生平絕技功夫傳授世玉,十分懽喜他心性靈敏,手足便捷。
光陰轉眼到了第二日下午,李雄差人來約,明早梅花樁上比較武藝。到得來朝起身,五枚會齊各人,裝束停妥,一同來到擂臺,見了李巴山,說道:“你自恃本領,目中無人,欲擺下這梅花樁來欺我,是何道理?我看你偌大年紀,全然不識進退,一味兇狠霸道,可見你女婿也是你教壞了,所以纔有今日之禍,弄得抛別妻兒,丢了性命。你若不聽我良言,一經失手,只可惜辜負了你師父白眉道人望你開創他教門揚名天下的一番心血。你這樣所爲,豈是你師尊所料麽?還望按心想想,莫要後來追悔就遲了。”這一席話,把個李巴山說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自己理虧,當初不該叫女婿擺此擂臺,枉送性命,所以執意要與他報仇,今日遇了五枚,明知他厲害,拚命擺此梅花樁,也是缸瓦船打老虎,盡此一煲的主意,于是勉強喝道:“我不與你鬭口,你有本事上梅花樁與我見個雌雄麽!”五枚道:“既是如此,你先上去走一路與我看,隨後我就來破你的便了。”李雄聞言,隨脫上身衣服,將身一縱,站在樁上。從人見他年歲雖有六旬,海下一部斑白鬍鬚,身高八尺五寸,體闊腰粗,兩臂有千斤之力,面如螃蟹,眼露兇光,威風抖抖,殺氣騰騰,將雙手望四方一拱,話聲失禮,隨展開手段,按著雄拳步法使將起來。只聽得匀身筋節瀝瀝的響,果然有拳降猛虎、腳踢蛟龍之勢,進退盤旋均依法度,就將九九八十一路雄拳走完,跳下樁來,望著五枚說道:“你也走一路我看。”當下五枚也將外罩衣除去,腳穿多耳麻鞋,一個飛腳打在這方平一亩梅花樁中間,至樁頭上站立,將手四面一拱,說道:“老尼獻醜,諸公見諒。”道罷,隨將生平所學一百零八路雄拳折法功夫施展出來。初起時還見他一拳一腳,到後來只見滾來滾去、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忽然跳起數尺之高,忽然一下,風聲呼呼,威風凜凜,果然絕妙拳法,尤如蛟龍戲水,勝過大蟒翻身。看的人齊聲喝綵,五枚使畢武藝走下樁來,神色不變。李雄暗暗吃驚,不料他也精此法,比我更強,事已到此,難道罷手不成?只得硬著頭皮私下囑咐小環,若爲父敵他不過,你可將我用的雌雄鞭暗中抛去,助我一鞭便了。小環答應道:“我預備去。”李雄上前對五枚道:“你敢上樁與我一決勝敗嗎?”五枚見他與女兒附耳低言,諒必有詐,口中一面答應道:“使得。”李雄即縱身樁上,五枚隨吩咐翠花、世玉母子二人小心在樁旁照料,提防小環暗算。因見他父女二人方纔交頭接耳,必有奸計。翠花、世玉聞言答聲:“曉得。”隨分兩邊留心照顧。當下五枚就飛步踏上樁中,只見李巴山已擺下一個拳勢,叫作獅子搖頭,五枚就用一個大火燒天拳勢,搶將進去。二人搭上手,一場惡戰,好不厲害。只見愁雲慘慘,冷霧嗖嗖,戰到將近一百個回合,李巴山看有些抵擋不住,因今日五枚並不念情,拳拳望他致命下手,李小環見父親有些不濟,急忙拿出雙靴,正要照準五枚打去,早被世玉眼快,即舉起鐵尺兜頭就打將下來。小環急忙架住,見是殺夫仇人,更加氣忿,二人就在梅花樁旁大戰起來。且自不提。
再說李巴山看見女兒被世玉絆住,不能接應,心下更加著忙,越急越不好,腳步一亂,一失足陷落梅花樁內,早被五枚照頭一腳,將頸踢斷,嗚呼一命,斷送無常去了。
再說小環見父死在五枚之手,五內崩裂,痛切心肝,隨拚命將世玉殺敗,舉鞭直奔五枚。五枚手中並無寸鐵,難以招架,只得將身躲過,幸而翠花趕上敵住。五枚就嚮世玉取了禪杖,喝退翠花,對小環道:“你好不見機,還不好好回去,若再行兇,管叫你死在目前。”小環並不回言,那雙靴猶如雨點一般望著五枚身上亂打,五枚大怒,將禪杖急架忙迎,大戰三十餘個回合。小環哪是五枚的對手,被他攔開了鞭,照頭一杖打得腦漿迸出,死于非命。
此際小環手下各門徒見他父女同時死了,各人正欲逃命,五枚看見,隨即高聲大叫道:“你等不必驚慌,你們親眼看見我苦苦勸他不住,反欲傷我,因此萬不得已,將他父女結果性命,與你等各人無涉,你各人可好好將他二人屍首用衣衾棺槨收殮,擂臺亦快快拆去。”說罷,隨與翠花等一行人同返會館。查問方知雷洪有一子,名喚大鵬,約有十餘歲,送在武當山馮道德道士處學習技藝,家中尚有親人照料,五枚因將他父女打死,心中十分過意不去,此時也無可奈何,隨即收拾行裝,別了各人,起身回山。苗氏夫妻及世玉十分輓留不住,陳玉書送上白銀三百兩,以作酬勞之敬。五枚執意不受。玉書道:“此是館中公費及晚生等一片誠心,送與師伯寶菴,作爲佛前香油之費,務祈當面收下。”五枚見卻情不過,只得收下,別過衆人,再三囑世玉留心學習目前所授工夫,將來可效力皇家,以圖出身。翠花母子依依不捨,遠送一程,揮淚而別。方德也帶了妻兒,收拾行李,別了會館各鄉親,著李安僱備船隻,由水路回到金陵,將萬昌生意一概料理清楚,交與得力夥計掌管,隨即收拾一應家中箱櫃椅桌,零星什物,檢點齊備,僱了一隻快船,選擇吉利日子,起程望著家鄉一路回來。在路無話,行程將近二十日。孝玉、美玉兩個孩子接見父親,當下翠花帶領世玉叩見主母,又拜見兩位嫂嫂,一家團圓,十分喜悅,設了酒筵洗塵接風,各親友也來探賀,這且不必多贅。
再說方翁因翠花要到省城拜訪至善禪師,將孝玉等三個孩兒求他教習武藝,所以就與老妻言明,帶著苗氏翠花及三個兒子出了孝悌村,到肇慶府,行李什物落了渡船,到了省城,就租屋在仙湖街安頓了什物。兄弟三人奉了父親庶母之命,約齊到光孝寺拜訪至善禪師。寺內主持說:“至善老和尚現在西門外西禪寺教習。”隨望西禪寺而來,出了西門,忽見有個後生,年約二十一二歲,身高八尺,面白脣紅,眉清目秀,一表人材,上穿藍小絨夾袖,下著京烏布褲,足登白襪緞面雙梁鞋,被一羣人追上圍著痛打,連叫救命,並無一人解救,左右店鋪只顧生意,不出相救。世玉暗問旁邊過路之人,方知是機房中人,被打的名叫胡惠乾,各店中人怕機房人多,恐惹是非,故而不敢相勸。他兄弟三人說:“豈有此理,清平世界,難道由他打死人不成?”世玉將兩臂一分,那些機房衆人猶如推骨牌一般都立腳不住,一連跌倒十餘個。來到此人身旁,見已經將近半死,急忙將其扶起,本不欲招事,救了這人出來就罷了,不料各機房中人看他衹有三人,推跌了他門,又將仇人救了,均各大怒,一齊拿出短兵器,上前四面圍上來,把他們四人圍在中心,鐵尺鐵鐧,照頭亂打上來。世玉勃然大怒,順手拿住一人,奪了軍器,孝玉兄弟也幫著動手,早打得撲的撲,滾的滾,如狂風吹敗葉一樣,沒命的飛跑,逃走去了,把各器械丢得一街,幸虧孝玉怕事,每每攔住,囑咐不可傷他性命,不過略略動手,嚇走這班人就算了。世玉若認真動手,不知要傷多少人命。世玉見此人被傷,甚難重以行走,將他背上,同奔西禪寺而來。到了寺中。拜見至善禪師,呈上苗氏庶母稟貼,一則請安,二來拜懇推念父親苗顯面上,教習他兄弟拳腳武藝。至善看見三人,十分懽喜,一口應承,隨後談及在杭州雷老虎之事,細說一番。至善隨問世玉道:“你背的是甚人?因何打得這樣厲害?”世玉道:“弟子在路途遇見他被機房中人打傷,無人敢救,因將這班人趕散,救他到此,望師公賞些妙藥救他性命。”至善贊道:“你兄弟如此俠義,倒也難得。”隨取出跌打還魂丹,補骨生肌止痛散,與他外敷內服。少時,重痛漸消。此人睜開兩目,口中吐了幾口瘀血,方纔醒轉,十分感激,叩謝他兄弟活命之恩,老師父醫治之德。至善問道:“你爲何與機房中人爭鬭,被他打壞,姓甚名誰?哪縣人氏?”答道:“小可姓胡名惠乾,新會荷塘人氏,現年二十二歲,家中還有母親杜氏,妻房何氏,兒子亞德。先父胡成在時,嚮在機房叢中開設聚利醬料雜貨小店,歷年被這夥人欺負,因他人多,不敢與他爭論。前數年,這班人因見我年輕貌好,都教我做契弟羞辱,我父親恐怕生事,打發我住外埠做工。前月回來,始知我父親前兩年被他們推跌,中風而死。店中夥計只得將屍收殮,運回家鄉,也因受氣不過,立腳不住,將店歇業。母親恐我闖禍,不肯與我知道。昨返家,始知詳細,特地到省來與他們理論,不料反被他串同行中人,今日將我痛打,設若不遇恩人兄弟相救,定遭毒手。”訴了一番,把方世玉激得大叫道:“豈有此理。”衆人也爲他不平。世玉道:“胡兄即便到官告他,諒也敵他們不過,如若拜在師公門下,將來學習拳棒,把這些狗頭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兩個,此時他纔知厲害,後就不敢強行霸道,欺負平人了。你今拿不定誰是兇手,官也不能替你做主,不如依我學武報仇,包管不錯。”各人都道:“說得果然有理。”胡惠幹道:“只是小子家道貧寒,身體軟弱,恐力氣不足,且不知老禪師可肯大發慈悲,收留教訓否?”至善答道:“我出家人以方便爲懷,生平所教徒弟,醫治跌打損傷,貧富皆同一體,未嘗計較。論錢財,均是自己酌量酬謝。氣力是練出來的,武藝功夫,你肯專心,無有不成。只是凡在我門下的徒弟,總要心平氣和,不許持棒生事,救人則可,傷人則不可,預先講明,心中情願,方可拜我爲師。”各人齊聲應道:“師父明訓,敢不遵命!”惠乾勉力趴起身來,走到至善跟前,跪下叩頭。拜了師尊,又與世玉兄弟結爲生死之交,拜爲異姓手足。日後患難相顧,這且不必多贅。
至善和尚在西禪寺內開設武館,擺列著埋樁、木馬、沙袋、飛陀,及十八般軍器,弓箭、石砧,件件齊備。在前已有六人,今連方氏昆季、胡惠乾等四人,共是十人。老禪師著各人用紅紙寫列姓名,備辦神福酒筵,紙馬香燭,在關聖帝君像前拜爲兄弟,日後彼此照應,如有負義爲非,神明監察。所有姓名,開列于下:李錦絢、謝亞福、梁亞松、柳亞勝、洪熙官、童子斤、方孝玉、方美玉、方世玉、胡惠乾。拜罷起來,懽飲而散。
自此,至善用心將生平所學技藝功夫,傳授這班徒弟。光陰易過,歲月如流,將及半年光景,忽然一日,對各徒說道:“我離少林已將一載,放心不下,意慾暫回料理,再來教授你們。只因你各人初學,手腳馬步雖已穩當,然各門武藝還未得精,我若走開,功夫丢生就誤事了,因此再三想了一個兩全法子,我有一個徒弟,姓黃名坤,在我手下學習多年功夫,與我差不多,精神比我更好,現在汕頭黃安祥鹽魚船做押幫,莫若待我寫信叫他來替我教習你等,功夫武藝既不抛,我也可以放心回去,將少林寺事務慢慢辦理清楚,再到此間,豈不兩全!你衆人意下何如?”當下衆人答道:“既然師父早些回來,只求預早付信,請黃坤大師兄到館習我們功夫。還望師父早些回來,以免我們仰望。”至善和尚看見各人應允,隨即取過文房四寶,脩下書信,寄往潮州,自己在西禪寺靜侯黃坤到來,方始動身。只因這封書引出姦夫淫婦許多奇事。正是:冤枉姦淫事,不意鋪張做下方。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黃坤,字靜波,潮州認揭陽人,少年家資頗厚,不喜讀書,專好武藝,曾到福建泉州少林寺拜到三膳和尚爲師學習技藝,練得件件精熟,英雄無敵,爲至善生平最得意的首徒。他自己也有一個徒弟,姨林名勝,師徒二人是拳降猛虎,腳踢蛟龍,因性情豪俠,最宜結交朋友,貪吃懶做,不數年間,把父親遺下數萬家財盡教化爲烏有。妻子甘氏,妹子黃玉蘭,年紀三十二歲,膝下尚無兒女,近來時運不濟,就連教拳也沒有請。婦人家眼最勢利,妻子未免有些言三語四,抱怨丈夫不濟事,還虧玉蘭妹子再三解勸,不致夫妻反目。黃坤迫于無奈,就在黃安祥鹽魚船上做出海押幫之人,冒險出洋,暫避家中吵鬧而已。自黃坤出門之後,他姑嫂二人,恃著幾分姿色,就嬌裝打扮起來,到各處菴堂遊玩,每日早晚在門前遮遮掩掩,輕言俏語,任意互相調笑,不顧羞恥。這日正遇新科武解元馬劍羣在門首經過,正是狂徒淫婦彼此教迷,知是黃坤家眷,不是好惹的,心中卻又放這兩個美人不下,每見他兩人常到峨眉菴張、李二尼姑處遊耍,因思此二尼與我十分投機,何不到菴內同他說知,看他兩個有何妙計。隨即轉過長街走入菴中,張靜緣、李善緣二尼見馬劍羣來,笑逐顏開地問道:“今日甚風吹得解元公到此,有何貴幹請道其詳。”馬解元連忙答道:“一則特來探望,二則有件事情拜煩頂力,玉成自當厚謝,未知二位師父可肯爲我出力否?”靜緣獻上香茗,隨說道:“小菴屢蒙佈施,雖然佛面之光,也是大檀越一片善心,無量功德,小尼們感激不盡,諸事還要仰仗貴人之力,如有用得著小尼妹妹二人之處,就是赴湯踏火所不敢辭。只求說明什麽事情,自當曲爲設法。”善緣帶笑問道:“莫非新近看中那家孃子,動了火,要我們二人撮合麽?”劍羣拍掌笑道:“小鬼頭,倒被你猜著了,我且問你,前街黃坤家常來你廟裏這兩個女子是黃教頭誰人?”二尼聞言,伸了舌頭,縮不進去,都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就有些費手了。若問這兩個女子,都是水性楊花,倒易入手,只是礙著黃教頭師徒好生厲害,惹他不得。”馬解元著急道:“到底是他甚人何妨直說,我自有主意。”二尼道:“那年紀二十六七歲,鷄蛋面、杏眼、桃腮、肥肥白白四寸金蓮,不高不矮,俏俊身材的是黃坤之妻甘氏;那年紀十五六歲,瓜子臉,柳眉鳳眼,櫻桃小口,楊柳身材,三寸金蓮,打條鬆辨的是他妹子名喚黃玉蘭。二人雖是荊布釵裙,卻是風流性格,所以與我二人十分意合,每遇空閒,必到菴中玩耍。解元如果合眼,這黃玉蘭尚未對親,小尼倒可與你說會,娶來做個偏房,諒黃教頭現在景況不佳,多許些銀子,定然願意。況且解元娶他,豈有不顧之理,若欲冒險勾當,被他師徒二人知道,就有性命之憂了,不識尊意如何?”這馬劍羣乃是一個好色之人,生平貪愛女色,最好新鮮,名爲割旱,未十分中意的,也不過一月半月就丢開了。恃勢強橫,害卻多少良民閨女,若是別人,他就用強行霸,已經到手多時,也因忌著黃坤師徒,想用善法遮瞞。趁黃坤不在家中,暫圖一時快活,原不欲娶玉蘭爲妻。今聽二尼如此推託,忙在袖中摸出銀子三十兩,擺在桌上說道:“這些須銀兩,望二位師父收下,聊作齋糧,事成之日,再當重謝。到他師父本領,我豈不知,今喜黃教頭出海押幫,斷難速回,我今著人將林勝請到別處教習,將他師徒絆住不放回來,天大事情也不妨礙了,你也知我的脾氣,不過一時適意,過了一月,興致完了。丢開手就是。他師徒回來,知道並無憑據,也奈何我不得,你們更不相干,你道這條計策妙也不妙?”二尼見了雪白的銀子,已經不忍釋手,又聽這番詳論,果然妙計,早把黃坤、林勝的厲害,將來性命交關的念頭,都忘在九霄雲外,即忙說道:“些小事情,豈可以要破費解元公的銀子,這卻斷然不敢領的。”劍羣說道:“些不過略表寸心,將來還有厚謝。”二尼虛讓一番,忙著收了,隨道:“事不宜遲,明日解元先請到來,躲入禪房,便待我備下齋筵,將他姑嫂邀來飲酒,酒到半醉,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包管妥當。”劍羣大喜,計議明白,拜別而去,這且不提。
再說二尼次日起來,忙著備下一桌齋筵,擺在臥房之內,早見劍羣打扮得富富麗麗,走進禪堂,見了禮,將身坐下。他相貌原來魁梧,今日羅綺滿身,雖然不及潘安、宋玉的風流,也是一個偷香竊玉的鼻祖,腰包內又摸出銀子五兩,送與二尼作爲今日酒筵之費。二尼謝了收下。三人同早膳,吃茶酒,二尼就請他躲入靜室內。張靜緣就著李善緣去請姑嫂兩人。李尼答應曉得,出了菴門,來到黃家,正見甘氏與姑娘在門裏窺街,一見李尼到來,忙開了門,笑問:“這幾日總不見師父,靜師父也不見來,定然是菴中現在盂蘭盛會,施主們到來住宿,不得空閒?”善緣答道:“正因爲此,所以失候。今日菴中功德圓滿,師兄特著我請大娘及姑娘二位到庭隨喜,一面入房預備香資,玉蘭捧了茶來,又遞水煙筒過來,讓他吸煙,姑嫂隨即換了衣服,將門鎖了,與善緣一齊行走不多路,已到菴中。靜緣接了進去,彼此謙遜讓坐。二尼說道:“我二人因各施主到此齋醮,略備素齋,今年靠菩薩庇佑,各檀越的善心,也還剩些齋糧,今日酬神了願,特請大娘、姑娘到來一醉。”甘氏道:“又來叨擾。”隨將帶的香資,雙手奉與靜緣,說道:“些微之敬,望師父在佛前同我上炷好香,保佑家門清吉,身體平安。”二尼道:“大娘既是誠心拜佛。小尼們只得權且領下,替你上香作福,求燕薩庇佑,早見弄璋之喜,便是大官人在外,也求神力扶持,水路平安。”說完,將錢收了。茶罷,一面煖酒,邀入內室,見齋筵備得十分豐盛,甘氏姑嫂連忙說道:“這席齋筵若是因我二人而設,怎生過意得去?”二尼道:“這叫做借花獻佛,都是各施主辦齋多餘剩的素菜,並非用錢買的,大娘姑娘只管請用。”二人信以爲真,彼此分賓主坐下,開懷暢飲,所談的都是些風流的話兒,看著將醉,二尼用言相挑,說道:“我二人少年時那些風花雪月也就快活過來,皆因主婦不容,丈夫管束,賭這口氣剃了頭髮,中看出家,現在雖是中年的人,入空門二十餘年,每遇酒後,必要想那少年風流之事。姑娘是未曾嚐過滋味的倒不必說,只大娘如此青春,現在官人不在家,若遇花朝月夕,顧影生憐之際,何不想個法勹及時行樂”?那甘氏本是一個行爲不端之婦,今已半醉,被二尼抓著癢處,認爲知己之言,隨長嘆一聲,答道:“那冤家卻與我無緣,他生平不以我爲事,所以有他在家猶如出外一樣,還虧了我這姑娘,性情相合,彼此說得投機,倒可消卻心中煩悶。”
靜緣答道:“原來大官人既如此無情,天下有情人最多,何妨結識一個,終身受用,且可趁著年輕,弄他幾個錢,以作將來養老之資,若到了我們這般年歲,顏色衰敗,就不中用了。這些話,原不該我出家的人說的,只是大娘、姑娘如此好人,偏偏嫁了這般不濟事的丈夫,我所以不避嫌疑,不知大娘意下何如大姑娘將來要望菩薩庇佑,配個姑爺,千萬不要你哥這樣無情無義纔好。”這一席話把甘氏說得透心適意,也因飲了些酒,古云:“酒乃色之媒”。隨紅了臉,答道:“雖然久有此心,只因難遇其人,該受這番磨折了。”馬劍羣躲在外房,早已聽得明明白白,故意撞將進來,大聲說道:“二位師父,如此上好齋筵,不知會我,你食得過意否?”一面講,就坐了下來,呵呵大笑。甘氏姑娘正欲起身回避,二尼一邊將他姑嫂一人捺一個,歸了座位,說道:“毋庸躲避,這就是新科武解元馬劍羣老爺。這老爺是我峨眉菴中大施主。”隨詐問道:“解元公無事不登三寶殿,大約又想打齋,莫非到菴中叫我們唸經超度,是不是這件事?”劍羣會意,就把眼目揉紅,假做悲傷之狀,答道:“正因這冤家自從去世,雖然諸事從厚,究竟弄得我夢魂顛倒,心思恍惚,做了許多齋醮,總不能夢中會他一面,明日是他週年之期,特來請衆師與我做一壇功德,以了心願。只是不知有客在此,衝撞勿怪。”二尼假意稱贊:“解元公十分情重,也是這位孃子有福,結識著你,許多富貴人家,正室也沒有如此追薦的。”劍羣道:“這也算不了什麽事情,不過盡我一點心罷,想他病時到今共費銀子千兩有餘,生時用的不計,只是勞而無功。”一面說,假意用手帕拭淚,趁勢問道:“這二位孃子尊姓?誰家寶眷?”二尼答道:“這位是黃坤教頭的夫人甘氏,這是他妹子玉蘭。今日請他吃齋,不期有緣與解元相會,都是姊妹一般,又無外人,何同席。解元公若不嫌殘杯,就請寬用幾盅素酒。”甘氏姑娘信了他一派胡言,錯認馬劍羣是個憐香殿玉之輩,兼且一貌堂堂,口雖推辭,身卻不動。二尼知道合意,連忙重整杯盤,再倒金樽,飲到酩酊之際,二尼借事走開,讓他三人暢飲,不提。
後來情同膠漆,自此常在黃坤家內暗去明來,直至冬至。這日,合該有事,正遇林勝因師父出門許久,未曉曾否回家,今日冬節,徒弟不在館中,偷閒到黃宅探侯。一進門,撞著姦夫淫婦三人在廳上飲酒。林勝大怒,一腳將桌踢翻,追上前來捉拿,嚇得姑嫂二人大驚失色,急忙死命上前纏住林勝。馬劍羣趁勢逃脫。林勝到底是個徒弟,不敢十分將他姑嫂難爲,只得聲言要說與師父知道,恨恨而去。當下甘氏與玉蘭驚得渾身冷汗,說道:“不好了,雖然馬解元未曾被他捉著,你哥哥回來,他定不肯遮瞞,你我性命難保,這卻如何是好!”玉蘭道:“莫若如今你我走嚮菴中,與二位大師商議,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或者有什麽脫身之策,也未可定。”于是二人走到眉菴,訴與二尼知道。他兩人也著急,說道:“追究起來,連我二人亦要該死的。”忽見靜緣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笑道:“不如候大官人回來,你先下手爲強,只說林勝冬節飲醉酒來,強奸汝姑嫂,二人總要裝模作樣,說得千真萬真,下個毒手,等他一見面就將林勝殺了,使他開口不得,說也不信,這事就不妨了。你道好不好?”嫂聞計大喜,說道:“果然妙計。”隨回家靜候黃坤回家。再說黃教頭在黃安祥拖罟漁船押幫,幸得太平無事,近因將近年底,各船回港過年。本年出洋,風和順利,船主獲利倒也不少,黃坤所得押幫工銀及花紅釐頭共亦有洋五六百元之多,雖非大財,卻也略覺寬心。黃安祥船到汕頭灣泊,各水手都回府城,黃坤也將隨身行李搬回家中。付了挑錢,方纔坐定,甘氏與玉蘭放聲大哭,訴說林勝詐醉,前來調戲強奸我姑嫂二人,官人若早回三日,就免受他這番淫辱。他見我二人不從,他就把銀子來引誘我們,先用甜言蜜語,到後來又哄嚇道:“你兩個若不順從我,將來見了師父,就說你們在家偷漢子,被我看見逃脫等情,你二人性命就不保了,意慾用強,因見我二人性情剛正,難以下手。設遇別個水性婦人,將你臉面不知丢在何處去了。”黃坤聞言,激得怒目圓睜,大駡林勝小畜生忘恩負義,調戲師母,罪該萬死,我不殺這賊子,誓不爲人。是晚,用過酒飯,歸房歇宿,甘氏又在枕邊悲悲切切,搬弄無數是非,裝點得千真萬確,十分狠毒。自古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自可,最毒婦人心。”這晚把個黃坤幾乎氣得肚皮都爆穿了,一夜翻來覆去,那裏還睡得著。一到天明,爬起身,藏了腰刀,叫甘氏閉了門:“我就去找林勝來。”甘氏見他中計,心中十分懽喜,這且不提。
再說黃教頭出了家門,直奔大街狀元亭巷而來。林勝嚮來在此處灘館看守門口,充當打手,得錢度日。黃坤走到巷中,只見林勝從館裏出來,看見師父正要施禮,不料黃坤一見林勝,猶如火上加油,拔出刀來照頭就劈,大駡道:“小畜生,你做得好事。”林勝大驚,幸而他會功夫,連忙躲過,大叫:“師父,且莫動手!有話請說。”黃教頭那裏肯聽,只是刀刀嚮致命處劈來,又因時候太早,無人勸阻,林勝見不是頭路,又不便回手,恐怕被他傷了性命,只得一面招架,一邊逃走。退出巷口,此時街口栅柱尚未盡除。黃教頭追到那裏,盡力一刀劈來,林勝拔下一根木柱,趁勢用力一迎,那刀斬入柱內五六寸深。林勝將手一放,一溜煙飛奔逃脫走了。黃教頭拔刀時,他已走七八丈遠,到底年輕腳快,黃坤那能趕得上。此時林勝也不敢回家,心中想道:“師父如此,定有緣故。斯時盛怒之下,諒難分辯,不如出門避過勢頭,再求分清黑白未遲。”隨即搭船到廣東去了。
這且慢表,此時黃教頭因追林勝下上,不曾殺他,心中忿忿,回至家中,還是怒氣勃勃,見了妻妹,就將斬著栅柱,拔下刀來,被他走脫等情說了一遍。甘氏及玉蘭聞言答道:“幸虧官人回來,方纔泄了這口惡氣,千祈日後遇見,定要將他結果纔爲好漢。”黃坤道:“這個自然。”自此,黃坤就住在家中,初時甘氏因要他殺林勝,所以竭力奉承。此時,姑嫂二人又想起情人來,未免嫌他在家礙眼,就私下著二尼與劍羣計議。
馬解元道:“姑嫂如要與我做長久夫妻,須在海陽縣中出首說黃坤歷年出洋,以押幫爲名,專門交結海洋大盜,各路漁船,如有不掛他包幫名號者,便暗中串合羣盜,將該船劫掠一空,因此做一個海盜坐地分賍頭目。如有官兵捉拿,他就預先知會;若遇捉住,他便代其上下使通門路,保全強盜性命,氏等爲其妻妹屢諫成仇,將來事發,恐被牽連,只得在大老爺臺前出首,祈望筆下超生,感恩不盡。一面待我親自去見縣主,將他重辦,我們就可做天長地久的恩愛夫妻了。”姑嫂聽了,千懽萬喜,果然依他口氣請人做下狀詞,三八放告之期,暗中瞞著黃教頭,在縣遞了。知縣見是首告窩盜重案,不敢怠慢,即刻出了火簽,捉拿黃坤到案讅辦。當下承差岑安、邱祥等稟稱:“黃坤甚精拳棍,有百人之勇,他在本處歷做教頭,十分厲害,誰人不知?求太爺寬限幾天,只可用計擒捉,不宜聲張,他若知道,就難下手了。”縣主點頭道:“昨天馬劍羣解元稟他打劫當鋪,也說黃坤武藝高強,包庇賊人,爲害地方,可見情罪真確,你等務須小心機密,限你五天務要拿來,本縣重重有賞。如若走漏風聲,重犯逃脫,即行從嚴究辦不貸。”二總役領了縣主簽票,退下堂來,歸入差館,傳齊通班、皂役、捕快,各人商酌停妥,約定明日下帖去請黃坤到來教習工夫。這黃坤歷年教授營伍差館武藝,習以爲常,那裏曉得暗中有人害他乃所以並不推辭,一請就到,被這夥差人酒中下了濛汗藥,將他灌醉,用幾條大練鎖了手腳,又上了銬,用籮擡了。數十名衙役,弓上弦,刀出鞘,押解上堂,方纔醒覺。自念生平並不爲非作歹,何至遭此冤枉細問熟識差人,始悉妻妹出首及馬解元告他打劫當鋪,本縣捉他到案,此際方悟林勝之事當日中了奸計,追悔無及,長嘆一聲道:“我黃坤不料遭了婦人毒手!”只見縣主升了公堂,吩咐將犯人帶上。差役一聲答應,將他擡上丹墀,放落在地,因捆得緊,不能直跪,只可縮作一團,縣主喝問:“你可是黃坤麽?”答道:“小人正是黃坤。”縣主駡道:
“你好生大膽,窩串海洋大盜,私受陋規,勒索出洋船隻,包幫花紅銀兩,打劫當鋪,坐地分賍,問你該當何罪?”黃坤趴在地上叩頭說道:“小人歷年均在黃安祥漁船押幫,並未押過別船,每月工食錢不過數元,至放花紅,是由船主盈餘利息銀內抽出,從公分派各水手,均得分霑。若無利息,此項不給,小人出洋拖罟多年,如有勒索情弊,該船豈可容留今因黃安祥拖罟船,放冬節回港灣泊汕頭,惟思小人回家只得數天,倘若打劫當鋪,安能插翅飛回。只求大老爺明鑒。小人每年出洋日子居多,在家日少,這馬劍羣必與小人妻妹有奸,捏造重罪,欲置小人于死地,所以纔有這番首告之事。若蒙天恩行查黃安祥船主,便知小人冤枉了。”縣主拍案喝道:“不動刑諒你不招!”吩咐左右:“與我用頭號夾棍,夾將起來,重重加簽!”
因這黃坤練就筋骨堅硬,非常捺得疼痛,當下差役已將繩索收盡,只是不認。縣主無奈,只得命人將他放下,就把告他這兩張狀叫傳供差役唸與他聽,說道:“本縣今日有了你自家妻妹首告狀詞,豈肯輕輕放過你,今認也是死,不認也要熬刑死,你可仔細想來,如再不招,我就要用極刑了。”黃坤低頭想道:
“這狗官,他想領功,斷難饒我性命,不如權且招認,免遭極刑砲烙之苦。”答道:“行劫之事,我本未曾做得,今被逼不過,只得認了罷。”知縣大喜,連忙錄了供詞,將其收監,候通稟不憲照辦。馬劍羣姦夫淫婦聞此信息,十分快活,這且不提。
再說林勝赴省,缺乏盤川,一路賣武度日,已到省城。久聞西關地方十分鬧熱,就到西門外西禪寺擺開武場,耍弄舉棍,看的衆人齊聲喝綵,驚動武館。各人請他到裏面飲茶,恰遇至善禪師,見是徒孫,急問:“因何到此?”林勝慌忙上前叩見,將師父追殺情由細說一番,至善及從人都道:“此必是淫婦挑唆使的。”至善隨將此事細細寫了一封信,即刻著林勝趕回潮州:“叫你師父來見我,自有道理,千祈莫遲,恐怕他性命還要遭此淫婦之手哩!”林勝即時拜別起程,連夜飛奔,趕回潮州,見了母親,方知師父果然被害,監禁死牢之中,十分傷感。隨即帶了師公所贈書信銀兩,走到監門,幸而都是認識之人,用了些小費,進監見了師父,抱頭大哭一場。呈上書信,黃坤看了,囑咐林勝:“快些趕到省城,求師公來救我性命。”林勝將前後各事談了一番,把身邊所餘銀兩送與師尊在監中應用,寬心靜候徒弟相救便了。這正是:妻妹已將身陷害,師徒猶幸體安康。
要知林勝、至善禪師如何救黃坤出監,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林勝在監中別了師父,出了獄門,到家對母親說知,就即起程,望省城趕來。在路無詞。不數日,已到省垣西禪寺,見了至善,哭拜在地。至善扶起,嚮知黃坤被害在獄中,也覺心中異常悲慘,隨對各人說知,方帶了方世玉、胡惠乾及林勝,仍由潮州旱路趕來。此時館中諸徒惟有惠乾報仇心急,專心苦練,孝順師父。那世玉自小習練,手腳精便,性情靈巧,這二人最得至善懽喜,已得秘授功夫,所以帶著二人,叫林勝引路,望府城進發。四人在路,過了些青山綠水,村莊市鎮,到得府城,天色已晚,共到林勝家內,見了他母親,彼此禮畢,款待晚膳,度過一宿。次日絕早,林勝起來,引他師徒到海陽縣監,前後左右竊探一番,看了上落門路,回來囑咐林勝,下午先進獄中,知會黃坤,並帶了十兩銀子進去買辦酒菜,請各獄卒飲酒,以便行事。四人商議妥當,已是申刻。林勝到監中見了師父,通知此事,出來與各看守人見禮,說道:“師父感衆位照應,無以爲報,今夜命小弟備一東道,請各兄一醉。”隨在腰中取出白銀十兩,送與衆人,備辦酒菜各物。衆獄卒說道:“原來林兄這樣慷慨。令師在難中,徒弟能如此盡心是十分難得。”遂著買辦烹爆,是夜擺齊酒菜,開懷痛飲。林勝又極力奉承,再三勸酒,至將醉時,下了濛汗藥,分敬各人一杯,此時已是二更。早見至善從屋上跳將下來,取出鐵尺,打開黃坤手銬腳鐐,二人齊飛上屋,捷如猿猴,並無聲響。林勝將母親藏往鄉間,當下五人會齊,飛出城墻,望著省城大路而去。
到了次日,獄卒醉醒,方知黃坤走了,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報官。縣主大怒,重責獄卒,一面懸賞查緝。查起根由,方悉林股所爲。即將他的房屋封鎖。一面移文附近州縣,一體追捕,十分嚴緊。其時乃是正月初一日,且將此事擱過一邊。
再說四人在路奔馳,到西禪寺,已是正月初九午後了。館中各人接見,黃坤拜謝師尊活命之恩,又與各師兄弟見了禮。林勝說起好夫淫婦十分狠毒,斷難放過。黃坤求師父索性爲弟子報了此仇,自己因查緝甚嚴,不敢回潮。至善應允,說道:“貧僧爲汝再走一遭,椎要稍停數天,待他們查緝稍鬆再去不遲。”就著黃坤在館教習各師弟技藝,因他曾做過教頭,規條本領也與至善相似,且精神倒比師父還強,各師弟倒也懽喜。時光易過,不覺已是二月初一日。至善帶了世玉、林勝,收拾起程。正是仲春天氣,雨水連綿,行路不便,就搭船望峻嶺進發。由惠州直下龍川過潮,走七渡河口,順下而行,半月方到潮州。船泊竹排門外,師徒上岸,往竹枝山青竹寺而來。此寺乃是少林分院,主持名鳥空和尚,當有小沙彌報知,與衆徒弟接進師兄。至善入寺禮畢,鳥空問道:“師兄現從何處雲遊到此乃這兩位諒是令徒。近聞黃坤被誣窩盜,于初一夜越獄,縣官追捕甚緊。”至善點頭,即暗暗對他說知。鳥空大喜說道:“馬劍羣這狗頭,十分可惡,去年意慾霸佔寺田,幸遇太守廉明,與我有交,將他斥退,這纔罷手。師兄若來結果他,務要機密方好。”至善稱是。次日,隨與林勝到馬家莊前後看了門路,又到黃坤家,也踏了路境。回到寺中,飽餐齋膳,到晚帶了世玉、林勝,先到黃家,三人越過墻,托去了房門。此時已交三鼓,適直是夜劍羣不在此處歇宿。甘氏姑嫂從夢中驚起,林勝、世玉早取出腰刀,架在頸上,二人嚇得魂不附體,連叫饒命。林勝駡道:“爾若聲張,即殺”隨將二淫婦押到至善面前。至善問道:“你這兩淫婦,聽誰人唆使下此毒手乃當初係何人引誘,與馬劍羣通奸,快快從實招來!”二人見林勝在此,斷難巧辯,只得將張、李二尼設計請到峨眉菴吃齋,如何聽他唆弄,後被林勝撞見,二尼又教他反捏強奸,直至馬解元出首控告,從頭細細說了一遍。二人說完,叩頭饒命,自認該死。材勝駡道:“我與爾無冤無仇,師父與你有恩有義。你二人下此毒手,我師父性命險遭你踐人之手,我看你兩個心肝是怎樣顏色的。”隨與世玉一齊動手,將這兩淫婦慢慢淩遲剁死,然後將金銀首飾分纏腰間,就把鮮血在墻上寫下四句洩恨詩。詩曰:
姦夫淫婦太無良,慘害師徒險共亡。縣官欲問誰人殺,林勝黃坤手自戕。
各事弄妥,三人仍從瓦面跳落,趴過城墻,來到馬家莊。走過莊橋,惡犬狂吠,林勝取出燒餅丢去,羣犬嚙著不能再吠。相繼縱上瓦面,落下大廳,恰遇打更人走來,被世玉一把拿著,他就要聲張,世玉將刀在他面上晃了兩晃,道:“你若高聲,我便殺你這狗頭!你說明馬劍羣現在何處,我便放你!”莊客求饒道:“家主現與愛妾在牡丹亭作樂。”“亭在何方?”莊客道:“在後花園中。”走進這廳後下階,忽見園門,只求好漢饒命。世玉將他帶至園門口,說道:“你賣主求生,饒你不得,一刀去罷。”三人直奔後園,遠見一座八角亭,裏面燈火輝煌,笑聲不絕。三人闖將進去,先殺了一個丫環,那使婢將要叫喊,也就一刀殺在亭中。早見馬劍羣赤條條與兩個姬妾在此淫樂,男女都無衣褲,十分可醜,一見他三人拿著明晃晃的刀殺將進來,這一驚非小。劍羣此時已有八分酒意,急忙舉起坐下一張紫榆宮坐椅,前來迎敵,那兩個姬妾喊得兩聲救命,卻被世玉、林勝一人一刀,已經不活了。至善來殺劍羣,他若是不醉,手中有軍器,也還抵敵得數合,今那經得三人前後夾攻,他手中又無利器,全靠這椅子,怎能擋得住,早已收場,大喊兩聲救命,已不能言了。師徒三人,一陣亂刀,將他斬成肉醬。搜了金很細軟,正要走出,只見四面燈球火把數百。莊客拿著槍刀,將亭子圍住,大叫:“不要放走賊人。”當下至善見有人來,知道不能離去,索性決定放火。隨在腰邊取出硝磺引火之物,在亭內放起火來。趁著火勢殺將出來,猶如猛虎一般,把各莊丁亂斬亂劈。衆人發聲喊,重重圍裹他三人在中間,拚命大戰。黑暗之中,好一場惡鬭,足有一更多時,被他師徒殺死十餘人,傷者數十人,各人方知厲害,四面躲藏,不敢攔阻。他師徒三人慢慢走出莊外,回轉青竹寺,換了血衣,取了行襄,別了鳥空和尚,搭船回省而去。將近天明,馬家莊附近鄉村前來救護,豈知賊已去得久了。本莊各紳士只得到來查點死傷人數、失物,一面救熄了牡丹亭一帶之火,一面稟官相騐死傷各莊丁屍首。亭內馬劍羣及二妾之屍,均被火燒爲灰燼,無從檢騐。是日,海陽縣裏又得黃坤附近居民稟報,一家被殺,因是城內,應行先騐,看見墻上之詩,已知緣故,連忙抄附案內,又到馬家莊騐罷,入城西稟府道,重出花紅賞格,書影圖形,捉拿黃坤、林勝,這且不表。
再說他師徒三人,二月下旬趕到省中,回轉西禪寺,見了各人,就將上項事情細說一番。黃坤方知是二尼奸計,師徒二人十分痛恨,隨上前叩謝了師父,又拜謝了兩位師弟。當下他師徒三個,將殺姦夫淫婦時取來的首飾財物在腰間解下,交與黃坤,叫他收了。黃坤再三不肯。至善和尚說道:“爲師的,特爲你中年喪偶,無家可歸,故而順便帶來。不然出家人要此錢財何用?你跟我多年,我的脾氣難道你還不知麽!”衆再三相勸道:“師兄,莫辜負師父這番美意,若再推辭,他老人家就有些不高興了。”黃坤只得收下,隨說道:“徒弟還有未了的心事,求老人家作主。”至善說:“有事只管說來,師徒猶如父子,何用客套?”黃坤道:“峨眉菴這兩個賤尼十分狠毒,害得弟子師徒二人家破人亡,幾乎性命遭他毒手,若非師父搭救,難出囹圄。如此仇人,怎麽放得他過!務求師父回少林之便,取道潮州,一總結果了他纔好。”老禪師道:“張靜緣、李善緣這兩個狗賤人,玷辱佛家,敗壞規矩,當時我本要殺他,爲該處婦女除卻一害,因事情急迫,所以忘了。既是你心中放不下他,我就替你收拾這兩個踐尼便了。只是縣中追捕你二人甚急,賞格又重,此地離潮不遠,你師徒斷難棲身,可速收拾隨身行李,把首飾交在西榮巷銀號生息,作速繞道由韶關過福建入少林寺,暫行躲避。我因這館內一個門徒未曾習練木人木馬功夫,帶了他們由潮州取道辦了你這件心事,亦回少林。”各人聞有這路武藝,都願同去。約定三月初一日,由省中水路動身。黃坤、林勝趕緊弄妥各事,就于二月二十五日拜別衆人,叩辭師尊,先行起程去了。各門人也打點行囊,僱辦船隻,到了四月初一早晨,別過西禪寺僧人,一齊下船,解纜揚帆直望潮州而來。這回師徒共是十一人,包了兩個船艙,其餘搭客貨物倒也不少,都是要往老隆嘉應潮郡一帶貿易者居多。一路並未耽擱,度過岐嶺,不覺就是府城。共走了十三日,也算極快的了。閒話休提。
這日舟到碼頭,他師徒隨將行李什物,僱夫挑往竹林山青竹寺而來。鳥空和尚接著,吩咐徒弟幫著安頓房屋,鋪了寢帳,一應使用家夥,忙了半天,纔弄停妥。心中暗想:師兄此番帶許多不安靜的人來,不知又要鬧出什麽事來,卻又不敢得罪他,只得佯問道:“師兄因何回省不久,又帶了衆位師姪來?有何貴幹?請道其詳。”至善答道:“我欲帶他們回少林學習木人木馬功夫,順道來此辦件事情。”隨附耳說知,“因爲這個緣故,並不久留,不過一兩天就要起程的。”鳥空會意,雖然擔心,也無可奈何,隨命徒弟預備晚膳。用完,至善就與世玉進城到峨眉菴探路,囑各人不可亂往外邊去。二人舉步入城,此時將有申刻光景。將近海陽縣衙前,就見此菴門面卻不甚高。
看罷趕回寺中,二人換了一身烏黑衣褲,腰束黑絲帶,頭扎軟包巾,腳著多耳麻鞋。是日因下微雨,月色不明,正好行事,趁著齊黑關城時候,兩人混入城中,在街下閒看些紙影戲文。
府城此戲極多,隨處皆有,若遇神誕,走不多遠就見一擡,到處熱鬧。有本地戲班者,有京班蘇班者,鹽分司衙門時常看演,人腳雖少,價卻便宜,他師徒心中有事,又穿著黑衣緊身,未便觀看,專在巷後靜守。將交三鼓,三人縱身上屋,趴在天窻口探聽,聽見二尼閒談道:“黃坤之事,幸他不知是你我引線的,若彼曉得,你我也做了刀頭之鬼,還活得到這時麽。”又聽見一個答道:“大約是你我早晚誠心,拜懇菩薩保佑,所以能瞞得過他,也未可知。細想我二人,自入空門以來,除了未曾親手殺過人,那姦淫邪盜謀財害命的事,也不知做了多少,到今日,我積了好些銀子,人家說天理昭彰,到底是難憑信的。”這個說道:“你也說得有理。件件都講天理良心,飯也不用吃了,凡事總要做得機密,也便無妨。”他二人惡貫滿盈,這些言語師徒趴在上面聽見,大怒曰:“若不殺這兩狗踐人,不知還要害多少人?”守到燈熄入睡,二人就撥開屋瓦,放下軟梯,至善跳將下來,走到床邊,照著頸上,一人一刀,又將二尼心肝挖出,隨搜著他不義之財約有三百餘金。至善一想,帶去救濟窮苦也好,就叫世玉在上接了。他在黑暗中,遠遠見有一人蛇行猿跳,快捷非常,瓦上全無聲響。至善老禪師練就一雙夜眼,最能分得清楚,觀其行動,亦是道中朋友。就命世玉:“在此稍候,我去看來。”隨施出飛騰本領趕上,只見他下落海陽縣衙中,少時又上屋。亦即跟他,即見如飛走回惠潮道上房,跳將下去,見他有婦人接著,在懷中取出一顆銅印,給他婦人收好。至善看了好生奇異!隨即回舊路與世玉說知,也不明甚緣故,一齊越過城墻回寺,已經五更三點了,方纔安睡。
次日起身,將此事說與各人知道。本欲即刻起程,因爲這件奇事,暫且留心探聽兩天,再行未遲。此事按下慢表。
再說海陽縣主石岐,在昨夜三更時失了印信,嚇得魂不附體,急忙閉了宅門,從上房起各處細查,地皮都反轉,那裏有印的影蹤。又見報峨眉菴兩尼被賦殺死、財物劫去一案,石知縣也無心去騐,只委捕廳何福禎前去勘騐。此際石岐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萬難之中,想起本府王廷槐與他同是杭州同鄉,十分相厚,倒不如直將此事與他商議,求設法保全。隨打轎望潮州府衙中而來。見禮已畢,稟明此事。王太守一驚非小,回心一想,這事只可暗訪,不能明查,上臺知道許多不便。隨叫石岐回衙,就告病上來,所有縣裏事情,需用印者,待本府與你代行、代折,暫行代理。你可出懸重賞,暗中密查,候過十天半月,再作道理。知縣拜謝回衙。
再說欽加按察使銜惠潮嘉兵備道臺賴大鵬乃是一個海賊頭目,他自少在武當山馮道德道士手下爲徒,學得渾身武藝,十分高強。今因潮郡富厚之地,特費重資捐官到此,意慾剝削百姓脂膏以濟羣賊軍餉,只爲知府王大老爺愛民如子,石知縣雖非十分清廉,倒也奉公守法,所以諸事均爲監制。現因賊中急用,假公濟私,欲與海陽縣借庫銀十萬兩。石岐不肯應承,賴道臺銜恨在心,盜印害他,誰想本府與他遮瞞並不通稟,他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第三晚又將知府印信亦都偷了。當下弄得府縣二人手足無措,幾乎急得尋死。本府因縣裏失印之後,卻將府印擕帶在身,時刻不離。他有本事,候其睡著連裝割了去。至善此際留心打聽明白,親到縣衙,到了大堂,叫把衙差役進去報與本官知道,說有少林寺至善大師,因有要緊大事求見太爺。差役見說,急忙報官。石知縣正憂心如焚,聞和尚求見,就知有些來歷,心下大喜,即刻吩咐大開中門,穿了衣帽,親自迎出大堂而來。舉目一看,見這和尚頭圓頂平,方面大耳,十分肥壯,年歲雖有八旬光景,眼還似銅鈴一般,英氣勃勃,相貌堂堂,知非常人。搶步上前,恭身施禮,說道:“不知佛駕光臨,有失迎候。上人勿怪。”至善大笑道:“老衲聞使君與太守被人暗算,特來解厄,了此心願,但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到裏面再談。”隨擕了石岐之手,走將進來,到了花廳後,施禮坐下,手下獻過香茗,縣主急欲請教。至善道:“請將從人退下,方可將言奉告。”縣主隨將俟候人等一概退出。至善此時方將黃坤被誣在獄,自己三次來湘救徒,殺姦夫淫婦及誅二賊尼,在峨眉菴瓦面遇見賴大鵬盜印,入道臺衙中等情細說一番,“我今特來爲使君太守捉賊,取回兩顆印信,將功抵罪,何如?”石岐聽了,嚇得驚疑不止,說道:“原來賴道臺是海陽大盜,有功陞授,怪道前日與下官支借縣庫錢糧,因我不允,故而設計陷害,幸得禪師今日言明相救,不然,我與太守必定性命難保。那黃坤之事,本來是我不明,冤枉了他,馬劍羣、甘氏、玉蘭、二尼等死有餘辜,老禪師何罪之有此案待下官稟明本府,注銷就是了。惟這賴道臺乃我們上司,並無證據,如何敢去他衙中搜取?”至善道:“待貧僧見了太尊,議定一個善法,包管手到拿來。”縣主說:“既如此,下官就與老禪師去見本府便了。”吩咐下人,不必跟隨,自己便服與至善同上府衙而來。王太守慌忙迎入。禮畢,石岐就將前項情節細細稟明道:“卑職已經許將此案注銷,現在禪師說要見太尊,好設法去辦這事。”知府聽了,連忙嚮至善稱謝道:“費老上人的心,請教怎樣一個辦法?”至善答道:“不瞞太守說,老衲想來久矣。這賴大鵬,既是不端的人,必有許多匪徒留在衙中,近聞附城各富戶失竊金銀等案,曾見曡出,未能破過一案。太尊使君懸賞捕緝,不曾拿到一賊,非他包庇而何?今我師徒分開,四邊埋伏,在他左近瓦面守候數晚。一見他署中有賊出來,即便跟著,待其有賊返衙之際,即將他擒下,帶回衙中盤問,問出真情,知他將印藏在何處,稟明大憲,會同起賍之後,各人便可會奏參他。”府縣聽了點頭稱是:“果然妙計,事不宜遲。就今晚起煩勞老禪師帶同各位高徒一走,事後重重酬謝!”至善隨辭了府縣,回青竹寺,派令世玉守東方,胡惠乾在西方,林勝居北,自己在南,皆暗藏道署左右四邊民房之上,各帶暗號器械,如遇有賊出來,讓他過去,暗暗跟他尾後,待其有賊回來,將他擒下帶回衙中。三位徒弟遵令,分頭而去。是晚,果捉得賊人十餘名拿回衙中,府縣會同盤問明白,知藏官印賍物所在,立即上省稟明大憲,會同各官前往道衙擒拿盜賊,搜回二印。王知府即委海陽縣暫行代理府事,即同至善師徒,連夜將賴道臺及賍物官印二顆押解上省,數日之間到得省垣。稟知各大憲,均大爲驚異,隨委三司會讅情確,大憲又詳加復勘無異,果實情真理確,只得奏聞,請旨將賴大鵬拿京正法,此是後話。
本府當讅實案情之後,蒙上臺飭回本任,隨與至善師徒回到潮州,本欲厚謝他師徒,因至善堅執不受,辭了出來,帶著一班徒弟,回到青竹寺,別了鳥空和尚,即日起程,往福建少林寺而去。
再說聖天子此時與週日青到了金陵。此處是日青家鄉,其母自從將他過繼高客人,跟隨出門之後,自己就回來居住。此時日青入門見母請安,聖天子也彼此見了禮,就在書房中安歇。日青又慢慢將一路經歷事情及定下親事稟明母親,母子二人十分懽喜。次日起來,整備早膳,俟候契父用完,一同出門,隨往金山寺遊玩,一路駕了小艇來到山前,只見此寺建在江中,十分巍峨雄壯,景象輝煌。到了玉書臺前一望,見往來商船,源源不盡,何止千艘,遠看水色天光,玲瓏如畫,果然好一座名勝禪林,聖天子此際滿心喜悅,就在案上取了一管筆,嚮粉墻上題詩一首:
龍川竹影幾千秋,雲鎖高峰水自流。萬里長江飄玉帶,一輪明月滾金球。遠觀西北三千界,勢壓江南十二州。好景一時觀不盡,天緣有分再來遊。
寫得筆走龍蛇,一揮而就。詠完詩句,擱下筆,走進寺門,只見山門外立著哼哈二將,二門內坐的是四大天王,大雄寶殿中香煙靄靄,兩遊廊十八尊羅漢皆用金裝,打掃得一塵不染。見主持達機者和尚帶領著一班僧人出來迎接,請入方丈待茶,連隨吩咐廚下備齋相款。聖天子取出香資二十兩,送與當家。略略坐談一會,看見天色尚早,擕了日青要往山前山後散步。僧人本欲隨行隨喜,日青道:“我自認得,不煩引道。”二人走出山門,到處遊玩,將到塔前,忽聞一聲響亮,狂風大作,黑霧之中現出一條大白蟒蛇,身長五丈有餘,頭如米籮,口似血盤,張牙舞爪,迎風飛來,嚇得日青魂魄全無,一跤跌倒在地。聖天子此時也著了忙,急在腰中拔出龍泉寶劍,定睛一看,只見此蛇將到身邊,就伏在地上,將頭亂點,似朝參一般,方悟他來求封。隨喝道:“孽畜,快現人形,聽朕封贈。”妖蛇就地一滾,變成一個道姑,跪在地上叩頭。聖天子就封他爲雷峰塔主白氏夫人,在金山寺受萬民香火。白氏謝恩起來,化陣清風,兩個仙童,一派仙樂,引回本位爲神去了。日青此時驚定,睜開眼,不見妖蛇,連忙趴將起來,細問,方知是來討封的。看見天色將晚,二人轉回寺中,主持達機和尚已整備齋筵,盛意款待。是晚,就在方丈歇宿。三更時分,偶然起來解手,忽聞一陣風聲,一隻黑虎在後追來,嚇得天子大驚,正是:白蛇已沐皇恩寵,黑虎還求帝德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卻說聖天子起來,步出方丈,正欲小解,忽見一隻黑虎伏在地下,把頭亂點,也欲求封,隨用手一指道:“朕封你爲鎮山黑虎將軍,受萬民香火,快些去罷。”黑虎點頭謝恩,化陣清風,望山前去了。天子解完手,仍回方丈歇宿。次早,起身換了淨潔衣服,上大雄寶殿參拜如來聖佛,各僧鳴鐘擂鼓。回到方丈,用過早齋,與日青辭了達機和尚,回到日青家內。路上聞人說:英武院十分熱鬧。日青也說道:“此處有葉兵部之弟葉宏基賭館。他是本地一個劣矜,財雄勢大,家中養著無數教習,專門包攬訟詞,持勢欺壓平民,就是大小文武衙門也奈何他不得。不論你什麽人,到他館中賭博,若無現銀,就將兄弟叔伯的產業寫數與他,也肯借銀子與你,輸去之後不怕你親族中人不肯認還。更有那無天理,無王法,損人利己的事情,指不勝屈,所以得了許多不義之財,起造這座花園,十分華美,我們何不到他園中走走。”聖天子聞言道:“他如此行爲,倒比強盜更厲害了。我倒要去看看是真是假,爲地方除了大害也好。”說罷隨同日青慢步望著英武院而來。到得門前,果然話不虛傳,十分熱鬧。進得頭座園門,只見松蔭夾道,盆景鋪陳,香風撲鼻,鳥語驚人。走過甬道,迎面一座高石橋,橋下彎彎曲曲一溪清水。遠望假山背後,有著許多亭臺樓閣,船廳裏面便是賭場,因欲前去看他行爲,所以元暇往別處遊玩。擕了日青,走進場中,將身坐下,早有場中之人奉上茶煙,走前來笑容相迎,問道:“二位老爺,想必也要逢場作戲麽?”聖天子將頭略略一點,說道:“看看再賭。”那人隨又遞上一張開的灘路,一邊慢慢細看,場中已經開過兩次,不過是些平常小交易,倒也公道賠償,隨在手上拿下一對金鐲,交與櫃上,兌銀子一百五十兩籌碼。聖天子押在一門青龍之上,此際開灘之人,見此大交易,自己不敢做主,說與葉宏基知道。宏墓靜靜走來一看,見是面生之人,早已存下個有輸無賠的主意,暗中吩咐,只管看開,恰巧是聖天子所押之門,即青龍,取回籌碼,就嚮櫃上兌這四百一十八兩五錢銀子。宏基聞言,走出說道:“你這客人,難道不知本館事例小交易不計,大交易必要賭過三灘方有銀兌的。”聖天子喝道:“胡說!賭多少灘由我中意,誰敢逼我三次。速兌銀來!若再遲延,我就不依。”宏基答道:“莫說不依,就永在這裏也奈何我不得。”隨望著外邊叫道:“左右何在?”一班惡徒搶將進來。這些賭客見勢不佳,一鬨散了。日青也跟著這干人混將出去,在外探聽不表。此時,聖天子看見日青退出,他就奮起神威,在身邊取出一對軟鞭,大叫:“葉宏基!你今日惡貫滿盈,待我爲這地方除害!”舞動手中鞭,如飛前來捉拿。早有一班打手團團圍將上來,截著廝殺一場,爭鬭好不厲害。宏基叫衆人:“如拿此人,重重有賞。”不料聖天子十分勇猛,早被他手起鞭落,把這班人打得落花流水,頭崩額裂,死者數人。宏基無奈,傳齊各教師上前對敵。看看戰到目光西墜,到底寡不敵衆,孤掌難鳴,筋疲力盡,勢在危急,本境城隍土地十分著急,慌忙尋人救駕。看見百花亭上總教頭唐奐在此打盹,走上前說道:“唐奐,你還不醒來救駕等待何時?”說罷,將身一推,唐奐驚醒,趴將起來,聽得叫殺之聲不絕,連忙取了軍器,飛步上前,看是何事,來到船廳,看見一班徒弟,圍著一個中年漢子在那裏死戰。詢問下人,方知緣故。看見此人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連忙上前喝道:“各家兄弟,權且退下,待我來捉他。”當下衆人正在難以下手,卻是爲何?因有城隍土地帶領小鬼暗中幫助,否則聖天子有些抵擋不住。各人望見師父到來,樂得閃開退下。唐奐上前虛戰幾個回合,四下一看,見各人離得遠,隨說道:“好漢,快隨我來。”自古聰明不如天子,當下聖天子看見唐奐這個形景,就知他有意來助我,隨跟著他一路追將出來。唐奐手內假意拿著一枝飛標在前走,口中叫道:“不要趕來送死!”這些人以爲唐教頭引他到無人的地方取他性命,怕誤中飛標,所以不敢跟來。宏基也算唐奐引他人後園去無人所在,將他結果,所以也不提防,讓他二人直往後園去了。唐奐看見諸人並不曾來,心中十分懽喜,一路引著聖天子走到後園圍墻假山之下,自己將身一縱,跳上墻頭,解下腰中懷帶放將下來。不料圍墻極高,雖有假山墊腳,腰帶放盡,仍屬太短。聖天子急將自己腰間寶帶解下,唐奐復跳將下來接好,再縱上墻,騎在上面,將帶放下。聖天子雙手拉住,唐奐在上慢慢用力提上,說道:“這圍墻外面是禮部尚書陳金榜的後花園,權且下去,且作道理。”聖天子答道:“陳金榜我素認識,下去不妨。”唐奐復從上邊將他吊過墻外,自己也跳下來。當時聖天子再三致謝:“請問高姓大名哪裏人氏?”唐奐連忙跪下,口稱:“萬歲,小人唐奐,乃是福建泉州人氏。曾在少林學習武藝,現充府內教頭。今日下午夢中得蒙本省城隍托夢,保駕來遲,合該死罪。”聖天子聞言,大喜說道:“英雄何罪之有快請起來。”隨在手上除下九龍漢玉班指一個,囑道:“他日孤家回朝,愛卿將此班指會見軍機劉鏞,自能重加陞賞。”唐奐叩頭謝恩,趴起身來,指著前邊一帶房屋說道:“這是陳禮部上房,萬歲小心前往,小人就此拜別。”說罷縱上墻頭如飛去了。
天子大加贊嘆。此時約有初更時候,月色朦朦,星光閃閃,心中正在思量:陳金榜現在京中,他家女眷們又不認得,怎肯容納?這便如何處置?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忽見遠處燈光有婦女之聲,一路四圍照望而來。將近,急忙將身一躲,閃在石山洞內。只聽得一個丫環叫道:“小姐,這裏就是園西桂花樹下了。沒有人影,哪裏有什麽皇帝到此要我們接駕?昨晚菩薩報的夢是假的,倒不如早些回去稟知夫人,關上門睡罷,免得他老人家還穿著朝衣在廳等候著呢。”又聽一人嬌聲細氣駡道:“多嘴賤丫頭!誰要你管我的事,再胡說,還不快去周圍照個明白來回話,我在此聽信。”丫環連說:“我再不敢多嘴了。”急忙拿著燈籠到各處照看去了。此際天子聽了他主婢二人言語,喜得心花大放,急從假山石洞中走出,將手一拱說道:“孤家在此,毋庸去照。愛卿何以曉得?”小姐此時急用衣袖遮了面,偷眼細看,卻與昨夜夢中菩薩所說之聖容服色絲毫不錯,此時小姐心中敬信之至,可見菩薩指點之言不謬。三小姐即命丫環提燈伺候,急忙跪下,口稱:“臣女接駕來遲,罪該萬死!”聖天子說道:“愛卿平身,何罪之有?”小婢在地叩頭。聖天子忙叫起來引路,三人慢步走出前廳。小姐急走上前,稟知母親。杜氏夫人大喜,道:“果然菩薩顯聖,前來指點聖駕到此。”忙請天子上坐,母女二人一同朝拜。天子口稱“免禮”。此時廳上燈燭輝煌,府中僕婦家人兩旁侍立,鴉雀無聲。因不能上前近聽者,或在窻格之間、門縫之內,偷眼細看,側耳細聽,人聲寂靜,規模整肅。聖天子隨問夫人道:“因何得知寡人到此,細細講來。”夫人恭身奏道:“臣妾杜氏,乃是禮部尚書陳金榜之妻室,與女兒玉鳳昨晚三更時候,母女二人蒙觀音菩薩夢中指點,說今夜初更有當今聖駕到此,應當前去迎接。今實來遲,使聖躬受驚,罪該萬死,望我皇恕罪。”聖天子聞言大喜,說道:“難得菩薩指引夫人母女。平身坐下,慢慢細談。”杜氏夫人問道:“不知我皇因何到此,請萬歲明白示知。”天子答道:“朕因私遊江南,與乾兒週日青到間壁英武院,貪玩賭灘。”隨把葉宏基恃勢不肯賠錢,反被他手下圍困,雖然打死幾個,因爲人多,戰到近黑時候,險些遭他毒手,幸遇教頭唐奐,也蒙城隍土地點著燈來接引,跳過墻頭之事,細說一番。丫環捧上香茗,連忙備辦酒席,擺得十分齊整款待。
飲酒之際,聖天子吩咐陳府中人不許傳揚出去,違者治罪,恐防葉宏基前來陷害,及各官知道難以私行遊玩了。杜氏夫人道:
“臣妾府諒宏基不敢前來查問!”隨差一妥當家人到日青家內知會此事。
這日青與衆人忙中逃了出來,在外探聽,並無消息,心中十分著急,夜更回家,稟知母親,正要設法,忽得這個信息,方纔放下愁腸,在家靜候不提。
再說葉宏基因見唐教頭追趕詐敗,引那人入後園之內,意想必將他結果方來回報,故此將門戶關鎖,聽候唐奐回話。不料等到三更時分還不見來,心中著疑,莫非兩個都逃了不成?此是城隍土地特意將他朦混,好待聖駕平安,所以這葉宏基一時毫無主意,等到夜深,方纔命各人提燈燭火把,進院追查。一面著家丁將打死屍骸收拾,打掃潔淨。他自己也隨著衆人一路細查園子,又大鬧了一夜,周圍搜遍,哪裏有個人的影跡。是時方悟唐奐放走,自己也逃出園外去了。葉宏基勃然大怒,即差人到本省州縣文武各衙門知會說:本府教頭唐奐盜去欽賜物件,昨夜走脫,所有各城門派人前來協同密密稽查。各官無不遵從,弄得江南城內商民出入好生不便。那些葉府家丁人等復狐假虎威,藉端索詐,小民叫苦連天,各家關門罷市。陳府家人將此情由稟知主母,杜氏夫人大怒,即著家人與本府說知:“再若如此是官逼民變,定即稟知相公,奏聞主上,勿謂言之不先也。”知府著忙,也怕弄出事來,只得知會宏基,將各門照舊放行,商民依舊開市,這且不表。
再說聖天子在陳府書房中暫住,頗覺安靜,有時翻看古今書籍,有時遊玩花園,光陰易過,已住五天。此時聖天子欲往河南省朱仙鎮遊覽,隨即辭了陳府夫人小姐,起駕而回,到日青家內取了行囊,同了日青出門,望著河南省朱仙鎮而來。久聞該處是天下四大鎮之一,所以特意到彼處遊,以廣見聞,行了七日方到。果然好個鎮市,熱鬧非凡,各行生意興旺,勝過別處,因爲是居天下之中,四方貿易必由此鎮經過,本地土產雖然不及南京富厚,出處不如聚處,所以百富充盈,酒樓、茶肆、猖寮更造得輝煌奪目,街道寬暢,車馬往來不絕。天子與日青就在歇店住下,直至把身邊所帶零粹銀子用完,方悟預先匯下河南銀票失漏在日青家內。他是用慣闊慣的人,無錢焉能過得?雖可回京取來,其中耽擱日子也要用錢,只得將身上護體五寶綢汗衫暫爲典質以作度用。即命日青去當,走了數家,當鋪不識貨。來到大街成安當鋪,有一人姓張,名計德,乃是一個識貨朝俸,認得五寶衫鈕乃是五粒連城寶珠,即刻叫寫票人寫了一張一百兩的票子,當了一百兩紋銀,交與日青去了。鋪中各夥計不知是寶,對東家說道:“今日櫃面老張,也不知是什麽緣故,還是發癡發狂,一件舊綢汗衫,就當一百兩銀子,好生奇怪。”東家聽了,急取汗衫一看,果然是件舊綢衣服,隨問計德道:“因甚將我血本這樣做法?莫說是舊綢汗衫,即便就是新的,也不過二兩餘銀,至多不過當一兩或八錢,你今當了一百兩,豈不要我折本麽?”計德笑道:“莫說一百,就是一千兩,此人定必來贖,斷不虧本。”東家說道:“你莫非真是瘋了不成。”張計德笑道:“東家若要知道這件汗衫的值錢之處也不難,只要請齊本行各友同上會館,待我當著衆人面前,將這件舊綢汗衫試出他值錢好處,只怕同行各朋友都要贊我果有眼力,斯時要求東翁每年添我束脩,還要多送些,又另要酬勞。如果試來並無好處,我願在俸內扣除照賠。不知東翁可否?”東家大說,忙說道:“說得有理,兼可叨教同業,心中也舒服,我還有什麽不願意呢!”隨吩咐家人快去將各當執事即刻來商議,明日同行齊集會館。家人去不多時,各執事陸續請到,就將此事詳細說明。各人也覺奇怪,隨問:“計德怎樣一個試法?”計德道:“做出便見,毋庸多講,只須預備大缸十個,滿貯清水,再備新鐵鍋十口,炭一擔,燒紅放在鍋內,利刀十把,臨期取用。”各執事答應道:“就依辦便了。”當下說完各散。到了次日早上,計德約同鋪中東家夥計衆人,來至會館。早見合鎮當押行中,各家朋友陸續先後齊集,約有數百餘人,彼此禮畢。茶煙之後,許德將汗衫呈出,放在桌上,細細把緣由說明。衆人齊聲贊好,接來細看,並不見什麽好處。其中有幾家是日青當過不肯出價的,就說道:“昨日我們亦曾見過這件衣服,他開口要當一百兩紋銀,即使五粒鈕子是珍珠的也不值這個價錢,故而沒理他。不意張兄有這般好眼力,其中好處祈望賜教。”計德道:“這五粒珍珠鈕,乃是連城之寶,難定價值。當日狄青、五虎平西取回的珍珠,旗上有避土、避火、避風、避塵、避金五顆寶貝,就是此物。君不信,待我試與列位觀看。”取過預備下的十把利刀,分與十人拿著,將這件綢汗衫移放砧板之上,擺在案上,吩咐這十個拿刀的人,只管放膽亂斬,就顯得那避金珠的功力。十人照說用力砍了百多刀,刀口已經崩缺,那件汗衫毫不損動。衆人大驚,齊聲道:“果然好寶貝,虧得張先生指點我們,這番見識,千古奇同。”計德又叫這十人將大扇煽紅各鍋中炭火,隨將此衫蓋在頭一鍋炭火之上,即見鍋內猛火往下一縮,不及一刻工夫,通紅一鍋炭火盡都熄了。取起又嚮第二鍋蓋上,仍復如此。一連十鍋,未到一個時辰,盡行熄滅,各人鼓掌稱奇。又見計德拿著寶衫,走到十缸清水旁邊,將衫放在缸內,只見缸中之水如飛,由四圍瀉出,缸內一滴不留,衫並不濕。當下各執事走來,攔住說道:“請不必第二缸了,恐怕弄濕了地方,一缸既然避得,其餘九缸都是一樣的了,難得張兄這般博識,可敬可敬!從此本行要推老兄首席了。”計德再三謙遜不敢。衆人就此而散。成安當鋪主回入店中,備辦酒席,與計德酬勞,飲至晚間,見衫上寶珠放光,計德眉頭上皺,計上心來,意慾吞沒此寶,隨唆使東翁將假珠頂換。商議定當,即將五粒寶珠藏起,把假礬珠穿在原衫之上,等候取贖。
再說聖天子當了寶衫,權作用度,自己住在客店,打發週日青星夜趕回,將銀票取來。日青奉命起身,往返就耽擱約有十日光景,已經取到,隨往本鎮銀號,兌了銀子,提出足色紋銀一百兩,另外加足一月利息,走到成安當鋪將衫贖回。聖天子一眼看出礬珠,心中大怒,追問日青。回說:“孩兒不知,這必是當鋪作弊,將珠換了。”聖天子即擕同日青親到成安,追索原寶。張計德及店主等均一口咬定說來當就是這五粒珠兒,並沒什麽寶珠,不肯招認。聖天子見他死口不認,欺心圖賴,隨與日青二人,縱過臺櫃,將他東夥二人一齊拿下,腰中拔出防身寶劍,嚮他頸上磨了兩磨,大駡道:“我把你狗頭碎屍萬段。怎敢貪心吞沒我的珠寶?若再胡賴,管教你二人死在目前。”此時當鋪夥計意慾上前救護,又怕傷了性命,也有明知此事不該做的,所以無一個上前勸阻。成德當主嚇得魂飛天外,埋怨許德道:“都是你惹出來的禍。”隨懇道:“是我一時糊塗,誤聽人言,貪小得罪好漢,萬望不要動手,饒了我,即刻將原物叫人取來送還好漢便是。”就對寫票夥計說:“你快去開了珠寶櫃,將那五粒寶珠拿來送還原主。”當下那人連忙入內,拿了出來,雙手呈上。聖天子冷笑幾聲,說道:“算你見機造化,這狗頭又難饒他,不得輕輕放了。”當主搶上前,將計德踢了幾腳,踢得他在地亂滾,聖天子二人方纔大駡出門而去。張計德心懷不服,吩咐各夥計關了當門,自己趴將起來,跑上更樓,將鑼亂打,大叫:“打劫,快來捉拿!”嚮來規例,當鋪鳴鑼,附近各街當鋪一齊接應鑼聲,街坊鋪戶閉門,駐防官兵聞警,即四面跑來捉拿,況白日鳴鑼,非同小可,驚動了大小街門,差役持著軍械飛奔,隨地方官前來會營捉拿。此時聖天子與日青二人走出成安當鋪未遠,就見他將門閉上,繼又聽見傳鑼捉人,也就嚇了一跳。又見各店閉門,走了數家,後面早有張計德帶著成安當鋪各夥計引著兵差追來。聖天子勃然大怒,拔出寶劍,翻身迎來。計德正叫得一聲:“這個就是!”一言未了,早被手起劍落,斬爲兩段。當下兵差見他行兇,傷了人,大喊一聲,一齊圍將上來。這朱仙鎮又是緊要地方,官兵又多,將他二人四面重重圍困,水洩不通,戰了半日,看看危急,越殺越多,不能得出重圍。這些保護神兵、當方土地著了忙,急尋救駕之人。一眼看見更樓之上睡著更夫,此人性關,因好打抱不平,所以名喚最平,乃是一員虎將,一身武藝,兩臂千斤之力,因爲時運不通,埋沒在此,今日合該運來得功,隨走上前,夢中叮囑一番,將他推醒。最平趴將起來,轉眼不見托夢神人,好生奇怪,耳邊聽得金鼓喊殺之聲,如雷震一般,推窻一望,看見有兩人被兵差圍得十分著急,那人頭上現出紅光,想必就是神聖所言。當今天子有難,合該我救,隨即叩頭謝了上蒼,跳起來取了鐵棍,飛奔下樓,一路用棍打來,這些兵役如何當得起此八十斤重之棍!只見撞著就死,遇著即亡。各兵將見如此兇狠,發聲喊讓開一條大路,關最平直殺到聖天子面前,雙膝跪下,說道:“小人來遲,罪該萬死。請主上隨我殺出去罷。”聖天子龍顏大悅,道:“恩兄,快快與孤一同殺出就是。”于是關最平在前開路,正遇本鎮協臺馬大人擋住去路,大戰十餘個回合,被最平順手一棍掃下馬來。兵役等拚命救了,不敢再去追趕。
當下聖天子再叫:“壯士,回身殺入重圍,救出吾兒纔好。”最平聞言,提了鐵棍,回身再入重圍,各兵丁知他厲害,誰敢阻擋,早被他尋著日青,招呼他重新殺出,聖天子見他如此勇猛,同起名姓,方知姓關名最平,江南人,神火點他來救駕之事。此時三人來到店中,取了行李,走了十里,天色已晚,投入客店,用過晚膳,就在燈下寫了一道聖旨,交最平進京,投見劉鏞放爲提督之職,賞了他盤費用度很兩。最平謝了聖恩,次日起程進京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聖天子打發關最平進京之後,隨即與日青算還了店錢,擕了行囊出店門,順著大路一直行來,意慾往鎮江遊玩。豈知走了半天,問及土人,方知前西乃是臨青,若到鎮江,須回舊路纔是。他父子二人聽了這番言語,將差就錯,莫若先到臨青一遊,再到鎮江便了。隨望臨青一路趕來。該處是中州到南京必由之道,往來車馬輻輳,亦極熱鬧,雖不及朱仙鎮,也比別地不同。沿途另有一番景象,曉行夜宿,走了兩天,進了臨青界內。只見三街六市,店鋪整齊,坐賈行商往來貿易極大。來到大街,投入萬安客寓住宿。次日起來,梳洗已畢,與日青問明路徑,隨到各處遊玩。暫且不提。
再說現任兩廣總督部堂楊壽春,原籍浙江餘杭人,由兩榜出身,歷任顯位,列封疆大員。地方整肅,潔己愛民,清廉勤慎。家中有弟遇春,不遵家教,懶習詩書,棄文就武,專好結交天下英雄,學習了技藝拳棒,雖則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有兼人之勇,只因性喜嫖賭,不務正業,虧空了家中銀子,逃走出來,流落江湖之上,無以爲生,暫賣拳度日。是日,天氣晴和,正在臨青關帝廟前聚人賣拳,欲想衆人幫助盤費。他到底是公子出身,不慣江湖事例,未曾拜候本地土棍,因比得罪了這臨青地面一位姓段名德混名小霸王的人。因他當場吩咐,看的不許打綵與他,誰敢不遵!遇春還不知原因,耍了半天拳棍,用盡生平武藝,不但分文投人肯出,就連喝綵也並無一人開口,只得說道:“小弟偶然經過貴境,缺少川費,故而略呈技藝,欲求各位見助一二,濟我窮乏之極,不意貴鎮雖大,並無好義之人,若以小弟拳技荒疏,不足觀賞,何妨請哪位兄臺,同弟一角,俾得領教何如?”段德喝道:“你耍拳,全不知江湖的規矩,也要學人賣武。自古道:‘入山要拜土地,出外要靠貴人。’汝到我本境賣武,也不來拜我,我不開口,誰敢喝綵!今看你這個聲口,還想與你老爺試試手段不成?”遇春答道:“既然如比,倒是小弟失敬了。敢問仁兄高姓大名,貴居何處乃改日登堂謝罪何如?”段德喝道:“天下走江湖的朋友,那一個不識我是小霸王段德乃俗云:‘糞桶也有兩個耳。’難道瞎了眼不成乃你方纔誇下大口,欺我本鎮無人,我若不當真,將你打死,也不算爲好漢。”說罷,照著當胸一推山掌,望著遇春打將過來,好不厲害。這段德乃是當地有名惡棍,兩臂也有數百斤的氣力,若是別人也就擋他這一掌不起,遇春是會者不忙,忙者不會,見他來得兇猛,叫聲:“來得好。”將左手往上一挑,格過他的推山掌,趁勢飛起左腳,正踢在段德小肚之上,早把段德踢離數尺,一跤跌倒在地,滿臉羞慚,忍著痛,跳將起來,拚命撲上,再欲爭鬭。適遇聖天子也在人羣之中,與日青同看耍拳。看見此人人材出衆,相貌魁梧,虎背熊腰,威風凜凜,聲似洪鐘,語言有禮,拳如醋缽,武藝高強,耍了半天,無人喝綵,正要上前問明名姓,厚贈他的盤費,結識他,將來好與國家出力。忽見段德如比無禮,急與日青上前將他兩個欄開,隨問道:“請教賣武壯士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乃本處無助之人,何須計較。小弟這裏有白銀二十兩,送與仁兄,以作路費,祈望笑納。”此際,日青也將段德勸開,說道:“四海之內,彼此都是兄弟手足,何必動怒相爭,失了和氣,又是同道中人,千萬看弟薄面,莫要動手。”段德見那位客人送了他二十兩路費,隨圓睜怪眼,喝道:“你這個客人,特意與俺做對,叫他在我臨青地方逞兇麽!”說著指手畫腳,一邊走,一邊駡道:“總叫你這兩個認得俺老子手段就是了。”聖天子因是鬧過許多驚險之事,所以忍耐得住,聞言只是付之一笑,隨拉著遇春的手,道:“我們三人且到前邊酒店慢慢細說何如?”遇春深深緻謝,十分感激,忙將武具收了,同望臨青鎮上而來。走不多遠,已至酒樓,擡頭一看,招牌上寫的是”得月樓”,隨意小酌。同上樓中,揀了一所潔淨座位,重新施禮,分賓主坐下。酒保送上茶來道:“請問客官,用何酒菜乃小的照辦就是。”日青道:“你店中有上等酒菜備一席便了。”小二連忙答應下去,陸續先後搬上來。聖天子持杯說道:“壯士如此英雄,何不投身營伍,與皇家出力,以圖上進,而乃浪跡江湖,自甘棄暴,殊深可惜,請道其詳。”遇春聞窻,不覺長嘆一聲道:“某本原籍浙江餘杭,姓楊名遇春,父祖以來,世代簪纓,家兄壽春,現爲兩廣總督。因自少懶于讀書,性好拳勇,因而棄文就武,結交天下英雄,因將我名下家資散盡,學就滿身武藝,只因持勇闖禍,兼好狎邪之遊,素爲家兄所責,只得改換姓名,流落江湖,不得不以賣武爲生。今遇長者下問,不敢虛言,有辜雅意,不知二位上姓尊名,貴鄉何處到此乃何幹乃仰祈示知,俾資銘感。”聖天子知他是壽春之弟,十分懽喜,隨將私下江南遊玩實言對遇春說知,囑其不可聲張。當下遇春聞言,且驚且喜,急忙拜倒在地,連稱:“小臣有眼無珠,望陛下恕臣死罪。”天子扶起,切囑不可洩漏機關。重新入席,再倒金樽,直飲至夜,算還酒錢,三人一同回寓,共宿一處。不提。
再說段德是日回家用藥敷好傷處,隨著手下徒弟打聽,知他三人同寓萬安客棧,就與各門徒商議定計,詐稱請楊遇春到家教習拳棒,預先埋伏打手及絆腳索。將楊擒獲,捆送本縣,誣捏捉得江洋大盜,我再親見縣主,作爲證人。本縣嚮來與我相好,言聽計從,定能將他極刑拷打,問成死罪,如此辦法,不怕他三頭六臂,插翅亦難飛去了。衆門人都道:“好計!事不宜遲,即刻就去騙來。”段德隨分佈各人安排停當,約定明日絕早打發門徒到萬安客寓來請遇春。
天子、日青、遇春三人在店一宿無詞。次日起身梳洗已畢,正欲一同前往各處遊玩,忽見店主引進兩個大漢,說是拜訪師父。遇春急忙出迎,各人見禮,彼比通問姓名,一個姓林名江,一個姓李名海。二人也回問了三位姓名,因道:“某昨與李賢弟在關帝廟前,看見老師耍弄拳棍十分精妙,意慾請回家教習某等技藝,若蒙許允,按月每人送教費十兩,其餘食用衣物均由某等兄弟供應,未讅老師可否俯允。”遇春未及回言,聖天子說道:“既然如比,楊兄不妨在此少留,候我鎮江轉來再作計議。但不知尊府在于何處,回時好去拜訪。”二人道:“小可寓所離此不遠,一問店主便知茅舍。”遇春當下也只得應允,隨即取了包裹、行李、鐵棍作別而去。
一日,聖天子同日青前往玩耍,遊到申牌時分,方纔回店。路上風聞小霸王捉了賣武之人,送往臨青縣嚴刑讅實,乃是福建海洋大盜頭目,現已收禁,侯詳軍門辦理。回來急忙根究店主,始知前日早上二人就是段德徒弟設計來暗請去的。店主因懼禍不敢直言相告。聖天子問明端的,不覺大怒,即刻飛奔臨青縣署大堂而來,將鼓亂擊。縣主正在私衙晚膳,忽聞大堂鼓聲如雷,早有衙役報稱有一漢子擊鼓鳴冤,求老爺定奪。縣主聞言,即刻傳齊書差、衙役,升座大堂。只見擊鼓之人,氣概軒昂,知非等閒之輩,隨問道:“有甚冤情,快將狀詞呈上來。”聖天子用目一看,這縣主雖則爲民父母,但他遇事貪婪兼好酒色,形如煙鬼,隨說道:“我無狀詞,只因友人楊遇春與段德惡棍口角,被他捆下,臺下嚴刑拷逼,陷爲海洋大盜,收禁監中,特來保他並非強盜。願縣主莫信此無賍無據一面之詞,釋放無辜,實爲公便。”縣主喝道:“你姓甚名誰乃是該犯何親乃何故膽敢前來保他乃本縣已通詳各憲,就要起解赴省,豈有釋放之理乃汝必與他同是一黨,再若胡言,定當一同拿解。還不與我退出去。”聖天子勃然大怒,駡道:“朝廷律例:獲盜賍定罪,令你這好官貪功枉法,我高天賜雖非楊遇春親眷,亦是朋友,怎肯容你將他平白致死!而且你知他是何等樣人乃乃現任兩廣總督楊壽春之胞弟,寄跡江湖,學習武藝,因而到此。伊兄若然知道,亦不甘休,斯時只怕你這狗官悔之無及。”知縣大怒,拍案駡道:“大膽!花口敢在公堂之上藐視本縣,自古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難道他是楊壽春之弟,本縣就懼怕于他不成!”喝叫左右:“快與我拿下。”早有兩個倒運差役上來動手,卻被聖天子一拳一腳,打得如踢繡球一般,趁勢上前,隔公案一把將知縣提了下來,冷笑道:“你這狗官,要生還是要死?”此際,賈知縣猶如殺豬一樣大叫:“好漢饒命!”聖天子喝道:“要我饒你,快將楊遇春放出來!”縣主無奈,自己性命要緊,只得著手下人到監放了遇春來到大堂。天子看遇春並無傷處,將知縣放下,駡道:“權寄你這夥狗頭在頸上,日後來取。”二人正欲出署,早有本城文武各官聞縣衙中大鬧公堂,劫拿犯人,急忙點齊各差衙役,拿了軍械,即來擒捉。縣衙差役也拿了器械,從內與知縣一齊追將出來,前後截殺,好不厲害。豈知君臣二人那裏把這些人放在心上,早被遇春打倒兩個,奪了軍器,一路殺將出來,勇不可當,猶如虎入羊羣一般,大殺一陣,那些兵差只恨爺娘少生兩隻腳,跑的跑,躲的躲,走個乾淨。殺得家家閉戶,路少行人。但並未打死兵役,不過打傷二三十人。君臣二人走出城外,正遇週日青打著包裹行李在此等候,三人招呼,同望著鎮江大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