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天來當下送過潤筆銀一百兩,智伯哪裏肯受?天來再三相強,傑臣對智泊遞了個眼色,智伯就受了。又坐談了一會,二人方纔別去。走出一箭之地,智伯取出那一百兩銀子,遞給傑臣。傑臣道:“這是天來送先生的潤筆,如何給我?”智伯愕然道:“兄既是不要,何故遞眼色與我?”傑臣道:“先生有所不知,天來素性拘迂固執,你若是不受他的,他倒要疑心你不同他盡力,所以我勸先生受了。”智伯聞言。也不理傑臣,翻身走到天來行裏,當面還他銀子。天來大驚道:“先生這是甚麽意思?莫非嫌菲薄麽?”智伯把傑臣的話述了一遍,又道:“我嚮來代人寫狀子,不肯受錢的,不過是個抱不平的意思。”天來還要強送時,智伯作色道:“梁兄,你這就錯了,難道你看得我還不如一個張鳳麽?”一句話嚇得天來不敢言語,連連作揖陪罪。
智伯別了去,到得次日早晨,果然親自送來一紙呈詞。天來再三致謝,款待茶點。看那呈詞時,上面寫道:
“具稟人梁天來,稟爲虎豪曡噬,抄殺七屍八命事:某悲姓寡人單,居住淩貴興叔姪肘下,惡聽堪輿之言,勒某拆居相讓,長伊風水。某念父置子不棄,相拒成仇,屢被勢逼,掘破墳墓,斬伐樹木,建白虎照明堂,毀拆後墻,填塞魚池,渡頭截劫,掘岡芋,割田禾,搶去玉石花盆,花梨木桌椅,種種欺噬,事事不據。某屢欲謄詞上控,爲母訓所阻,且貧富懸殊,卵石不敵,只得忍止。詎惡十害不休,禍于戊申年六月十八夜,知某母生辰。料某歸家上壽,糾合強徒焚劫,冤殺七屍八命,蒙臺驗明在案,有張風親見親聞,願爲確證。有此大冤,迫切瀝血上鳴。乞恩丙鑒,霑仁無既!”
天來看罷,再三致謝。智伯道:“梁兄可把他再三讀熟,牢記在心,到了堂上隨問隨答,不可有誤!”囑罷辭去。天來就取呈詞細細讀熟,好在都是自己親身經歷過來的,不必十分用心,只看了兩遍就記得了。于是觀著黃知縣坐堂問案時,當堂呈上。黃知縣看罷,對天來道:“你怎麽遲到今天,纔來補呈?”天來道:“只因家中連喪七人,料理諸多後事,所以耽擱了。”黃知縣道:“你這證人張鳳,靠得住麽?”梁天來道:“是張鳳親見親聞,堅願作證,可以隨時到案聽審的。”黃知縣道:“你退去候著吧。”天來叩謝退出。黃知縣就當堂簽出值日原差陳德,到譚村提淩貴興去。
陳德領了牌票,次日一早,帶領衆小差,來到譚村,到得貴興家時,恰好區爵興也在那裏。陳德便指揮衆小差,把兩個押起。爵興喫了一驚道:“請問貴差有甚麽公事,到這裏爲的是甚麽事?”陳德冷笑道:“你們做的事,你們自己不知,還來問我!”爵興道:“話雖如此,你也應該先給公事我們看過,怎麽不問青紅皂白,就動起粗來!”陳德在身邊取出公事,嚮桌上一摜道:“你看,你看!”區爵興取過來一看道:“既是這個公事,我就跟你到公堂走一遭,當堂先告你一個淩辱斯文!”陳德冷笑道:“好個殺人放火的斯文!”爵興也冷笑道:“你哪一雙眼睛看見我殺人放火?你們這些伎倆,只好去嚇那不識字的鄉下人。須知我區爵興是個喫慣官司的,回來我只請你們本官發落。”原來陳德進門時,因爲公事上有淩貴興叔姪字樣,以爲他們便是叔姪兩個,今忽聽得爵興這話,知道有誤。公門中的人,何等油滑?又聽得爵興語言尖利,連忙改容道:“原來是區大爺,小差奉公行事,身不由主,望大爺恕罪!”說罷,便喝衆小差道:“兩位大爺,都是讀書君子,你們不得無禮!”衆小差聞言,一撒手早把兩人放了。爵興便道:“大凡告到官司,虛者自虛,實者自實,總不難水落石出。你既然知道這裏淩大爺是個讀書君子,那梁天來不知聽了甚麽人的話,告了這一狀,這裏免不得要遞個訴詞,又何必張惶著便來提人?此刻這公事上,又沒有提審的日期,你何妨緩一步,到了幾時要審,再來關照。等淩大爺自行投到,順便就遞個訴詞,這個案不難一堂就可以了結了。”說罷,回頭對貴興道:“賢表姪!可取些茶資送給這位原差哥,讓他們也好去喫碗茶。”
貴興嚮來未曾經過官司,方纔陳德一來,已是嚇的手足無措,幸得爵興幾句話,說的陳德放了手。纔放下了一半心。此刻聽得爵興叫他送茶資,就連忙進去取銀子,又不知送多少纔好。此刻陳德在外面,又不便同爵興商量,自己又不曾經過這個事,一時沒了主意,只得順手取了二百銀子,拿了出未,交與陳德。陳德雙手接過,連忙道謝。心中暗想,“原來是個雛兒,倒是個好主顧。將來這案,一堂不結,未免再翻些花樣,賺他幾個用用。如果這案子遷延下去。好處還多呢。此刻樂得做個人情!”想罷,便陪笑道:“小差本來是奉公而行,幷不是斗膽來攪擾,既然淩大爺這般賞臉,就是略緩幾天,也不要緊。過幾天到堂,自然有照應,但請放心!”說罷帶領衆小差,歡天喜地而去,貴興拍手大笑道:“這樣容易打發的官司,怕他甚的!”爵興道:“不是這等說,我同賢姪趕緊到省城走一遭,好歹要打點打點。他這個告,告得狠兇,不可不防,幷不是就此可以了結的!”
貴興連忙同爵興帶了喜來,叫船同往省城,到三德號住下。爵興匆匆往外面去了,直到二更時分,方纔回來,滿頭是汗道:“好厲害!原來這個呈詞,係當堂呈遞,還沒有批,就當堂簽差的。我們要遞訴詞,須得要抄了他的底子來,方好下筆。我今天費了大半天工夫,方纔弄到,晚飯還沒有喫呢!”貴興忙叫開飯來,一面取過那呈詞底稿去看道,“這個做證的張鳳是誰呢?”爵興道:“賢姪真是貴人多忘事,怎麽就忘了這個叫化子?”貴興道:“哦!原來是他!他有多大前程,敢來同我作對!”爵興道:“不是這等說,他總是在甚麽地方,得了我們的憑據,方纔鬧出這件事來,我們要緊快些預備。我記得簡勒先在番禹縣裏有個卯名,不知他在裏面有甚麽路子?明日一早叫喜來去找了他來。你在店裏,另外派一個夥計到譚村去,把那兩個買定了的音民,先邀了來,教他口供,要緊要緊!我喫過飯就去起訴詞稿子。這件事很要費點心思。賢姪你也請早點睡,不要來攪擾我。”當下喫過了飯,爵興自去打草稿。
次日一早,貴興就起來,先打發一個夥計到譚村去,又叫喜來去尋簡勒先。到了巳牌時分,爵興方纔起來,一同早飯。飯後,不多一會,那夥計已在譚村帶了兩個老頭子來:一個叫做錢裕國,一個叫做文昌明,爵興教了他多少見官不要畏懼,力保貴興在家攻苦讀書,不預外事的話,教了又教,方纔教會。喜來也帶了簡勒先來,爵興便把天來已經告發的事告訴了他,又問他裏面可有綫路?勒先道:“不必綫路,只我便認得他的舅老爺,想來送他一份厚禮,也可以說得上去。只是聞得這位本官,十分清廉,不知說得動說不動?”爵興道:“我們許下裏面一千兩黃金,許下舅老爺一千銀子,見了錢沒有不開眼的。只要你竭力說上去,事後自然也要重謝你。”簡勒先道:“我們是自己一家人,還有甚麽謝不謝?事不宜遲,我便要去!”貴興取出五十兩銀子給他道:“這個拿去作個茶酒之費。”勒先不受。爵興道:“這個不是謝你的,你去請那位舅老爺說話,喫茶喫酒,也要使用,總不能倒要你花錢。”勒先方纔受了,一徑來找這位舅老爺。
原來黃知縣是個窮讀書人出身,在江西原籍時,窮的無可過活,甚至在街頭賣字,曾經娶了個小戶人家的女兒爲妻。這人家姓殷,娶了過來之後,殷老夫妻,不久就相繼而亡。臨終時,都囑托女婿,照應小兒子殷成。這殷成從小就不成器,終日在街頭賭博,又沒有第二個兄弟妹妹。自從殷老夫妻死後,黃知縣倒添了一個纍。幸得是年鄉試中式,次年連捷,中了進士,榜下用了知縣,簽分廣東,領了部文,到省而去。路過他江西原籍時,便許下他妻子殷孺人,一朝得缺,即來相接,不到幾年,就題補了番禹縣缺。殷孺人得信,也不等丈夫來接,便擕帶了兄弟殷成,投奔廣東而來。殷成此時,便是官親。黃知縣知道他小舅子不成器,恐怕他在外頭招搖撞騙,屢屢約束他,提防他。誰知他是個小戶人家出身,真是村夫牧竪,不足登大雅之堂。衙門裏的老夫子,他看見了就怕,人家同他客氣,他卻是漲紅了臉,不懂招呼,終日卻在外面,結識那些差役,不是賭錢,便是喫酒。黃知縣同他嘔了幾回氣,偏偏這位殷孺人又是護短,黃知縣也無可奈何,只是肚子裏氣悶。這一天殷成正在衙門裏出來,劈頭遇見簡勒先,便大叫道:“老簡,你來的好!今天裏面一個人也沒有,好不氣悶!你快來,我給你趕老羊去。”
未知勒先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殷成見了勒先,便道:“老簡!我同你趕老羊去。”勒先笑道:“好好!你來的正好!你要趕老羊也可以,只是小了不來!”殷成道:“一百文一注。”勒先道:“太小!”殷成道:“二百。”勒先道:“太小,太小!”殷成道:“三百、四百、五百、一千!”勒先道:“小,小,小!”殷成道:“十兩銀子!”勒先還是搖頭。殷成道:“老簡!你在哪裏發了財來?我不和你趕羊,你好歹先借幾兩銀子我用!”勒先道:“沒得借!要就我們來賭!”殷成道:“你要賭多大纔來?”勒先道:“古人有說的,‘一擲千金’,你要依得這個,押下一千兩黃金,我就同你賭。”殷成大笑道:“老簡!你敢是瘋了麽?”勒先道:“我不瘋,不過你窮點罷了!哪一個隨任做了嫡親舅老爺,象你這種寒酸的!”殷成道:“我也這麽想,只是沒有個弄錢的路子。”勒先道:“你只要押了一千兩金子,做個孤注,我同你賭個輸贏,你贏了我的,自然就有銀子了。你要知道,一兩黃金十六換,這一千兩黃金,有一萬六千銀子呢!”殷成道:“你沒得給我呢!”勒先道:“只要你贏得,我沒有賴帳的。”說罷,一把拉殷成到自己寓處,取出骰碗道:“來,來,來!”殷成笑道;“就是一千兩黃金一注,你要賴了,我叫我姊夫扣住你,不怕你飛上天去。你是頭家,快擲快擲!”勒先擲了一把,是個九點。殷成道:“這回贏定了!擲了兩把沒有。因取起骰子,在手裏搓了一搓,用力擲去,那骰子落碗,見了三個二,兩個六,還有一個在那裏轉呢。眼見得轉個六出來,便是分相,要贏了。殷成連忙扭住了勒先衣襟,對著骰子喝聲:“六呀,六六六!”果然轉了個六出來,卻把一個二打翻了,變了個四,只得八點,恰恰輸了。殷成一撤手,翻身就跑。勒先連忙趕上,一把拉住。殷成著急道:“你剝我的皮!”勒先道:“舅老爺!不要這樣,我有句說話和你商量!”殷成道:“沒有商量,除了剝我的皮!”勒先捺他坐下道:“舅老爺!請坐,我們不過取笑,誰來認真呢!”殷成道:“認真也不要緊,我有一條命!”勒先笑道:“我拿甚麽做膽,敢要舅老爺的命?此刻金子是有一千兩在這裏,不知你要不要?”殷成道:“你莫非在這裏做夢麽?”勒先道:“我幷不做夢,卻是夢也想不到的,這注橫財,只要你有本事拿!”殷成這纔覺著話裏有因,便問道:“是甚麽橫財?用甚麽本事去拿呢?”勒先就把梁天來告淩貴興一節說了,又道:“淩貴興實是被他誣告,因此氣忿不過,情願送一千兩金子到裏面,要伸這個冤。舅老爺如果說得裏面收了,還另外謝你一千銀子,再有本事說得裏面一文不要,豈不是這一千黃的,一千白的,都是你舅老爺的麽?”殷成沈吟了一回道:“我且說去,碰碰運氣,說得成功時,請你到谷埠去開廳。”勒先道:“多謝舅老爺。只是越快越好!”殷成也不答話,站起來往裏就走。一路上暗想到:“我何妨把一千銀子許了他,我自己卻落了一千金子,豈不是好!”又想道:“不好,不好!太少了!恐怕買他不動,不如許他五百金子吧!”一頭想,一頭走,不覺走到了簽押房來,黃知縣正在那裏看公事呢。殷成走了進去,叫了一聲姊夫!黃知縣擡頭一看道:“你這幾天干甚麽事來了,總是十天半個月不見面的。你自己照照鏡子看,一臉都是野氣,我勸你安靜點,在書房裏臨幾行帖,看兩篇書吧!就是正經書看不懂,看看小說,也好拿來定定性,何苦成天在外頭混,混得個甚麽道理出來!”殷成道,“姊夫,你還埋怨我不看書呢!我前回從家鄉帶來的一部大板金瓶梅,你又拿來燒了,說是甚麽銀(諧淫字聲)書。你單怕我在銀書上看了銀子下來發了財,是不是呢?我此刻倒送金子給你,好不好呢?”黃知縣道:“你不要和我胡說,裏頭去吧!”殷成道:“不是胡說,是件真事!就是梁天來告的那個狀,那淩貴興是冤枉的!”說到這裏,又想道:“五百金子,還怕買他不動,不如多給點與他吧!我少賺點就是了!”又道:“他此刻托人來說,求姊夫代他伸冤,他情願送八百兩黃金給你用呢。”黃知縣大驚,怒喝道:“你在外面胡混罷了,怎麽干預我的詞訟起來,你小心點,還不快滾出去!”殷成初意,以爲一說必成,誰知碰了一個大釘子,沒好氣,三步兩步走出簽押房,到上房而去。
殷孺人正在那裏打丫頭,駡老媽子,殷成也不理會,一直走到他姊姊床上,就睡下去哭。孺人打駡了一回,走到房裏一看,見了這副情形,大驚道:“兄弟!你做甚麽?”問了兩聲,不見答應。又問道:“可有甚麽人欺負了你?快點告訴我,我與你出氣!”殷成見問,越發哭得厲害。歇了良久,方纔抽咽著說道:“姊……姊姊!你借給我幾個盤費,我回江西去,姊夫攆我呢!”殷孺人聽了大驚,猛然叫道:“丫頭!請老爺進來!”
不一會,黃知縣進來了。殷孺人道:“你要攆連我一齊攆了去,只要你打發盤纏,我姊弟兩個,馬上就滾!好等你另外揀一個又賢惠,又標緻,又和順,又是娘家人死個精光的,方纔娶了來做太太。我卻沒有這種福氣,只好跟著人家在接頭研墨,伺候他賣字,賣了百十來個錢,買米燒飯喫,哪裏有福氣住在衙門裏來!本來呀,這是要有福氣的太太住的衙門,我們是小人家出身,只配受窮苦,還不自諒,要千山萬水走到這裏來,受人奚落!兄弟!快點起來!捲鋪蓋,咱們走,男子漢,大丈夫,哭甚麽!你雖然沒本事,寫出字來賣不出錢,終也不見得就餓死了!咱們放長眼睛,看人家陞官發財!”說罷,又一曡連聲催捲鋪蓋道:“就連盤纏也不開發,我討飯也討了回去,好歹丟不著我婦人家的臉:”黃知縣道:“好端端的鬧甚麽?我不懂呀!”殷孺人道:“啐!誰要你懂我的事來!我的兄弟不爭氣,死捱在這裏,還夠不上一個奴才三小子。我當日文不是明媒正娶的,是個偷跑跟漢子的,我兄弟便是個王八烏龜崽子,所以人家要攆就攆!黃知縣怒道:“孺人!你這是甚麽話?他只管在外頭混鬧,自己也不顧惜自己的身份……”殷孺人連忙插嘴道:“呸!他本來是個小戶人家,烏龜王八崽子,又不是甚麽做知縣太爺的,顧惜甚麽身份麽?”知縣道:“我也不知嘔了多少氣,也嘔他不好……”殷孺人又插嘴道:“是呀!這個叫做好死的不死,又不見他死了,害得我要說嘴也說不來!”黃知縣道:“這也罷了!他今日忽然還要干預詞訟起來,難道我說了他兩句,就算得攆他了麽?也值得這樣驚天動地起來!”殷孺人道:“兄弟!怎麽你不照照鏡子,你是甚等樣人,也好去干預人家的公事,怪不得受人家的羞辱,卻跑至我這裏來哭!”殷成聽得,一骨碌爬了起來道:“姊姊!這纔是‘狗咬呂洞賓’呢!我常常聽見人家說,做了官是用大秤稱金子,小秤稱銀子的,我們這個番禹縣,又是有名的好缺,衙門裏卻是冰清水冷的,外面的人說起來,都說如今這個縣官是個呆子,有錢不會用。我聽了這話,很是納悶。我今天出去,遇了一個鄉紳人家的師爺,說起什麽梁天來誣告了淩貴興,此刻淩家肯出八百兩黃金,送到裏面來,求伸這個冤。知道我是舅老爺,專誠來托我的,我又不曾招攬他,誰知姊夫倒要攆起我來!姊姊!一兩黃金十六換,這八百兩黃金,一八如八,六八四十八,有一萬二千八百兩銀子呢!我一片好心要送萬把銀子進來,倒受了這個氣,你道可惱不可惱呢?”
殷孺人忙問道:“兄弟!怎麽說呀!人家就肯拿八百兩金子送我們嗎?你爲甚不來和我說?”殷成道:“和你說便怎麽?也要他肯代人家伸這個冤枉,人家纔肯送呢,和你說便怎麽?難道人家肯白送你麽?”殷孺人屈指計道:“八百兩,一兩黃金四兩福,四八三十二,是三千二百兩,足足有兩擔福呢!我們不知有這兩擔福沒有?老爺!你爲甚放著送上門的金子都不要?是甚麽道理?難道你窮的還不怕麽?”黃知縣道:“他這個公行賄賂得,我哪裏好胡亂受他?我又沒有審過,知道他們誰曲誰直。倘使收了他的,做出那縱盜殃民的事情,便怎樣呢?況且我做官,自有做官的廉俸,我不貪那意外之財!”殷孺人道:“呸!不說你沒福,說甚麽縱盜殃民,你既然說沒有審過,哪裏就知道是縱盜殃民呢?這是個甚麽案情,你說給我聽。”黃知縣不則聲。殷成道:“甚麽案情?是一個姓梁的,被強盜打劫了,鬧了個七屍八命,那姓梁的不來告強盜,卻告了一個姓淩的讀書人,說是那姓淩的指使出來。”殷孺人道:“那八百兩金子,是哪一個送的?”殷成道:“就是那姓淩的,被他誣告了,所以肯送出來,求姊夫同他伸冤呀!”殷孺人忽的一下翻了臉,對黃知縣道:“這等順水人情,你也不肯做,難道我嫁了你,就應該窮一輩子,不應該享一天福的麽?姓梁的所告,既然是個讀書人,你怎麽就說到縱盜殃民起來?你沒有發跡的時候,也是個讀書人,難道那時候你也是強盜麽?”黃知縣跌腳道:“唉!你怎麽這樣糊塗?他不是告姓淩的做強盜,是告他糾合強盜來打劫傷人呀!”殷孺人道:“我不糊塗,你纔糊塗呢!你也是個讀書人,你糾合過強盜麽?你可曾認識過一個半個強盜麽!我只當你讀書明理,惺惺惜惺惺,誰知你倒拿同自己一般的人,當做強盜,還說我糊塗呢!”黃知縣道:“我何嘗就說他定是個強盜!因爲不曾審過,哪裏就知道他一定不是呢!”殷孺人道:“你看!你還是這樣糊塗呢!你要疑心到讀書人是強盜,你爲甚不疑心你自己也是強盜?這件事明明是姓淩的受了冤枉,明天坐堂,先把姓淩的出脫了,然後另外派差去捉強盜,也不虧了姓梁的了。這八百兩金子,你不受我就受了!夫妻們好也這一遭,不好也這一遭,好的大家享用,不好的我就拿了它做盤纏,回江西去,由得你在這裏做清官!兄弟!你先出去,叫他把金子即刻兌卞來,包他明天沒事,我這裏不怕他不依我這個辦法!”
殷成巴不得一聲,立起來就走。黃知縣要阻擋時,哪裏還阻擋得住?
不知到底鬧個甚麽了局?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殷成得了他姊姊的命令,一口氣就奔了出來,只見勒先正在那裏探頭探腦,一見了殷成,使搶步上前問道:“舅老爺!怎樣了?可得手麽?”殷成搖搖頭,只不言語。勒先不覺納悶道:“不行麽?”殷成也搖搖頭,一把拉了勒先就走。走到勒先寓處.方纔問道:“老簡!你方纔的話是真的麽?”勒先道:“千真萬真,怎麽不真?但不知舅老爺辦的怎樣了?”殷成道:“事情是好容易辦妥了!只是要先付那一千兩金子。就是我那一千銀子,也是要先付的。不知你可辦得到?”勒先道:“只要裏面真的答應了,也沒有甚麽辦不到!”殷成道,“自然是答應了,難道我還騙你不成?你要是不相信時,我罰咒給你聽:我如果騙了你,馬上就叫雷打死我好麽?”勒先道:“舅老爺!你在這裏等一等,我去說來。”殷成道:“可要快點,遲了我可等不及。幷且還有一句話,一定要今天送了進來,方能妥當,如果你辦不到,我可也辦不到!”勒先道:“我知道,你等一等,我就來。那煙榻上有鴉片煙,你燒兩口玩玩,我就來的。”說著去了。
殷成在這裏坐等,等得心焦,又捨不得就去,只得到煙榻上吸了兩口煙,又躺了一會,勒先方纔回來,說道:“事是可以辦得到的,就請舅老爺同去取來。”殷成跌腳道:“你這個人太不爽快了!何不就拿了來?你須知我是最怕見生人的。”勒先道:“舅老爺!你又來了,須知人家整千的金子,不是甚麽小玩意兒,哪裏就肯交給我?也得要你去見見面呀!”殷成道:“你不要冤我,你既然認得他,他爲甚不相信你?我又不認得他,難道倒相信我起來麽?我不去,你要就代我去取了來,不然,我就走了。”勒先道:“你在我們面前很會賴皮,怎麽只是怕見人?”殷成道:“這是各人的脾氣,連裏面的老夫子,我一個也不招呼的,你此刻怎麽說,我要回去了!”勒先道:“你且再等一等,我就同你去拿來。這是大家的好處,就是你也有一千的銀子,何必這樣性急?出來辦事情,總要有點耐性,象你這個樣子,哪裏辦得大事呢?”殷成沒奈河,只得再耐著性子來等。
勒先又去了好一會,同了一個人來,後面跟了四個跟班,肩膀上都扛著一個紫花布包裹,進來歇下。勒先指著殷成對那人道:“這位便是殷舅老爺。”又指著那人,對殷成道:“這位區師爺,是淩大爺的親戚。”殷成只得過來相見。爵興把殷成打量了一番道:“舍親的訟事,務求閣下鼎力!”殷成望著勒先道:“老簡,你到底怎麽講的?不要只管嘔我!”勒先道:“東西都在這裏了,淩大爺托區師爺送來,請舅老爺給了收條。”殷成道:“怎麽要起收條來?”爵興道:“這個本來不敢要收條,只是弟去回復舍親,也要有個憑據。”殷成道:“那可難了,我的字又寫得不好,老簡,你代我寫了罷。”二爵興聽了,便拉了勒先一把,兩個人一同到外頭去,唧噥了幾句,又回進來。勒先道:“就請區師爺寫了,舅老爺畫個押罷。”殷成道:“這倒使得。”爵興要了紙筆,寫了“收到黃金白銀各一千兩正”十一個字,又標了年月,底下又寫了一個“殷”字,這是要等殷成自己寫名字的意思。寫罷,遞了過來。殷成也不寫名字,就在“殷”字底下,歪歪斜斜的畫了個十字,便遞給爵興,爵興笑了一笑,也就收了。便叫四個跟班,取過四個包裹,打開,取出十個紙包來,再打開看時,都是金子。一一點過了道:“這都是足九九八稱的,合共一千兩。”又取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遞過來道:“這是送閣下的菲敬。”殷成接了過來,看了又看,拉了勒先到外面問道:“這票子是真的麽?”勒先道:“笑話了!他們哪裏用出假票子來!”殷成道:“我嚮來不曾用過,不能不小心些。”勒先道:“你放心!我包你用!”殷成方纔進來,問勒先討了一張白紙,把那票子包好了。解開衣襟,放在貼肉的衣袋裏。又道:“那個我拿他不動,要找個人幫忙纔好。”勒先到外面叫了兩個夥計進來,把那金子分做兩大包,一個拿一包,跟著殷成要走。他忽然又叫住道:“且慢,且慢!”重新取出兩個紙包,問爵興道:“這是一百兩一包,不錯的麽?”爵興道:“一絲也不錯的!”殷成便把這兩包放下道:“老簡!這個且存在這裏,我等一會來拿,這件事我一個人說不下,是我姊姊幫著說的,這是我姊姊要的,我等一會馬上就來取。你千萬不要弄丟了!”勒先道:“是,是,是!你送進去,就給我們個回信。”殷成道:“又要甚麽回信?”勒先道:“好歹裏面怎麽說,你出來告訴我們就是了。”殷成點點頭,帶了兩人就走。等了好一會,方纔回來道:“沒有甚麽說,我姊姊已催著明天要提審了。”說著拿了二百兩金子,頭也不回就去了。
爵興辭了勒先,自去回復貴興,說起殷成的舉動,大家笑了一番。
到了次日,黃知縣果然提審這案,傳齊了兩造、四鄰、地保、栅夫人證,開堂審訊。貴興也帶了錢裕國、文昌明到堂,當堂遞了親供。黃知縣看時,上寫道:
“具訴詞人淩貴興,訴爲藉死架禍,乞恩察釋無辜事:竊生父宗客,與惡梁天來之父朝大,在南雄合股經商,二十餘年,素無嫌怨。康熙四十八年,朝大因置沙田,價銀不敷,嚮生父揭借銀三千兩,立了借據爲憑。嗣于某年月日,彼此分手。生父欲取回此款,朝大因見息微合算,不思吐還,耽延歲月。生父亡後,朝大相繼而亡,屢嚮天來兄弟討取,初尚認欠,再後問取,則以“人死債爛”……等語爲報。竊思天來富有百萬,何致負此三千金之數?實係立意圖吞。去年路上相遇,生嚮理問,惡見生茬弱,拳腳相加,幸得族叔宗孔,聞聲奔救,街鄰勸解得免。當時既欲謄詞上控,緣伊之母,係生之姑,親來泣勸,因見姑悲苦,更念先人之誼,只得忍住。自謂有姑一日,一日不敢具詞,俟其良心自返。豈料賊劫其家,惡以八命陷人,希圖卸債。乃以虎監曡噬,抄殺七屍八命事,捏生叔姪在案。蒙恩傳審,敢不凜遵赴訴。外抄粱朝大親筆揭數一紙呈覽。乞恩察釋無辜,究債欠項,舉室霑恩。此稟。”
黃知縣看罷,把驚堂一拍,對天來道:“你父親的欠款,既然無力償還,也要好好商量,爲甚麽誣捏他,希圖抵賴!”天來道:“這是一紙假票,幷無中保。”黃知縣道:“真票假票,此刻我不急問你。你告他糾合強徒行動,到底是哪一個的見證?”張鳳跪上一步,稟道:“是小人于七月十八日,親在淩貴興窻外聽到的,幷無虛僞。”梁翰昭也稟道:“當夜小人親眼看見賊夥中,多半是淩家子弟,不敢誣攀。”黃知縣又問黃元道:“你做栅夫的,應該比別人見得親切,你怎麽講?”黃元道:“小的見多是些生面人,而且多是隔縣的聲音,……”黃知縣一聲喝斷,對張鳳、翰昭道:“你兩個見得可比栅夫的親切麽?顯見得都不是安分之徒,插身多事!”說罷,撒簽喝打,兩旁差役,把二人牽翻在地,每人打了三十小板。當下錢裕國、文昌明一同稟道:“小老人世居譚村,素來知道淩貴興在家讀書,從來不敢多事。此次實是被梁天來誣告,太爺不信時,小老人兩個都肯具結。張鳳又稟道:“這兩個具結的人,小人都認得。”因指錢裕國道:“他是嘉應州人剃頭阿三。”又指文昌明道:“他是殺豬阿二。”黃知縣道:“他們既是剃頭殺豬的,本縣且問你,你是做甚麽事業的?講!”二旁差役,一曡聲叫喝“講,講!”張鳳道:“小人素來安分,因爲時運不佳,又不敢爲非,只在街頭乞食。”黃知縣一聲喝斷道:“唗!凡人百藝,都可以謀生,看你年紀不大,又沒有殘疾,甚麽事不能做,卻要出來叫化,顯見得是個無賴!還要插身唆訟,左右,與我再打!”說罷,撒下簽來,兩旁差役,一聲答應,上前按倒張鳳,一五一十的打了八十大板,打得皮開肉裂。張鳳忍痛不過,大聲叫道:“冤枉呀!冤枉……”叫聲未絕,只聽得後堂一陣鼓響,擡頭看時,原來縣太爺已退堂去了,衆差役一擁上前,簇擁著原被兩造下去,聽候發落。
天來心中無限怨氣,看見翰昭、張鳳,無端被打,張鳳更是打得鮮血直流,一步一拐的,更覺傷心。正在心中沒個主意,忽見一個人走出來,大聲叫道:“太爺吩咐,梁天來一案人證,留下栅夫黃元,其餘各人,暫時釋放。”天來只得同了翰昭、張鳳,回到天和行裏。入得門看,只見茶房說道:“施先生在裏面候久了。”天來帶了二人進內,果見智伯在座,一見便問:“審得怎樣了?”天來就將堂上一切問話說了一遍。智伯道:“始終沒有問淩貴興一句話麽?”天來道:“沒有!”智伯搖頭道:“這件事壞了,我還料著一件事呢。”天來道:“先生料著甚麽事?”智伯道:“第二次打張鳳的時候,後堂便打了退堂鼓,馬上知縣就退堂去了!”天來驚道:“先生哪便知道?”
不知智伯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天來聽見智伯說出打張鳳時知縣退堂一節,便問道:“先生哪便得知?”智伯道:“這是贓官伎倆,如何瞞得我過?這等舉動,一定是受了賄了!”張鳳忍著痛道。“先生既是料事如神,縣裏伸不了冤,你何妨再寫一張狀,叫粱大爺到府裏去告呢?”智伯道:“你還打不怕,還敢做證麽?”張鳳道:“死也不怕,打幾下算甚麽!只要先生肯寫狀,我是到了閻羅殿,也要證他的!”智伯又對天來道:“這番要告他錢神用事,詞中要牽涉到番禺縣的了,不知尊意如何?”天來道:“有此奇冤,自然赴湯蹈火,也要去伸雪的。只是又要費先生的心!”智伯道:”既然梁兄這樣講,我明日就寫好呈詞送來。”當下辭去。
到了明日,果然親自帶了一紙呈詞來,交與天來。天來再三致謝,只等張鳳將息的棒瘡好了,便去廣州府呈遞。
且說當日淩貴興聽審完了,回到三德號,不勝歡喜。對爵興道:“今番的千兩黃金,果然用得妥當……”說聲未了,只見宗孔走了進來,一見便道:“姪老爺!你那天來的時候,也不給我個信,我還不知爲甚事來的,後來再到你大府去打聽,纔知道是爲了官司。前兩天宗閒又來同我說起,他說聞得這回天來告的狀,連我也告上了,還有一個張鳳做證。我想趕到省城來幫姪老爺的忙,又因爲我衙門裏沒有一個熟人,未也無用,因此住了。昨夜我左思右想,想了一條妙計,所以今日特地趕來。”貴興道:“不知叔父有甚妙計?”宗孔道:“天來不過靠一個張風做證人,我如此如此……包管天來失了這個幫助。姪老爺,你道好麽?”貴興連道:“妙計,妙計!”宗孔道:“既如此,就好叫喜來先去。”貴興聽說,即刻打發喜來到譚村家裏,取丫頭美蘭來。過了一日,果然取到,貴興便叫且送到簡勒先寓處住下,宗孔便天天出來尋張鳳。誰知張鳳捱了八十板子,兩腿疼痛,將息在天和行裏,不能出門。一連過了六七天,方纔起床,就到街上散步。早被宗孔看見,一把拉住,便遭:“阿鳳哥!你一嚮好麽?”張鳳擡頭看見宗孔,心中暗暗詫異道:“他來找我做甚麽呢?”隨口答道:“不破不爛,也不見有甚麽好!”宗孔道:“我有一句話,和你商量,在這當街說話不便,請借一步。”說著拉了便走。張鳳心中暗想道:“這又是甚麽事?莫非淩貴興因我證了他,叫這個人來謀殺我麽?在這省城裏,耳目昭彰,我須不怕你,且跟你去,探個虛實,也是好的。”想著就跟了宗孔走。轉彎抹角,走到了一家門首,宗孔便讓他進去。張鳳昂然直入,內中已迎出一個人來,正是簡勒先。三人分賓主坐下,勒先便亂嚷:“茶來,茶來!”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打扮得十分妖冶,扭扭捏捏的,出來送了一碗茶到張鳳跟前。張鳳舉起一隻冷眼,只瞧得一瞧,那丫頭也送了張風一眼,就扭扭捏捏的退了進去。
宗孔道:“阿鳳哥,你看這個大姐長得好麽?”張鳳道:“豈有此理!既然到了這裏,這個人自然是簡兄的內眷,不然也是簡兄的使女,你怎麽就當面評質起來?”宗孔哈哈大笑道:“簡兄,你取出刃”個來,給他看。”勒先聽說,便走進去,不一會,搬出十個元寶來,擺列在桌上。宗孔又在身上取出一個信封,在信封裏面抽出一張字紙,也擺在桌上。對張鳳說道:“阿鳳哥,我對你說,此刻梁天來和我家姪老爺結下冤仇,打起官司來,這件事人人都知道,是與你不相干的,你卻甘心同天來做證,這是何苦!想來你的意思,不過要等天來的官司贏了,多少要他謝點禮罷了。不知天來這個官司,萬萬不會贏的,你的謝禮,幾時可以拿得到手?所以我同你想,你不如早早脫了身,不來管這個閒賬,我姪老爺也可以栽培你。哪,哪,哪!你看這十個元寶,是五百兩銀子。還有這一張,是這裏東街上的一張房契,這房子說大不大,也有三間兩廊,後頭一個大天井。方纔和你送茶的,就是我姪老爺的丫頭,今年十八歲,相貌是你看見過的了,只要你答應一聲,再也不去與天來作證,這些東西,都是你的。你馬上是錢也有了,房子也有了,老婆也有了。你自己想想,打定了主意。”張鳳冷笑道:“多承你家的姪老爺好意,只可惜我張鳳沒有福氣,嚮來不知道甚麽是女色風流。露宿風餐的慣了,也用不著房子。叫化也可以喫得飽,銀子更是沒用。你家姪老爺的金銀,只好去買那些貪官污吏,卻買不動我這個叫化子!”說罷起身,一路冷笑著走了。
走回天和行,只見施智伯恰好在那裏,催天來進稟。張鳳便把遇見宗孔一節告知,且說且笑。智伯跌足道:“張義士,你這可差了!爲甚不假意應允了他,領了他來,明日連這個贓證,一齊到府裏去告發呢?”張鳳道:“先生話是不錯,只恨張鳳生平不會說假話!”梁天來道:“我卻不是這個意思。”我的事,本來不干張兄的事,事前多承關照,已是感激不盡了。因爲和我作證,前天又白受了八十板官刑,好生叫我不安。此時何不就莫管我這件事,受了他的謝,以後倒可以過個安樂日子了。”張鳳道:“我若是肯貪這種便宜,也不至于叫化了!”三人議論了一回,智伯別去。
過了一天,天來就到廣州府衙門裏去遞了呈詞,叵耐淩貴興神通廣大,早又有人送信給他去了。這個人姓陳,名邦祿,是府衙裏的一名書辦,嚮來和爵興相好,自從起了這件事,爵興早就和他說過,又誇說貴興如何疏財仗義,邦祿聽在耳裏,記在心上。這天看見天來的呈詞,告的是“財神擺布,巧織瞞詳,八命冤沈,號天伸雪……”中間還牽涉著番禹縣,好不厲害!便忙忙的來尋爵興,告知此事。爵興便引他見了貴興,大家商量如何設法。邦祿道:“現在本府最倚重的是一個鮑師爺,真是言聽計從,若得這個人應允了,哪怕天大的事,都不要緊。只是一層,嚮來不曾聽見他受過人家關節,等我且去試探試探,再作商量。”爵興道:“陳兄!怎麽便這般老實!大凡受其節的,幾曾見過明目張膽,胡亂被人家知道?只托你用心去斡旋,我等在這裏靜聽佳聲,事後重重相謝便了。”邦祿辭了出去。
不一日,就來回信,說這件事很是難辦,這位鮑師爺,確是嚮來不受關節的,幷且生平沒有嗜好。我此刻已經又托了人去體察動靜,見機行事了。爵興道:“只是要費心從速,恐怕被他批死了,就要多費手腳了!”邦祿又辭了去,過了一天,又來說道:“天幸有了個機會了!鮑師爺新近娶了一個姨太太,這位姨太太,看上了一副珍珠手釧,一定要買,那價錢可要一萬銀子,鮑師爺卻衹有四千,還缺六千買不成功,打算要退還了。此刻要是有六千銀子,代他還了釧價,只怕還可以商量。”貴興忙道:“這個容易。”即刻打了一張票子,交給邦祿道:“費心代爲關說,再當重謝。”邦祿便辭了貴興,一徑來尋鮑師爺。可巧鮑師爺拿著那手鋇來玩弄,正要拿去退還。邦祿道:“師爺,這手釧買定了麽?”鮑師爺道:“沒有呢,東西是好的,可惜我一時手邊沒有錢。”邦祿道:“在旁處調動了來,也買了。”鮑師爺道:“一時那裏去調動呢?”邦祿遞過那六千的銀票道:“這個不夠了麽?”鮑師爺驚道:“這是哪裏來的?”邦祿道:“師爺只管用去,何必要問哪裏來的呢?”鮑師爺道:“這必是你有甚麽要見教。”邦祿就把來意告知。鮑師爺道:“我沒有見過這狀子,等我看過,辦得到辦不到再說,這票子你先帶了回去吧。”邦祿道:“不必。我也知道師爺一嚮是公事公辦的,這件事明知淩貴興是受了誣告,纔敢來說,……”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恰好那賣手釧的珠寶客人來了。鮑師爺看看那手釧,又想起了姨太太,不由的就把那票子,湊了自己的四千,交了給他。邦祿看見,早閃了一閃,躲出去了。
鮑師爺送了珠寶客人,回頭不見了邦祿,就順著腳走到簽押房,只見本府劉太守,正在那裏寫字。見了鮑師爺,便放下了筆道:“老夫子來的正好,請看這張呈子。”鮑師爺接過一看,正是梁天來的狀子。看罷了又問道:“縣裏可曾詳到麽?太守道:“到了。”就取出給鮑師爺看。鮑師爺看完了詳文案卷,暗想這件事好不糊塗,那番禹縣雖然斷定了天來是誣告,但是賊衆行劫,煙殺七屍八命,是一個重案,何以單單申飭了梁天來,卻沒有另行緝盜的下文呢?這件事一定有點蹊蹺。方纔陳邦祿的話,未必靠得住。可恨那六千兩銀子,已經付了出去,無從嘔還他了,此刻怎麽辦呢?不覺心下一陣發急起來,打不出個主意。劉太守問道:“老夫子看完了麽?你嚮來料事極明,這個案看來誰虛誰實呢?”鮑師爺因爲沒了主意,回答不出,因道:“太尊看來怎樣呢?”
未知劉太守說出甚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鮑師爺一時回答劉太守不來,因反問道:“太尊看來是怎麽樣呢?”太守道:“這可難說,我想梁天來一個平民,如果不是受了奇冤,哪裏便敢來府上控?幷且連黃令也牽涉在內,我看來這‘財神擺布’這句話是不免的。這件事必要徹底根究起來纔好,但是我近來病後,身體不曾復元,精神總是恍惚,恐怕誤會了意,沒有敢批出去。”鮑師爺此時暗想,六千銀子,生米已經成了熟飯,若是袖手不理,又無從嘔出來還他,我雖然嚮來不受請托,此次不免從權做一道吧。因說道:“若是梁天來所告的是實情,這淩貴興自然罪情重大。但看那訴詞,爲的不過是三千兩錢債,無論還與不還,何至結這個大怨毒?當夜幸而粱天來父子兄弟不在家,不然,還有個滅門之慘呢。平心而論,淩貴興這個人,我雖然不知他的底細,然而究竟是個納監讀書的,同梁天來又是姑表至親,縱然有甚怨恨,也不至于下這種毒手。而且見證的又是一個叫化子,這裏頭不無可疑之處,還請太尊三思!”劉太守拍著桌子道:“是呀!我卻見不到這個,單是弄個流丐來做證人,先就靠不住了,幸得老夫子明見,提醒了我,不然,又要弄出那年武林的故事來了。”
原來這劉太守當初曾做過一任浙江仁和縣,爲了一個案子,不聽鮑師爺的說話,斷錯了,被人家上控,弄得幾乎參官,好容易打點好了,已是費了好幾萬銀子。從此之後,劉太守聽從鮑師爺的活,比聖旨還厲害,說一句,從一句,再沒有違拗的。鮑師爺也是個正直的人,盡心輔佐,從來不受人家請托,偏是遇了今番這個重案,卻是他破戒的第一遭。所以到了次日,劉太守升堂,貴興遞了訴詞,就同在縣裏所遞的一般,不過當中添了一段,說:“張鳳是個失業乞兒,曾在他家中行竊,被家人痛打一頓,因此挾嫌誣證……”雲雲。劉太守看罷,便叫天來貴興都到案前道:“你兩個是中表至親,爲何結訟?又且各執一詞,一個說他欠宿債三千,一個說被他抱去花盆、桌椅、岡芋、田禾,這些事本府不曾親見,也不能斷說誰虛誰實。此刻只算你們都是實的,彼此也可以相抵,不準只管纏訟了!至于盜動人命,自當另案辦理。梁天來只準到縣催請緝捕,不得再節外生枝。你們兩造都同我具下結來。”貴興自是得意,天來不敢不從。劉太守喝叫提張鳳上來,駡道:“你這流丐,不安本分,既經行竊,還敢挾嫌誣證!”喝令重打一百皮鞭,打得張鳳血流滿地。劉大守已經轉入內堂去了。
天來這一場委屈。更是難堪,只得具了個結,扶著張鳳回去。智伯知道今日堂審,早就趕到天和行裏聽信,看見張鳳回來,十分狼狽,不覺大怒道:“這還了得!光天化日之下,怎容得這班貪官污吏,這等橫行!梁兄,這件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到臬臺衙門告去,再告不準時,便到撫臺衙門去告,總要伸了冤方纔歇手,仗著我施智伯這枝筆,呈詞一節,你只管放心,只等張義士將息好了,就去告!”天來再三作謝。智伯辭了出來,順便在紙店裏買個白稟,帶了回去。
也是事有湊巧,恰好被喜來遇見了,回到三德號,就告訴貴興:“方纔在第八甫走過,看見一個人從天和行出來,買了一個白稟,不知天來又要到哪裏去告了。”爵興道:“這不必說,一定是要到臬衙上控了,我們倒不可不預備他……”
正說話間,恰好林大有來到,大家說起這事。大有道:“叵耐張鳳那廝,甘心同他做證,送他錢銀妻子,都不肯要,只好設法弄死了他。天來沒了證人,就要軟了一半,那就不怕他了。”貴興道:“但是有甚麽善法,能使得他死呢?”大有低頭想了一想道:“前頭一班夥計當中,有個黎阿二,自從得了大爺謝錢之後,來到省城,輸個精光,此刻還住在我煙館裏,沒有事情可做。”貴興道:“這就再出些錢,叫他去刺殺張鳳。”大有搶著道,“不好,不好!萬一刺他不成,或是刺成了,被官捉住,那時又多生枝節了。我有一個法子,當堂殺死他,不要抵命的。”貴興道:“這更好了!不知可有甚妙法?”大有道;“只要花幾個錢,在臬臺衙門差役裏打點設法,叫阿二充了差役,最好是當了個夾棍手。天來不去告就罷了,若是去告時,大爺一面打點裏面的事,到得提審時,只要上頭說一聲夾,這裏便把他夾死了,豈不乾淨!”爵興拍手道:“妙極,妙極!此計正合我意。”貴興道:“那麽就煩林兄去辦,要多少使費,只管到這裏來支取就是了。”大有領命辭去。
這裏貴興便時刻留心亥打聽,又要爵興設法,到裏面打點。爵興道:“此刻天來告不告,還沒有知道,何苦先去驚動他!等打聽得實在了,我自有法子,裏面我雖然沒有認得的人,卻還有個商量的去處。我的親家李輝國,同裏面有往來,盡可以說得活動的,賢姪不必心焦。”貴興嚮來佩服爵興,說他料事如神,聽見他這樣說,自然依了。
過得兩天,黎阿二親自來說,已經設法投到臭臺衙門皂班裏去,特來通知。貴興大喜道:“這好極了!你回去先同我在各夥計處打點,萬一天來告到,只要能把張鳳夾死,我這裏肯出五百銀子,聽憑你們各夥計去分。”黎阿二答應去了。只看爵興從外面走來道:“好梁天來,果然告了!”貴興忙道:“快請表叔去打點!”爵興道:“且不要性急,你先看了他的呈詞,我已設法抄在這裏了。”貴興接來看時,大意還是同府裏告的一般,那領起的兩句,卻換做:“告爲坑殺七屍八命,臺憲受賄沈冤,干證慘受非刑,號天究救事,”未後又牽涉著廣州府。貴興看罷道:“此刻應該怎樣打點?請表叔快出主意。”爵興道:“你快兌二萬銀子給我,多派幾個人,分纏在身上,跟我即刻到佛山去走一遭。”貴興道:“衙門現在省城,怎麽倒要到佛山去?”爵興道:“我親家在佛山呢!”貴興道:“兌銀子太重了,還是票子罷。”爵興道:“也好。只是票于也要散碎的,或一千,或五百,那幾十的更要多打幾張。這回恐怕上上下下,都要打點到呢。”貴興依言,便叫三德號的管事,去打了來。爵興不敢停留,即刻動身去了。
這裏淩貴興眼巴巴的望他回來,誰知等到第三天,依然沒有影響。貴興急的如坐針氈一般,心中七上八落,跳個不住。直到第四天,方見爵興回來,說道:“快點預備到堂,一切都鋪排好了。”貴興道:“表叔怎麽直到今天纔來?”爵興道:“哪裏的話?我前天就來了,不過跟著李舍親去打點,不曾分身回來。直到昨日,方纔妥當……”說猶未了,只見傳審的差役已到。貴興便穿了他監生的衣頂到堂。
按察焦公,提兩造到案前細審,兩造的口供,仍是同在府縣裏一樣,問不出個道理來。焦按司教且退下,又提張鳳來問。張風道:“小人同淩貴興無怨無仇,倘不是親見親聞,怎敢便來做證!”焦按司聽了,默默無言。且取貴興的訴詞來看,翻來復去,看了幾遍,忽然大怒,拍案道:“張鳳!你在府縣裏供的是隔窻聽得,方纔又說是親見親聞。本司且問你,親見些甚麽來!講!”兩旁差役,一曡連聲喝叫“講呀!講,講!”張鳳方纔“親見親聞”這句活,本是順口說出來,此刻被這一問,不覺怔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焦按司大怒道:“本司所到之處,政簡刑清,怎容得你這流丐,挺身插訟!到底你受了甚麽人主使!快講!”兩旁差役,又一曡連聲喝叫“講!”張鳳道:“委實沒有人主使,是小人親耳聽見的!”焦按司喝道:“看你這鷹頭鼠眼,必非善類,不動大刑,你如何肯供!”說罷,又喝一聲夾起來。左右差役,一齊動手,把張鳳牽翻在地,上了夾棍,將麻繩收了一收。張鳳大叫道:“冤枉呀!青天大人!冤枉呀!”焦按司喝一聲收,左右又收了一收。張鳳大哭起來,禁不得這一班如狼似虎的差役,受了貴興的五百贓銀,黎阿二又雜在裏面,巴不得馬上送了他的性命,好去取銀,捉住繩頭,狠命的收。只夾得張鳳眼中火光迸裂,耳內雷鼓亂嗚,從腳箍拐上,一直痛上心脾。天來看見,不由的心膽皆裂,對著張鳳道:“張大哥!你隨便甚麽,胡亂招了吧!”張鳳搖頭道:“夾死我也不!……”衆差役恐怕他真個胡亂供了,鬆了夾棍,夾他不死,不好嚮貴興要錢,所以聽見天來對他說這句話,格外用力的一收。可憐張鳳回答的一句話都沒有說得完,便大叫一聲,大小便一齊迸出,死在夾棍之下。衆差役故意低頭把他細細的一看,方纔稟道:“張鳳夾暈了!”焦按司道:“噴醒他再問。”說罷起身退堂。
衆差役恐怕他還活轉來,看見本官退堂去了,且不鬆那夾棍故意提起來,往地下一摜道:“認真的死了麽?”看看不見動靜,黎阿二又過來踢了一腳道:“噲!”又低頭一看道:“咦!果然暈了!怎麽這般柔脆?夥計們快來鬆了他!”登時七手八腳,把張鳳鬆了,有兩個還故意的含著冷水,對著死張鳳面上亂噴,天來看著,心裏痛的哭不出來,早已呆了。黎阿二過來,推他一把道:“噲!這個人是你帶來的,快叫人擡回去,醫好了,下堂還要帶來聽審呢。”衆差役一哄的早散了。
不知這死張鳳的屍首,放在臬臺大堂上,如何收拾?且聽下回分說。
且說梁天來當下痛定一番,只得僱人把張風屍首,擡到天和行裏,備棺盛殮。心中又是氣惱,又是悲苦,不覺生起病來。恰好兒子養福,從譚村來到,服侍了幾天,請了一個醫生來診治。這醫生姓程,表字萬里,同天來是總角之交,年輕的時候,又同在一處學習管弦歌唱。後來大家都有了年紀,各營生業。天來時時要到南雄,後來又開了糖行。那程萬里是個醫學世家,他有了家傳,便行起醫來,又在第六甫開了一家永濟堂藥店。白從天來遭了這場橫禍,他也時常來探問。此時知道天來有病,自然用心醫治,又勸他不要悲哀,大冤終有伸雪之日。
天來一連服了幾天的藥,方纔略略痊愈,只是不便出門,叫人去請了何傑臣、施智伯同來商量。傑臣是沒有甚主意的。智伯道:“我聽得焦按察審那一堂,便夾死了張義土,我是一氣一個死。到這裏來探望過梁兄一次,因爲聽見說病了,不便進來打攪。依我的意思,再到撫院裏去告他一告,務必要伸這個冤。起先是七屍八命,此刻是八屍九命了!”天來嘆道:“話是這等說,只是前天小兒來了,傳來家母的話,叫我不要再告了。聞得淩貴興爲了這件事,撒開手的用錢,已經用出去好幾萬了,我們怎麽敵得他過?此刻世界上只要有錢,誰還講理呢!這是家母的話,我也再三想過,俗語說的好,‘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我自從遭了這件事,雖然承先生的情,不取我的潤筆,然而舍間一日之間,要殯殮七個人,加之各衙門的打點,我雖然不及貴興用的撒潑,然而已經用的不少了,近來竟然覺著有點拮據了,昨天敝行要出一票貨,要用一千五百兩銀子,也不知費了多少事,纔調撥過來。照這樣說,我同貴興真是卵石不敵。話雖如此,我這九條人命,總不能白白的送給他。所以我左想右想,成了個病,幸得托福痊愈了,今日特請先生來商量,或者從此改個法子,只管去催縣裏緝捕強盜,等捉著強盜時,強盜去供出他,他自然沒得好推賴了,不知這個法子行不行?”智伯道:“已經過了三個衙門,此刻忽然放下,豈不是前功盡棄?萬一捉著了強盜,那強盜不肯供出他,那又爲之奈何?何況強盜未見得就捉得著呢?從來說:‘擒賊擒王’,若不先告倒了貴興,我敢說一句,這個案斷不會有破獲的日子。”傑臣道:“依先生這個說法,還到哪裏去告他呢?”智伯道:“自然到撫院裏告。”傑臣搖頭道:“不行,不行!我聞得淩貴興嚮來認得一個蕭撫院的表弟,這個人我忘了他的名字,單知道他姓李。他們兩個人十分要好。自從鬧了這件事之後,他們又格外的親熱起來。大約他兩個各有所圖。貴興是要結交他,做個奧援,以備緩急。姓李的是知道貴興是個富戶,要想從中刮他幾個,又聽說這個姓李的,還在蕭中丞跟前,力薦貴興的才學,蕭中丞要了貴興的文字看過,也十分欣喜。姓李的就從中撮合,叫蕭中丞收他做個門生。貴興就拿了一掛伽楠朝珠,一座珊瑚頂子,還有兩樣甚麽東西,做了贄見,送過門生帖子。我家用的小廝,和他家喜來認得,所以知道這個底細。你想告得他動麽?”智伯道:“不管告得動告不動,且告他一告再說。況且這位蕭中丞的官聲甚好,或者他不肯袒護門生,也未可知。萬一真個告不動時,卻再商量。我的意思便是這樣,不知梁兄以爲如何?”
天來嘆了一口氣,默默無言。智伯道:“不是我一定要唆你們兩家的訟,況且梁兄的老太太,又教訓了,說不要再告,我們朋友,又是初交,何必多嘴?不過爲的是死者沈冤莫雪,所以代抱不平罷了。”傑臣沈吟道:“莫非這件事錯疑了貴興麽?到底不曾拿到他的真憑實據……”智伯道:“何兄,你太小心了,梁淩兩姓,本來是親戚,張鳳何必強來做證?這不是憑據麽?況且他是事前先來報信的,不是事後纔說出來的,還不真實麽?兩家既是親戚,如果告錯了他,淩家早就有人出來理論了,何以寂寂無聞呢?兼且貴興也理直氣壯,可以到堂伸訴,何必又捏出甚麽借票來搪塞呢?又何必廣行賄賂呢?有了這許多,還說沒有真憑實據,那除非是要貴興自首,纔算得憑據了!”天來聽了,決然道:“我就一定往撫院裏去再告他一紙,還求先生費心。”智伯在袖中取出一個白稟道:“我早就寫定了。”天來接來一看,領起的是:“告爲屠證沈冤,坑生滅死,千金易捏,九命難伸,鬼泣神悲,叩求超生雪死事。”因說道:“我明日就送去,從此我立定一個主意,哪怕告到天上去,也要伸了這個冤,方纔歇手!”當下大家又談了一會方散。
到了次日,天來帶了呈詞,走到撫院裏,蓋戳呈遞,誰知蓋戳房,看見他的呈子,連臬臺都告在裏面,嚇得把舌頭吐了出來,幾乎縮不回去,不肯蓋戳。天來沒了主意,忙忙去尋著智伯,告知緣故。智伯道:“這個小事,後天便是初一,撫院要出來拈香,你去攔輿遞投便了!”天來依言,捱到初一,起個五更,走到關帝廟旁邊伏定。等蕭撫院來拈過香,上轎要行的時候,他便搶步過來,左手捧著呈詞,右手扳著轎槓,雙膝跪下,口中大呼冤枉,轎旁的戈什哈,登時把天來按住,兩邊拈香班的文武官員,也喫了一驚。內中還有個番禺縣,認得是梁天來,更嚇的心中亂跳,暗想到:“今番坑了我了!”劉太守焦按察也覺得心裏不安,當下戈什哈在天來手中,取過呈詞,遞到轎裏,蕭中丞看了,便曡起來,放在袖子裏。旁邊戈什哈便把天來推過一旁,鏜鏜鏜幾聲鑼響,蕭中丞去了。這裏文武百官,也都紛紛散去。
天來雖然攔輿遞了呈詞,卻是惘惘然猶如做夢一般,又不見蕭中丞發落一句半句話,正不知是甚麽緣故。怔了半晌,看看那文武各官,也有打道的,也有坐轎的,也有走路的,紛紛都散了,他還在那裏出神。暗想這個呈子,遞的準不準呢?好叫我難解!只得冉去見智伯,把以上情形告訴了他。智伯道:“好了,這是告準了!梁兄,你回去靜聽好消息吧。”天來不勝歡喜,以爲此仇一定可報,淩貴興指日可擒了。
誰知淩貴興自從設法夾死張鳳之後,也以爲從此去了一個大患,如果天來再要上控,只可控到撫院裏,撫院是素有照應的,自然更不怕他,何況沒了證人,他也未必敢再告了。因此帶了爵興、宗孔徑回譚村。仍舊招了林大有、淩美閒……一班人,在裕耕堂中,大排筵席,互相稱賀。一連喫了幾天的酒,好不快活。
這一天將近掌燈時候,忽見三德號的一個夥計跑來,說撫臺打發人到號裏來請,不知有甚麽要事,特來通報。貴興聽了,正在狐疑。不一會,只見一個撫臺的旗牌走來道:“淩老爺!大人有請,務必今日趕上省去,已經留下南門,專等淩老爺了。”貴興心下疑惑,問道:“可知道有甚麽事?”旗牌道:“不知!”貴興只得答應了,又給了旗牌的茶資,同爵興商量。爵興道:“賢姪只管去,若等到明日午刻不見賢姪回來,我便趕到省裏去就是了。”貴興道:“不知可是訟事?”爵興道:“就是訟事,也不要緊,裏面盡有人照應,不過當面時,賢姪要隨機應變就是了。”貴興無奈,帶了喜來,一徑叫船到省城去。
入得城時,已是交過二鼓,貴興嚮撫院行去,走到轅門,劈頭遇見李豐。這李豐便是蕭撫院的表弟,貴興一嚮結識他的,當下李豐見了貴興,便一把拉住,往自家房裏去。貴興道:“且慢一慢,師帥請我呢。”李豐道:“且慢一慢見,我有活講。”拉著一直走到李豐房裏,李豐道,“你這件事鬧的好大,今天出去拈香,梁天來攔輿告了一狀,那枝刀筆,委實厲害,把焦臬臺也攀倒在內,咬定說他屠證沈冤。他回來了,氣的要死,把我狠狠的埋怨了一頓,馬上就要行牌府縣,親自提審。虧得我再三分辯,說這是一面之詞,不如傳了淩某人來,當面問問他,留他一點面子。說了再三再四,方纔應允。纔打發人到你號裏去請,恰好你又不在,只得再打發人趕到你府上去。他此刻氣的肝氣大發,躺在床上,你且不要進去撩動他的怒氣。去請你的那個旗牌,我已經知會過他,叫他只說你生病在家裏,你更不必進去了。今夜且住在我處,大家商量一個長策吧。”貴興聽得,目定口呆,手腳冰冷,一句話也說不出。李豐又安慰了他許多話,又告訴他,這衙門裏某師爺歡喜甚麽東西,某師爺歡喜甚麽東西,叫他一一預備送禮,又道:“但望他的肝氣一時不得好,那就好商量了。”
這一夜,貴興何曾合眼?到了天亮,便辭了李豐,出了撫署,回到三德號。一連打發了三次人,去請爵興,好容易巴到午刻,爵興來了。貴興便同嬰兒得了乳母一般,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嚮他討主意。爵興道:“此刻且打算送禮進去再說,不知李豐昨日說該送的禮物,你可都記得麽?”貴興道:“開的有個單子在這裏。”說罷,遞給爵興。爵興看過,便道:“這些東西是家裏有的,就不必買,沒有的趕緊買起來。”一時間起了忙頭,分頭備辦禮物。到了次日,交托李豐,代爲致送。可巧蕭撫院這肝氣病,一時不肯就好,一切公事,由得各位師爺以及李豐,上下其手。過得幾日,轅門外掛出一張批來,只把梁天來氣了一個死而復活。
不知怎樣批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梁天來自從攔輿遞稟之後,雖然領教過智伯,知道蕭中丞已經準了,卻又連日不見動靜,心中未免旁惶,不住的前去打聽,哪裏有個消息?不覺煩悶。
這一天又去探望,只見轅門外面,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梁天來批”四個大字,旁邊還有兩行小字,連忙看時,寫道:“爾天來不遵官判,屢次越控,更膽敢告官告吏,真乃刁筆健訟,該打死!該打死!”天來滿肚的希望,看了這兩行字,猶如跌在冰窖裏一般,冷的通身都麻木了。只得再來尋訪智伯。入得門時,只見座上先有一個和尚,天來見有人在那裏,不便提起。智伯指與天來道:“這位是海幢寺高僧,法號東萊,”天來便與相見。智伯又問起今日有無消息,天來見問,先流下淚來,把那批語背誦了一遍。智伯聽說,沈吟了半晌,道:“奇極了!既然收了呈詞,爲甚不提審,又不發府縣,又不委個委員審問,單就這樣一批呢?”東萊便問是甚麽事。智伯便把這事的前情後節,略略說了一遍。東萊道:“蕭撫院是個極明白的人,斷不至于這樣。他與其這樣一批,不如當日攔輿的時候,把原稟擲還了,何必多此一舉呢?這裏一定有個緣故,莫非是左右做的弊麽?何不再進一稟呢?”智伯道:“和尚高見不差!除此之外,也再無他法了。”又想了一想道:“不好!他這個批,批的死了,怎樣領起呢?”東萊嚮智伯取過以前各呈詞的底稿,看了一遍道:“這個容易!今番只把九命沈冤的事,略略帶上一句,詞中卻頂他的批就是了。”智伯道:“我也知道如此,只是領起的兩句……”東萊笑道:“智伯今天也不智了!何不說‘情願該打死,該打死,不願含冤屈死’呢?”智伯恍然大悟。當下東萊辭去,智伯就依了這個意思,寫了一紙,交給天來去遞。
過了幾天,巡院轅門外,又掛了批出來,只批了八個字,是“業經查案,毋許多讀。”天來又去告訴了智伯。智伯又代寫了一紙,領起的是“告爲密雲無雨,不得不瀆事。”遞了進去,過了十多夭,卻同泥牛入海一般,永無消息。天來只得到裏面去打聽,也不知費了多少周折,陪了多少小心,方纔打聽得,未後這張稟拿上去,幷不曾批,仍舊發了出來。交代說,將原稟擲還。天來聽了,如冷水澆背一般,退了出來,去見智伯,只氣得智伯雙眼昏花,一言不發。天來看見此情形,不好多說。只見智伯忽然取過所用的一枝筆來,用力一拗,折成兩段,哇的一聲,就吐出一口血來,天來連忙勸道:“這是弟的命運,合當含冤受屈,先生何必動氣?”智伯嘆了一口氣道:“我不能代八命伸冤,又纍了張鳳,回想從前所學的刑律,全歸無用。都是我誤了粱兄的大事!”說著,又連吐了幾口鮮血,一個頭暈,便坐不住,天來扶他到床前睡下。智伯道:“梁兄,你前天遇見的東萊和尚,他本來是兩榜出身,同現任的兩廣總督孔大人同年,在刑部裏當過十多年差,前幾年看破了世情,就削髮爲僧,飛錫到我們廣東來,現在海幢寺。他嚮日同我往來,都是討論些刑律的事。爲人甚是義氣,我死之後,……”天來忙道:“先生何苦說到這話!這都是我纍的先生,過費心血了!”智伯道:“你聽我說,我死之後,你可去求他設個法,他一定可以同你伸冤的,你的冤能夠伸了,我也死而無憾了!”天來聽了,又是感激,又是傷心,又是難過。坐了一會,就辭了出去,到永濟堂去請程萬里,叫他去看智伯,然後自己回行裏去。
不一會,只見程萬里走來道,“智伯已經六脈俱沈,恐怕不能望好了。”天來聽得,格外惆悵。過得一日,人報智伯死了。天來不免去吊奠一番,送了三百兩奠儀。自念幫手的兩個,一個夾死了,一個吐血死了,從此之後,要望報仇雪恨,更沒相助的人了。想到此處,不由得放聲大哭。
這一日兄弟君來從譚村未省,天來因爲許久不曾回家,思念母親,便將各事交代君來料理,自己叫船回譚村而去。母子久別,自有一番說話,不必多提。說起那九命沈冤,不免相對痛哭。淩氏便道:“這件事都是我們家運不好,看來這一重公案是無處可告的了。你看張鳳做了見證,被夾死了,這還說是那些狗官貪贓枉法,做出來的。那施智伯呢,不過代你寫狀子,也害得他吐血死了,可見得我們是個不祥之家,你是個不祥之人。你以後也不必癡心妄想,要報甚麽仇了,不要又去帶纍別人。”
天來聽罷,默默無言。在家盤桓了幾曰,便辭了母親,要到省城去。走到河邊叫船時,忽然想起智伯臨終,說是東萊和尚,人極義氣,可以求他,我今何不先到海幢寺走一遭,碰碰機會看呢?想罷,就叫了一隻小船,搖嚮河南去,直入海幢寺,尋著了東萊和尚。
原來東萊和尚,正是這寺裏的知客。海幢寺是廣東的一個極大叢林,官場中人,也往往去隨喜。廣東人的口音,同外省人是對答不來的。那一年東萊飛錫到了這裏,那方丈老和尚,見他是個外省人,一口好官話,就留住他,屈他做個知客。當下天來見了他,述了智伯臨終地話。東萊說道:“我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原沒甚不可以幫忙的。但是代人做事,要做到妥當,就是俗語說的‘有心送佛,要送到西天。’你如果一定要伸冤時,可住在這裏,等幾天,我纔好同你想法子。”天來大喜拜謝,便問有甚好法子。東萊道:“法子你莫問,以後但有人問你時,你便說‘因爲含冤負屈,無處可伸,要到這裏出家。’無論甚麽人問你,你都照這樣說,我便代你設法。”天來一一答應了。便寫了個信,托人帶到省城,交與君來,說明在海幢寺暫住幾天,行中各事,仍叫他料理。又叫他速把自從縣裏起,至撫院上的呈詞批語,抄了送來,自己便安心樂意,在寺裏住下,卻住了七八天,不見東萊有甚消息。不覺心中納悶。再去問東萊,東萊道:“就在這幾天裏頭,總督孔大人要到這裏來的,那時我教你當面告狀。幷且狀詞我也同你寫好了,這一回包你就伸了冤,你且安心住下。”天來聽說,又安心住了幾天。
這一天孔大人果然到了。原來這位兩廣總督孔大鵬,山東人氏,居官清正。因爲東萊在俗的時候,是個同年,時常到海幢寺上拜望他。這一道因爲到河南去稽查鹽政,順路又去拜望東萊。東萊便讓到方丈裏獻茶,又叫預備齋筵,款待素酒。兩人把酒論心,只談些風月之事,梁天來的冤情,卻一字不提起,天來在外面。不住的探頭探腦去打聽,不覺暗暗心急,巴不得闖了進去,大聲呼冤。只見一個小和尚不過十二三歲,笑嘻嘻的嘴裏唱著山歌進去,走到廊下,便高聲的唱了一句道:“廣州城裏沒清官!”東萊喝道:“有貴客在這裏,快走出去!”孔制臺聽了道:“和尚,且慢!他嘴裏唱的甚麽‘廣州城裏沒清官’,我倒要問他一問。”東萊道:“這是外面小孩子們胡謅的,問他甚麽!”孔制臺道:“這正是童謠,他唱的又關乎我們的官聲,怎麽不問?”東萊便叫那小和尚過來,教他見過孔制臺,孔制臺就在席上,抓了點水果給他。問道:“你方纔的歌,沒有唱完,你再唱給我聽聽吧,”那小和尚便唱道:
“廣州城裏沒清官,上要金銀下要錢;有錢就可無王法,海底沈埋九命冤!”
孔制臺道:“這個歌兒,是哪個教你的?”小和尚道:“我聽見人家的小孩子唱,學會的。”孔制臺道:“是新近有人唱的,還是嚮來有人唱的?”小和尚道“這可不知道,我是這幾天纔學會的。”孔制臺不覺納悶道:“什麽九命冤?怎的我沒有知道?”東萊故意假作諒異道:“這個案,大人都沒有聞過麽?”孔制臺道:“我哪裏知道有甚麽案?這等說,和尚想是知道的了。”東萊道:“我只略知梗慨,因爲前兩天,有個甚麽梁天來,到達裏說是被淩貴興抄殺了七屍八命,後來打官司,又夾死了見證張鳳。在省裏大小衙門,沒有一處不告到,卻都告不準,因此灰了心,來這裏求我剃度出家,所以我略知一二,卻不知他未曾告到大人那裏。”孔制臺道:“這樣說,那人現在這裏麽?”東萊道:“在這裏。”孔制臺道:“可叫他來,我親自問他……”
一語未畢,東萊還沒有答應,早見天來直闖進來,對著孔制臺跪下,痛哭起來。東萊道:“大人問你話,你不要哭,有甚冤枉,快告上去!”梁天未勉強收住淚,逐一訴說了一遍,又把所抄的呈詞批語呈上。孔制臺看完了一宗,問一番話,天來逐一對答。孔制合道:“你且回去,補個呈詞,送到我衙門裏去,聽候傳審,本部堂同你伸冤!”天來叩頭謝過。東萊道:“不必補甚呈詞,老僧已經代他寫好了。”說罷,在衣袖裏取出一紙,遞將過來。孔制臺叫天來且退出去,方纔對東萊道:“和尚,你今日爲甚做這圈套來捉弄我?”東萊笑道:“我做甚圈套來?”孔制臺道:“那小和尚的歌,怕不是你編的,要他唱著來引我問話。”東萊道:“此中有個緣故,諾大一個廣州城,難道真個沒有一個廉明的官麽?別人我不知,一個劉太尊,一個蕭中丞,我知道他嚮來是廉明得很的,何以這件事,就這樣胡塗起來?我也曾細細問過當日審問的情形,想去一定是瞞了本官,左右的人作弊的,所以天來求我代他謄詞,我不就答應,必要等大人到了這裏,等他當面來告,爲的是恐怕遞到衙門,就有許多人上下其手。就讓大人十分精明,也有查察他們不到的地方呀。”孔制臺改容謝道:“和尚這番用心,非但替小民伸冤,幷且顧全我的官聲,可敬之至!可感之至!”說罷,辭了和尚回去,天來也謝過東萊,趕回省城。
不知此案是否即由孔制臺訊結?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天來回到省城,將一切事情,告訴了君來,兄弟兩個,暗暗歡喜。從此只留心打聽消息,安排候審。
孔制臺回到衙門,馬上拔了一枝令箭,委了本轅武巡捕楊福,帶同千總蘇安,率領刀牌手,飛速到譚村去拿人。交代說:“到了淩家,不論老少上下,是男子一概拿來,不許遺漏一名!”揚蘇二人領命,不敢怠漫,即刻上了快艇,如飛而去。
這裏淩貴興因爲撫院裏的官司已妥,滿心歡喜,邀了一衆強徒,同來譚村,在裕耕堂中,大排筵席慶賀,還樂得不夠,又叫了一班戲,來家演唱。此時人人在座,衹有簡勒先,因爲肇慶幫有信來說,私鹽近來易于得手,就往肇慶仍舊干他的勾當去了。還有尤阿美、熊阿七兩個,不知又到哪裏去盜竊,未曾來得。其餘一衆強徒,都在那裏歡呼暢飲。
到了掌燈時候,一個個都有了酒意了,忽看見喜來沒命的跳了進來,口中說不出話,拿手嚮外面亂指。林大有最爲機警,一見這個神情,知道事情不妙,推開酒席,走到天井,恰好倚著一根槓棒,順手拿過來,在地上一點,借勢跳起,一鬆手,丟了槓棒,早跳到二門頭上,又雙手按住門頭,一翻身做個“蜻蜓點水”勢,把雙腳倒竪起來,勾住簷瓦,再一鬆手,倒翻一個筋斗,早到屋頂上,伏在簷邊,觀看動靜。一衆強徒,當時都嚇的目定口呆。區爵興忙問道:“到底是甚麽事?快說呀。”喜來道:“官……官兵!……”說聲未了,只見一個武官,帶領著二十多個刀牌手,直闖進來。爵興情知不是路,連忙走入後面,要開後門門逃走。誰知開出門時,當面站著一個戴白石頂子的,說聲“哪裏去!”一手拿下,喝叫刀牌手綁了,仍舊叫人守了後門,把爵興帶到前面來。只見衆刀牌手,把衆強徒一個對一個的,都綁起來了。貴興卻是面如土色,跪在地下叩頭,嘴裏只說:“求大老爺饒命!”爵興喝道,“蠢奴才!萬事當官去講,你對他叩甚麽頭!”又冷笑道:“也不知是甚麽事,這裏影子也不知道,也不給人家公事看,就這樣胡裏胡塗的來拿人!”說聲未絕,蘇安飛起一掌,照臉打去,喝道:“瞎眼賊!你不看見令箭麽?”爵興回眼一看,果然見楊福手裏拿著一枝令箭,心中暗想道:“今番要死了!怎麽動起令箭來?但不知是撫院那裏始終瞞不緊呢?還是天來又到督署去上控呢?”因改了笑容道:“方纔不知兩位尊官,多有得罪。不知兩位是奉了哪個衙門差委的,我們這裏茶資還沒有奉送。”貴興此時,已被綁了,聽了這話,忙道:“是呀,你們快點放了我,我到裏面取些茶資奉送。”楊、蘇兩個,只是不理,一面指揮拿人,一面叫到裏面去搜,是男子一概捉了來。只見一個刀牌手,綁著一個人,從書房裏出來,笑道:“幾乎叫他躲過,他躲到煙榻底下,我低下頭去一看,那榻底是黑漆的,原看不見他,他卻叫起‘大王饒命來’。他自己便是強盜,卻當我們是強盜呢!”貴興看時,卻是宗孔,鬧的滿面灰塵,一頭蛛網。楊福便教再搜,是那看不見的地方,拿刀去搠。一時同裏外外,都搜遍了,一共拿了七十多人。原來他們正在那裏做戲,連戲子一幷捉在裏面,所以有這許多人。
當下收擡要走,忽然一個刀牌大叫道:“這是哪裏來的東西,好臭呀!”楊福問是甚麽事。那刀牌又叫道,“呀!房頂上還有人呢!”說聲未絕,楊福早已撩起長衣,一跳上屋,果然見有一個人在那裏逃走。原來正是林大有,他上屋之時,已是喫醉了的人,伏在那裏,被風一吹,那酒性泛了上來,忍不住便吐,恰好吐在那刀牌身上,因此敗露了。楊福飛身上屋去捉時,他纔立起要走,楊福已走近身邊,大有著慌,虛晃了一拳,楊福舉手招架,招了個空,大有將身一閃,輕輕的一跳,已跳在三尺之外。楊福不敢怠慢,將身一縱,趕將過去。大有轉身作一個“猛虎下山”之勢,劈臉撲來,要想楊福一閃,他好乘勢翻個筋頭,到楊福後面去。哪禁得楊福眼明手快,看見他撲來,連忙作一個“童子拜觀音”之勢,把身子一低,順便伸出一腳,在大有腿上輕輕的搠了一下。大有是個被酒的人,饒你十分武藝,終有點腳根浮動。被這一搠,不由倒栽蔥的跌了下來。下面擡頭看的人多,這一下恰好跌在衆人頭上,不曾把他跌傷。一擁上前綁了,連夜解到省城。孔制臺吩咐嚴行收管。
次日兩司府縣都來上轅,孔制臺問起粱、淩一案,黃知縣已嚇得一言不發。劉太守便道:“據卑府看來,這是挾嫌誣告的。”孔制臺點了點頭,也不多說。等衆官退去,孔制臺便開堂親自審訊。先把三四十名戲子,叫他班主來具結釋放。又教提林大有上來,因爲他登屋拒捕,先叫重重的打了三百大板,然後逐名審訊,也有略供一二的,也有全行抵賴的,孔制臺也不過略略問了幾句,就叫一個個的都上了鐐銬、隔別收禁。
到了晚上,卻叫單帶喜來一個。到花廳上去問,也不用差役,只帶著一個貼身的家人伺候。孔制臺和顔悅色地道:“你今天在堂上,供的是淩貴興用的家人,這話確麽?”喜來供:“是。”問:“他用了你幾年了?”供:“六七年了。”問:“殺人放火,是犯法的,你知道麽?”供:“知道!”問:“要殺頭的,你知道麽?”供:“知道。”孔制臺忽然變了顔色,把桌子一拍道:“你既然知道,爲甚又知法犯法?快點從實供來!”喜來戰兢兢道:“小人沒得供!”孔制臺又道:“喜來,我看你年紀還輕,人又聰明,有心要出脫你的罪。本來你不過是他一個用人,不是同黨,他出了工錢,用了你,你就不能不聽他使喚,都不千你的事。你若是好好的從實供了,我一定設法替你出脫。你如果執迷不悟,你們這一夥人‘,總有一個供出來的,那時我把你當他盜夥,淩遲的淩遲,殺的殺,絞的絞,那時你可不要怨我!”喜來跪在地下,默默不言。旁邊那家人便道:“你這小孩子,好沒分曉!這是大人有心要出脫你的罪,你還不叩謝呢!”喜來便叩了一個頭。孔制臺道:“我不是就這樣就可以代你出脫,要你供呀!你情願殺頭,還是情願活著?隨你的便!”喜來哭道:“青天大人,當真的出脫了小人,小人情願實供。”孔制臺道:“供了自然出脫你。”喜來又叩了個頭。便從馬半仙算命供起,中間如何看風水;如何要買天來的石室;如何宗孔來獻計,畫白虎,拆後墻,區爵興又如何做假借票,攔路截搶,如何去劫奪花盆桌椅;如何薦了熊阿七、尤阿美、甘阿定、李阿添,又如何差遣簡當、葉盛,簡、葉兩個,一去無蹤。如何來省城尋覓,薦林大有、周贊先、黎阿二、簡勒先、蔡順、當夜如何殺牛羊,拜神,斬鶏頭,發誓;如何行動;區爵興如何調度、攻打石室不入,如何放火,攪煙入室,……一一供出,喜來供時,孔公便親自提起筆,等他說一句,寫一句。
供完了,孔制臺還問以後行賄各事。喜來供道:“送番禹縣的一千兩金子,是小人也有份送去的,是區爵興帶著,送給簡勒先經手,那裏還有一個甚麽舅老爺,小人不認得他。以後多是區爵興經手,小人不知道,單記得送過兩回撫臺衙門甚麽師爺的禮,那師爺姓甚麽,小人可忘記了。衹有一個李老爺,是同小人的大爺時常往來的,還記得有一日,李老爺來說,撫臺大人要看大爺的文章,大爺說做得不好,怎好拿去?李老爺教他請甚至‘槍手’,他就去請了三個來,哪裏是甚麽‘槍手’,是三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請來往在三德號裏。往了五六夭,又另外請了一個人來,抄了一本書。小人的大爺,就叫小人送給李老爺去,說是給撫臺大人看的。這書上是說些甚麽事情,小人就不知道了。”
孔制合道:“送撫臺衙門師爺的甚麽札?你記得麽?一共送過幾回?”喜來道:“幾回是記不得了。送的禮也有綢緞衣料,也有珍珠玉器,也有古董,還有家裏擺的一個西洋大自鳴鐘,也拿去送了,還有兩個大玻璃瓶,裏面裝的是黃黃黑黑的末子,還用紫檀匣子裝了,也送了去。這是件甚麽東西,小人卻不知道。”孔制臺也拿筆來一一記了。叫人把喜來仍舊帶下去。喜來哭道:“青天大人!你不說要出脫小人的罪麽?”旁邊那家人道:“蠢才!就是要出脫你,也要等結了案時,纔能出脫你呀!”喜來只得跟著出去了。
一夜無話。次日起來,衆官又上轅來了。孔制臺叫一概擋駕,只請臬臺、首府、番禹縣,到簽押房相見。這三個人因爲昨天問起過梁、淩一案,今日又單請他三人,不免暗暗擔心。而且督撫見客,嚮來是兩司同見,道府一班見,州縣一班見,今日卻不倫不類的,每班見一個人,又是同見,這三個又是經手這個案的人,不消說一定是爲這個案的了。內中惟有黃知縣格外提心吊膽,急得只恨沒有地縫好鑽。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不知見了之後,孔制臺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黃知縣跟了焦按察、劉太守,進了簽押房,見了孔制臺,行過常禮,分賓主坐下。孔制臺問黃知縣道:“粱、淩那一案,貴縣審過幾堂?可有個確實口供?”黃知縣見問,先漲紅了臉道:“卑職只問過一次,卻有譚村耆民,來案具保,說淩貴興是安分讀書之人,當堂保釋了,現在比差緝盜。”孔制臺又問劉太守道:“這個案曾到貴府裏告過?”劉太守道:“卑府曾經親自提審,準情酌理,淩貴興是個納監讀書之人,同天來又是個姑表至親,縱有不睦,何至于下此毒手?而且淩貴興是譚村的一個富戶,哪便結識起強盜來?天來的見證人,又只是一個流丐,似乎不能憑信。”焦按察接著道:“此等無業遊民,專門唆攬訟事,最是可惡!”孔制臺道:“三位的意思卻都與兄弟不對,或者這個是兄弟的偏見,也未可知。蕭中丞近來又病了一個多月,聽說還不曾好,不知他怎麽辦法,這個案也曾到撫院去告來,兄弟昨夜間出點頭緒來了。”說著叫人去帝喜來來,不一會帶到了。孔制臺道:“喜來,你昨夜的口供,都是真的麽?內中可有謊話?”喜來道:“句句都是真的,不敢撒謊!”孔制臺道:“你照樣再說一遍。”喜來看見座上有三個官,不知是甚麽官,左張右望,不敢開口。孔制臺道:“你只管講,不要怕,”喜來無奈,只得又把昨夜所供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孔制臺卻拿著昨夜寫下來的那張底子,對他的話。聽得焦、劉兩個,只是詫愕,黃知縣更是如芒刺背。後親聽到喜來說送一千金子的活,猶如青天起個霹靂一般,嚇的手腳都冷了,幾乎未曾把大小便都嚇出來了。喜來供罷,孔制臺叫人把他帶了下去,對著三人道:“三位想都聽明白了,兄弟昨夜問他,又沒有動刑,可見得不是刑逼的。請教這個重案,應該怎樣辦法?焦、劉兩個,不覺面面相觀,黃知縣更出位請參,孔制臺道:“貴縣放心!此等重案,本來要出奏的,就是全案案卷,也要咨送刑部。等到結案出奏時,少不免要逐條敘出。就是蕭中丞那裏,兄弟也不敢回護,只聽皇上的旨意和部議罷了!”說罷,舉茶送客。三個人只得起身辭出。
孔制臺便下了一個札子,委了一個候補道,到發審局,會同一衆發審委員,審問此案。一面把一干人犯,押送到審局去。
卻說貴興的侍妾楊氏、潘氏兩個,見丈夫被捉,嚇得沒了主意。此時家中沒有一個男子,便是兒子應科,也捉去了。只得商量定了,留潘氏看家,楊氏趕到省城三德號裏,叫一個夥計,去請李豐來商量。楊氏當面見了李豐,求他設法,李豐道:“空口說白話,是個中用的。”楊氏道:“這個自然!說不得要用錢,用多用少聽憑李老爺做主就是了。”李豐聽得,便去找著兩個發審員商量。嚇得那發申員,把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原來他們都受過孔制臺的面囑,說:“此案自始至終,都是賄成。今番你們承審,怕不免還有人來關說,可不準受絲毫賄賂,倘查出了,要嚴參的!”況且孔制臺又親自問過了喜來的口供,存了底子的,如何敢受?李豐無奈,又去尋著了孔制臺的妻舅高全,許下十萬銀子,求他設法。高全道:“別的事情,都可以辦得,只是這件事,格外嚴厲。近來天天傳見發審員,問這件事,查看口供,稍微不對的,都逐條駁正。聽說已有兩個供的對了,哪裏還好說話?”李豐道:“姑且去碰碰看如何?”高全道:“莫說十萬,就是一百萬,我也不去碰這個釘子。”李豐道:“這個案子,倘使認真辦起來,連舍親蕭中丞,也有點不便,只求制軍看同寅面上,從這個上面說起,便沒有痕跡了。”高全道:“他看什麽同寅面上!從前康熙年間,皇帝去謁‘聖廟’,要開中門,他還不肯呢!”李豐聽了,不由發急,對高全跪下道:“這樣說起來,只怕我將來也要帶纍在裏面。此刻不說貴興的事,高兄,你只算是救我,只要事情辦妥了,如果十萬不夠。那怕再添些!”高全連忙扶起來道:“這是認真的辦不到,幷非有意居奇。李兄既然如此,待我姑且去碰碰就是了!”李豐大喜拜謝。
當日高全等到孔制臺事暇時,便去談天,閒閒的提起這件事。孔制臺已經覺到,便冷笑道:“我想不到淩貴興的神通,有這般大,居然托到你在我面前嚐試!我見廣東的貪官污吏太多了,將來這個案,我連過付贓銀的也要辦他一辦,你莫非要開個名字上去麽?”嚇得高全閉口無言,只得退出。
過了兩天,那候補道來銷差,說全案人犯都畫了供了,衹有熊阿七、尤阿美、簡勒先三個,不曾獲案。又審得簡勒先是番禺縣差,黎阿二是臬差,孔制臺立刻下了札子,叫兩首縣火速緝捕熊、尤、簡三犯,限日到案。正在發落時,忽然接了一道上諭,因爲山東黃河決口,要孔制臺即刻馳驛前去督工修理,所有兩廠總督印信,著交與蕭撫院署理。孔制臺不敢停留,即日料理交卸動身。因想起省中各官,都是受過貴興賄賂的,交了出去,恐怕他又去弄手腳,因加了一道札子,將全案人犯,解到肇慶府寄監。交代說:“等人犯齊了,即刻定罪處決!”又交代兩首縣,捉獲了三犯,即移送肇慶府歸案辦理。一一交代明白,方纔請蕭中丞來接了印,立刻起馬動身。
卻說簡勒先在肇慶,專走私鹽,打聽得淩貴興的案子發作了,也自害怕。後來又聽得全案都送到肇慶來,也不知是甚麽意思。自己走到府監裏,用了幾個小錢,去探望貴興一衆人等。貴興大喜道:“簡兄來得好!你在這裏多年,或者可以同我設個法。此刻不論錢多少,只要能翻過案來,那怕十萬二十萬,務求從速設法!”宗孔道:“簡大哥!你可憐我被那昏官,夾得幾乎跟了張鳳去,此刻腳上還痛呢!你如果救得我出去,我供你的長生祿位!”爵興道:“老表臺,你禁聲!這是甚麽事,好這般大驚小怪的!”宗孔道:“你不要和我說,我們好歹還捱上兩夾,不象你枉做了‘賽諸葛’,足智多謀的,只喝得一聲打,便連忙招了。要不是你招供在前,我們此刻還沒有招呢!”貴興道:“不要爭了!簡大哥,你去打聽哪裏有好傷藥,給我們買點來,我們一個個都受了傷了。可恨那昏官,因爲我不肯招,燒紅了一張鐵板要我站上去,此刻我兩隻腳心,都潰爛了,寸步難移呢!”宗孔道:“傷藥我也要的,衹有老區用不著。”爵興道:“簡兄快到外面去打點,幸得人犯未齊,不然,這個案早就結了。這也注定我們有救的。旁的事都可以慢,衹有這件事要緊。就是簡兄在這裏出入,也要細心!”簡勒先點頭答應,作別而去。
他心想這件事情重大,要尋一個妥當人商量,一直走到鹽廠裏,尋著一個杜師爺。原來他們做私鹽的,都與官鹽廠的司巡通聲氣,所以勒先認得這麽一個人。當下勒先見了杜師爺,便問道:“師爺,這兩天沒有到府裏去麽?”杜師爺道:“有兩天沒有去了,我不定要到瓊州去呢。”勒先道:“爲了甚事,要到瓊州?”杜師爺道:“聽說雷瓊道將近滿任,本府打算要謀陞呢,我不就跟了他去麽?”勒先道:“不知幾時可去?我也來給師爺餞行。”杜師爺道:“早呢,謀的人也多,只看誰的錢多,就誰去罷了。這裏也不過這麽想,打點的錢還不知在哪裏呢。”勒先乘機便道:“錢倒不愁,只要本府大人肯用。”便把貴興一案,大略說了一遍。又道:“他此刻十萬八萬都肯出的,只要翻過案來!”杜師爺沈吟道:“我們做中的好處呢?”勒先道:“他這個人很爽快的!此刻雖然不曾說多少,事情辦妥了,少了他也拿不出來。”杜師爺道:“且等我找舍親商量去。”勒先道:“事不宜遲,就要早點去干妥了。”杜師爺答應了,勒先便辭了去。
原來這個杜師爺名勤,是本府幕友徐鳳的親戚。徐鳳跟著這一位連太守,到肇慶府任,杜勤便投奔肇慶,求徐鳳謀事。此時一切都已位置停當,無可安插,徐鳳纔轉求了連太守,薦他到鹽廠裏來。當下杜勤到府署裏,尋找徐鳳,說知緣委。徐風道:“這個案子是由孔制臺交下來的,恐怕難辦。”杜勤道:“只要說得動聽,怕他不依!”徐鳳道:”你且說怎樣說得動聽?”杜勤道:“這個案要依了孔制臺辦下來,省城的官,是經過手的,都得帶纍著。內中還有一個蕭撫合,孔制臺親自辦了,是沒得好說的。此刻他一個知府,怎麽和撫臺作對起來?幷且孔制臺到山東去修理黃河,這個是著名的苦差,辦得不得法,便要得處分,說不定革職充軍。試問極力辦好了,卻嚮哪個討好?”徐鳳聽了,連連點頭道:“我試說說去,你明日來聽信。”杜勤辭去了。
到了明日,果然又去聽信。徐鳳道:“說便說妥了,只是要見了銀子纔好辦事。”杜勤得了這個信,便去找勒先,勒先得了信,便去告知貴興。貴興大喜,就叫勒先星夜到譚村去取銀子。
不知銀子取來後能翻案否?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勒先得了信,便飛奔到府監裏,俏俏告知貴興,貴興大喜。便叫勒先即刻動身到譚村去取十萬銀子來,另外多取二萬,作爲一切零用。勒先領命,即去叫了五隻快船,叫他多添水手,限八個時辰趕到譚村,仍舊八個時辰趕回來,不論船價。船戶答應了,每船用了十五個水手,撐篙打槳,如飛而去,從未時起行,丑時已到了譚村。勒先俏俏走到淩家,敲開了門,對楊氏、潘氏說明了來意。二妾大喜,即將平日的窖藏,取了十二萬出來,等到天色微明時,叫人來運到船上,分裝了五船,卯時起行,趕到亥時,就到了肇慶,連忙僱了腳夫,運到寓所,便連夜去知照杜勤,杜勤又知照了徐鳳。次日早晨,便明目張膽的把那雪白的銀子,擡到了知府衙門裏去,連太守的黑眼珠子,看見了那堆積如山的白銀子,哪裏還顧得甚麽利害?即刻派差,賫了公事,到番禺縣去,叫他派差協傳天來到肇慶去聽審。可憐天來此時,恰好病在家裏,只得由祈富服侍著,帶病前去。到得肇慶時,連太守含含糊糊的問了兩堂。貴興等衆人,盡翻前供,連太守便把一干人犯盡行釋放,倒把天來收押起來,要辦他誣告。幸得祈富在外面打點,托人具保,天來又具了甘結,方纔得脫身回去,與母親說知,彼此一場痛哭。淩氏道:“我勸你從此以後休了這個念頭吧,只當是前世的冤仇就是了!不然,倒反弄得自家喫苦。”天來道:“此刻各衙門也都告遍了,再沒有地方好告了,孩兒不休也要休了。”將息了幾大,仍舊回到省城去。從此把報仇雪恨的心,一齊放下,只代兄弟君來續娶了一房妻子,侍奉淩氏。
這一天,天來有事走過雙門底地方,忽然遇見貴興,坐著一頂轎予,後頭跟著兩個小廝走過。天來故意回過臉來躲避,貴興早看見了,喝令停轎。走下來。趕上天來。一把拉住道:“老表臺,莫非又要到甚麽衙門告我麽?”天來道:“告也使得,不告也使得,你休來管我!”貴興哈哈大笑道:“梁天來,我告訴你,你想告我麽?你會上夭,便到玉皇太帝那裏告我,你會入地,便到閻羅天子那裏告我。你若是既不會上天,又不會入地,哪怕你告到皇帝那裏去,也無奈我何!我明告訴你,事情是我做出來的,只是奈何不得我的錢多。我看見你因爲和我打官司,衙門費也不知用了多少,把你的家產都用窮了,我覺得實在可憐!”說罷,叫小廝拿二百文錢,摜在地下道:“把這個送給你做訟費吧!我看見你精神頽喪,恐怕你忘記了,待我打起你的精神來!”說罷,舉起手中的泥金摺曡扇,嚮天來頭上亂打,天來竭力掙脫。貴興洋洋得意,仍舊坐上轎子,回到三德號。
恰好爵興來到,貴興拍手哈哈大笑道,“我自從同梁天來打官司之後,用了三十多萬銀子,卻不似今日用了二百文銅錢的爽快得意!”爵興問是甚事,貴興一一說知。宗孔在旁,呵呵大笑道:“爽利爽利!”爵興道:“賢姪此舉,大不相宜,大凡爲人處世,須要知彼知己,天來自從遇了此事之後,含冤未伸,他心中何曾一日放下!幸而我們門路廣通,從縣裏起,直到督撫衙門,都打通了。究竟我們越得意,他卻越冤苦。你不去撩撥他,倒也罷了,撩撥起來,他那一條死心,未免又要活動起來。再去尋出甚麽門路,豈不又要費事!”宗孔道。“哼!要這樣怕人,我們當初也不干了!此刻孔大鵬那廝又走了,新任的兩廣總督楊大人,他未到任以前,我姪老爹便打發人到南雄去,送了一份千金重禮,還有甚怕頭呢?偏是你足智多謀的,要瞎小心”爵興冷笑道:“就算我瞎小心!事到頭來,大家有份,到了那時,不要又往床底下一鑽便了!”貴興道:“表叔說的不差,我們從此留心打聽著他就是了。”
當下無話。過了一個多月,喜來忽然來報道:“前天新任總督楊大人到任,粱天來在碼頭攔輿遞稟,楊大人不收他的呈子,在轎裏擲了下來。梁天來就被旁邊的戈什哈叉開去了……”宗孔拍手大笑道:“這千金之禮,送得著也!如今可免得人家瞎操心了。”貴興也說道:“可見得事前打點,最爲妥當,就如一嚮的官司,縣官最小,卻也打發了千兩黃金。”撫院雖大,然而卻用不到一萬銀子,從此之後,我可明白了這個道理了。”區爵興道:“話雖如此,卻還不能不提防……”宗孔不等說完便哈哈大笑道:“老表臺,真會瞎操心!怪不得你年紀未到五十歲,頭髮已經白了!總督那裏,已經告不準了,難道你還怕他進京去御告麽!姪老爹,你快點懇求賽諸葛先生,出個法子,不然,梁天來當真進京去,在皇帝老子那裏告你一狀,皇帝老子準了,那時候非但我們躲在床底下的逃不了,就是那能言舌辯足智多謀的,只怕也逃走不了呢。”爵興道、“唉!老表臺,你何苦只管嘔我呢!”貴興道:“不必多說了,我們總是留心著提防他便是了!”當下叫過喜來,交代他在外面留心查察天來蹤跡,喜來領命而去。
有事話長,無事話短。光陰茬尊,不覺過了月餘。喜來報說:“天來病重,大約不久就死,大爺可請放心了!”貴興問道:“你這是從哪裏打聽來的?”喜來道:“小的前日在他糖行門首經過,看見許多藥渣,已是留心體察的,故意一日走過幾遭,留心看他行裏,只看不見天來。今天早起,又在那裏走過,只見那永濟堂的醫生程萬里,走了進去,我更留心等著,看他歇了好一會,那程萬里走了,卻是養福送出來的。不一會,就見他行裏一個小夥計,拿了藥方子去撮藥。小的恰好這兩天有點傷風,便心生一計,跑到程萬里醫寓裏去看病,閒閒的問到天和糖行做甚麽事。他說給那行裏的東家梁天來看病。我問他是什麽病,他說是憂鬱太過,變了怔忡之癥,有九分治不好的了,所以特來報與大爺知道。”
貴興聽了大喜,說他會干事,賞了他二兩銀子,便叫去請區爵興來議事。不一會爵興到了,貴興告知前事。爵興道:“但願他果然病了,雖然不能就死,我們也可以暫時放心。不瞞賢姪說,自從賢姪在雙門底辱了梁天來之後,我著實擔心呢。”貴興道:“此刻他病了,據說有九分不得好,死了固然乾淨,即不然,病他一年半年,就讓他好了,也虧耗極了,還怕他什麽?我們且回到譚村去樂他幾天,不要再住在這省城了。”說罷,便約了爵興,一同僱了船,回譚村去。
原來貴興自從在肇慶府翻案釋放之後,一嚮往在省城醫治刑傷。等醫好了,又戀著珠江風月,幷未回過譚村。此時回到家來,只覺得裕耕堂上,蛛網塵封,不免也有些傷感。當即叫人掃掃起來,重新陳設一番,東西書房,也都收拾停當。便同爵興兩個飲酒解悶。
。
卻是宗孔也在省城醫好刑傷。先就回家去了,此時聞得貴興回來,連忙便去探望。入得門來,先就大呼小叫,一曡連聲的“姪老爺”叫個不止。原來貴興自從翻案回來之後,因爲一班黨羽,都受盡刑罰,大家都是死裏逃生,提出了大大的一筆銀子,分散各人,作爲酬謝。宗孔便得了三千銀子,貴興又格外指給他一所房子,幾畝田地,因此宗孔平白地便變了個素封之家。那一片感激的心腸,他自己也說不出,恨不能夠把貴興叫了“老子”纔好。所以那狐媚巴結:較前又添了幾倍。當下他一徑走到書房道:“姪老爹,幾時回來的?我一點也不曾知道,我來請你的萬福金安呢。呀!區老表臺也來了,你們喫酒快活呀!喜來端把椅子過來,我也陪著喫一杯。”貴興道:“叔父來得正好,就此喫一杯吧。我們翻過案來之後,還沒有慶賀呢!”宗孔道:“正是,正是!姪老爹幾時請客呢?”貴興遣:“好教叔父得知,粱天來那廝病的了不得,大約有九分要死的了!”說罷,又把喜來的話告訴他一番。宗孔拍手道:“這更應該慶賀了!我明天親自到省城走一遭,把衆人一齊約了來。這裏裕耕堂,許久不曾熱鬧了,也好叫他熱鬧熱鬧。一來是我們自己慶賀,二來也慶賀天來的病。說罷,舉起酒杯來,連喝了幾杯,便起身告辭道:“我近來有點窮忙,先去辦妥了,明日好到省城去,代姪老爹請客。”說罷,辭了出來,自去辦他的事。
到了次日一早,他果然到省城去了,將那一班狐朋狗黨,一一約齊,陸續都到譚村而來。這一日,裕耕堂中,又是高朋滿座了。貴興不免又是肥魚大肉的供養起來,歡呼暢飲。敘了三天,這一天格外的山珍海錯,窮奢極侈,作爲慶賀筵席。衆強徒只不過狼吞虎咽,笑語喧囂。惟有宗孔樂得手舞足蹈,那一種興高綵烈的光景,實在形容他不出來。從日落西山起,直喫到二鼓將盡。正商量洗盞更酌,忽聽得門外一聲大叫:“禍事臨頭!你們還在這裏尋樂麽?”這一聲叫不打緊,卻把衆人的酒都嚇醒了。
不知到底是何禍事?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淩貴興等衆人正在歡呼暢飲,忽聽得有人闖進門來,大叫禍事,嚇的衆人一驚。連忙看時,卻是簡勒先。貴興忙問:“是甚麽禍事?”勒先道:“我自從送大爺們起程之後,仍在肇慶販私鹽……”宗孔搶著道:“問你甚麽禍事,你談這個做甚?快點說了出來呀!”勒先道:“事情有個層次,等我慢慢講來呀。——又承大爺給我許多銀子,本錢充足了,便易做事,因此兩三個月裏頭,很賺了幾個錢。我看見肇慶的錫器很好,據說是天下馳名的東西,因此買了一份席面,要來孝敬大爺,親自帶了,叫船送來。昨天下午時候,船到佛山,忽然對面來了一隻船,我看見船上一個人,很象祈富。一時起了疑心,便叫船家回轉舵去,跟著他走。走了一程,天色晚了,那船便泊定了,我叫船家把我的船緊緊靠在他的船邊。到了夜靜時,我留心察聽,忽聽見一個人說道:‘今天纔離家一天,大爺便這樣愁悶,須知在路上的日子多呢!照大爺這樣,只怕未曾到得北京,先自愁壞了。’這個明明是祈富的聲音。又一個人道:“我也知道,怎奈想起那一番冤苦,就要傷心。又想到這番進京,不知濟事不濟事!……’以後的話,便模糊聽不清楚了。這個可是粱天來的聲音。我想他主僕兩個進京,必定不是好事,今天一早便要趕來報信,偏又遇了一個舊朋友,硬拉著在佛山鷹嘴沙,盤桓了大半天,所以此時纔得趕到。大爺要趕緊設法纔好!”
貴興詫異道:“前兩天他纔病著,怎麽就好了!”爵興跌腳道:“中了計了!不信你再趕到省城去問程萬里,他一定還說他病著呢。”貴興著急道:“這便怎麽處,求表叔作速定個計策纔好。”爵興嘆道:“我本來暗中發過誓,從此之後,我一言不發,不定一計的了,省得宗孔表臺,開口‘賽諸葛’,閉口‘足智多謀的’,叫我聽得難受。”宗孔道:“哼!恭維你還不好麽?”爵興道:“罷了,這一回天來進京,無非是御告,象這等重案,不免要派出欽差來,大家等著吧。到了那時,一網而擒,只樂得大家引頸就戮。好在死的也不是我一個!”貴興道:“算了吧!這會事到臨頭,這些口頭言語,還計較他做甚麽呢?表叔趕緊畫策吧!”宗孔道:“姪老爹好不禁嚇。怎見得他進京,就一定是御告呢?勒先也不過隔船聽了兩句話,像是他的聲音罷了,怎見得就一定是他呢?”宗孔說話時,爵興已經踱到書房裏去了。貴興也撇下衆人,來和爵興商量道:“表叔,大事要緊!望你一切都看我薄面,定個計策吧。”爵興道:“本來這是個‘同舟共濟’的事情,我怎好不管?只是嘔氣不過!”貴興道:“算了吧,全是我的不是吧!”爵興道:“如今之計,衹有截殺一法,叫人兼程趕到南雄嶺等著,等他來時,便一刀了卻。”貴興道:“這豈不是又在那裏鬧一個命案?”爵興道,“這裏鬧到砲火連天,弄出七屍八命,還不怕他,難道再殺個把人,就膽小了麽?”貴興道:“這也是一不做,二不休,無可奈何的了。只是哪個可以去得呢?”爵興道:“這不過姑妄言之罷了,哪一個能辦這件事?此刻他人已去了,我們在這裏縱使派人去趕他,趕得上,自不必說。萬一趕不上呢,又要回來報信,這裏再設法,再打發人去趕,這樣兩個來回,他早出了廣東界了,哪裏是計策!”貴興道:“難道真是束手待斃麽?”爵興道:“法子是有一個,賢姪不必著急。你先出去交代衆人,今晚且盡歡痛飲,明日一早有事,你且陪著他們,讓我一個人靜靜的想個十全法子。”貴興應諾,出來交代,又陪著喫酒。
此時衆人一個個都懷著鬼胎,哪裏還有心腸喫酒?糊裏糊塗的喫了幾杯,就散了。略略歇了一會,都去安歇,宗孔也辭了回家。貴興便來與爵興計議。爵興道:“我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明日一早,大家陸續起身,都到省城去,卻要留下兩個人在這裏!”貴興道:“留下誰呢?”爵興道:“一個是熊阿七,一個便是令叔宗孔。”貴興道:“留下他們有甚用處麽?”爵興道:“阿七是有用的,留下令叔,不過是叫他陪陪阿七的意思。不然,賢姪出門去了,家中衹有女眷,沒個自家人,倒留個外人在家裏,總不方便呀。”商量定了,各去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早起,陸續打發各人動身,都約定在三德號取齊,單只留下宗孔、阿七,爵興拉阿七到一旁,附耳盯囑了幾句。又道:“這件事只好暗暗而行,除你我之外,不許有第三個人知道。一得了實信,便到省城來告訴我。”阿七點頭答應了,然後纔同貴興,帶了喜來,叫船到省城去。到得三德號時,一衆強徒,早已等候多時了。爵興道:“此時要首先派人到南雄,不知哪位願去?”李阿添道:“我願去。”甘阿定道:“我也去。”爵興道:“有了兩個了,然而你們恐怕認不得天來,再叫越文、越武、越順、越和,四個同著去,他們是見慣天來的,多幾個人看著,免得他漏網。”又道:“贛州關一路,也要著人去,不知誰肯去?”美閒道:“我從前曾經到過,是條熟路,我可以去得。”宗和道:“我也要去。”爵興道:“還可以帶了柳鬱、柳權、簡當、葉盛同去。”又對貴興道:“賢姪可作速打一張三萬銀子南雄的匯單來,我這裏已寫下一封信了,這個差使卻要喜來走一趟。”貴興連忙叫賬房去打了來。爵興叫喜來道:“我給你這封信、你到南雄時,到千總衙門去投遞。南雄千總劉升,與我有八拜之交,這件事我全托他代辦。這三萬銀的匯票,你到了南雄,先取一萬,送與劉千總,餘下二萬,就存在銀號裏。倘劉千總說打點關上,要多少使用,便隨時去取。贛州關一面要使用,也到你那裏去取,千萬要小心在意!”又對李阿添、淩美閒等道:“你們到了地步,各人都到關上去住著,那兩處都有劉千總招呼,千萬留心著。天來過關時,便指與關上人知道,自有害他的法子,不必你們動手。只要指出天來,便是大功。”又各人另外給了盤纏使用,立刻出北門,走陸路,兼程趕去。貴興又囑咐喜來道:“這是生死關頭的一件大事。你伺候我多年,知道你能辦事,所以派了你去,辦妥了回來,我重重的賞你。路上好生在意。”喜來諾諾連聲,一行人紛紛出北門去了。
林大有道:“他們都有事去了,不知我們當辦些甚麽?”爵興道,“還有一處,要想拜煩你去一遭。”大有道:“到哪裏呢?”爵興道:“我恐怕他不走南雄,卻走了和平嶺。要煩你去截他。那裏沒有熟人,不能打點,不是智取,便是力勝,他人恐怕靠不住,所以留下你到那邊。”大有道:“和平嶺一路,是要走東江的,何以他又走佛山呢?”爵興道:“事情難料,或者他怕我們耳目衆多,故意到一到佛山,掩我們耳目,亦未可知,再者,勒先既在隔船聽得著他的話,就不許他看得見勒先麽?他看見了勒先,知道被人窺破,改道而行,亦未可知,怎麽好說得定呢?”大有道:“既這樣,我就走這路。”周贊先、黎阿二同道:“我等同去助林大哥一臂之力。”爵興道:“好!你們就帶了潤保、潤枝、宗孟、宗季同去。”林大有道:“我到了那裏,除非他不走那一路,要是走那一路時,包管你手到擒來。”于是各各領了盤纏,一路嚮和平嶺去了。
爵興又叫勒先道:“你可趕韶州去一趟,那裏是個熱鬧所在,須下手不得。你帶些盤纏去,到那裏賃一隻小舢販,在太平關前水上做個小買賣。每日北上的船、都要驗關的。你就留心察看。如見了天來,你就先趕到南雄,到關上報知李阿添等,好留心下手。只要你先趕到半日。就有了預備了。”勒先領了盤纏去了。
貴興見一一都調撥停當,便問爵興道:“不知南雄一路,是用甚麽法子去處置他?”爵興道:“我托劉千總到關上去打點,見了天來時,便將他扣住,硬說他私帶軍火,就近把他送給地方官,再到衙門裏打點些,把他問成一個死罪,豈不是乾淨麽?”貴興道:“他幷未帶得軍火,怎樣好誣他呢?”爵興道:“賢姪好老實!劉千總那汛地上,哪裏不弄出幾斤火藥,幾支火槍來?預先裝好箱手,貼了粱天來記號,存在關上,他走過時,胡亂栽到他行李旁邊,饒他滿身是嘴,也辯不來!”貴興道:“表叔真是神出鬼沒之機了!”爵興道:“這也叫‘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罷了。我昨天晚上,算了一夜,已是算無遺策的了。但願派去的人,不躲懶,肯趕路,沒有趕不上的。連日都是北風,前日勒先在佛山遇見他,算到今天,他最快也不過走到清遠罷了,這裏從陸路快多著呢。”當下議論一番,各自休息。
從此二人就在三德號住下。淩貴興是急得同熱鍋上螞蟻一般,不是抓耳撓腮,便是跳出跳迸。區爵興也不免要長吁短嘆。那些夥計們來勸解的,都說:“這不過是簡勒先一面之辭,如今事之真假,尚在未定,何必這等著急呢?”貴興聽了這話,只得自家勉強開解,也在那裏希冀是簡勒先的謠言。不覺過了六七天,這天忽見熊阿七匆匆走了進來,對爵興道:“千真萬確,趕緊防備纔好呢!”貴興又是一驚。
不知阿七說甚麽事“千真萬確”?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熊阿七匆匆走來,對爵興道:“這事千真萬確的了!我在譚村,依計而行,天天晚上,到梁家去打聽。每夜到了三更時候,天來的母親,便出來燒香拜神,口裏喃喃呐呐的,不知禱告些甚麽。我在房頂上,鳳又大,聽不清楚,一連幾夜,都沒有頭緒。昨日君來回家去,等他母親燒過香,方纔回房,我便落將下去,在窻外去聽他說話。只聽見君來說得一句道:‘這全虧了姓蔡的,不是他贈了盤纏,哥哥怎麽去得成呢?’又一個女子道:‘去便去了,但不知這個冤伸得成伸不成呢?,又聽得君來道:‘這可難說了!如果他有本事,弄到皇帝也受了他的贓,那真是天命了!’你想這不是千真萬確的麽?”說著便要辭去。貴興道:“你左右是沒事的人,就在這裏住幾天何妨呢?或者早晚有事,也未可知。”阿七道:“本來可以在這裏,我本來是沒事的人,但恐一會宗孔大叔到了,我實在怕見他。”爵興道:“怎麽?你們鬧翻了麽?”阿七道:“翻是沒有翻,只是他的說話很難聽,還是不聽的好。”貴興道:“他說什麽話來?”阿七道:“又何必再提呢?”爵興道:“淩大爺問你,就說說也不妨。”阿七道:“我們自從認得淩大爺之後,多承大爺的照顧,這是我們衆兄弟都是一樣的,前回肇慶府翻了案回來,淩大爺格外恩典,拿出若干銀子,分給衆兄弟,一來壓驚,二來酬勞。當日到堂,本來沒有我的事,大爺卻分潤到我,我不合受了過來,此刻宗孔見了我,要就不提及翻案的事,一提起時,他開口就是甚麽‘不要臉的無功受祿’,閉口也是甚麽‘不要臉的無功受祿’。我想這是大爺的恩典,與他甚麽相干?何苦要常常糟蹋我,取笑我呢?我這幾年鴉片煙喫的多了,把那火性子都減盡了,要是前幾年的脾氣,我早就打了他了。”貴興道:“這個你何必同他計較!他來了,我說他幾句,叫他以後不要如此就是了。”爵興道:“說也奇怪,他近來不知怎樣,專喜歡得罪人,我同他無怨無仇的,他卻也是苦苦的糟蹋我。他單知道說‘無功受祿’,倘使當日不是有你們三個在逃的,只怕早就受戮了呢,他還想受祿麽?我倒以爲你們這一逃,是個救命的大功呢。”貴興道:“正是!還有尤阿美,至今未見回來,不知到哪裏去了,又沒有個信。他那一份,我還代他存著呢,老七,你不必介意,只管在這裏住著。”阿七只得留下。
大家又議論天來進京的事,爵興把調撥人馬之事,一一告知。阿七道:“既然這樣周密,料天來他飛也飛不過去,大爺只管放心。”貴興道:“我別的都放心,只因他先動身三天,恐怕我們的人,趕不上他,那就糟糕了。”阿七道:“他到京裏去,算他告準了,那便怎麽樣?難道還差人到這裏提我們到京,皇帝自家審嗎?”爵興道:“哪有這等事!告準了,自然放欽差來審。”阿七道:“那就好辦了。欽差未必就不要錢,大爺有的是錢,甚麽事打點不過來,除非又出了第二個孔大鵬。我想象孔大鵬那種呆子,天底下再不會有第二個的!”這一句說話,猛然又提醒了淩貴興,以爲天下人哪一個不是黑眼睛看見白銀子的?饒他甚麽欽差,我拼了銀子,買他不動,拿金子去買他,沒有買不動的。且等到了那時候再說。于是不知不覺又快活起來,便叫拿酒來喫。
三個人傳杯遞盞,喫了一回,忽見宗孔大踏步跨了進來,對著阿七嚷道:“你好,你好!怎麽說話也沒有一句,就跑到這裏來了!”阿七道:“我有要緊事,來對大爺說。我早上起來時,你尚自睡著,我不敢驚動你,所以先走了。”宗孔道:“偏你有緊要事,我便沒有要緊事!姪老爹,我告訴你,好叫你歡喜。我今天早起,不見了老七,問小廝們,知道他來了。我一個人悶得慌,也趕了來。想起你們聽見說梁天來進京去了,便慌做一堆。我明明記得前幾天,姪老爹親自告訴我,說天來病了,是喜來打聽來的實信。他怎麽忽然又好了呢?因此我也學了喜來的樣子,裝了病,到程萬里那裏去看病,就問他:‘天來病好了麽?’姪老爹你猜他說甚麽來?他說:‘天來的病,只怕神仙也醫不好的了,所以我也回復了,叫他另請高明。’姪老爹,依他這樣說,天來只怕將近要死了,哪裏還會進京呢?”貴興聽了,將信將疑。爵興道:“程萬里和天來是莫逆之交,這一定是恐怕我們知道,設法截他,因此串通了,故意在我們面前撒出這個謠言,好叫我們不在意。他有了這種深謀遠慮,我們正要加意提防呢。”宗孔瞪著眼道:“偏是你如同看見的一般,我們去打聽的,都不象你胡猜亂想的,倒是個真憑實據!”爵興只不理他。貴興此時雖然將信將疑,卻打了一個行賄欽差的主意,先就放下一半心來。每日只是同爵興喫酒解悶。
不知不覺,又過了十多天。忽然一天,尤阿美踉踉蹌蹌的跑來,喘呼吁的說道:“淩大爺,不好了!”貴興喫了一大驚,忙問道:“許久不見你了!爲甚事這等倉皇?”阿美道:“喜來沒有了!”貴興道:“什麽沒有了?這話怎麽講?”爵興接著道:“到底什麽事?你從哪裏來?好好的從頭說起吧。”阿美這纔喘息定了,說道:“自從那回聽說孔制臺拿人,我就亡命到了南雄去,投在黃元合行棧裏,做個打雜。八天前頭,李阿添等一行人投到棧裏住宿,我們都是好友,因此晚上沒事,就到他們房裏敘舊。說起來,纔知道大爺已經翻了案。此時粱天來又進京去御告,他們是到南雄截天來去路的。又說起喜來帶了三萬銀子匯單,一同前去。因爲帶了重資,不便在一起,扮了客商,另外投到朱怡和店裏去住下了。說明過了一天,就去取現銀,一面送給劉千總,一面來給他們信。誰知等了三天,毫無影響。是我到朱怡和店去打聽,說是有一個如此這般的客人,來住了兩夜,今天一早,動身去了,問他到哪裏去的,店家卻也沒理會,只說是往北去的。據那店家說起來,那人一定是喜來了。我回去同他們商量,又不知往哪裏追尋的好。想起千總衙門裏,我有兩個訊兵相熟的,我又去打聽,這兩天裏有人來送過禮沒有,誰知連影子都沒有,喜來到底不知往哪裏去了。此刻關上又不能打點。劉千總那裏,也不能通個信。這裏匯單是匯到南雄哪一家的,大衆又都不知道,這筆銀子拿去了沒有,也無從打聽,大家急的了不得。又因爲一路上兼程趕路,大衆都乏了,沒有人肯回來報信,叫我趕著跑一趟。是我兼程趕來,求大爺做主!”
阿美一面說著,爵興一面跌腳,貴興一面著急,宗孔一面埋怨道:“怪老爹,你有三萬銀子的大事,爲甚不叫我去,卻叫喜來這廝去?要是我去時,事情早已辦妥了,此刻怎樣辦法呢?”爵興道:“事不宜遲,此刻只得再打了匯單,等我親自趕到南雄打聽。天來如果未曾過去、就在那裏打點;如果已經過去了,我就在南雄轉匯到京城,尋著陳大人,好打聽他告得準告不準,然後打點送欽差的禮。除此之外,更沒有辦法的了。”宗孔道:“喜來拐走了那三萬,就由他去麽?”貴興道:“這件事只好再作商量的了,此刻先打算進京一路要緊。”宗孔道:“進京麽?我也同著去。”爵興道:“老表臺肯去最好了,省了我一番跋涉。”貴興道:“還是表叔去罷,叔父在這裏,早晚還有事呢。”宗孔只得依從。貴興又慮到天來已經過了南雄,認真要進京,三萬銀子不夠,想打十萬的匯票。爵興道:“只怕三萬也夠了,萬一不夠,應允他到了此地再找足,也是一樣的。”貴興再三商量,打了一張五萬匯單,交給爵興。定了明日一早,帶了尤阿美、熊阿七動身。
三個人一早出發,一路上無心觀看山川景致,只管趲路,兼程而進。走了六天,到得南雄,就投到朱怡和店裏住下,爵興的意思,要住在這店裏,好順便打聽喜來的蹤跡。這一天恰好是中秋佳節,店主朱怡甫,格外備了酒席,請寓客喫酒賞月。爵興本來是個酒徒,又恰好碰了這個機會,樂得開懷暢飲,同席各客,不免互通姓氏。內中有好些于這書上無干的,不必表他。單表一個姓蘇,表字沛之的,他是直隸人氏,也寓在朱怡和店裏,已經二十多天光景了。飲酒中間,爵興問起朱怡甫道:“十幾天前頭,有一個名叫喜來的,曾到貴棧寓過麽?”怡甫道:“敝店過往客多,哪裏都記得名字呢?”爵興又把喜來面貌身材說了一遍。怡甫道:“象有這麽一個,他說姓淩,不知道他的名字,住了兩天就走了。”爵興道:“他到哪裏去呢?”怡甫道:“這卻沒有理會得。”沛之道:“不知區兄問他作甚?”爵興道:“他是個拐子,拐了一筆鉅款去。”沛之驚道:“拐了多少呢?”爵興道:“爲數頗不少。”又問道:“還有一位姓梁的,名叫天來,不知可曾到過這裏?”怡甫道:“這也沒理會。”沛之道:“可是有五十多歲,面目瘦削,頭髮蒼白的麽?”爵興道:“正是,正是!不知沛之兄可曾會來?”沛之道:“怡甫兄真是健忘梁天來的蹤跡,我倒還知道呢。”
爵興忙問天來蹤跡,果在哪裏?不知蘇沛之說出甚麽來?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爵興當下急急要問天來蹤跡。沛之道:“弟在此處,住了將近一個月了,曾記得半個月以前,有這麽一個人,在這裏住過兩三天,就動身去了。”爵興道:“他到哪裏去呢?”沛之道:“聽說是進京。”爵興故意沈吟了半晌道:“他果然進京了麽?他去辦甚麽事呢?”沛之道:“這個可不便多問他,但是我看這個人,氣色很不好,只怕不久的了。”爵興道:“沛之兄善于風鑒麽?”沛之道:“不瞞區兄說,弟自幼就學就了星命堪輿,至于看相,更是餘事。因爲久仰貴省是個富庶之地,所以要到那邊行道呢。”爵興道:“好極了!兄要到那邊去,弟可寫一封信,薦你一個地方。”沛之大喜道:“請教是甚麽地方?”爵興道:“舍親淩祈伯,極講究此道。他又輕財好客,兄到了那邊去,見著了也,包管不虛此一行。”沛之更是歡喜,于是開懷暢飲。爵興喫得有了酒意,因問道:“沛之兄既然精通星命,自然六壬太乙,也精通的了。”沛之道:“這不過稍爲涉獵,哪裏就好算精通?”爵興道:“既如此,就煩同我卜一個課好麽?”沛之道:“課倒可以不必卜。區兄心事,我可略知一二,此時不便細談。且等席散了,我們再仔細談談吧。”爵興大喜。
當夜席散之後,一班寓客,都散座賞月。也有吹蕭吹笛的,也有唱的,也有彈的。衹有爵興聽了沛之的話,懷著心事,無意賞月,一經散席,就邀了沛之到自己房裏去談天。沛之道:“區兄方纔查問梁天來同喜來兩個人,莫非都有瓜葛的麽?”爵興此時有了酒意,因照直答道:“不瞞蘇兄說,粱天來是我舍親的一個冤家,連年結訟,他總不得直。近來聞得他要進京,因恐他去御控,故打發喜來帶了一筆錢,到這裏打點,要攔阻他的去路。不料那廝拐了此款,逃去無蹤。此番我到此地,正是專爲這件事。”沛之道:“不知訪著他兩個之後,卻又作何計較?”爵興道:“訪著之後,卻再作區處;一兩天內,訪不著時,我便要趕進京去。”沛之道:“莫非也爲這件訟事麽?”爵興道:“正是!舍親從前曾經結識一個翰林,此番打算去托他。”沛之道:“令親到底爲了甚麽訟事,值得這般張皇?不知這件事與老兄有關涉沒有?”爵興道:“便是帶著些干係,方纔這般張羅。”沛之道:“令親的訟事得直不得直,尚未可定。但是弟有一句話要奉告,只是礙著不便說得。”爵興連忙道:“弟正要請教,有甚見教的話,但求直說。”沛之道:“弟以氣色而論,老兄百日之內,恐怕不免有牢獄之災。此番進京,只恐怕恰恰要碰上。弟學就了風鑒,幷不是同江湖上的一般,信口亂道,一味恭維,卻歡喜教人趨避。”爵興道:“弟不進京亦可,只是舍親所托的重要事件,不由得不走一遭。”沛之道:“足見老兄高義。但弟既與兄有杯酒之歡,不忍坐視,不敢不知照一聲。倘到京之後,不幸弟言竟驗,那時後悔不及了!”爵興沈吟道:“蘇兄高明,不知這回到敝省去,可能教舍親一個趨避之法?”沛之道:“這事要見機而作。弟嚮來好行方便,能出力的地方,無有不出力設法的。”爵興大喜道:“如此弟修書一封,托兄帶到省城投交舍親,自有招呼。”沛之連忙謝過。爵興又問道:“依兄指示,弟且不進京,但不知暫時躲避,要往何方的好?”沛之道:“‘兄若不辭跋涉,總要離了廣東纔好。依弟愚見,不如往湖南暫避幾時,兄若肯去時,弟長沙那邊,有一位相好朋友,可以寫一封信交兄帶去,自然有了招呼。”爵興大喜拜謝。當夜各各歸房歇宿。
到了次日,爵興先送過一封信來,沛之也給了爵興一封信。兩人又談了幾句,爵興便到黃元合行棧,尋著李阿添等,告訴他們說:“梁天來已經過去了。但是我遇見一位風鑒先生,曾經見過他,決定他不久就死。如今你們等在此處也是無用,不如早點回去,代我拜上大爺。因爲那風鑒先生,說我百日之內,怕有牢獄之災,教我到湖南暫避。我等過了百日,自然回來。”李阿添等只得應允。
爵興出了黃元合行棧,打算去尋劉千總。因想起蘇沛之牢獄之災的話,“……千總雖小,卻也是個官。況且我同他雖說有八拜之交,究竟多年不見了,不要恰恰碰上,豈不誤事!”想罷,遂不尋劉千總,先到銀號裏打聽那三萬銀子的著落,誰知已被喜來盡數起去了,信步走回寓所,又與沛之商量。問:“同伴的兩個,可以同去否?”沛之問了尤阿美、熊阿七姓名,因道:“同去也好,他兩位氣色極佳,兄同著合伴,也可以仗著他兩位,逢凶化吉。”爵興聽了,不勝之喜。當時收拾過行李,給發了寓所房飯錢,帶了沛之給的信,即日起行,嚮湖南長沙而去。
沛之看見三人去後,不覺拍手呵呵大笑,拉了朱治甫,走到後進一間小樓之上,去尋一個人。看官!你道他尋的是誰?他尋的不是別人,正是受了九命奇冤,要迸京去御控的梁天來。
原來梁天來因爲新任兩廣總督到了,去告過一狀,未準,因此立定主意,一心要進京御控。又因連年訟纍,雖未傾家蕩產,卻已鬧得積蓄毫無了。偶然想起一位世交,係父親朝大在時,曾經合夥做過磁器生意的。這人姓蔡,名喚顯洪,福建人氏,爲人十分豪爽。近日剛從福建來到廣東,不如去同他商量,或者將沙田割讓,或者將糖行盤頂,想來他還可以承受。想定了,就走到顯洪處,告知來意。顯洪道:“賢契受了這場大冤,御告自是正理。但是一層,雖然乏了使用,卻只可暗中打算,不能賣産變業。須知淩貴興這廝,耳目衆多,一經變産,他必定知道。賢契同他又是至親,府上光景,自當了然。雖然連年受了訟纍,卻還不至于變産,這一節他豈不疑心!萬一他料定了你進京,豈不要又在路上生事!尊翁當日,和我夥做磁器生意,到收盤時候,還有未曾收清的帳。那時我有事回福建去了,幾年不曾料理得清楚。今番我是從海道來的,走過澳門,便上去尋著當年交易的洋商,把那宿帳收了來,共是四千兩銀子。我們兩家,每家派著二千。此刻賢契要用,就請四千一幷拿了去,”天來道:“這筆款項,當日似乎已經算清的了。既然老伯處又收得回來,只好拜領名下應得之款。哪有四千都歸了小姪之理?”顯洪道::“此時賢契等用,只管拿了去,等到將來大冤伸雪,生意興隆的時候,再還我也未遲。”說罷,檢出那一張匯單,雙手遞與天來,天來哪裏敢受,還是再三推辭;顯洪再三相讓,天來方纔受了。拜辭要行,顯洪又再三叮囑繽密行藏,再三珍重而別。
天來懷了匯單,來訪程萬里,告知顯洪贈金一節,萬里也自歡喜。兩人商量縝密行藏之法。萬里道:“這個容易。兄這幾天只要少出外,假裝做病,我天天到你行裏來一次。貴興那廝,必定有人打聽著你,知道你病了,他自然要大意些。到了幾時,你卻悄悄的起行,豈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麽?”天來大喜,就依計而行。又到兩處親戚地方,張羅了些資斧。過了幾天,帶了祈富,悄悄起身,由水路進發。
一天到了南雄,投到朱伯和店裏歇宿,因守了蔡顯洪縝密行藏之教,有心要揀一個後進的房舍住下,本打算過了一宿,明日就要起行,誰知到入夜時,祈富有事出外,恰好走至前進,卻遇了喜來,也來投宿。幸得自己在暗處,不曾被他看見,連忙退了進去,俏俏告知天來。天來大驚失色,忙把房門閉上,主僕兩個,默默相對,急得沒有法想。天來此時,又氣惱,又忿恨,不知不覺的流下淚來。
此時驚動了這一位專好管閒事的蘇沛之。南雄地方,雖在八月,天氣尚熱,這位蘇沛之獨自一個,走出走進的乘涼,走過天來房門首,隱隱的聽見裏面有抽咽之聲,在門縫裏一張,看見一位斑白老者,在那裏垂淚。暗想這個人好沒志氣,這麽一把年紀,還學那小兒女呢!伸手輕輕把門叩了兩下,只聽得裏面答道:“是送茶水的麽?這裏不要了。”沛之道:“不是送茶水的,我是同寓客人,閒著沒事,特來拜訪的。”天來聽得是個外路口音的人,方纔開了門,讓沛之進來,又叫祈富把門關上,方纔請問沛之貴姓。沛之兀自疑心。通過姓名,轉問天來。天來隨口答道:“姓張。”沛之道:“張兄想是初次出門,所以旅舍岑寂不慣?”天來嘆了一口氣,幷不回答。沛之又道:“不知張兄從何處到此?意將何往?”天來道:“本意是要進京,此刻怕走不成了。”沛之道:“莫非缺少盤費麽?”天來道:“盤費倒不缺少,只是今夜便有大難臨頭,恐怕不能再出這朱怡和店的門了!”沛之大詫異道:“大難臨頭,何以能先知?既然先知,何以又不設法避過?卻只在這裏垂淚,難道這大難可以哭免的麽?”天來道:“誰不知道設法躲避呢?但是這個禍事,進門之後,方纔得知,哪裏措手得及!”沛之聽了,不覺納悶。暗想這個人言詞閃爍,到底爲著何事?難道這店裏有人要殺他麽?忽聽得天來長嘆道:“我死不足惜,只是七旬老母,未盡孝養之道,九命沈冤,未曾伸雪,好叫我死難瞑目也!”沛之聽了,忽然立起來道:“我知道了!”
也不知他知道些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蘇沛之聽天來說出“九命沈冤”四個字,便直立起來道:“我知道了,據兄所說,兄不是姓張。”天來嚇得目瞪口呆,自悔失言。沛之道:“兄不必著急,這件事弟在北京,已經聽人說過了,說廣東有這麽一個冤案。兄既是冤主,爲著甚事到這裏來?今夜又有甚麽大難臨頭?不妨告訴我,或者我可以助兄一臂之力,也未可知。弟生平最歡喜的是代抱不平。”天來見沛之義氣勃勃,又是外省口音,料來不是貴興一路的人。況且已經被他識破,勢難隱瞞。只得把打算進京御控的話,約略說了一遍,又把祈富遇見喜來的話告知。沛之道:“他打發人趕來做甚麽呢?”天來道:“此人與弟有不兩立之勢,這回知道弟要御控,打發人趕來,必無好意。”沛之沈吟了半晌道,“喜來是淩貴興的什麽人呢?”天來道:“是一個服侍的小廝,近來很以心腹相待的。”沛之道:“不要緊,我來同你設法!”說罷,起身出去,不一會,帶了棧主朱怡甫來。指著天來道:“這是一位窮途落難的朋友,請你另外找一個秘密的去處,給他住下。這是個與人方便的事,諒來總可以商量。”怡甫道:“可以可以!這當中有一座小樓,樓上供一位財神菩薩,嚮來是不住客的,可以搬到那上面去。”天來再三致謝,怡甫即刻叫了茶房,七手八腳,將行李鋪陳,都搬到小樓上去。沛之、怡甫,別了出來。此時尚未交二鼓,秋熱正盛,一衆寓客,都在客堂上散坐,喜來也雜在裏面。沛之本來是住了多天的客,寓客之中,多半都認得的了,只揀面生的看去。看到喜來,便猜著了幾分,因靠在他旁邊坐下,故意拉拉扯扯,同那些寓客談風水、談算命、談卜卦、談相面。
看官!這幾行事業,是中國人最迷信的,中國人之中,又要算廣東人迷信得最厲害,所以蘇沛之專門賣弄這個本事,去戲弄別人。我想蘇沛之這麽一個精明人,未必果然也迷信這個,不過拿這個去結交別人罷了。當下沛之談得天花亂墜,內中有兩個請教過的,又極口誇贊他靈驗。喜來聽得熬不住,也要請教他相面。沛之先問他貴姓,他說姓淩。沛之把他打量了一番,卻搖頭不語。喜來再三請教,沛之道:“尊相有點與人不同的去處,不便說得。”喜來道:“但肯見教,何妨直說呢?”沛之又再三遲疑了一回,又取他的手掌來就燈下細細看來,還只是搖頭,不肯便說。喜來再三相央。沛之道:“說了可不要見怪!尊相奴僕照入印官,主出身微賤。只這一句話,對不對?要是對的,我便說下去,不對就免談了吧。”喜來道:“對對!對極,對極!請教吧。”沛之道:“後福卻是不淺,幷且發財就在眼前。但只一層,氣色上面,卻吉凶相混,則氣已經旺極,卻又有一重晦氣罩住。這一重晦氣,不是疾病,便是官刑,最要小心提防!雙眼底下,有一條陰都騭紋,將近要現出來了。”幸而還沒有出現,倘現了出來,那就一生衣祿,都無望的了!”喜來道:“甚麽叫陰騭紋?怎樣可以叫他不出現呢?”沛之道:“這個就叫‘修心補相’了。這陰騭紋,幷非人人都有的,總是做下了惡事,方纔生出來。老兄做過惡事不曾,我可不知道,但是這條紋已經隱隱的在皮內,將近要現出來了。”一席話說得喜來目定口呆。暗想這位先生,莫非是神仙?
當下敷衍了幾句話,先自回到房裏去,拿出一面小鏡子,自己對著看,卻只看不出來。躊躇了一夜,想道:“那人的話,一點也不錯。他說我發財就在眼前,此刻三萬銀子:卻現成的在我手裏。他說我有晦氣,不是疾病,便是官刑,想來大爺連年打官司,干下那種大事,不定一朝碰上了個清官,要鬧到不得了。那時我當家人的,只怕也要連纍。他又說我甚麽陰騭紋將要出現,我這回到南雄來,本來是要收拾梁天來一命的,明天認真要辦了這件事,梁天來豈不要死在我手裏!那時那陰騭紋只怕要現出來了。倘使不辦,回去又如何回報呢?”左右盤算,總想不出一個主意來。想到了五更頭上,忽然打了一個絕念道:“不如應了那先生發財的話,起了那三萬銀子,走到別處去吧。我放過了梁天來,也算做了好事。”想定了主意,便不能再睡,打算拿了三萬銀子,到哪裏去?怎麽安置?怎樣做個事業,一直盤算到天明。梳洗已畢,等到同寓衆人都已起來,便去尋蘇沛之說話,把自己的行蹤瞞過,只道出來經商,要求沛之指教走哪一路的好。沛之道:“江西省城,便是個富庶之地,到那裏去最好。”喜來此時,看得沛之如同神仙一般,聽見他說南昌好,就定了主意走南昌占當下別過沛之,到銀號裏取了那三萬銀子,又換過一家銀號,轉匯到南昌去。忙了半天,十分困倦。回到店裏歇息,不久就睡著了。及至醒來,已是下午。就叫店裏的人,代僱定了車馬,準備明日一早長行到南昌去。一面又算清了旅費,又取出爵興給劉千總的信,用火燒了。
到了次日,果然動身去了,臨行還來和沛之作別,沛之不免也周旋了他一番。等他去後,沛之即叫過自己一個同伴的來。叫他遠遠的跟著喜來,看他到了南昌,住在甚麽地方,做甚麽事業?隨時要寫信來通知,又給了盤纏。那同夥的領命去了。
沛之便來報與天來,天來十分感激,便要動身。沛之道:“此刻且行不得,喜來雖然去了,他一定還有爪牙羽翼在這裏。梁兄且多住幾天,等他的羽黨散了,然後從從容容的動身,那就一路太平了。幷且這個也不是趕急的事,不在乎此幾天工夫呀!”天來也以爲然,因此就在朱怡和店耽擱下了。
過了些時,區爵興趕到,也被沛之說的走了。當下拉了朱怡甫,尋到了小樓之上,見了天來,呵呵大笑,告知原委。天來十分感激,便擬定明日動身。沛之道:“喜來那廝,是從旱路走南昌的,梁兄明日過嶺之後,可由水路前去,可免路上遇見。”天來一一應命。
到了次日,天來收拾過行李,要動身,去尋沛之告辭,誰知他已經在天尚未明的時候,動身到省城去了。天來不覺暗暗稱奇道:“難道這個人專爲幫我忙而來的麽?一嚮這等殷勤,何以到了臨走的時候,卻又無言而去呢?”只得到帳房裏同朱怡甫告別,說起沛之已經動身,未曾送他一送,甚爲抱歉的話。怡甫道:“我看此人,行爲舉動,不是等閒之輩。他到這裏,住了一個多月,專門打聽些官司事情,不然,他早就走了。因爲遇見梁兄,他又耽擱下來。直到昨夜三更時候,他忽然來結算房飯錢,說今天要走。今日天還沒亮,我還沒起來,他已經走了,豈不奇怪!”天來聽了,很是詫異。別過怡甫,登轎起程,望北京而去不提。
卻說蘇沛之當日出了朱怡和店,一路上不免曉行夜宿,一日到了省城,尋個客棧住下,安頓好行李,就到三德號來訪貴興。誰知貴興已回譚村去了。沛之僱了船,到譚村去訪他。恰好貴興在家,集了一衆強徒,飲酒議事。原來到南雄的李阿添、甘阿定……等六人,到贛州關的淩美閒……等六人,到和平嶺的林大有等……七人,以及到韶州的簡勒先……等,都已陸續回來。貴興得知爵興到湖南去了,好不煩惱,恐怕早晚有事,沒個人商量。宗孔便道:“何必一定要他纔好商量呢!現成我們的一大班人,一個人出一個主意,怕還及不到他麽?姪老爹,我勸你少相信他點吧。他看見我們這裏事急了,天來告御狀去了,他卻先輕輕的到湖南去躲了,你說這種人可靠得住麽?”
貴興正欲回答,忽報有一個人,帶了區表爺的信來求見,貴興忙叫:“請進來。”不多時果然踱進一人。貴興擡頭看時,只見來人生得相貌堂堂,儀錶不俗。見了貴興,舉手爲禮。貴興連忙還禮讓坐,通過姓名,沛之取出爵興的信遞過去。貴興拆開看了道:“原來舍親到湖南去,就是由先生指示的。先生這般高明,以後諸事,都要請教的了。”沛之不免謙讓了幾句。貴興便命洗盞更酌,又叫沛之遍看衆強徒的相貌,沛之隨口說了些恭維的話。單看到了林大有,便許爲一時豪傑,誇獎的了不得,珍重的請教了姓名,林大有也覺得顧盼自豪。等酒筵散了,貴興便邀沛之到書房裏去細談。貴興道:“先生在南雄,便遇見舍親,想來我與梁氏那一案,先生早就知道了。但這回梁天來進京御控,不知可有大礙?望先生指示!”沛之道:“這是淩兄過于煩心了!君門萬里,談何容易,便可以御控!何況梁天來弟曾見過,那人衰頽已極,晦氣滿面,一定不久于人世的了。莫說御控,我看他的壽命,只怕還不及到京呢!”貴興大喜,正要回音,林大有忽然闖了進來道:“我說出一計,叫大爺放心!莫說梁天來未必告得準,倘使告準了,欽差那邊還好打點,甚或至于打點不來我還有一條妙計,叫欽差也束手無策。”貴興大喜,忙問:“是何妙計?何不早說!”
不知林大有說出甚麽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林大有獻計道:“此刻爵興已經到了湖南,喜來又沒了著落,萬一天來果然告準了御狀,派了欽差前來,若等欽差到了,方纔打點,那就遲了。萬一打點不來,豈不是‘束手待斃’?此刻務必先派一個人到江西境上去等著,等欽差過境時,就在那裏打點。打點妥當了,良然就安然無事;萬一不妥,即刻飛馬回來報信。我們預先僱定了海船,一聲警報到了,我們就乘船出海。近的就到澳門,遠的不妨到新加坡去走走。管叫他欽差也無法可施!”沛之拍手道:“此計大妙!然而我看沒有打點不來的欽差。俗話說的好,‘黑眼睛看見了白銀子’,哪裏有不動心的道理呢?”貴興道:“只是到江西去的人,要靠得住,派哪個去好呢?”大有也在那裏躊躇,想了半天,沒做理會。貴興又和沛之談天,談命、談相、混了許久,又要沛之卜這回訟事的吉凶。沛之口似懸河的談了好一會,只樂得貴興手舞足蹈,相見恨晚。
當日便留下沛之,要同他商量對付梁天來及欽差之法,晚上又置酒相待。談到投機之處,沛之閒閒的問起從前打官司的事。貴興便取出歷來的案卷給沛之看。沛之看一卷,問一卷,問他行賄多少,過付何人,看到蕭撫院的一卷,就提及李豐。貴興猛然想起到江西去打點欽差的,非李豐不可。當下就留沛之在家歇宿,約定明日一同到省城去。沛之樂得應允。兩人又談至更深,方纔安憩。
次日早起,貴興打發衆強徒先散去,約定在省城相見。便約了沛之,叫了船隻,直到省城,一同到三德號裏。貴興先叫人去請李豐,不一會李豐到了,貴興先介紹與沛之相見,彼此通過姓名,貴興便叫置酒相待。因笑著說道:“我今日一來與蘇兄接風,二來與李兄餞行!”李豐訝道:“弟幷不出門,甚麽餞行?”貴興笑道:“少不得要煩你出一趟門。”李豐道:“原來又是你的差使,但不知爲了何事?”貴興道:“這件事只怕你未曾知道,知道了,只怕你也喫一驚。可知道這番出門,說是我的事,其實也有你的事。”李豐道:“到底是甚麽事?要說就說,何苦這等藏頭露尾的呢!”貴興大聲道:“梁天來進京御控去了!他控準了,徹底根究起來,怕不牽涉著你麽?”李豐驚道:“當真的麽?”貴興道:“誰哄你來?不信還有這位蘇兄遇見他的呢。李豐道:“他就有這麽大的膽量!”貴興道:“他有了膽量,少不得我要顯神通。故此要煩你走一趟江西,就在那裏等著。倘是他告準了,一定派欽差來查辦,你就在那裏迎著欽差去打點。至于上下使費,要多少是多少!”李豐道:“何不直到京裏去打點呢?”貴興道:“唉!我何嘗不想去!先叫喜來帶了銀子,到南雄打點,又帶了區舍親的信,給那裏的劉千總,托他從中斡旋,要在路上截他去路,硬栽他一個罪名,就在那裏把他辦了。……”李豐道:“這就很好了!”貴興道:“自然是很好。叵耐喜來那廝,忽地裏變了良心,把銀子拐走了,直到此刻,仍舊沒有下落。……”李豐拍案道:“糟了糕了!”貴興道:“後來得了這個信,我又托區舍親帶了銀子,到京裏去打點。好得我京裏有一個熟人,就是從前住在我隔壁的陳翰林,要想托他打點。……”李豐道:“不好了!一定上當了!”貴興道:“什麽上當?”李豐道:“你且說下去。”貴興道:“不想區舍親走到南雄,遇了這位蘇兄,蘇兄精于風鑒,說舍親百日之內,當有牢獄之災,不宜進京,所以區舍親又避到湖南去了。昨日他托蘇兄帶來一封信,說等過了百日之後,仍舊要到京裏去。話雖如此,恐怕三個多月之後,事情或有變局,所以要煩你走一次江西。”李豐道:“幾時去呢?”貴興道:“自然要早點去,總是我們等他,他總不來等我們呀。”李豐道:“到得太早也無謂,不如我今日回去,托了摺差,叫他到京裏時,要緊代我們打聽梁天來告準了不曾。一打聽得是告準了,即飛速回來給信,我這裏再動身未遲。”貴興道:“恐怕來不及了呢。”李豐道:“盡來得及。你須知雖然告準了,都察院還要問過兩堂,他這一告,是從慕德裏司巡檢告起,一直告到兩廣總督。這等重大案件,問過之後,還要奏聞請旨,還要等皇上派欽差,欽差奉過了旨,還要請訓;不定還要奏派隨員,然後出京,哪裏會來不及呢?但是這番區令親不進京去,是一件天幸的事。你方纔說的甚麽陳翰林,可是那個被議過的麽?”貴興道:“正是!”李豐道:“這個人是個騙子呢!其實被議的陳翰林,早已死了,這個人是陳翰林的兄弟,冒了他死哥哥的名字,出來打抽豐。不然我不知道,因爲陳翰林在京的時候,同蕭中丞相識,他死的時候,中丞已經奠儀都送過了。這個人冒了名,到這裏來,還冒冒失失的送給中丞一付對子,一本殿試策。中丞大爲詫異,說陳某人怎麽又活過來了,叫人去打聽,知道是假冒的。便傳了首縣,交代要拿他。幸得南海縣和他是同鄉,打聽得他本人也是個秀才,因此代他討了情,不曾拿辦,只叫他趕緊自行回籍。這個人此刻未必在京。倘使在京,托了他豈不誤事!”貴興跌足道:“你爲甚不早點說,我上了他的當也!”李豐道:“令親不曾進京,有何上當?”貴興道:“你有所不知,我先上了當了!”說罷就把買關節的事,一五一十詳細告知。李豐拍手大笑道:“虧你不惶恐,還是個納監讀書的人呢!連這個訣竅都不懂得!”貴興愕然道:“這裏頭還有甚訣竅?”李豐道:“凡科場的事,做起毛病來,無論請槍、關節,沒有先送錢的,只寫一張借票。譬如你那一年是丙午,那張借票,只寫因場後需用,借到某人銀多少,言明幾日歸還,底下注明丙午科舉人某某。等中了之後,他憑票來取銀,你可不能賴。倘使不中,他卻不能問你!”貴興道:“爲甚不能問呢?他要撒賴起來,到底是自己出的筆據呀!”李豐道:“你真是個呆子!倘使不中,你可不是丙午科舉人了呀!”貴興拍手道:“原來有此妙法,我從此之後,又長進了一個學問了。”
兩個人只顧滔滔而談,沛之在旁邊聽了,卻暗暗好笑。
說話之間,酒席已備,于是貴興起身讓坐。飲酒中間,貴興無話不談。沛之也跟著敷衍,又談了些星命的話,隨意把貴興恭維了幾句,貴興又手舞足蹈起來。又約定了日子,要請沛之去看風水。沛之答應過,李豐也嬲著要沛之看相,沛之也敷衍過了。又談起去江西之事,沛之便間打算如何打點。李豐道:“這是隨機應變的事,一時也預算不來,但不知祈伯肯破費多少?”貴興道:“我已經說過,任憑多少,我無有不從的。”李豐道:“這個也只要打票子,不必要現銀。你不要象在肇慶那一回的笨做。那位連太尊也是利令智昏,任憑你大挑小擔的銀子,往衙門裏送。這個叫外人看見,象甚麽呢!”貴興道:“但不知哪一家銀號通江西的匯兌?”李豐道:“你又呆了!這裏省城的票子不好用麽?那欽差左右是要到這裏來的,難道他得了你的好處,就在江西回轉麽?”沛之道:“依我的愚見,李兄還是早點動身的好。那梁天來此時,怕已經到了京了,準不準就在這一兩天裏頭。要等摺差打聽了回來,恐怕真個要來不及呢。”貴興屈著指頭算一算道:“不錯!虧得蘇兄提一提,若等摺差打聽了回來,一定誤事,還是趕緊動身吧!”沛之又道:“李兄氣色極佳,今年又交入印堂運,這一步運最好,這番到江西去,不定還有意外的喜事呢。”李豐道:“既然如此,我就走吧。”貴興道:“幾時走呢?我好預備票子。”李豐道:“明天就走,是來不及的,後天走吧。”貴興大喜。當下又飲了一回,方纔散座。沛之便要辭去,貴興苦苦相留。沛之只說有事,改日再來奉訪。貴興問了住址,又送過十兩銀子,說是相金。沛之哪裏肯受?辭了出來。回到客棧,自去干他的正事去了。
貴興送過沛之,仍舊同李豐談天,商量定了打多少票子,貴興又告訴了他林大有的計。李豐道:“這一著打算,倒也是必不可少的,情願備而不用的好。”貴興也點頭稱是。李豐別去,約定貴興明日送票子來,貴興答應過了。到了明日,果然備齊了票子,又另外二百兩銀子盤費,親身送到。李豐收過了,貴興方纔回號。再過了一天,李豐動身起行,貴興親自送了一程;再三叮囑:“萬一事情不妥,務當趕急先回,以便早作遠遁之計。”李豐答應了,揮手而別。
貴興回到號裏,便叫人請了林大有來,同他商量僱定海船一事。大有道:“這番一定,衆弟兄都要跟著大爺走的,大爺又要帶家眷,一隻船恐怕還不夠,我們何妨僱他兩隻?一隻大爺坐了,一隻衆弟兄同坐。我仔細想過,到澳門還不妥,當必要到新加坡去。就便可以帶點貨物,大爺在那邊,就可以開一家行店起來。”貴興道:“帶貨開店,還是後事,先要僱船要緊。”大有道:“這個容易,待我明日就去問了船價來。”說罷別去。貴興忽又想起蘇沛之,便叫人按著他所說的住址去請來。
不知請了沛之來,有甚事商量?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貴興叫人去請沛之,去了許久,回來說:“那蘇先生只在客棧裏寄存行李,寄了兩天,就來搬去了。問他搬到哪裏,客棧裏的人也不知道。”貴興甚是疑惑。想道:“他要到這裏行道的,莫非已經租定了地方搬去了?”因交代店夥們,留心看街上各處,有蘇沛之命相的招紙沒有,倘是有時,看他住在哪裏。店夥答應去了。貴興還望他自己再來,誰知等了幾天,毫無影響。便是托他去僱船的林大有,也絕跡不來。便叫人到北門外林聚仙館去請他來。去了一會,只帶了聚仙館的一個夥計來,說道:“林大有那天從大爺這裏回去,正要去僱海船,卻來了兩個南海縣差,拿了硬簽來提了去。問他是甚麽案子,也不肯說,送他茶費,也不肯受。說是本官立刻要人,不能延遲的,沒奈河只好跟了去。直到今天,還沒回來。我們到縣裏去打聽,也打聽不出一個消息。”貴興聽了,大驚失色。先打發那夥計回去,馬上叫人去找了簡勒先、黎阿二兩個來。貴興對二人說道:“林大有不知爲了甚麽案子,被南海縣捉去了。你們兩個衙門裏熟悉些,趕緊去打聽來,千萬要打聽是我的案子不是!”二人答應去了。
貴興十分著急,恰好宗孔到了,貴興便告知此事。宗孔道:“姪老爹放心!要是我們的案子,沒有單單抓大有一個人的道理!我看總是他私販煙土的案發作了。”貴興終是不放心,皺著雙眉,在那裏長吁短嘆。忽然跌足道:“斷不是私販煙上的案,要是那案時,他那林聚仙館早封了!”宗孔道:“任憑他甚麽案,總不是我們這一案,我敢保的。此刻天來又進京去了,若說他告準了呢,欽差也來不了那麽快,這裏又有誰去告發呢?”貴興聽了,略略放心。
等到入黑時候,簡、黎兩個來了,搖頭說道:“打聽不出來。”貴興道:“你們裏面沒有熟人麽?”勒先道:“連衙門裏的人,都不知道,這纔無從打聽呢。那天提了進去,幷不問話,就奉了內諭,叫釘起鐐銬,收入內監。”貴興大驚道:“這是一個重案了,爲甚麽不問話呢?這件事實在可疑。”勒先道:“還有下文呢,昨天晚上,本宮就在簽押房裏,叫提去問話,及至提到時,卻只問得一句,‘你就是林大有麽?’大有答應了一聲‘是!’本官只點了點頭,便取出一封申文,交給兩個似家人打扮的人,連大有一幷帶了去,也不知是哪個衙門裏的。南海衙門裏的人,本來有兩個和大有相好的,嚮那兩個人問問他帶到哪裏去,誰知他兩個只惡狠狼的瞪了一限,一言不發的就去了。他們又不敢跟著走,所以此刻大有這個人在哪裏,也不知道。”貴興聽了,越發疑心起來,鬧了個坐立不安。嚮來可以商量的衹有一個區爵興,如今又到湖南去了。除了爵興,衹有林大有可以商量大事,此刻又鬧出件事來,真是手足無措。勒先便道:“我們破了今夜工夫,去打聽吧。從府裏問起,一直問到制臺衙門,總有一處著落的。”貴興便道:“事不宜遲,快去吧!”二人答應去了。
這裏貴興急得同熱鍋上螞蟻一般。宗孔道:“姪老爹,何苦代他擔憂!這個叫做‘事不關己,己不勞心’呀!”貴興道:“這件事來得離奇,我總怕就是我們那一案。”宗孔道:“這個又是白操心,我敢保得一定不是的。要是我們那一案,爲甚單單捉了他去?這一定是他自己犯了甚麽罪,被人告發了,鬧出來的。”貴興猛然想起,爲甚不去打聽他那一個原告呢?得了原告主名,就可以有點頭緒了。
當夜等到三更時候,簡、黎兩個氣喘訏訏地回來了。阿二說道:“這件事很離奇!府裏打聽過沒有,道里也沒有,衹有臬臺衙門裏,有點影響,卻還不甚實在。打聽裏面的人,都不知道。只曉得昨天晚上,裏面打發兩名家人,帶了一個札子出去,也不知道是到哪裏去的。不多一會,就帶了一名犯人回來,也不問話,也不收監,一直帶到裏面,也不知道安置在甚麽地方。直到今日,也沒有消息,想來這就是大有了。聽說這位新臬臺,十分嚴正,此刻衙門裏的人,一個個的都懷著鬼胎呢。”貴興訝道:“怎麽幾時換的新臬臺?姓甚麽?”勒先道:“大爺怎麽還不知道?是前天接印的。焦臬臺已經調了浙江了,新臬臺姓陳。”貴興道:“我這幾天心亂得很,連轅門抄也沒有,所以不知道。我們倒要打點打點,送個禮去,將來也好有個照應。”說到這裏,忽然又想起爵興、李豐都不在家,沒有人會鑽這個門路。想到這裏,不覺躊躇了一陣,卻只想不起這麽一個人來。因對勒先道:“明日再到縣裏去打聽,林大有是哪一個原告?”勒先道:“還等大爺費心呢!代書門稿,哪裏不打聽過來?卻只查不出那個的原告。”貴興聽了,愈加憂疑道:“莫非有人攔輿?”勒先道:“攔輿也應該有人知道。”阿二道:“莫非原告是告到臬臺那裏去的麽?”勒先道:“不錯不錯!今夜來不及了,明日一早去打聽吧。”
當下兩人和宗孔,就在三德號安歇。衹有貴興一夜不曾合眼,心中猶如轆轤一般,憂這個,慮那個,越想越害怕起來。想不如僱了海船,趁早走了吧。想到了天亮,就坐起來,先叫醒了宗孔,告訴他要逃走的意思。宗孔道:“姪老爹爲甚只管擔這個心!哪裏就是爲了我們的案子!如果是我們的案子,大有捉去好幾天了,爲甚還不來捕捉我們呢?”宗孔這句話,卻說得頗在理上,貴興聽了,略略放心。不一會,勒先也起來了,梳洗過後,也不等黎阿二,獨自一個人到臬臺衙門打聽去了。
貴興這裏,又想起蘇沛之,叫人四面八方找尋,卻哪裏尋得出來?貴興思量,他想是到別處去了,也就放過。直到了晚上,勒先方纔回來,說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纔得了一點眉目。這件事,闔署上下,除了臬臺自家知道,就是當日到南海縣去提人的兩個家入,也衹知是個要犯,究竟不知爲了何事,也沒有個原告。連裏面的師爺,也有許多幷不知道有這件事的。我們大家測度了一天,想是這位臬臺。久已知道大有這個人,這回是訪拿地痞捉走的。聽說一直提到內宅裏去,幷不寄監。這件事只怕不小,不然,從來也沒有這等辦法的。”貴興道:“我們總要想個法子救他出來纔好。”宗孔道:“這又何必呢!他這回事,又不是我們帶纍他的。”勒先道:“此刻要救他,也沒有個下手的地方,只要盼他犯的不是死罪,就好商量了。”
這裏正在議論紛紛,卻好簡當、葉盛也到了。他二人同林大有最是相好,也爲得了信,特地來商量的。簡當道:“我打聽得是新臬臺訪拿地棍,開了一張名單,交給兩縣,內中頭一名就是大有。”貴興忙問道:“下餘那些都是甚麽人?”簡當道:“下餘那些,卻不知道,衹知一共有十二人。現在連大有已經拿到了七個,可是那六個都是寄在縣監,衹有大有提到司裏去,不懂是甚麽意思。”宗孔拍手道:“姪老爹,這回我的話怎麽了?我說與我們幷不相干的呢!”貴興道,“你兩個可有甚麽法子,可以救得他出來呢?”葉盛道:“此刻衹有先到監裏打點打點,免了他受苦,再作道理。”勒先道:“你還不知道,他幷不在外監,也不在內監裏呢。”葉盛訝道:“不在監裏在哪裏?難道請他在花廳裏坐坐麽?”勒先道:“豈但花廳裏,還在內宅呢!”簡當、葉盛聽了,又是一番疑慮,勒先等聽說是訪拿地棍,不免又懷著鬼胎。衹有貴興略爲放心,自以爲是個讀書人,斷不至于派在地棍之內。既是訪拿地棍,或者不涉到自己一案,因此心神定了一定。只是從此日日叫人去打聽大有的事。爭奈總如泥牛入海一般,永無消息。起先幾天,貴興到號還有點疑懼,過了些時,雖然探不出大有消息,卻也沒有別的動靜,慢慢的就把疑懼的一念全行忘懷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又過了兩個多月。此時正是冬月中旬,忽然接到李豐從江西專差飛報的一封信。貴興連忙拆開看時,上寫著:
“欽使已抵江西,仍是前督孔公。幸副使爲家叔,得以進言。款已收受,允爲通融辦理。足下宜先邀集衆人,練習口供,幷多邀鄰佑耆民作保。此乃家叔切囑,至要至要!僕刻隨侍家叔,當與使節同來也。”
貴興看罷,大喜道:“我看今番梁天來再奈我何!難得欽差恰是李豐的令叔,這回差他去得著也!”于是重賞了來人,約了一衆強徒,到譚村去商量口供。因爲省城耳目衆多,而且淩氏衆人多在譚村,只得要移樽就教。當日齊集裕耕堂上,少不免又是肥魚大肉,供養起來。又邀了村中幾個有年紀的人來,央他們作個保證,每人先送十兩,許了事後再當重謝。一衆都是村中窮民,嚮來受他欺壓,一個個只得點頭應允,聚衆到晚,方纔別去。貴興又與衆強徒商議口供,次日又商議了一日,衆強徒本要別去,因爲貴興高興,要設筵預賀,衆人就一同留下。到晚上又轟呼牛飲起來。正在酒興暢酣時,忽聽得門外一聲砲響,四下裏火把齊明,擁進一羣人來,嚇得貴興手足無措。
未知來的是甚麽人?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貴興等輩,歡呼暢飲,要預賀官司得勝,正在興高綵烈時,忽然一聲砲響,門外擁進多人,嚇得貴興直站起來。衆強徒一齊出席,定睛看時,來的人分明一個個都穿著號衣,那號衣上是“韶州總鎮親兵”六個字。貴興又是驚慌,又是疑惑,正不知是甚禍事。一衆強徒,出其不意,又見來勢兇猛,不覺的都俯首就縛。那裕耕堂本來是一間五開間的大廳,此時也擁擠不開,竟有人滿之患了,隨後踱進來一個戴水晶頂子的官兒,戎服佩刀,便問:“都拿下了沒有?”衆親兵答道:“都拿下了,不曾走了一個!”那官兒便叫到裏面去拿犯眷,當即有幾名親兵進去,不一會潘氏、楊氏、應科及婢女四名,都銬了手出來。那官兒取出一張單子,站在當中,點起名來。淩貴興自然是頭一名,其餘便是淩宗孔、淩美閒、周贊先、李阿添、尤阿美、熊阿七、甘阿定、簡當、葉盛、淩越文、淩越武、淩越順、淩越和、淩宗孟、淩宗季、淩宗孝、淩宗和、淩其譽、淩海順、淩柳鬱、淩柳權、淩潤保、淩潤枝、黎阿二、簡勒先、蔡順。那官兒點過名,又看著那單子問貴興道:“還有一個林大有,一個區爵興、一個喜來,哪裏去了?”
貴興此時已是面無人色,心中暗想這是哪裏說起,莫非是梁天來那一案?然而李豐來信,明明說是欽差收了禮,爲甚還下此毒手?而且說是那一案,也應該是縣差來提人,干得韶州甚事,要韶州總鎮未拿我呢?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心頭上小鹿亂撞,幾乎未把那心從口裏跳了出來,所以那官兒問他,他幷未曾聽見。那官兒又大喝了一聲,再問一遍,貴興方纔驚定過來,答道:“林大有犯了案,被官捉去了,區爵興到湖南去了,喜來早就逃走了。”那官兒道:“是真話麽?”貴興道:“是是!不敢撤謊!”那官兒便叫押了一起男女出門去,把他那大門反鎖了,加了封條。驅趕著衆犯,走到河邊,下了快船。衆水手撐篙打槳,飛也似的趕到省城。夭還沒亮,用對牌叫開城門,押到臬臺衙門裏。那官兒取出一角文書投遞,門上傳了進去。不一會陳臬臺升坐大堂,那官兒參見過,陳臬臺將各犯點過名,吩咐男犯收入內監,女犯先交官媒看管。
貴興入到內監,猶做夢一般,便問宗孔道:“叔父,我們到底爲了甚事,來到這裏?”宗孔道:“便是我正要問你呢,莫非我們在這裏做夢麽?”美閒道:“你一個人做夢,難道我們大衆都做夢麽?”宗孔道:“我但願是做夢便好了,回來醒了,還是睡在自家床上,那我就快活了!”
看官!這等遭逢,猶如當頭打了個悶棍一般,怎怪得他們疑是作夢呢!就是看官們看到這裏,也會莫名其妙,也要疑惑悶氣。待我先把這件事補了出來,破了這個悶吧。
原來粱天來自從度了南雄之後,一路上幷無阻礙。到了北京,便到都察院去投了呈詞,都御史陳式收了下來一看,見案情重大,又關礙著廣東許多官員,心中猶疑不決,所以擱了三日,尚未批出。這一日值日引見,四鼓時候,便到朝房去伺候。恰好遇見孔大鵬黃河工竣,回京復命。陳式想起天來呈詞內,有“某年月日由兩廣總憲孔審明在案”一句,因對大鵬談及,大鵬驚道:“這個案還未結麽?”陳式道:“天來現在來京御控,我因爲這案情太大,牽涉的人多,所以來曾批出去。”大鵬道:“趕緊批準了入奏!這是兄弟親自提訊過,毫無遁飾的,不知後來怎樣翻了。不能爲牽涉人多,就把這個重案擱起的。”陳式道:“再商量吧。”大鵬道:“不必商量,就入奏請旨就是了。貴院不奏,兄弟明日就越俎了。”嚇得陳式諾諾連聲。不一會,裏面叫起,二人方纔住口不談。
散朝之後,陳式回到都察院,趕忙就把天來的呈詞批準了,又委了兩員御史,把天來傳到案下,問過口供,與呈詞上無異。連忙就草了摺稿,連夜謄正,到了四更時候,便去呈遞。雍正皇帝看了這一本,不覺大怒。恰好這日孔大鵬也是召見,皇帝問了幾句黃河工程的話,便問起梁天來一案。孔大鵬奏道:“此案經臣在兩廣總督任內時,親提訊實,淩貴興的是挾嫌糾衆,夥劫梁天來家,攻打石室不進,用火煙薰斃七屍八命。粱天來遍赴有司衙門控告,被淩貴興遍賄上下,以致冤沈數年,不得伸雪!”皇帝問道:“你既然訊實,爲何不結案?”大鵬奏道:“臣雖已訊實,奈案內人犯未齊,故未辦結。恰好奉旨命臣督辦河工,匆匆交卸。當時臣即以所獲人犯,交寄肇慶府監,諄囑人犯獲齊,趕即議結。嗣臣離任去後,不知如何又被翻案,以致案懸至今。”皇帝大怒道:“廣東官吏如此貪墨,你在任時,何以不嚴行奏參!”大鵬嚇得碰頭,不敢回奏。歇了良久,皇帝威霽,又道:“朕即命你到廣東去查辦此案,所有廣東貪墨官吏,據實嚴參,以儆官邪,而伸民怨!”大鵬碰頭謝恩,又跪過安,退出,回歸私宅。
不一會,內閣抄來一道上諭,寫著:“奉上諭著孔大鵬、李時枚往廣東查辦事件,即帶同司員,照例馳驛前往,欽此。”又一會,門上拿了帖子來報客到。大鵬看那帖子時,正是李時枚,便叫“請!”
原來這李時枚便是李豐的叔父,現任刑部侍郎,爲人風厲嚴正。康熙未年,他做御史,彈劾權貴,不遺餘力,因此得了廷譴。及至雍正即位,起用廢員,他便用了一個主事。雍正知道他是個嚴正君于,時時把他存放在心裏,所以不到數年,就陞到二侍郎。此番因爲奉旨查辦事件,特地來拜會商量。當下二人相見,寒暄數語之後,就商量定了奏派司員四人,次日開具名單入奏,奉旨準了。兩位欽差就即日請訓陛辭,帶了司員,幷原告天來,一同出京。
一路上饑餐渴飲,夜宿曉行,一天到了江西,李豐已經在那裏候久了。當欽差未到以前,李豐就打聽得兩個欽差,一個是原審這案的孔制臺,一個又是自己叔父,這位叔父是鋒芒刺骨的一位風厲先生,京裏的權貴,見了他也懼怕三分,如何敢去行賄?思量不如趕緊回去,告訴貴興,叫他出海逃走。想定了,便收拾行李,準備動身。”忽然又想起:“貴興是可以逃走的,但是我呢?當日我也曾代他經過幾回手,徹底根究起來,恐怕終不能免,難道我也跟他逃走麽?若是不走呢,鬧到頭上來時,少不免要擔點處分,幷且惱了我叔父,以後要謀一個館地也難了。若竟跟他走了,我所犯的罪,總不至于死,何苦離鄉撇井的走到外國去呢!”想到這裏,不覺呆了。忽又回想貴興雖說是個讀書人,其實他的行徑,猶如市井無賴的一般。他鬧了這個重案,本來是神人共憤,天地不容的。我莫若拿了他的賄賂,到叔父那裏去出首,將來就是問到當初我曾經過手的一節,我此時已經先行出首了,自然可以免罪,也可以討好叔父。”又想道:“這種辦法,未免對不住貴興。”因此又躊躇著,獨自一個人,心口商量了半天。到底顧全了貴興,便誤了自己,只好對不住,也做一次的了。決定了主意,就仍在客寓守候。等到一天,欽差到了,他便走到行轅求見。門上傳了進去,李時枚發怒道:“這個人好沒分曉,我們在路上是例不見客的,怎麽這等冒昧!”孔大鵬道:“既是令姪,不是外人,就見見也不妨。”李時枚道:“他不好好在廣東,不知迎到這裏做甚?”孔大鵬道:“令姪嚮在哪裏?時枚道:“在蕭中丞那邊。”大鵬觸著機,想起喜來當日口供,蕭撫院那裏過付贓銀的,仿佛是姓李。因忙說道:“只管請進來見,或者這個案件的頭緒,在令姪身上,可以探聽得一二,亦未可知。”時枚聽說,便叫門上去叫他進來。
不一會,李豐進來,見過時枚,又對大鵬行了札,大鵬便讓坐。李豐重復又對時枚跪下道:“姪兒特來叔父處請罪,乞叔父饒恕了,姪兒方敢說。”時枚道:“有話好好的起來說,裝這個模樣做什麽?”李豐方纔起來,一旁坐下,慢慢的說道:“姪兒在廣東,一時糊塗,結識了一個淩貴興……”時枚道:“結識得好人!”李豐便漲紅了臉,又慢慢地說道:“當日不合代他經手了兩件事,後來追悔不及。近來他打聽得梁天來進京御控,料定必要放欽差查辦,又托了姪兒,先到這裏等候,在這裏打點欽差的下程。……”時枚勃然變色道:“啊!你敢同他將了賄賂來麽?”大鵬道:“李大人且息怒,等令姪說完了,看是如何。”李豐方纔寧一寧神,又說道:“姪兒前事已經後悔,此刻怎敢再犯!因爲聽得淩貴興說,萬一打點欽差不妥當,便要浮海遠逃。姪兒想,倘使被他逃脫,這件案就永無結期,那粱天來的冤,也永無伸雪之日了。因此虛應了他,來此等候,要望欽差過境時,便出來自首,幷告發貴興舉動,以贖前罪。不料恰遇叔父得了此差,爲此特來叩見自首,求孔大人及叔父恕罪!”時枚冷笑道:“遇了我,你便自首,倘遇別個欽差,怕你又不經手過付麽?”大鵬道:“此時且漫究此事。淩貴興那廝,既然預備逃走,我們要先用滾單到廣東,先提了人再說!”李豐道:“不消用滾單,小姪有一計,可使貴興諸人一網就擒!”大鵬大喜,就問:“計將安出?”
李豐不慌不忙說出計來,卻是要待下回分解。
卻說孔大鵬聽李豐說是有計可以一網捕盡本案各犯,不覺大喜,便問“計將安出?”李豐道:“這案人犯,有三四十人,就是用滾單飭令番禹縣先行提人,提了這個,漏了那個,未必一時可以全行獲案。幷且那一班多半是江湖上的人,多少有點拳腳。事情鬧急了,不免要拒捕。不如由小姪在此寫一封信,專差一個人送給他,只說欽差已肯通融辦理,叫他聚集全案諸人,商定口供,他得了信,一定信以爲真,必要聚齊衆人商議。大人隨看動身,一到了廣東境內,隨便哪裏的營裏,札委他一兩棚人,遠遠跟著信差去拿人,定然可以一網打盡。不然,此刻番禺縣差,已經被貴興結交得爛熟,倘使奉差之後,故意先給他一個信,豈不要誤事?”孔大鵬聽了大喜道:“就依世兄這個辦法,就請寫信。”時枚道:“你不要在這裏花言巧話,卻是暗暗通信給他。”李豐道:“姪兒寫了信,請叔父看過再發就是。”大鵬道:“李大人不必疑心。令姪既然誠心自首,斷不如此。幷且令姪寫過信後,便可留在此處,和我們同行,他又何敢暗暗通信呢!”當下李豐寫了信,呈與大鵬、時枚看過,方纔封口。時枚便打發一個差官,扮作平人模樣,去送信。
次日,欽差起節。李豐到客寓裏取回行李同行,梁天來自然也一起動身。天來這回御控,倒沒有怎麽大使費,所帶的盤纏,綽有餘裕。今番跟了欽差出京,他在路上,卻是裏外打點,把兩位欽差及四位隨員的家人,都結交得很要好。李豐來自首的這件事,阜就有人報知了,他聽了自然歡喜。得便時就來拜望李豐,謝他照應,因此梁李兩個相識起來,每日兩個在路上都是一起同行。
不日來到韶州府地方,孔、李兩欽差,便請了韶州總兵萬福,到行轅來,交給他名單一紙,叫他委一個妥當的員弁,帶兩棚人,到省城三德號去捉淩貴興一衆人犯,不許走漏一名。萬福領命,便去委了守備時堅。葉堅奉委之後,便到行轅來請示辭行。大鵬交代說:“淩貴興一行人,倘不在三德號,便在譚村家裏,千萬小心,不可走漏一名。連犯眷也一起拿來。”又交代他一角文書,說:“拿住之後,不拘何時,便帶了這文書連人犯,一幷到臬臺衙門投到!”又道:“那一班人犯,多是江湖盜賊,很有些拳腳,千萬小心,不要被他們逃走了。”葉堅領命,又去見萬福,說:“那一班既然是江湖強盜,兩棚人恐怕不夠,請帶一哨人去。”萬福答應了。葉守備又先打發兩個親信兵了,先行兼程前去。打聽貴興一行人,是在省城,是在譚村,然後自己動身。佈置得十分周密,所以手到擒來。貴興以及愈強徒,何嘗夢想得到?怎怪得他入到監裏,還疑是做夢呢!
閒話少提。且說兩位欽差,打發葉守備去後,就在韶州駐節兩日,先差兩個司員,兼程到省,吊齊各署案卷備查。又行文巡撫,囑把廣州劉知府,肇慶連知府,番禹黃知縣、慕德裏司李巡檢,一幷撤任,調省候參。
這兩日中間,梁天來和李豐著實談得投機。李豐說起委員去拿淩貴興一節,連犯眷都要拿來,這等嚴厲,貴興不定要犯一個滅族呢。天來猛然想起:“母親常說,那一年中秋夜裏,桂仙表妹,私行到我家中,說恐怕貴興要闖滅族之禍,萬—真闖了此禍時,求我們照應。今番京控,雖說我的大仇報了,然而親情面上,怎忍見他滅族!”因對李豐說道:“李兄一嚮也同貴興認得,今番他果然滅族,兄能設法救得他麽?”李豐道:“這是王法所在,無可奈何的。”夭來道:“我是親情面上,不忍見他絕後。李兄見了李大人時,望乞說個方便,將來定案時節,可否赦兔了他的兒子應科,以存淩氏一脈?好在應科還沒有成丁,或者可以邀免了。也是我的親戚,你的朋友,一場交情!”李豐聽了,想起從前和貴興相好,心中也是不忍。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要緊事來,登時就辭了天來,去見時枚。恰好時枚同大鵬在一處談天。李豐行過常札,侍坐一旁。便對時枚道:“姪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未曾交代明白。貴興托姪兒到江西時,曾經打了幾張銀票,作爲賄賂之用,姪兒未曾交出,此刻在行李裏面,檢了出來,請叔父做主。”說罷,雙手遞上。時枚接過一看,共是八張票子,每張五萬,一共四十萬,不覺吐出舌頭來。對孔大鵬道:“這廝到底有多少家產?這等揮霍,無怪廣州滿城官,都被他買倒了!”李豐道:“據說淩貴興的父親當日,掘著一處窖藏,那銀子連他們自己也不知多少呢。”大鵬道:“這筆銀子權且帶在身邊,等到結案之後,交給廣州各善堂,拿去充公做善舉吧。”李豐忽又後悔起來,暗想:“我何不私自拿起兩張來享用呢?他們本來不知道數目的,此刻是已出之物了,萬不能拿回來的了。”不覺暗暗跌足。因看見時枚今日顔色和平,不似往日,見了自己便是正顔厲色的,便乘機把梁天來代應科求情的活,直述了一遍。大鵬道:“我當日在海幢寺,他來告狀時,我一見便知他是個忠厚之人,這原告代被告求情,倒是少有之事。”時枚道:“好在這小孩子還未成丁,這殺人放火,又不是女流的事,本來可以法外施仁的。”兩人又議論了一番,李豐便辭退,去告訴天來,天來也自歡喜。
次日,欽差起節,不多幾日,到了省城。合城文武官員,一齊到接官亭迎接,按著品級,排班恭請聖安。兩欽差便排道到皇華館歇息。那葉守備早在門首伺候。欽差下轎之後,他就跟著送來,稟知拿到人犯,都已交到臬司寄監,衹有林大有已經另案被地方官提去,喜來早就在逃,區爵興到湖南去了。大鵬叫且去歇息。
一會衆多文武,又來拜會的拜會,稟見的稟見,兩欽差一概擋駕,單請了陳臬臺來見。大鵬說起尚有三名人犯,未曾提到一節,陳臬臺道:“這三名人犯,早就提到司裏了。司裏到省,上院稟見時,還未接印,先就交代南海縣提了林大有。接過印,即刻就行文到湖南提區爵興,到江西提喜來。還有兩名杜勤、徐鳳,雖然不是正犯,也是過付贓銀的人證,也被司裏傳到。因這兩名捐有職銜,現在交司獄看管。”兩欽差大喜道:“原來貴司也知道這個案。”陳臬臺道:“這是司裏到省時,沿途訪問的。此刻人犯齊備,證據確鑿,只怕一堂就可以結案了。”兩欽差益發歡喜,便傳見先來的兩個司員,問:“案卷都吊齊了沒有?”回說:“都吊齊了。”兩欽差便商量明日憩息一天,後天提審。牌示出去,陳臬司也自興辭回衙。
到了提審那一天,兩欽差公服升堂,在上首幷坐,兩旁橫列著四個公案,坐了四位隨員。陳臬臺在下首另外設了一座。首府、首縣都在官廳伺候。劉、連兩知府、黃知縣、李巡檢,都已先摘了頂戴,也傳來在旁邊預備問話。天來跪在一旁,先照著呈辭說了一遍,淩貴興等衆,由臬差帶上堂來,一個個鐵鎖啷當的,羅跪案下。大鵬把驚堂一拍道:“淩貴興!好個學者!溺信堪輿,躬犯王章,遍賄官吏,此案已經本大臣在任時審確,何得又逞刁翻案,從實招來!”貴興供道:“監生……”時枚怒叫道:“好個監生!打嘴!”說罷,撒下簽去。兩旁差役接了簽,劈劈拍拍的打了五十嘴巴,打得他牙血橫流,兩腮紅腫。再問他時,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大鵬便道:“淩貴興,你今日死期到了!好好招來,免得皮肉受苦!你不要胡思亂想,當本大臣也是受賄之人!”說罷,叫傳首縣,兩首縣本來是在官廳伺候著,一傳就到,大鵬拿出那八張銀票來道,”這裏四十萬銀子,是淩貴興送來行賄本大臣的,煩貴縣拿去,傳所屬各善堂堂董來,均分領去,以充地方善舉。”兩首縣諾諾連聲,接了票子退去。大鵬又對貴興道:“淩貴興,你此刻可死心塌地招了吧!”貴興此時已是神魂飄蕩,忽又聽得陳臬臺道:“淩貴興,今日再也不能容你刁狡!不信,你試擡頭看本司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