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噲!夥計!到了地頭了!你看大門緊閉,用甚麽法子攻打?”“呸!蠢材!這區區兩扇木門,還攻打不開麽?來,來,來!拿我的鐵錘來!”“砰訇!砰訇!好響呀!”“好了,好了!頭門開了!——呀!這二門是個鐵門,怎麽處呢?”“轟!”“好了,好了!這響砲是林大哥到了。”“林大哥!這裏兩扇鐵牢門,攻打不開呢!”“晤!俺老林橫行江湖十多年,不信有攻不開的鐵門,待俺看來。——呸!這個算甚麽,快拿牛油柴草來,兄弟們一齊放火,鐵燒熱了,就軟了!”“放火呀!”劈劈拍拍,一陣火星亂迸。“柴草燒他不紅,快些拿木炭來!”“好了,有點紅了,兄弟們快攻打呀!”豁剌剌!豁剌剌!“門樓倒下來了,搶進去呀!”“咦!怪道人說梁家石室,原來門也是石的。”“林大哥!鐵門是用火攻開了!這石門只怕火力難施,又有甚麽妙法?》”“呸!衆兄弟們有的是刀錘斧鑿,還不幷力嚮前,少停,淩大爺來了,倘使還沒有攻開,拿甚麽領賞!”“是呀,我們幷力攻打上去,不怕他銅墻鐵壁!”好忙呀,刀兒,錘兒,斧子,鑿子,一齊亂下。“好了,我這裏打下指頭大的一點來了!”“我這裏芝麻大一點也沒有動呀!”“噯!攻了大半個時辰了!我老林打家劫舍,也不知經過幾百回,卻沒有經過這樣爲難的事,兄弟們不要白費力了,設個法兒,用軟梯上去吧!”“不中用!這一個石室,沒有天井,就有兩個窻戶,也不過一尺來高,四五寸寬,哪裏進得去!”“那麽,我們掘地道來!”“也沒用,這個牢房,是我老子在世的時候承造的,他常常說起,說這牢房底下,四圍打了一丈二尺深的沙樁呢。”“這可難了!”轟!轟!轟!“這是三響號砲,淩大爺到了!”“淩大爺,這石室攻打不開,還求示下!”“嚇!你們在我跟前誇了嘴,此刻鬧到騎虎難下,難道就罷了麽?”“大爺不要動怒!我老林還有一條妙計!”“快點說來。”“好在大爺不是要取他錢財,……”“我大爺有的是銅山金穴,要他錢財做甚麽?這個不消說得!”“只要結果他一家性命,我老林還有一條妙計,不須打破他這牢房,便可以殺他個寸草不留!”“也罷!我本來只要殺了他弟兄兩個,怎奈他全不知機,只得一不做二不休的了!老林!你就施展你那妙計吧!”“兄弟們搬過柴草來,澆上桐油,就在這門前燒起來,拿風箱過來,在門縫裏噴煙進去,……阿七!你飛簷走壁的功夫,還使得麽?”“老實說,我雖然喫了兩口鴉片煙,這個本領是從小學就的,哪裏就肯忘記了!”“既這麽著,你上去把四面的小窻戶,都用柴草塞住了,點上一把火。”“可以,我就干這個。”“淩大爺!這裏有馬鞭,你且坐在上風一邊,看俺老林成功也!兄弟們快來動手!”好熱鬧呀。怎見得?——毒霧迷天,濃煙匝地,風過處紅火焰焰,火低時黑氣騰騰,添柴草得奮不顧身,遑問焦頭可慮;拉風箱得亂抒雙臂,不辭額之勞。四壁廂犬吠鶏飛,一霎時神號鬼哭。盡任他鑼聲震地,官軍赴援無人。只聽得砲響連天,賊徒聲勢愈大。桐油煙臭惡難聞,嚮石門縫中鑽去,催命符容情不得,從閻羅殿上頒來。叫爾室中衆人,化作冥司羣鬼。縱不似北京的掛爐燒鴨,也要做江南的異味薰魚。
“這會燒夠了兩個多時辰了!大約此刻已有四更多天,這牢房裏的人,是活不成的了!淩大爺!我們散吧?”“好呀!這正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旋歌’,走呀!打轎子過來!”哄哄哄一陣散了,這一散不打緊,只是鬧出一段九命奇冤的大嗓子來了。
噯!看官們,看我這沒頭沒腦的忽然敘了這麽一段強盜打劫的故事。那個主使的甚麽淩大爺,又是家有銅山金穴的,志不在錢財,只想弄殺石室中人,這又是甚麽緣故?想看官們看了,必定納悶;我要是照這樣沒頭沒腦的敘下去,只怕看完了這部書,還不得明白呢。待我且把這部書的來歷,以及這件事的時代出處,表敘出來,庶免看官們納悶。
話說這件故事出在廣東,我聞得各處的人,都說廣東強盜多,廣東果然強盜多,這句話我也不能代廣東人諱,但是大凡做強盜的人,無非是些無賴地痞,亡命少年,從沒有坐擁厚資,名列縉紳,也去做強盜的道理。然而這件事,卻是一個坐擁厚資的人去做強盜,幷且這個人雖然不是甚麽閥閱名門的子弟,卻也是納監讀書,充做書香人家的人。似他這等人,也做了強盜,豈不是一件奇事?幷且這件事出在本朝雍正年間,這位雍正皇帝,據故老相傳,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于國計民生上,十分用心,懲治那暴官污吏,也十分嚴厲,幷且又明見萬里,無奸不燭。至今說起來,大家都說雍正朝的吏治是頂好的。然而這個故事,後來鬧成一個極大案子,卻是貪官污吏,布滿廣東,弄到天日無光,無異黑暗地獄;卻不遲不早,恰恰出在那雍正六、七年時候,豈不又是一件奇事?
要知道這件奇事的細情,待我漫慢一回一回的表敘出來,便知分曉。
卻說廣東素稱繁盛之區,嚮來商賈雲集,百貨流通,從前海路未通,往來北省的人,多是取道江西。這江西與廣東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南雄嶺。這南雄嶺是廣東省南雄州所屬的地方,過往之人,都要在此地經過,因此朝廷就在這個所在,設立稅關,徵收關稅。南雄地方,就成了個南北通衢,客商輻輳,那些多財善賈之流,多在那裏開行設店。
內中單表一家綢緞鋪子,招牌是“廣源字號”。這廣源是郎舅兩個合夥開設的,一個姓梁,名叫朝大,一個姓淩,名叫宗客,都是廣州府番禹縣人氏。這淩宗客就是梁朝大的妻舅,郎舅二人,情投意合,生意也十分茂盛。後來宗客在別處發了一票大大的橫財,先就回到省城去安閒度日,所有南雄生意,都歸與朝大經營。不料樂極生悲,這淩宗客發了大財之後,安享得沒有幾時,就嗚呼哀哉了。遺下一子,名叫貴興,表字祈伯,嚮來下幃讀書,納粟入監,以爲考鄉場地步。此時丁了憂,正好廬墓讀禮。誰知過得年餘,梁朝大在南雄,也一病身亡。朝大兩個兒子,長名天來,次名君來,其時正在番禹譚村居住。一朝得訃,不必說,自是星夜奔喪而去。到得南雄,料理喪事已畢,細查近別人。盤出多少現銀,我們照老股公攤,一來免了這頭牽掛,二來得了現銀,我們回到省城,也好再圖別業,想淩表弟也未必不肯。”商量定了,就寫了封信,去通知淩貴興,貴興得信,果然來了。
兄弟兩個,再把上項主意,訴說一番,貴興也點頭應允。當下三人定了主見,就招人盤受,不多幾天,交易都算清了,自然都是二一添作五的分了。只剩下二十四個玉石花盆,及一堂花梨木椅桌,因爲議價不合,還沒有受主。天來同貴興商量道:“我們不能爲了這兩樣東西,只管耽擱,好在這個大家都用得著的,不如我們兩家分了吧。”貴興道:“好好的全副東西,分散了就可惜了!不如我們兩個投票估價,出得價高的,拿出錢來,拿了東西去,拿不著東西的,可得了那價錢,豈不是好!”天來道:“表弟高見不差。”于是兩人各各寫了投票,交了出來,邀了證人,當衆拆開。天來出的是一百零五兩,貴興只出了八十兩。天來馬上去兌了一百零五兩銀子,親手交與貴興,貴興不覺後悔起來,對天來道:“這兩樣東西,弟倒也心愛,只因一嚮在家讀書,不知物價,所以出得賤些。如今我多加五兩,共作一百十兩,請表兄讓與弟用如何?”無來本是無可無不可之人,當下正欲答言,尚未開口。那旁邊一個做中證的老夥計道:“這可使不得!當衆投票,是極公正之事,此刻票已開了,又來加價,起初又何必投票呢!倒是當面講價的好了!與其開了票之後,再來加價,又何必開票呢?不是徒然多此一舉麽?幷且淩世兄當面加得,梁世兄自然也當面加得。倘使梁世兄也是心愛此物!也加起來價來,豈不成了個爭端麽?依我看來,還是依投票之價,粱世兄得去爲是,免得因此些微小事,你兩家中表,起了爭端,此是老夫愚見,依與不依,聽憑你們二位尊裁!”歡人齊聲道:“老丈之言甚是!倘不如此,我們今天承邀作證人,也是白白多此一舉了!”貴興迫于衆論,不得已接了天來銀子,怏怏不已。當下諸事停當,表兄弟三人,一同買舟返省。天來兄弟,自回譚村不提。
且說貴興與天來分手之後,只叫家人僱人挑了行李回去,他自己卻散步街頭。偶然走過馬鞍街,只見一家門首,圍著許多人觀看。貴興擡頭看時,只見那家門首,掛著一面簇新招牌,寫著“江西馬半仙,專參六王神課,兼精命相,陰陽地理”十九個字。貴興看罷,心中暗想:我嚮來在此走過,未見有此,想是新到的,何妨前去領教他一回呢?想罷上前,分開衆人,走到門內。只見屋內擺著一個課壇,上面坐著一人,頭戴瓜皮小帽,身穿藍布長衫,外面罩著一件天青羽毛對襟馬褂,頸上還圍著一條玉蘭綾子兒硬領,黑黑兒,瘦瘦兒,一張尖臉,嘴脣上留著兩撇金黃色的八字鬍子,鼻子上架著一個玳瑁邊黃銅腳的老花眼鏡,左手拿著一枝三尺來長的竹旱煙管,嘴裏吸著,鼻子裏一陣一陣的煙噴出來。右手拿著一柄白紙面黃竹骨的招曡扇,半開半合,似搖不搖的,身體在那裏晃著。隔著那眼鏡上的兩片水晶,看見他那一雙三角眼睛,一閃一閃的,乍開乍閉。貴興嚮前拱手道:“先生請了!”馬半仙聽見招呼,連忙呵了一呵腰,左手放下煙管,把鼻子上的眼鏡除了一除,嘴裏也說:“請了請了。”一面說著,也嚮貴興打量一番,只見他生成一張嫩白臉幾,滴溜溜的一雙小眼珠兒,薄薄的嘴脣幾,高高兒的顴骨,露露兒的鼻孔,頭戴細黑布的瓜皮小帽,上頭綴著個核桃大的藍帽結子(粵俗:素服,帽結用藍不用白),帽簷上面,卻綴上一塊天藍寶石的帽準,身穿細機嫩藍布長衫,手執一把宮扇式的紈扇,腳上蹬一雙挖花京式素鞋,那鞋底兒足有一寸多厚,舉止浮動。打量過了,心中早有了主意,一面低下頭來,在桌于底下拉出一把凳子來,說聲“請坐”。貴興也不謙讓,就便坐下,嘴裏說道:“先生敢是初到敝地,難得多才多藝,特來請教算一個八字。”馬半仙道:“如此請教貴造。”貴興便將生辰八字,一一告知,半仙戴上眼鏡,提起筆寫了出來,起了四柱,側著頭,看了一會,又輪著指頭掐了一會,放下筆來,除下了眼鏡,捋了捋鬍鬚,打了一聲咳嗽,雙眼望著貴興道:“貴造是一個富貴雙全的八字,小弟在江湖上代人算命,已有二十多年,似這般八字,卻也不曾遇到過幾個。還記得十五年前。小弟到北京去,有人拿了一個八字來算,我算得他非但富貴雙全,幷且才兼文武,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衹有一件奇怪,他到了晚年,有一步運,遇了七煞陽刃,據飛星劃度算去,恰好那兩年,又是喪門、披麻、亡神、白虎、暴敗、天狗、天哭等星宿,應該不得善終,要過刀而亡的。然而好的我就依書講命,一齊說了,到了後來那一步運,我只得說是恐怕要有點小耗失,起居出入,要謹慎些。你想我們江湖上人,只這句話,就是教人趨避的了,然而算的時候,我幷不知道是哪個的八字。到後來方纔有人告訴我,說是年羹堯大將軍的八字。那時我自己還不相信,怎麽象年大將軍那樣榮華富貴,會過刀而死呢?這個八字一定算得不靈了,一定是我的功夫不精了。誰知康熙皇帝駕崩了,如今這位雍正爺登位,不多幾時,就把這位年大將軍殺了!那時小弟纔敢自己佩服自己,一點兒也不會算錯。今天看了貴造,功名富貴,雖然未必及得到年大將軍那樣,然而不是恭維的話,這狀元、宰相、封侯伯,是逃走不去了,幷且越到晚運越好。不說別的,就是這日坐文昌,主生貴子,這一層那晚運是不必說的了。據這麽看去,貴造比年大將軍還高十倍呢!”
一席話說得貴興手舞足蹈起來,問道:“請先生批個大批,要多少筆金呢?”半仙道:“據貴造而論,一生事業不少,一個大批,說不盡許多,不如批個成本的好。”貴興道:“就批個成本,不知要多少筆金?”半仙道:“小弟這裏的規矩,平常人多算,批成本是五錢銀子,若是大貧大賤的八字,我算出來了,就一文不要,送他一本,等他好趨吉避兇。要是大富大貴的命,也要叨光酌加一點,我可是不爭論的,只看來人器量如何,俗語說的好,‘量大福大’,我也不必爭,那大量的人,也斷不會難爲我的。”貴興拍手道:“好好!我就送你一兩銀子筆金,費心同我批個成本,但不知幾天可以批得好?”半仙道:“批成本的,不是含糊可以了事,先要考定太陰、太陽、經緯,追究胎元、胎息,參考七政、四餘、飛星、劃度,還要裝地盤神煞,考查流年小限,以斷定一生衣祿。大約十天之後,方可應命。”貴興道:“不要緊,就是十天;十天之後,我叫人來取就是了。”說罷,送上一兩筆金,半仙也不推辭,就便收了,又說道:“倘不見棄,小弟還當奉贈一相,是不取相金的。”貴興道:“先生真是多才多藝!招牌上還有陰陽地理,想必也是高明?”半仙道:“不敢!小弟在家鄉時,單就因爲看風水看的靈,因此人家送與小弟一個諢號,叫做‘鑽穿石’……”。
半仙還要再說時,忽見一個小廝走來,對著貴興請了個安,道:“大爺回來了,爲何不到家裏去?隔壁陳大人來拜候呢。”貴興聽了,便立起來,辭了馬半仙,帶著小廝回去。
不知陳大人是甚麽人,來拜貴興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淩貴興別過馬半仙,帶了小廝,回家而去,一路上細問:“陳大人找我有何事故?”那小廝名喚喜來,說小也不小了,年紀也有十五六歲了,貴興嚮來以心腹相待。當下喜來便答道:“小人也不知有甚要事,自從大爺動身的第二天,就來過,小人回他說,大爺到南雄去了。他間幾時回來,小人回說不知,從此之後,他三天一次,五天一次的來打聽。今天看見行李回來,他就過來了,在書房坐等了許久,不見大爺回去。小人便出來尋訪,正在沒有尋處,恰好遇見大宅那邊的易行太爺,說是看見大爺在這裏算命呢,小人便尋得來。”一面說著,回到家中,貴興即到書房與陳大人相見。
原來這陳大人是浙江人氏,本來是一個翰林院編修,放過一任學政,因此人家都叫他陳大人。後來因爲犯了清議,被御史參了一本,奉旨革職。他革職之後,羨慕廣東地方繁華,就到廣東住下。賃居的房屋,恰在貴興隔壁,彼此鄰舍,常有往來。此番來尋貴興,卻是另有一事。
當下彼此相見,寒暄已畢,陳大人湊近一步說道:“前幾天屢次奉訪,又值老兄公出未回,……”貴興便搶著問道:“不知有何見教?”陳大人道:“弟接了京裏一位同年的信,這位同年姓玉,名字呢,此時卻不便說出來。明年是雍正四年丙午鄉試年期,這位敝同年,是當今文華殿大學士兼翰林院掌院的得意門生,已經暗暗的許了他一個廣東主考,因寫信與弟,要賣一兩個關節。弟在貴省,是個客居,這賣關節是重大的事,哪裏好去張揚起來,說我有關節賣呢?因此特來與老兄商量,看有人肯買沒有?”貴興聽了,暗暗歡喜遭,“馬半仙之言驗矣!”屈指一算,自己恰好明年五月就滿服了。”因對陳大人道:“不知這個關節,怎麽買法?有甚憑據?”陳大人道:“老兄沒有干過這等事,無怪不知此中玄妙。譬如講定了價錢,只要他說給你幾個字,你就牢牢的記著,等下場的時候,你卻把他說的那幾個字,嵌在首藝的破題裏面,他看見了,自然就取中了。”貴興道:“此刻不能同主考當面,又怎麽行呢?”陳大人道:“這也容易!倘是有人買了,少不得我要進京走一次,就是我說給他幾個字,也可以使得。只要我到京之後,把那說的幾個字告訴了敝同年,也是一樣的。”貴興道:“不知要多少價錢?”陳大人道:“中一名舉人,是五千銀子,我做中人的,也要一千五百的酬勞。要是想中經魁,卻要一萬銀子,我的酬勞也要三千,這是我這裏的實價。老兄去賣得多少,是老兄的好處,我也不管。”貴興沈吟道:“這不太貴麽?”陳大人道:“看著象貴,其實熱心科名的人看起來,也幷不貴。幷且貴省的舉人,比別省來得體面,一朝中了舉人,上自衙門差役,下至賭館娼寮,哪一處不來巴結奉承,豈不威風!就是鄉黨有事,出來理論理論,或者同人家說件把訟事,到衙門裏去,地方官也不敢怠慢……”
一席話說得貴興興致勃勃,便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去找別人,就是我來買了,豈不是好!不過單爲我一個,要勞動大人走一次北京,未免勞駕了。”陳大人道:“不瞞老兄說,弟這裏已經有了兩個舉人了。再能有了兩個舉人,或者有了一個經魁,湊夠二萬銀子,我就動身了。”貴興直跳起來道:“大人放心!我就認了一個經魁。不知大人幾時動身,便當兌銀子過去,”陳大人道:“老兄禁聲,這是何等事,豈可這樣大呼小叫!叫別人聽去,還了得麽!”貴興連忙住口,便請教何日動身。陳大人道:“老兄這裏,既然應了一名經魁,弟三五日內,就要預備動身,雖然爲時尚早,然而恐怕路上有意外的耽擱。二來到了北京,干停妥了,也要早日給這裏一個信,大家也好放心。”貴興又躊躇道:“萬一貴同年放不著敝省主考,就怎樣呢?”陳大人道:“這個自然他會打算。”既是放了別人,他也可以臨時轉賣出去,他也落著點回用,好歹總保你這裏不落空就是了。”
當下計議停當,貴興便轉入內堂,與妻子何氏相見,妹子桂仙,過來給哥哥請安道乏,問了些南雄景致。貴興對何氏道:“好叫娘子得知,今日回家,遇了一件大喜事,娘子要準備做舉人嬭嬭了!”何氏笑道:“鄉試還要等到明年,怎麽就好準備起來?幷且相公還丁著憂呢,哪能下場?”貴興道:“娘子!你怎麽把日子都過昏了?我們明年五月裏,就要滿服了呀!”說罷,又把陳大人賣關節的話,一一告知。何氏道:“中個舉人,雖然是好,只是丟了一萬多銀子呢。”貴興拍手道:“娘子好沒打算,你想我們淩家,嚮來不甚發達,明年鄉科闈姓,買‘淩’字的人一定少。加以陳大那裏,已經有了兩個人,這兩個人姓甚麽,我明日索性去問了來。明年闈姓,我重重的買上了這三個字,怕我不在這閹姓裏面撈回來麽?只怕還有利呢!”
正說話間,喜來進來道:“大宅的易行太爺來了,說給大爺請安呢。”貴興道:“他來了無非又是借柴借米,我不見他。你只說我路上辛苦,已經睡了。”喜來翻身出去。桂仙道:“易行叔叔,光景艱難,縱使他來求借,也是不多的,自己一家人,哥哥何苦如此!”貴興道:“妹妹有所不知,這個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見了人撅起一張嘴,除了告幫求借,再沒有第二句話,我不願意見他。不比二宅的宗孔叔叔,他一樣是個窮光蛋,卻是會說會笑,又肯替人出力辦事。象宗孔叔叔那樣,我就常常幫助他,也是情願的。”桂仙聽了,就不言語了。
閒話少提,且說貴興過得一天,就去打了一張一萬兩的匯票,又取了三千兩現銀,到陳大人那裏去回拜,一面交托這件事,要了關節的幾個字,又問了那兩個舉人的姓,準備買闈姓,撈本賺利;又說道:“大人進京,費心代我多多拜上王大人,明年倘能中個解元,我還準備一萬兩的贄敬在這裏呢。”陳大人照數收下,先嚮貴興道喜,貴興更是樂不可支。再過一夭,又置酒與陳大人餞行,陳大人又教了他在就近買薦卷、買謄錄等事,貴興一一謹記在心。送過陳大人後,不知不覺,過了十天,便叫喜來到馬半仙處取批的命本。半仙見了喜來,送茶送煙的同他交談起來。用言語打聽了好些貴興家事,臨了纔說:“這幾天實在太忙,還不曾批好,再過三天就有了。”喜來只得回復貴興。過了三天,再去取來,貴興一看,上面批的他丙午年就要發解,丁未年連捷,大魁天下,某年開坊,某年大拜。看的貴興手舞足蹈,如同瘋子一般,嘴裏只說:“這位先生真說得靈!”
正在那裏樂不可支的時候,他的族叔宗孔來了,說道:“姪老爹!樂甚麽呢?想是有了甚麽得意的事了,何不告訴我聽聽,讓我也幫著姪老爹樂他一樂呀!”貴興道:“叔父有所不知,想我從小的時候,我父親就叫人同我算過多少命,都是說我甚麽三刑、六害,甚麽血光、陽刃,都是一片放屁胡說,哪裏有一點靈的?你看這個馬半仙算的纔靈呢!”宗孔接過來,識一半不識一半的看了一遍,道:“丙午……明年就是丙午呀!他說要發解,不知要解到哪裏去呢?”貴興笑道:“怎麽叔父不懂這個!”又伸出一個大拇指來道:“‘發解’是說我明年要中解元!”宗孔聽了,連忙深深作了一揖道:“恭喜姪老爹!”貴興哈哈大笑。宗孔又道:“中瞭解元之後,怎麽丁未年又要大鬼天下呢?”貴興益發笑不可抑道:“這是個‘魁’字,不是‘鬼’字。”宗孔道:“就是‘魁’字我也不懂呀。”貴興又伸出一個大拇指來道:“這個字嗎?是狀元!”宗孔嚇得一骨碌爬下來,對著貴興叩頭,貴興連忙扶起。宗孔道:“阿彌陀佛!這個我也來不及道喜了!果然如此,莫說我宗孔霑了姪老爹的光了,是淩家祖宗,只怕也要霑點姪老爹的光了!”貴興道:“豈但如此!我們廣東八十多年,沒有出過鼎甲,我破天荒中了個狀元,只怕廣東的天也光了呢!”叔姪兩個,卻同做夢一般,說了半天,宗孔方纔說明來意,求借二錢銀子買米。貴興給了他,拜謝回去不提。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轉瞬臘盡春回。陳大人由京中寄了信來,說是諸事辦妥,準備來喫喜酒,貴興又是一樂。等到五月,除了孝服,又過了幾時,考過遺才。一日接到京報,廣東正主考,果然是姓王的,副主考姓李,心中無限歡喜。等到八月初六,宗孔便來送場,一連三場的送場接場,都是宗孔在那裏忙。三場既畢之後,貴興便天天在家中飲酒作樂,心中是穩穩的放著一個舉人老爺的了。更有那宗孔格外巴結,先就到招牌庫裏,打聽做匾額的價錢,又到木行裏去問旗桿木的價錢,又到刻字店裏去問刻朱卷的價錢,……今天問一樣,明天問一樣,問了來,便去討好貴興,把好好的一個淩貴興,只弄得如醉如癡。眼巴巴望到九月初八。
這一天,說是明天要開榜了,貴興便起了忙頭,不知他忙的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丙午這一年,廣東鄉科,定在九月初九日放榜。到了初八這一天,淩貴興就起了忙頭了,拉了宗孔,商量開列菜單,預備定酒席,請喜酒。又取過黃歷來,看了開賀的日子。又進去叫何氏,預備賞報子的賞錢。新買來的京靴,恐怕不合腳,又穿上了,在廳上走了幾次。這一天的晚飯,竟是未曾下咽,到了初更時候,忽然又肚餓起來。此時宗孔已經來幫忙了兩三天,聽見貴興肚餓,便叫人搬上酒菜來,陪著貴興喫酒。貴興忽然怔了一怔道:“此刻已經寫榜了,不知可曾寫到‘淩貴興’三個字?”宗孔道:“姪老爹只管放心喫酒,寫了出來,自然有報子報到的。”貴興此刻不知怎樣,忽又想到萬一不中,如何是好?自言自語道:“如果不中,我今番死定了!”宗孔只顧揀大塊的喫,大杯的喝,卻不曾留心聽得這話。貴興忽然又頓足道:“果然不中,如何是好!”宗孔道:“姪老爹放心,馬半仙的話,沒有不靈的。我前天也去算了個命,他說我一生衣祿,都仗貴人扶助,你想我這麽窮,不是姪老爹照應,哪裏還有飯喫,有衣穿?這貴人扶助的一句話,不是已經靈了麽?此刻已經二更了,待我去叫他們同裏外外,都點起燈燭來,等著貴人來報喜,總要燈燭輝煌,纔象個喜事人家呀。”說罷,起身去張羅了一會,果然一霎時裏外通明,如同白晝。貴興不覺哈哈大笑起來道:“我果然中了,不知要纍叔父怎麽忙呢?”宗孔道:“這是當得效勞的,姪老爹中瞭解元,我的臉上也有光綵了。”貴興嘆口氣道:“也不望解元,只要榜上有了個名字就好了。”
正說話間,忽聽得門外面一聲鑼響,人聲嘈雜,貴興大喜,以爲是報到了。宗孔更忙著三步兩步跳了出去,只聽得那人聲鑼聲,慢慢的去遠了。貴興不覺一陣心亂如麻,又想道:“我纔頭一次場,就中了,只怕沒有這等容易。但是這一科不中了,下一科不知中不中呢?”忽然又轉念道:“不管馬半仙算的命靈不靈,一萬三千銀子的關節,早就買定了,哪有不中之理!”想到這裏,心裏又是一樂,忽然又想道:“關節上的幾個字,我是已經嵌了上去,但似乎勉強些,不知王大人看得出看不出。萬一看不出來,豈不壞了事!”忽又想道:“這幾個是極平常的字,萬一別人破題上頭,也無意中弄上了這幾個字,倘使主考先看了他的卷,以爲是我,倒中了他,豈不是誤了我的事!”想到這裏,不由的汗流浹背起來,坐不住,走到床上躺一下,一會又起來走走,又自己安慰自己道:“那關節的幾個字,衹有我知道,別人那裏有這樣巧,也剛剛用了這幾個字呢?”忽又回想道:“天下事也難說,萬一果然有這等巧事,那就怎麽樣呢!”側耳聽聽,外面已經打過三更了。“噯!我今番不去下場,此刻倒也安安穩穩的睡覺了。雖然,盼了一夜,明日穿了衣帽去拜老師,簪花赴鹿鳴宴,也是開心的!我今年只得二十五歲,到了雍正六十四年,我八十五歲,還要重宴鹿鳴呢!”想到這裏不禁噗嗤一聲,自己笑起來。宗孔道:“姪老爹又樂甚麽呢?我看那些報子,真是可惡!你聽聽看,外面一起一起的過去不少了,單是我們這裏他不來,真是可惡!回頭他來了,且不給他賞錢,先要駡他幾句;你聽聽看,這管怕是來了!”原來外面又起了一陣人聲,再聽時就去遠了。貴興道:“我也不等了,睡吧!”走到內室,便和衣睡下,哪裏睡得著?不到一刻工夫,又站起來,走到外面,只見宗孔躺在床上,呼呼的睡著了,獨自一人,無精打綵的,對著那殘肴剩酒默默的出神。坐了一會,走過去把宗孔搖醒了道:“叔父!你聽聽看,已經交過五更了,只怕沒有望的了!”宗孔一骨碌爬起來道:“姪老爹!不說要睡了麽?怎麽又出來?”貴興道:“不知怎麽,只管睡不著。”宗孔道:“姪老爹!我想起一件事來了。我聽見人家說,寫榜是從第六名寫起的,等全榜都寫好了,寫前五名,姪老爹中的是解元,是要未了纔寫的,寫得遲,所以報也報得遲了。”貴興大悟,暗想道:“我買的是經魁,還可希冀個解元。此刻解元不解元,且不管他,好歹是個經魁,高高的中在前五名,自然填榜填的遲了,怎麽我不曾想起來。白白的著急了一夜,早點想起來,我倒先去睡覺了。此刻五更時候,將近要填到五經魁了,可又不能不等了!噯!好歹再等一個更次,中與不中也可以知道了。”宗孔起來了,只是拉三扯四的閒談,貴興只是無心理會,定了神側著耳去聽,慢慢的覺著四面絕無聲息,忽然擡起頭來,見天已發白,貴興已是急得搓手頓足。忽聽得門外高叫一聲:“新科解元試錄!”(此廣東風氣也,放之前一夕,探榜者逐名探出,連夜以活字排版,全榜即成,即印出,沿街叫賣,謂之試錄,時榜尚未張掛也。)宗孔連忙出去,要買一張看,那人已經去的遠了,只得回進來了。貴興嘆道:“試錄已經出了,總是無望的了!買來做甚麽呢!”宗孔道:“只怕那報子找不著我們的地方,也未可知,此刻只怕榜也掛出來了!姪老爹,何妨自己去看看呢!”宗孔一面說,一面覰著貴興,只見貴興在那裏發抖呢。說道:“叔……叔父去……去看罷!我……我……我看見有點怕呢!”宗孔道:“姪老爹不要擔心,等我去看來,包你一名解元,馬半仙不會騙我的。”說罷去了。
貴興氣惱一番,看看天色大明,太陽已出,沒好氣走到房裏,納頭便睡。這一睡,睡到下午方纔起來,看見紅紙裹著預備賞報子的銀子,還放在那裏,自家覺得沒意思,便跑到書房裏再睡,思量莫非那姓陳的是個騙子,可惜交銀給他的時候,沒有要個收條,不然倒可以告他。又想到:“除非他再也不到廣東,倘是再來時,我一定不放過他!”心中胡思亂想,又復睡去。這一天,連飯也沒有喫。一直過了三天,宗孔纔來,一來了便道:“姪老爹,不要煩惱,我這兩天也著實代姪老爹生氣,我想內中一定有個緣故。”貴興道:“甚麽緣故呢?”宗孔道:“古語說的好,若要求取功名,要五件事俱全。那五件事是古語傳下來的:‘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依我看來,據馬半仙算的命,姪老爹的命運,是好到極處的了!至于積陰功一層,別的我不知道,單是我這個遠方窮叔子,哪一時哪一刻不受姪老爹的恩惠,這還不算積陰功麽?講到讀書呢,我常看見姪老爹出口成章,就是說句話有時也是之乎者也不去口的,還怕文章作不好嗎?我疑心的,就是風水一件事,或者有甚麽關礙之處,也未可知。貴興慢騰騰的答道:“這也未必。我父親在時,最講究風水,所有作竈開門,都定了方嚮,甚至修渠小事,也選過日子,這總是我的晦氣罷了,怨甚麽風水呢!”宗孔道:“話雖如此,只怕陽宅好了,陰宅未見得十分好呢。我聞得馬半仙看風水的本事極好,渾名叫‘鑽穿石’,何不請他去看看陰宅呢?好在所費無幾,姪老爹也不是在乎此的。”貴興道:“這等說,就煩叔父去請他來,同去看看。”宗孔巴不得一聲答應了,就來找馬半仙,講定了五兩銀子步金,宗孔卻要個九五回用,一同到貴興家來,叫了船搖到譚村去。
原來貴興祖墳,葬在譚村。當時船泊了岸,貴興、宗孔、半仙,一同登岸,來到墳上。馬半仙開了羅盤,看了方嚮,又四面看了大局,就發起他那荒謬議論來道:“尊府這座陰宅,前後俱是高聳,中間低陷,是個‘貓幾伸懶’之局,行門放水,極合其宜,可以斷得是發科發甲,了財兩旺之地。”貴興道:“有甚不到之處,尚望指教,不可過譽!”馬半仙道:“我是依書直說,毫無褒獎,從前那位點穴的先生,很有功夫,恰恰點在這龍盤之內。東邊文筆既顯,西邊催官亦猛,後面玄武高聳,前面朱雀坦平,四圍鞏固,八將歸堂,應有一名狀元,三名進士,舉貢秀才,可保屢代不絕的。”貴興道:“既如此,何以我今年下場不利呢?”半仙嘆了一口氣道:“最可恨的是前邊那一座石室,恰在那犯煞的位上。最宜平坦,不宜高聳。不知是哪個人的房屋,倘能叫他遷讓,此地便是十全十美的了。”貴興道:“這是舍親梁天來的房子。”半仙道:“既是令親,當好商量,老兄……”說到此處,宗孔拉了他一把,走過幾步,半仙不知何故,也跟了過來。宗孔悄悄說道:“你見了我家姪老爹,就稱呼一聲大爺,也不辱沒了你,你怎麽稱兄道弟起來!”半仙忙道:“是是是!”又走過來對貴興道:。‘大爺!不可惜了小費,總要弄了過來,拆平了他,非但可保人口平安,而且科甲不絕,千萬不可錯過!”貴興欣然,送過步金,打發半仙先回去。宗孔連忙跟到船上,取了回用。又回到貴興家來,討這差使,要去見梁天來,商量買他的石室。
不知此去買得成功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淩貴興的老宅,本來也在務德裏司居住,因爲他父親發了大財,所以又在省城蓋造了房屋。貴興借讀書爲名,在省城住的時候居多,就是家眷,也是時常往來兩面。此次因同馬半仙來看風水,就便回老宅去,所以打發半仙先走。
宗孔因爲去省城伺候貴興等榜,也多日未曾回家,此時嚮貴興討了差使,一同走下山來,送得貴興回到老宅,自己也回家轉。妻子謝氏埋怨道:“你好呀!一去七八天,也不管家裏沒柴沒米。從前天起,竈上就沒有起過煙了,鬧得個兒啼女哭,叫我一個守著,你卻一個人在外頭樂呢!”宗孔道:“不要緊,我今天再到省城走一次,包你有好處。”謝氏道:“呸!餓也快餓死了,還講好處呢!一連三天了,只在門前山芋攤上,賒了兩斤山芋,就當一天米糧,還望你有好處呢!”宗孔側著臉兒想了一想道:“家裏還有甚麽衣服沒有?”謝氏道:“你好快活呀!還想有得當呢!要就在身上剝下來,索性大家打赤膊過日子。”宗孔道:“你不要性急。首飾呢,可還有點?”謝氏聽了,立起來對準宗孔臉上狠命的啐了一口,又伸出手指在自己臉上撥了兩撥道:“虧你羞也不羞!我陪嫁的幾件首飾,哪一件不敗在你手裏?你曾同我置過甚麽來,害得我耳朵上戴了銅耳環子,頭上插了銅壓髮簪兒,你要,就都拿了去!”說罷賭氣,果然把那銅耳環,銅壓發,除了下來,劈面摜去。宗孔嬉皮笑臉的拾起來,也不言語,往外就走。謝氏哭著說道:“天殺的!你索性把他摜了,等我銅的也沒得戴,披著頭髮,光著耳朵,只當穿你這天殺的重孝!”
宗孔頭也不回,一直走到貴興家中,問道:“姪老爹!我來請一個示,比如天來肯讓那所石室,姪老爹肯出多少價呢?”貴興道:“聞得他們當日蓋造的時候,不過一千多銀子。此刻我爲風水起見,說不得要多出幾個錢,就是三四千也不要緊。他肯賣最好,不肯時,也不可勉強。不知叔父怎樣說法?”宗孔道:“此事同他們女人說,是不中用的。我打算趕到省城,到他糖行裏,同天來當面說。”貴興道:“只是又纍叔父奔走,如果事成,這中費用我格外從豐就是了。”宗孔道:“這有甚要緊!我即刻去張羅一件事就動身。”貴興道:“叔父又要張羅甚麽?”宗孔道:“不要說起,剛纔我回家去,看看恰好柴也沒了,米也缺了!”說到這裏,把那銅簪兒環兒故意半隱半現的,在貴興眼前晃了一晃道:“拿這個去當了,好叫他們買起柴米來。”貴興道:“叔父爲了我的事,哪有叫叔父破費的道理?不必當,我這裏拿去用吧。”說罷,拿出十兩銀子來,交與宗孔。宗孔道:“明日事成,請在中費裏面扣回就是了,慚愧得很呢!我也不說謝了。”說罷,辭了出來,氣忿忿的跑回家中,把銀子往桌子旁一摜,直挺挺的坐著,瞪起了眼睛一言不發。謝氏走到桌子旁邊一看,果然真是銀子,便陪笑道:“官人!當真把那銅東西換出銀子來,真是本事!”宗孔也不言語,把那銅簪兒環兒,劈面的摜了過去。謝氏連忙擡起來,又陪笑道:“宮人,我們老夫老妻,無意中的三言兩語,何苦動了真氣!倘使氣壞了你,你叫我靠哪個呢!你喫了飯不曾?可要弄飯給你喫?你喜歡喫甚麽菜?我去煩隔壁王媽媽來。”宗孔也不言語,抓了兩塊銀子,約莫有一兩多重,立起來就走。謝氏等他走遠了,咕噥道:“天殺的!不受擡舉!我看銀子面上巴結他,他倒在老娘面前鬧起脾氣來了!”又大聲嚷道:“王媽媽,王媽媽!有空麽?叫了李婆婆、張嫂嫂,來打天九呀!我們那個東西又走了!大家來湊個興兒,我要翻本呢!”
不提謝氏這裏。且說宗孔離了家門,叫了一隻小船,搖到省城,一徑到第八甫天和糖行,來尋粱天來,原來粱天來自從南雄拆股以後,就在省城第八甫,開設天和糖行,自己帶著兄弟君來,兒子養福,在行中經理一切,生意倒也興旺。這一天,宗孔來到,名份上他是娘舅,天來兄弟是外甥,自然殷勤接待。寒喧既畢,宗孔道:“賢甥近來生意,想必興隆,不知這糖行的利息有多少?”天來道:“利息本來甚微,不過所望銷場多,就可望多中取利,亦不過敷衍罷了。”宗孔道:“此刻有一注生意,可以獲到幾倍利,不知賢甥願做麽?願做的,我就說出來,不願做的,我也兔開尊口了。”天來笑道:“哪裏有幾倍利的生意?除非是販古董,可奈這個,愚甥不在行。”宗孔道:“這個雖不是販古董,卻也同古董差不多,只要賢甥肯做,我便說出來,什麽在行不在行的。”天來道:“既承娘舅照應,又有甚麽個利錢,哪裏有不肯做的道理?只怕還是求之不得呢。”宗孔道:“你肯做,我就說了。我那位祈怕舍姪,今年鄉拭,主考瞎了眼睛,沒有中他。他心中不忿,請了一位極高明的風水先生名叫馬半仙的,來看陰宅風水,據說風水十分好,應該要中一名狀元,三名進士,……”天來見他忽然掉轉話頭,講到風水上去,覺得不倫不類,暗暗好笑。因問道:”這是尊府的福地,纔談的是生意,怎麽扯到這個上來?”宗孔道:“你不要性急:等我慢慢講下來呀。後來又說可惜前面這座石室,擋住了風水,倘能把石拆平了,就要馬上見功的。這石室就是賢甥的尊府,因此祈伯特地叫我來,與賢甥相商,請賢甥把這石室讓與他。當日你令尊翁蓋造這座石室,是我知道的,不過花了千把銀子。我今天來時,到祈伯那裏請示,問他肯出多少錢,他一口就出了三千。我想他功名心切,就是一萬,也肯出的,賢甥若是肯賣時,一萬銀子包在我身上。可有一層,先要說明白,可是要三七分的,交易成了,你得七千,我得三千。賢甥,你千把銀子的房子,賣了七千,不是幾倍利麽?”天來愕然道:“原來如此!但是這石室是先父手建,平時常常說起,他日無論家計如何,這石室不準毀賣,三代之內,必要保全。三代之外,人事變遷,也不能預爲囑咐的了。這是先父的話,此刻先父骨肉未寒,哪就好變賣?卻想不到這房子,有礙貴府風水,好不令人爲難!”
宗孔見天來言語之間,似乎活動,心中暗想,以爲天來嫌其分潤太多,因又說道:“如果賢甥肯讓,分潤一節,可以從長計議,不必一定三七,就是二八,也可商量。”天來道:“不是這等說,愚甥只礙著先父遺命,是以爲難。”宗孔道:“賢甥之言差矣,父命雖重,卻是早已死了,與其守著死父親的遺命,毫無好處,何如徇了活親戚之情義,發筆財呢?”君來聽得不耐煩道:“娘舅!這是甚麽話?人家衹有晚輩不長進,敗壞先人遺業,做長輩的出來禁止,禁止不從,還可以教訓。怎麽你做娘舅的,倒說出這般話來,慫恿愚甥們嚮不肖路上走呢!我弟兄兩個,任憑怎麽樣,這房子是不變的。何況此刻靠著點小生意,還有飯喫呢,我看娘舅還是免開尊口吧。”天來的兒子養福插嘴道:“說來也是笑話,人家好好的住宅房子,又是礙了風水了!考試不得中,不怪自己心眼塞,倒說主考眼睛瞎了!若要中舉,何不多讀兩篇文章,多臨兩行古帖,反來要買人家的房子!須知這房子底下,生不出個舉人來呀!倒是我們近來商量要起造花園,沒有地基,淩表叔的房子,恰好合式,不知他肯賣給我麽?”天來一聲喝住,對宗孔道:“小孩子的話,沒有輕重,不要見怪!愚甥不敢不恪尊父命,望娘舅回去,多多拜謝祈伯,恕我有違尊命!其實風水一節,虛無縹渺,不足憑信,何必以此攖心呢!”
宗孔受了君來養福兩個搶白,正沒有下場,今得天來轉了個彎,便一言不發,搭訕著走了。天來也不挽留,送出大門而別。
天來轉身,埋怨君來養福道:“就是不賣給他,也要好好的打發他,你叔姪兩個,不該出言激怒他!你們可知譚村一帶,鄉民有兩個歌謠,叫做‘不怕雷公,只怕宗孔;不怕菩薩,只怕祈伯’,他兩個的行爲,就可想而知;這宗孔的綽號,還叫做‘落地蜈蚣’,你們偏要碰到他頭上,須防惹下禍來,我可不答應你們的!”一席話說得君來養福,默默無言。
且說宗孔受了一番搶白,沒好氣走了出來,叫了船,一口氣搖到務德裏司,捨舟登陸,一口氣奔入貴興家中,將天來、君來、養福各人說話,一字不諱,滔滔汩汩的說了出來。說罷,暗覰貴興面色。貴興嘆道:“天來表兄,能恪守我姑丈遺命,在市井之中,可算難得!”宗孔以爲貴興必怒,誰知他一點也不怒,反贊美天來,不禁愕然道:“天來還情有可原,君來的話,就太豈有此理了!”貴興道:“他說的本來也是正理。”宗孔著急道:“叵奈養福這廝,出言無狀。”貴興道:“小孩子們,懂得什麽,何必同他計較!”宗孔道:“小孩子……說小也不小了,上二十歲的人,親也娶過了,還小麽?而且天來也豈有此理!聽了他兒子的話,登時也翻過臉來,說我的兒說的不錯,當日淩……姪老爹,你不要動氣,這是我學梁天來說的,……他說當日淩貴興的老子,本來是個窮光蛋,多虧了我父親提擕他起來。他此刻有了幾個臭銅錢,就這麽放恣起來,連我的房子也要想買起了,問他要臉不要臉?”貴興聽了,勃然大怒起來。
未知這一怒,怒出什麽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宗孔看見貴興已怒,便道:“我聽了他這話,代姪老爹下不來,同他爭執了兩句,他兄弟父子,就要動起來。左右鄰居,都來相勸,他還當著衆人,盡力的糟蹋姪老爹呢。”貴興大怒道:“無論省城,無論南雄,哪一個不知梁朝大是我父親擕帶起來的?梁天來怎敢這般無禮!我與他勢不兩立!”說著便要往省城,與天來理論。宗孔連忙攔住道:“姪老爹何必性急!此刻去同他理論,一則他兄弟父子,同蠻牛一般,不是可以理喻的;二則姪老爹是讀書斯文人,犯不著同他們去鬭嘴,叫旁人看見,也失了姪老爹的斯文,何不叫旁人去出他的氣呢?”貴興道:“怎麽叫旁人出氣呢?”宗孔低頭想了一想道:“我記得粱朝大葬的山墳,那一片地,是姪老爹你老人家送與他的,原是我淩家之地。此刻何不仍舊叫我們姓淩的人,擡個棺材去,掘去他的棺材,就葬在他那裏?”貴興道:“掘墳見棺,只怕是犯法的。”宗孔道:“若怕犯法,我們只掘破他的天罡,卻不掘到見棺,他能奈我何!好歹去鬧他一場,也是好的。”貴興道:“這個事只怕沒有人去做:”宗孔道:“我兄弟海順,爲人膽大,生相兇惡,若多少給他點好處,沒有不肯干的。”貴興道:“只是哪裏去找那死人呢?”宗孔道:“姪老爹真是好人,何必一定要死人呢?只要胡亂去弄個空棺材就是了。”貴興笑道:“既如此,叔父去辦吧。要開銷多少,到我這裏來支。”宗孔巴不得一聲,來找到了海順,告知如此如此。登時招了十多個無賴,弄了一口薄板棺材,海順穿了一身素服,無賴擡了空棺,徑奔梁氏墳地而來。七手八腳,砍伐樹木,挖掘墳頭。
這粱朝大的墳,原是毗連住宅的,就在屋後菜園的後面。這一天,天來的家人祈富,在後園澆菜,看見這種情形,連忙奔告老主母淩氏。淩氏聽說,老大喫了一源,忙到後面,開了後門觀看,見是娘家的堂房兄弟海順所爲,不禁大怒,駡道:“你們這是做什麽來了!怎樣連王法都沒有了!……”話未絕口,海順手執竹竿,吼聲如雷,撲將過來,駡道:“老虔婆!這是我淩家之地,我姪老爹祈伯,送給我葬老婆的,干你這老虔婆甚事來,要你出來攔阻我!”
卻說天來有一位叔叔,名喚翰昭,住在鄰近,聞聲出來相勸。海順見了,便捨了淩氏,徑奔翰昭來。翰昭本是個安分鄉民,從來不會多事,看見海順無理取鬧,連忙退了回去。這裏海順帶著一衆無賴,恣意蹂躪一番,撇下了空棺,一哄而散。宗孔便開了帳目,到貴興處支錢開銷。貴興一看,不多不少,恰是紋銀五十兩,就照數付了。宗孔拿去開發了,自己落下一大半,又拿回去驕其妻妾,自不必說。
捱過了年,宗孔的日子又窮了。又來尋著貴興道:“梁家那一座石室,阻了我姪老爹的功名富貴,我心中總是不平,夜來想得一個妙計,管教梁大來將這石室,雙手奉與姪老爹。”貴興道:“不知叔父有何妙計?”宗孔道:“他那石室。正對著一座土山,我們可將那土山前面,削平一塊、竪起木板,在木板上面,畫一隻白虎,對著他那石室的明堂。古語有兩句說道:‘白虎守明堂,一歲幾人亡’,那時他怕死人,不愁他不出賣。”貴興道:“如此叔父就去辦來。”宗孔得令,連忙就去,果然在那土山腳下,竪了五六尺寬的木板,畫了一隻白虎,畫得張牙舞爪,擺尾搖頭,好不怕人。淩氏見了,又氣又惱,叫人請了翰昭來商量。翰昭道:“我們何不在後墻上,畫一隻貔貅擋著他呢?”淩氏道:“除此之外,也無他法,只得就這樣罷了!”遂叫人在後墻上畫了一隻貔貅。
看官!須知這算命、風水、白虎、貔貅等事,都是荒誕無稽的,何必要敘上來?只因當時的民智,不過如此,都以爲這個神乎其神的,他們要這樣做出來,我也只可照樣敘過去。不是我自命寫改良小說的,也跟著古人去迷信這無稽之言,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呀。
閒話少提。卻說宗孔自畫了白虎之後,便日夕前來探聽消息,以爲梁家從此要坐立不安的了。那天看見一個泥水匠,在梁家出來,宗孔便走過去問道:“請問梁家修理甚麽房子呢?”那泥水匠道:“不是修理房子,只因前面不知甚麽人,畫了一隻白虎,恰好對著梁宅明堂,他叫我去後墻上面,畫了一隻貔貅,要克制那隻白虎呢。”宗孔道:“畫好了麽?”那泥水匠道:“剛好今日完工。”宗孔聽了,不禁愕然。忽又問道:“貔貅可以克制白虎麽?不知又有甚麽東西,可以克制貔貅?”泥水匠道:“那可不知道了。”宗孔沒好氣,走回家來,思前想後,總不得一個善法,弄了那石室過來,巴結貴興。越想越氣,不覺的“怒從心頭起,惡嚮膽邊生,”跑到外面,招了十多個無賴,徑奔梁宅後面,不問情由,對著後墻,一陣亂搗,登時那墻豁剌一聲,坍了下來。淩氏聽見。忙到後面觀看,見宗孔率領一衆無賴,正在拆得興頭。因大喊道:“我同淩家有什麽過不去?屢次三番來騷擾我!前番海順糟蹋山墳,我也不理論了,今番索性鬧上門來了!”宗孔不由分說,拿起一塊斷磚,劈面打來,淩氏急急閃避,未曾打中,卻把一口金魚缸打破了。宗孔見打破金魚缸,觸動了心機,登時叫衆無賴,把拆下來的磚頭,搬到旁邊一口魚池裏,填塞起來,嘴裏大嚷道:“近來譚村一帶,小兒多出麻疹,風水先生說,你這堵墻有礙小口,我今拆了,爲衆人除害,縱使告到官司,怕我輸了你!”淩氏還要拼命嚮前阻止,當有長媳劉氏孫媳陳氏,及孫女桂蟬,一同前來勸止,扶入內室。宗孔蹂躪了多時,又搶劫了多少花卉樹木,方纔一哄而散。
淩氏聽得外面人聲已靜,悄悄到後頭來一望,只見拆得七零八落,魚池填塞了一半,花盆花架,也鬧得東歪西倒,不覺放聲大哭。劉氏沒了主意,只得叫祈富趕到省城,請天來弟回來商議。天來兄弟聞信大驚,連忙喚了快艇,趕回家中。淩氏一見,便大哭道:“你們兄弟在外,得罪了淩家甚麽人,鬧到這個樣子!你兄弟干下來的,你兄弟還去料理,我上七十歲的人,沒有幾天活了,只是你們也要過個安樂日子。”天來兄弟,雖由祈富將上項事大概說知,到底還不甚清楚,只得嚮劉氏詰問。劉氏一一說知。天來到後面看了一遍,不覺怒道:“如此,哪裏還成個世界!我明天就到番禹縣裏,告他一狀,請官勘驗,好歹要罰他賠償!”淩氏道:“算了吧!豈不聞‘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你兄弟的財勢,哪一樣敵得過淩貴興,受了這場惡氣,還不夠,還要去討一場輸官司麽?只不知你兄弟怎麽得罪了他,惹下這場是非?”天來把宗孔來求買石室一事告知,淩氏聞言,衹有嘆氣。劉氏對天來道:“婆婆不願意打官司,官人不可違拗,再惹老人家動氣,只好自己認個晦氣。趕緊叫人來修理好了,仍舊到行裏去招呼生意吧。”淩氏道:“媳婦說的是!這些惡棍,從此遠避他點就是了。”天來無奈,只得叫了匠人來。修理墳墓,補種樹木,重起後墻。過了幾天,商量仍回省城,料理生意。君來道:“茶村有一筆帳,我們何妨去取了回來,再到省城呢?”天來道:“也好!”于是弟兄二人,取道茶村而去。
真是“無巧不成書”,剛剛冤家路窄,他兄弟二人,取道前行,幷不留意,卻被宗孔看見了,暗想這一條是往茶村的大路,他們到那裏做什麽呢?連忙奔到貴興家來。亂叫亂嚷道:“姪老爹!不好了!梁天來兄弟,要告到衙門去了!”貴興喫了一驚道:“此話何來?”宗孔道:“我碰見他兄弟兩個,到茶村去,想來一定是叫人寫狀去了。”貴興尚未答話,只見旁邊一人說道:“放心,放心!他斷不是去叫人寫狀。”宗孔擡頭看時,原來是貴興的表叔區爵興。
這區爵興本是一個斯文敗類,坐了一間蒙館,教了幾個蒙童度日。平日專好結交地保衙役,唆擾訟事,顛倒是非,混淆黑白。他又略略能料點事,淩貴興等便推服他足智多謀,上他一個徽號,叫做“賽諸葛”。當下宗孔便問道:“老表臺!你嚮來料事如神,這回可知道他們到茶村做什麽呢?”爵興道:“茶村一帶,多有蘇幫客人,這蘇幫客人,多半是辦糖的,與他們總有往來,他們一定到那裏討帳去了。”宗孔拍手道:“不錯,不錯!我們何不到半路去攔截,搶了他的銀子,喪喪他的氣!姪老爹家財百萬,本來不在乎此,然而搶了來,我們一衆窮兄弟,喫杯酒,也是好的。不知姪老爹意下如何?”貴興道:“攔路搶奪,非但王法不容,就是旁人看見,也要抱不平的。”宗孔道:“我們多約幾個人去,怕他什麽?”貴興搖頭道:“不妥,不妥!”爵興道:“縱然多約幾個人,理虧也是無用。我有一個法子,要叫天來將身邊所有之銀,雙手奉上。如其不然,即硬行搶奪,也無人敢出場攔阻。幷且天來事後,連屁也不敢放一個!”宗孔大喜,便問是何妙計。
不知爵興說出個什麽妙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區爵興當下對貴興道:“如果約了多人,攔路搶奪,非但旁人看見,要抱不平,就是說起來,淩府上的人,出來行搶,也不好聽。我有一計,卻要寫一張借票,寫著:‘康熙四十八年,粱朝大因買受沙田,交價不敷,借到淩宗客銀三千兩。湊交田價,按月行息一分。’拿了這張借票。以索欠爲詞,他若不認時,就搶了他的銀子。旁人也衹知索欠,哪個敢來說我搶奪呢?”貴興大喜,一面叫宗孔去約人,一面叫爵興寫假票,寫好了,又取米塵彈染過那票子,成了舊色。宗孔已約到了淩氏一衆強徒,柳鬱、柳權、潤保、潤枝、越文、越武、越順、越和、宗盂、宗季、宗孝、宗和、海順、美閒,共十四人,分布要隘,預備攔截。
也是天來合當有事,倘使他兄弟收了帳,就在茶村叫了船,一徑到省城去,他就沒事了,偏偏想著一樁什麽事來,要回家去走一遍。又因爲收了三百兩銀子的帳,帶在身上,走路不便,就叫了一隻小船,搖到譚村來。那船將近碼頭時,天來在船上,遠遠望見碼頭旁邊茶亭裏面,坐著一人,正是淩貴興,手搖折曡扇,左顧右盼。天來暗暗喫了一驚,忙將三百兩銀子,與君來分纏在身上。唉!梁天來這又失著了!他既然見了淩貴興,明知道凶多吉少,就應該叫船家回轉船頭,搖到省城去,也就沒事了,卻偏偏還要投到虎口裏去。等船攏了碼頭,付了船錢,就捨舟登陸,只見淩貴興在茶亭裏面,一搖三擺的迎了出來,天來兄弟,假裝不見,掠了過去,貴興哪裏肯放過,高聲叫道:“梁老表臺!請了!”天來兄弟也只好與他招呼。只見他笑吟吟的走將過來,眉目間卻帶著三分殺氣,左有樟頭鼠目的區爵興,右有豹頭環眼的淩宗孔,一個是做眉弄目,一個是擦掌摩拳,天來只得也說聲“請了,”便欲走過。貴興道:“梁老表臺!久不相逢,何必匆匆要去?弟有一事奉問呀。”天來只得站定了,問道:“不知有甚事見教?”貴興道:“從前姑丈那一筆帳,不知幾時可以清還?”天來愕然道:“失父有什麽帳目未清?”宗孔冷笑道:“姪老爹!是不是呢?我明知他是要賴的。喜得字樣沒有遺失,何不拿出來給他看呢?”貴興在身邊取出那一張假票來,笑吟吟的遞與天來道:“這是姑丈字跡,想老表臺也還認得!”天來接來一看道:“字跡對不對,此時且不必說,但是既然有了這筆帳,當日在南雄拆股的時候,何以不拿出來算清呢?”君來大叫道:“哥哥!還有工夫同他講理!這種借票,要還也可以,大家請到大王廟去,鳴鐘擊鼓,當著菩薩,我就如數交還!”
看官!看了君來這句話,好笑麽?哪裏有什麽大王菩薩,來管你這閒帳呢?不是這等說,在當日那迷信鬼神的人,大有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的神情。他肯叫出這句話來,正表得他是正直無私,不是賴帳人呢。不比得近來風氣漸漸開了,迷信的人,漸漸少了,在熱心世事的人,他還在那裏暗暗歡喜呢!他說好了,好了,把這神權打破了,我們中國的民智要開起來了,聽天由命的話頭抹煞了,實心辦事的人就多了,不知剛剛不是這樣說,這就叫做出人意外之事了。怎麽叫做出人意外呢?那一班奸詐狡猾之徒,他知道了鬼神是荒誕的,迷信是沒有用的,他卻不肯在嘴裏說出來,等到遇了機會,他還要借著那賭神罰咒,去行他的偷盜拐騙呢!
閒話少提。且說當下區爵興搶上一步說道:“你二位也不必強辯。也不必動怒!論理,祈伯同你二位是姑表至親,雖然古語有‘父欠子還’之說,祈伯本來念著親情,一嚮不曾提起,倘使沒有緩急,莫說是三千,就是三萬,也不要緊。無奈祈伯近日要置辦贍族義田,還少三千銀子的田價,所以纔來商量,不然,你想象祈伯那種肯置義田贍族的仁慈君子,他肯爲了這區區三千銀子,失了和氣麽?此刻你兩位一個強辯,一個動怒,在祈伯原不要緊,只怕他淩府上各兄弟子姪,也要不答應呢!”天來未及答話,貴興也未開言,宗孔便道:“區表臺的話不錯!”說罷便睜圓怪眼,大吼一聲道:“衆叔姪兄弟在哪裏?”天來見神色不對,忙嚮君來遞個眼色,意欲叫他逃走。誰知宗孔吼聲未絕,早見左有柳鬱、柳權,右有潤保、潤枝,前有越文、越武,後有越順、越和,一齊跳將出來。貴興、爵興、宗孔早跳在茶亭外的石凳上,宗孔在貴興手上,取過招曡扇,拍的一聲開了,揚了一揚,大叫道:“快捉住賴債賊,”搜查起來!”八個人一擁上前,將天來兄弟捉住,將身上所帶三百兩銀子,盡情搜了出來,毆了一頓,方纔放手,簇擁著貴興而去。天來兄弟,抱頭鼠竄而逃。誰知到了一個轉彎去處,走得急了,同一個來人撲個滿懷,擡頭看時,正是海順。海順大叫道:“賴債賊在這裏了!”叫聲未絕,只見美閒、宗孟、宗季、宗孝、宗和,一擁而來,把天來兄弟圍住,拳腳交下,又打了一個痛快,方纔呼嘯而去。趕上貴興,一同簇擁而回。
貴興當中坐下,爵興在左,宗孔在右,其餘分列兩旁坐下。貴興便要論功行賞,爵興遞過一件東西來道:“賢姪且收好了。”貴興接來一看,卻是那張假借票。爵興道:“賢姪給他看了,又不即刻要回來,我在旁邊已是暗暗著急,幸得圍住他時,他慌了手腳,落在地下,被我順手拾了。這東西落在外面,終究不好,我們收起來,將來還有用處。”貴興大喜,分付把三百兩銀子秤開了,柳鬱等以下,每人十兩,尚餘一百六十兩。宗孔平生辦事出力,爵興計策有功,各得七十兩。下餘二十兩,置辦肥魚大肉,美酒佳肴,敘飲慶功,歡呼暢飲了一夜。
可憐天來兄弟,被毆之後,一步一拐,捱到家中,卻是痛苦了一夜。淩氏問知底裏,十分心痛,也是無可如何。養息了幾天,傷痕好了,就到省城去照料生意。過了數月,天來回家省母,就在家中住了幾天。一日偶然出外閒走,卻又冤家路窄,遇了貴興。原來貴興自從糾衆搶銀之後,甚是洋洋得意,覺得這個玩意兒,很有趣味。雖然不是爲錢財起見,然而想起那一天的情景,猶如出兵打仗一般,自己是元帥,左有軍師,右有護衛,號令一聲,四面伏兵齊起,那張石凳,猶如將臺一般,站在上面,好不得意!終日坐在家裏,實在悶得無聊,怎能夠時常有這個玩意兒,玩玩就好。他終日存了這個心思,這天又在路上遇見天來,暗想天來屢次被我淩辱,當在晦氣頭上,怎麽倒覺得他的臉上精神煥發呢!此時能再打他一頓便好,只可惜沒有帶人出來,若要自己動手,又恐怕打他不過。
正在躊躇之際,忽見他族叔易行,左手提著糞箕,右手執著糞鈎,遠遠行來。貴興嚮來最憎厭他的。此時用人之際,不免招呼,遂閃在一旁,叫道:“叔父辛苦了!許久不見,近來好嗎!”易行走近一步道:“一雙白手,做這最賤的營生,哪裏還有意可得呢?除非你賢姪照應我,或者就可以好點了。”貴興道:“我此刻正要用著叔父的一雙白手,包管馬上就可以發財。”易行道:“這話怎講?”貴興道:“梁天來現在前面站著,叔父代我去打他一頓,我重重的謝你。”易行搖頭道:“不好,不好!天來同我有恩無怨,我如何下得手?”貴興聽了,大爲不悅。恰好宗孔走到,問是甚事,貴興告知一切,宗孔對易行道:“哥哥好沒思量!姪老爹是自己人,天來是外姓,縱然你受過他惠,今者何在?莫說姪老爹說了要謝你,就是不謝,這個差事也要當的呀。你看你這糞箕裏,還是空的,天色要晚了,你拿甚麽好換錢?難道好嚮梁天來去討麽?”易行躊躇了半晌道:“不知打了之後,怎麽謝我?”貴興道:“打一下,謝你一擔米,你有本事打一千下,就是一千擔米!”宗孔道:“你聽,你聽,你不打,我去動手了!”易行道:“我去,我去。”放下糞箕糞鈎,想了一想,走到陽溝旁邊,掏了一手污泥,在臉上塗了一塗,徑奔天來,舉手照臉就打。天來正在站在那裏閒看,忽見一個漢子,滿面污泥,對著自己奔來,還疑心是個癡子。忽視他走近身旁,兜臉就是一巴掌,嚇得天來不得主意,呆了一呆,接連就是兩三掌,天來掩面逃走。照易行的氣力打天來,就是打一千下,也還有餘。只因他受過天來的恩惠,良心未曾盡喪,所以用污泥塗了臉,也是恐怕天來認得出他來。等到動手時,只打了幾下,手就軟了,天來不走,他也打不下來了。所以天來一走,他也就不追。翻身來問貴興道:“打了幾下,賢姪有數著麽?”貴興大喜道:“五下五下,叔父且先回去,五擔米我就叫人送來。”
易行歡歡喜喜,提了糞箕,拿了糞鈎,回到家去,見了妻子鄭易,便道:“娘子!快去收拾那屋子裏的零碎東西,有五擔米就送來了!”鄭氏又驚又喜道:“五擔米哪裏來的?”易行將上項事一一告知,鄭氏聽了,對著易行兜臉就是一巴掌,大哭大喊起來。
不知爲著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鄭氏知道易行聽了貴興指使,打了粱天來,不覺勃然大怒,也不顧甚麽前後,對準易行,兜臉就是一掌。一把扭住了,死不放手,大哭起來道:“你這喪良心沒天理的,還有臉來對我說!你不打緊,卻害得我沒臉見人!你們姓淩的祖宗作了甚麽孽來,生出來的子孫,沒有一個不是強盜!”這一哭喊,嚇的易行慌了手腳,沒了主意,住的房子又淺又小,早驚動了街鄰衆人,齊未觀看,只當他夫妻尋常口角,同來相勸。有兩個男子,看見易行呆呆的站著,鄭氏卻扭著丈夫,一味哭喊,還駡鄭氏是個潑婦呢。便嚮易行問道:“易行哥!你們爲著甚麽事來?”易行沒意思道:“我也不知她爲的甚麽事!”鄭氏見塞滿了一屋子的人,料想易行逃走不去,一鬆手,把他放了,整了整鬢髮,對衆人說道:“今日難得衆位都在這裏,請衆位同我評一評這個道理!我家窮苦,是衆位知道的,一年裏頭,總有幾回竈裏生不出煙來的,都靠著我們梁家那位姑太太,柴咧,米咧,銀咧,錢咧,借來接濟,這個衆位未必盡能知道。去年我婆婆死了,家裏一個錢也沒有。我想家裏纔死了人,到親戚家去不便當,恐怕人家忌諱,叫他到我們那位大財主姪少爺貴興家去,求借幾兩銀子,誰知一連去了三次,都說沒有起來。第四次去了,他家的人倒說大爺到省城去了。衆位!這是他淩家的大財主姪少爺自己一家人呢!那時候天氣又熱,眼看著躺下來的老人家,要放出氣味來了!不說別的,紙錢也不曾化得一張。急得我上天沒路,入地無門,十分沒法,還是去求梁家姑太太。後來棺木咧,衣服咧,……沒有一樣不是姑太太送來的。到了第二天,難得她還想到,說擡工葬費,一切都要用錢的,叫祈富送了二十兩銀子來,感激得我沒有話說了,對著祈富放聲大哭了一場……”鄭氏說到這裏,又大哭起來,哭了一回,又說道:“我受了姑太太這回厚恩,做夢也不敢忘記,這個我也常常對衆位說的,衆位也該知道!”又狼狠的指著易行道:“沒廉恥的!喪良心的!這是你母親的事,你受了人家這個大恩,我問你,就是割你身上的肉給人家喫了,能報得過這個恩麽?”回頭又對衆人道:“我們這位財主姪少爺呢,有時我們因爲粱家惜得多了,總是有借沒還的,怕不好意思,就去求這位姪少爺,卻不是睡了便是出門去了。雖然,錢是他的錢,窮是我的命,他不借我也不好怪他,也不能怨他。誰知這位財主姪少爺,今天忽然慷慨起來了,非但肯借,幷且肯送了。許了這沒廉恥的五擔米,卻叫他去把我們姑太大的兒子天來外甥打一頓。那沒廉恥的今天只怕喫了屎了喪了良心眼兒,就當真的去把天來外甥打了!”衆位!請評一評這是個甚麽道理!”衆人聽了,就有兩個對著易行狠狠的啐了兩口。鄭氏又道:“虧他還有臉回來對著我嬉皮笑臉的說呢!衆位!他做了這沒廉恥恩將仇報的事,是他淩家的種子如此,卻叫我從此以後拿甚麽臉去見人!總是怨我命菩,嫁了這種沒廉恥的強盜男人!”說著又大哭起來道:“我不如早早死了,不拿眼睛看你,由你干去!”
說著,就歪倒身子,一頭嚮墻上撞去,幸得人多手快,把她拉住了,幾乎碰在一個掛油壺的鐵釘上。衆人一齊勸道:“嫂嫂!這個不是拼命的事情,有話好好的說。”鄭氏道:“衆位不要當我是個潑婦,動不動要拼命。我進了他門,做了二十多年夫妻,沒有同他鬭過一句嘴,也沒有怨過半句窮。心中衹有自己安慰自己,看他雖然是窮,卻還窮得硬直,天不虧人,將來總可以望個出頭的日子。就是前幾天那天殺的宗孔,來約他去搶天來外甥的銀子,他一口回絕了,說:‘沒飯喫也不干這個事,何況搶的是天來銀子!就是拿刀來逼我,也不肯千的!’我聽了這話,心中多少歡喜。誰知他今天平白地就變了,我不是念著公公婆婆,我要破口駡他是個畜生禽獸呢!”內中一個老人道,“嫂嫂!你不要動氣了,這也不是動氣可以了事的,我代你們出個主意吧!易行呢,已經做錯了,大凡做錯了事,哪怕聖人也挽不回來的,衹有認錯賠罪的一個法子。此刻不如你夫妻兩個,同到梁家,在你們姑太太那裏,賠個罪就罷了。想來你們姑太太寬宏大量,見你們賠了不是,甚麽氣也可以消了。”鄭氏問易行道:“就依這位老伯伯的話,你去麽?”
易行此時羞的滿面通紅,手足無措,只恨沒有地縫可以鑽得下去,半晌答道:“去就是了!”鄭氏起來,拉了他的辮子要去,衆人一哄都出了門外。鄭氏又托了那伍老伯伯照應門戶,方纔同了易行出來。鄭氏道:“去便去,你去依我!”易行道:“依甚麽?”鄭氏道:“到那裏去,見了姑太太,跪了,不準你起來。姑太太駡你,不準你的臉紅一紅。就是姑太太惱了,拿刀割下你一塊肉來,也不準你喊痛!”易行一言不發,只管順著腳去。鄭氏把手指刮了自家的臉道:“羞也不羞!羞也不羞!”一路咕噥著去了。
不提這裏衆人評論,且說鄭氏一面數落著易行,望粱家而來。恰好走出街口,遇見貴興那裏送米的,一行五六個人,挑了來,見了易行便道:“易行大叔!我們大爺送米給你呢!你到哪裏去?家裏門開著麽?”鄭氏劈面啐了他一口道:“誰是你的大叔?你主子纔配這樣叫呢!誰要你家這囚糧來,快挑了回去,叫你主子拿去養嘍羅,我這裏豬狗畜生也喫不著這囚糧!”送米的人,不知何故,白白碰了個釘子,沒好氣便挑了回去。
鄭氏同易行一徑來到梁家,叩了叩門,祈富出來開了。鄭氏同易行走進去,擡頭一望,見淩氏天來等,一家人都在堂屋裏坐著。鄭氏一手拉了易行,搶上幾步,走了進去,對著淩氏撲通一聲雙雙跪下。鄭氏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便放聲大哭。淩氏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天來被易行打了幾下,雖不十分痛,卻也喫了一驚。跑了回來,想了一想,這個人明明是易行,想來又是貴興主使的,遂告知母親淩氏。正在大家議論這事,忽見易行夫妻,一同跑了進來,形狀十分狼狽。天來暗暗叫苦道:“不好了!路上打了不算數,要打上門來了!”及見他夫妻一言不發,跑進來,就跪下大哭,就如當頭打了個悶棍一般,不知是甚麽緣故,連忙過來要扶起易行。誰知他膝蓋底下猶如打了樁一般,哪裏扶得動?淩氏要扶鄭氏,也是扶不動。叫道:“媳婦們快來扶起舅太太吧!我扶他不動呢!”劉氏葉氏一齊來扶,鄭氏只是哭著,不肯起來,倒把他們一家人都弄呆了。淩氏道:“嫂嫂快點起來,有話好說呀,”鄭氏又抽噎了半晌,方纔止住,勉強叫了一聲“姑太太!”又哭了。淩氏十分著急,又看看易行,也在那裏流淚。因說道:“嫂嫂有話就說呀。”鄭氏又抽噎了許久道:“姑太太!我從今以後,再沒有臉面見你了!”說猶未了,又哭起來。淩氏著急頓足道:“嫂嫂!你這是甚麽話,我不明白呀!”鄭氏止了哭,方纔把易行如何受貴興指使,打了天來,自己在家如何同他吵鬧,鄰人如何相勸,一直說到此刻特地來請罪。又道:“姑太太!這件事我知道你老人家一定要生氣的,但是年紀大了,不要氣壞了你自己身子,請你把我夫妻兩個,痛痛的打一頓,出出氣吧。”淩氏道:“豈有此理!嫂嫂,你快點起來,不然,我也要跪下來了。”劉氏又過來攙扶,鄭氏方纔起來,天來又去攙易行,他卻還是死命跪著不動,那眼淚同斷綫珍珠一般,撲簌簌的落個不止,只差沒有哭出聲來。天來倒反十分過意不去,方欲開言,只聽得鄭氏道:“姑太太!易行雖疏遠些,卻還是你娘家的一個小兄弟,他今天干了這忘恩負義的事,你老人家是必要教訓了他!”淩氏道:“何苦呢!嫂嫂,他知錯就是了。”鄭氏道:“姑太太!今天不是我做弟媳婦的,到府上來撒潑打男人,我這裏代姑太太教訓了。”說時遲,那時快,淩氏身後倚著一根拐杖,早被她颼的一聲拿了過來。拍撻一下在易行頭上打去,回手要打第二下時,劉氏搶步上前奪住。淩氏見他夫妻如此情形,倒覺十分過意不去,回身去扶易行,易行仍不肯起來,眼中流淚不止。鄭氏道:“還不起來,還在這裏撒你老姐姐的嬌麽!”易行方纔起來。鄭氏又走到天來劉氏前,各福了一福道:“甥少爺!少嬭嬭!千萬不要動氣!這總是我做女人的不好,平日不會勸諫他,以致如此。”天來劉氏尚未答言,淩氏先道:“嫂嫂!你不要折煞他們,你到這裏坐下,我有話同你說。”鄭氏走過去,坐下,淩氏執著她的手,流下淚來道:“嫂嫂!你夫妻這一來,好叫我又傷心,又歡喜,傷心的是近日接二連三的禍事,都從貴興那裏來的,就是攔路搶銀,毆打受傷,也都是貴興指使我淩家的人做的。你想一班都是我娘家人,卻來欺侮我夫家,我卻又沒有法子去壓制得住。好叫我非但對著先夫有點惶恐,就是對了兒子也要慚愧。……”天來忙道:“母親千萬不可如此說,不要折煞了孩子們!這都是孩兒們不會說話,惹了表弟生氣,只是孩兒的不是,哪裏好怪到表弟?母親怎麽說出這話來呢!”說著也掉下淚來。淩氏道:“沒有你的事,這是我自問良心的話。”又對鄭氏道:“嫂嫂,我一嚮對著兒子媳婦,爲了這件事,總覺得自己臉上沒光綵,雖然他們十分孝順,非但沒有說話,還時常來勸解我,你聽見你外甥說的話麽?他還自己擔認了這個錯處呢!但是他們越是這樣,我這心裏越是難過。”說著,不住的揩著眼淚,又道:“嫂嫂!你夫妻今天這一來,卻增了我多少光綵!”鄭氏道:“不來告幫求借就好了,還說增光綵呢!”淩氏道:“光綵不在窮富上,只在道理上。嫂嫂不要談這個,我也不是爲你今天來對我跪了,我就喜歡,說有了光綵,最替我增光的,是……”說到這裏,伸出一個大拇指來道:“有了你這麽一個明白賢慧的弟媳婦……”又移過那大拇指來,對著易行道:“又有了他這一個勇于悔過的好兄弟,非但我臉上有光綵,連我淩家門裏也有了光綵呢!總不惹人家說是淩家沒有一個不是糊塗盜!”說罷,呵呵大笑,她卻嘴裏雖是笑,眼淚卻落個不止,到後來竟笑不成功,哭出來了,又嗆了一口。咳嗽起來。劉氏葉氏連忙過來,一邊一個捶著背,陳氏捧了痰盂過來,桂嬋拿了手巾過來伺候。淩氏嗆了一會道:“嫂嫂!你看爲了我幾根老骨頭,把他們忙夠了,我真是過意不去呢。”鄭氏道:“這纔是姑太太得福氣呀!”
說話之間,已是晚飯時候,遂留下他夫妻二人喫飯,不一會調開桌椅。正喫飯間,忽見祈富慌慌張張來說道:“不好了!宗孔舅老爺……”一句話未說完,幾乎未把淩氏嚇的噎住了,天來嚇的逃走了,劉氏等四人慌做一團了,易行呆了,衹有鄭氏大怒道:“這天殺的做甚麽!”
不知這天殺的果然做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鄭氏聽見“宗孔”兩字,便把雙眉一竪,兩眼一睜道:“那天殺的又干甚麽來了!”祈富道:“我們黃泥岡上,種的芋頭,都被宗孔舅老爺帶著幾十個人一齊掘去了。”淩氏聽了,只是氣的搖頭,說不出一句話來。祈富又道:“小的上前去攔阻,倒被他拳打腳踢的打了過來,此刻還痛著呢!”天來嘆道:“掘了去,就算了,還爭甚麽呢!”祈富道:“今日已是八月初六了,不到幾天,就是中秋,要用呢。”(粵俗:中秋,于月餅外,復煮芋爲餌,鄉俗如此,不知其何所取義也。)天來道:“今年買來用就是了,自己家裏,用得多少呀!”祈富只得退了下去,嘴還咕噥著道:“他掘又不好好的掘,把一個黃泥岡掘個稀爛。”天來只做不聽見,一面還是喫飯。只見鄭氏右手拿著筷子,左手拿著飯碗,呆著臉,望著淩氏,一言不發。歇了一會,將筷子一放道:“姑太太,你們甥少爺也太好說話了!怎麽說掘了就算了!只管這樣隱忍下去,將來越慣得他們膽大了!煖!這是哪裏說起,他們這麽鬧,好叫我在這裏喫也喫不安呢!”天來道:“舅母說哪裏話來?雖然同是一般親戚,好人自是好人,何必芥蒂呢!”說話間,大家喫過了飯,鄭氏又對淩氏道:“姑太太!我想淩家子弟,大半都是強橫兇惡的。易行在這裏,天天出去,恐怕被他們教壞,我又是婦道人家,不能時時跟著他,想叫他離開這裏,卻又無處可去,我想求甥少爺,在省城同他謀一個粗工生活,叫他去做,橫竪在家裏也是窮,工錢是不必計較的,好叫他離了靛缸,染不著顔色……”天來不等淩氏說話,連忙答應道:“這好極了!我明天就要動身到省城去,可就叫舅父同著去,先在我糖行住下,等一有了機會,我就薦他事情。”鄭氏連忙謝了,便要回去。淩氏念她窮苦,又給了她二兩銀子,幾件舊衣服,兒媳婦們也體貼老人意思,各有所贈。夫妻二人,千恩萬謝的去了。
到了次日,易行果然過來,跟天來到省城去,不多幾時,天來就薦他一個事。到後來,梁淩兩姓,鬧了個九命訟案,等到奇冤伸雪時,一班強徒,沒有一個幸免的,衹有易行未曾混入強徒隊裏,一絲也不曾帶著,這就是鄭氏賢慧所致。此是後事,表過不提。
且說到了中秋那天,家家弦管,處處笙歌,好不熱鬧。此時正是平了“三藩”,廣東經過兵燹,元氣初復的時候,正是從兵亂中過來,重睹升平景象。廣東風氣,中秋這天,家家屋上,高竪綵旗,也有七星的,也有飛龍的,五色繽紛,迎風招展。到了晚上,還高高的竪起無數燈籠,爭奇鬭異,好不繁華。淩氏到了這一夜,率領兒媳孫媳孫女,在庭前賞月,諸人又極意承歡,只見一輪明月初升,萬家燈火齊放,好不心曠神怡。忽祈富報到,淩小姐到了。淩氏一衆聽說,倒喫了一驚。你道是哪一個淩小姐?原來就是貴興的妹子桂仙,當下劉氏等只得迎出來,桂仙步入中庭,先對淩氏賀了節,然後一一相見入座:淩氏道:“自從你哥哥同我們作對之後,我們兩家,衹有爭吵,沒有往來許久了,至親居然變成仇敵了。今夜是甚麽風,吹得賢姪女來?”桂仙未曾開言,先嘆了一口氣道:“這也一言難盡!”說著,便撲簌簌掉下淚來。歇了一歇道:“姑媽!我父親當日,雖然說發的是橫財,卻是順理成章,自然到手的,幷不是悖入之物。怎奈生了我這個哥哥,近來我看見他的舉動,很是擔心,恐怕不鬧到滅族還不止呢!”淩氏道:“這是姪女說的太過了!他不過同我家作對,何至于象姪女所說的呢?”桂仙道:“姑媽有所不知,我同嫂嫂兩個,天天看著他的行爲,十分擔驚受怕,起先他們到姑媽這裏來騷擾,甚麽擡了空棺材來破壞墳地咧,畫白虎咧,這都是宗孔叔叔的主意。後來聽說又拆了府上的後墻,這也是宗孔叔叔做得,我哥哥事後纔得知道。那時我約了嫂嫂,屢次勸他,遇了他清醒的時候,還點點頭。自從那天約了多人,搶了表兄的銀子之後,就大不相同了。那天他搶了銀子回來,我在屏後張看,只見他當中坐著,宗孔叔叔同爵興那狗才……”淩氏道:“哪個爵興?”桂仙道:“就是區家表叔,姑媽怎麽忘記了?”淩氏道:“哦!就是他,我見你駡他狗才,倒把我鬧糊塗了。他便怎麽?”桂仙道:“他兩個分左右伴著,還有那十多個,是在底下,雁翅兒排列著兩旁坐下,他只說得一聲,每人給十兩銀子,那十多個人,便立起來,一字兒排在下面,對他深深作了個揖,嘴裏還高聲唱道:‘謝過大爺!’他卻端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等那些人謝過了,他纔呵呵大笑,站了起來。姑媽!你說這是個甚麽樣子!”淩氏道:“好呀!在家裏做起戲來了!”桂仙道:“姑媽!這不成了個山賊強盜的行爲麽?我也不明白,他爲甚麽就變到如此,後來叫了喜來來,逐細盤問,方纔知道是爵興那狗才,不知在哪裏買了一部書來給他看,這部書叫做甚麽水滸,他看過一遍,那狗才又天天來同他講究,批評那書上的人物,說甚麽‘及時雨宋江,只爲疏財仗義,結交天下英雄,到底在梁山泊,坐了第一把交椅,那百萬家財的玉麒麟盧俊義反屈在第二。倘使他當日早早見機,怕這第一把交椅,不是他的麽?後來鬧到皇帝也怕了他們,降詔招安,一一授職,所以想做大官,要先造起反來……’姑媽!你想這還成個話麽?他聽了這些話,就同瘋子一般,從前招接的,還不過是本家幾個窮兄弟,近來竟有許多面生得人,外路口音的,也一般招接到家裏來了。我今夜來還有一句要緊話知照,方纔他又招了不少的人,在家賞月,煮了兩三擔芋頭,在那裏狼吞虎嚼。我又到屏後去張望,見有兩個惡狠狼的面生人在那裏,聽他同衆人說,等新稻熟了,叫那一班人到府上北沙那一段田上去搶割稻穀,還說:‘搶了來,你們只管大衆公分,我是一顆都不要的。鬧出事來,有我大爺擔當呢!’爲此特特趕來,給姑媽送個信,好早早防備著他。”說罷,便要辭去。淩氏道:“何妨再坐一會,就在此賞月?”桂仙道:“我是私行出來的,家中除了嫂嫂之外,沒有人知道,要早點回去。”說著站起來,又對淩氏道:“姑媽!我有一件事,要求姑媽照應。”淩氏問是甚事,桂仙道:“萬一將來我哥哥真個鬧出亂子來,求姑媽看我父親面上,照應他一點!”淩氏嘆道:“他不來糟蹋我,已經夠了,我哪裏能照應他呢!”桂仙道:“這句話只當我白說的,姑媽且放在心裏,將來或者用得著,也未可知,我今夜回去,打算痛痛的勸諫他一番,他聽了便好,要是再不聽時,我也不願意再拿這雙眼睛去看他了!今番回去,只怕不能再見姑媽的了!姑媽!你萬事都看我父親面上吧!”說著哭了出來,對著淩氏叩下頭去。淩氏連忙扶住道:“好孩子!不必如此!也不必傷心!你姑嫂兩個,好好的勸他,沒有勸不好的!”桂仙含著淚,辭了回去,不提。
且說淩氏等送桂仙去後,大家嘆息一番。到了明日,淩氏便請翰昭過來,告知淩貴興要搶割北沙田稻,求他去知照各佃戶,小心提防。翰昭道:“他既來搶割,一定帶了兵器;這些佃戶,哪裏抵擋得住?只好去稟報了千總衙門,請他派幾名兵去防守,說不得要花點小費的了。”淩氏道:“如此最好,就請叔叔走一次罷。”翰昭就到千總衙門去,報知黃千總,報說“有田地一段,坐落北沙地方,近日聞得有人要來搶割,求派幾名兵去彈壓”,卻又不敢說出淩貴興來。黃千總笑道:“朝廷養兵,是捍衛閭閻的,不是代人看守田地的。我這該管的地方多著呢,倘使家家的田,都要看守起來,我這幾個兵還不夠呢!”翰昭無話可答。黃千總又道:“這樣吧,果然有人來搶時,你即刻來報,我便帶兵同你去拿人吧。”翰昭只得謝了出來,回去告知淩氏,大家束手無策,連那知照佃戶防備的話也忘記了。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桂仙別了淩氏,回到家來,見了嫂嫂何氏,備細告知一切。恰好貴興喫得酌酊大醉進來,桂仙不便久坐,便回房裏去了。次日,一早起來,趁貴興尚未出去,便過來同何氏兩人,百般的勸諫,起先貴興聽了,尚不言語,到後來便慢慢的強辯起來。未後桂仙說話當中,帶說了一句“爵興那狗才”,貴興便跳起來駡道:“反了!反了!表叔都叫起狗才來了!倫理也滅了!你還勸我呢!”說著頭也不回,一直出去了,仍舊同那一班強徒混鬧。到了晚上,月色甚好,又同衆強徒歡呼暢飲,爵興定了議,從此之後,除宗孔之外,不論何人,都要叫貴興做“大爺”。貴興道:“別人都可以,表叔,你是外親長輩,我不敢當,你還是叫我一聲‘賢姪’吧!”于是衆人大爺長大爺短的,叫得貴興手舞足蹈起來。正在這裏樂不可支,忽聽得後面一曡連聲叫救命。衆人大驚失色,貴興往裏就跑。
未知是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貴興聽見後面叫救命,連忙飛奔進去,只見丫環僕婦,亂做一團。貴興喝問甚事,只見何氏招手道:“官人,快來呀!姑娘不好了!”貴興喫了一驚,走到桂仙房門口一看,只見一幅羅巾,高高的把個桂仙掛起,頭髮也散了,那舌頭伸出來有二寸多長,兩隻眼睛睜起來,比活的時候大了兩倍。他跺了跺腳道:“這是哪裏說起!好好的怎麽活的不耐煩了!”何氏著急道:“官人快解下來救呀!我們解了半天,解不下來。”貴興便叫喜來去解了下來,救了一會,眼見得是沒用的了。貴興看見她襟上,露出一角信封來,便順手抽出來一看,信面上寫著,“送粱宅姑母大人安稟”。貴興大怒道:“原來是私通仇家的。死遲了,死遲了!”把那封信撕了個粉碎,賭著氣走了出來。衆強徒迎著問訊,貴興略略說知。爵興道:“別的不打緊。這位表姪女,不是許了陳家的麽?那小官人不必管他,只是他的老子陳澤廣,不是好說話的。因爲他專門代人寫狀詞,寫得好,人家都叫他做‘陳狀元’呢,先要設法打發他纔好。”貴興愕然道:“這便怎麽得了!”爵興道:“不過破點財罷了!”當夜亂到天明,一面買棺材,預備盛殮,一面到陳家去報喪。
這陳澤廣聞報,就帶了兒子,親來吊問,一見面就道:“這是小兒沒福,但不知令妹得的是甚麽病?怎麽過的這麽快?”貴興道:“是昨夜得的一個急病,醫治不及。”陳澤廣道:“就煩引路到裏面,一則弟也看看,二來叫小兒也嚮他的未婚妻,上一爐香。”貴興道:“這個且不敢當,先請書房裏坐罷。”說罷,讓他父子到了書房,因爲自己不便啓口,就來叫爵興去探聽口氣。從中說項,往來回話。到底說到貴興出了二千銀子,爵興卻從中落了五百,陳澤廣得了一千五百銀子,便屁也不放一個,帶著兒子去了。
裏面哭聲又起,是要葬殮了。何氏屢次三番,叫人出來請貴興送殮。貴興因爲爲了妹子,用了二千銀子,沒好氣,走進來,撅著嘴,也不哭,也不說話。只見五歲大的兒子應科,哭跳著叫娘,哭的昏了,一跳跳在貴興腳下,把他纔上腳的一雙新襪子,踏了一塊污泥。貴興兜臉就是一巴掌,打將過去道:“她死了,于你甚事,要你這麽傷心?”何氏忙過來拉在一旁,哭著道:“誰象你是個沒心肝的,同胞一脈的妹妹死了,淚絲兒也沒有一點。此刻又沒有人得罪你,你又聽了哪個強盜的唆攪,卻來拿兒子出氣!”貴興大怒道:“嘎!誰是強盜?你這強盜說的是誰?”說著兜臉打了一掌。何氏已經哭的傷心,此時趁勢倒在地下,號陶大哭起來。貴興更是怒不可遏,走近一步,狠狠的踢了兩腳。一衆丫頭僕婦,齊來勸開。貴興走了出來,怒氣未息,一衆強徒都來勸解,貴興直挺挺的坐著,總不答話。衆人見沒有意思,漸漸的都散去了。只剩下區爵興一人,花言巧語的,勸得貴興回過笑臉來,便拉他到煙榻上燒煙解悶,嚮煙盤裏一看道:“呀!不好了!我這一盒煙,怎麽淺了許多?”想了一想道:“是了!一定你家喜來拿去了!我聽說他近來很肯玩這個,罷罷,這裏放不得了!九錢多銀子一兩的東西,我哪裏供得起他偷呢?我把這半盒帶在身邊,這一盒滿的請賢姪代我收好了吧,這裏再放不得了!”貴興道:“表叔何不拿回家去呢?”爵興道:“不行,不行!我那裏閒人大多,我供應他們不起,第一是一個姓熊得朋友,叫做熊阿七,也是江湖上一條好漢,因此我很敬重他。只是他的煙量太大,有煙在那裏,無論一兩八錢,不喫光了,不丟槍的。”貴興笑了一笑,又談了一會,爵興也去了。
此時裏面靜了些,不免進去看看。只見何氏對著棺材,抽抽咽咽的哭個不住。貴興便到房裏,把爵興那盒煙,放在梳妝抽屜裏。坐了一會,沒意思,又走到外面,在煙榻上躺了一會,覺得寂寞,又到裏邊來。何氏還是哭個不止。貴興嘆道:“可以不哭了!”看了看神形慘淡,也不覺一陣傷心,翻身仍走到外面。不知怎樣,總覺得心神不定,總是他們今日散的太早,冷靜的不好,忽然一陣,又覺得心驚肉跳起來。這一日總是無精打綵的,到了晚飯時候,他不願與何氏同喫,叫開到書房裏來,獨酌了數杯,總是無味,飯也不喫了。坐了一會,躺到煙榻上,朦朧睡去。一覺醒來,已有四更時候,覺得有點夜寒,遂起身到裏面去睡。走人內堂,看見妹子的棺材停著,碧冷冷的點著一雙綠蠟燭,不覺打了個寒噤。走入房內,揭開帳子,在床沿上一坐,出了一會神,覺著更冷。暗道:“奇怪!。怎麽今年纔到八月裏,就這樣冷法呢?”伸手要去推何氏,要叫她睡到裏麵點,誰知伸手一摸,摸著一件東西,是冰冷的,不覺大喫一驚,直跳起來叫道:“噲!快起來!快起來!看床上是甚麽東西!”叫了兩聲,不見答應,因說道:“怎麽睡得同死人一般,這般叫也叫不醒了!”只得拿起燈來,自己去照。先掛起了一邊帳子,方纔一手拿燈,一手揭帳,彎下腰來一看,只嚇得他哇的一聲,喊了出來,倒退不及,仰面翻了個跟斗,燈也摔滅了,房裏弄得漆黑。連忙爬起來,連爬帶跌的出了房門,劈面又看見他妹子的棺材,越發嚇的渾身都麻木了,非但走不動,站也站不穩了。啪登一聲,坐在地下,連忙要起來時,那手腳又作怪起來,不由他做主,再擡也擡他不動,口裏要叫時也是叫不出聲,心裏又慌又害怕。“這回不好了,我怎麽啞了!”沒奈何在地上亂爬,爬到天井裏,用盡乎生之力,大叫道:“起,起,起,起,起……”以後更叫不出來了。“不好了!怎麽我這下頜震動起來?三十二個牙齒也叩響了?”回頭看看堂屋裏的棺材,不覺又抖了一抖,仍舊站不起來,只得再爬,一直爬到外面堂屋裏。坐在地下,按一按心神,略爲好點,那牙齒仍是叩個不住,手腳是冰冷的,身上卻一陣一陣只管出汗,幷力把牙根咬緊,雙手捧住心頭,在鼻孔裏喘了一口氣,覺得又好點了,就坐在地下,大叫道:“你們起來呀!起來,起來,你們快起來!”這時已是四更多天,衆人正在好睡,他又在外頭叫,哪裏有人聽見?叫了十幾聲,側耳一聽,仍是鴉鵲無聲,沒奈何只得站起來。此時好點了,站得起來了,不過腳軟點罷了。一步一跌的,到外面去,再到門房裏叫喜來。
此時月已沈西,天井裏是漆黑的,看看又是害怕,幸得書房窻戶,有一點燈影射出來。只得硬著頭皮,大著膽子,走到門房門口,也來不及叫了,攥起拳頭,就在門上擂鼓般打得震天響。
你道他在床上,見了甚麽,就嚇到這個地步?原來他拿燈一照時,只見何氏仰面睡著,頭髮披著,眼睛睜著,口張著,臉上變成不紫不黑的顔色。他方纔說他老婆睡得同死的一般,這可不但同死的一般,簡直是死的了。這纔把他嚇的三魂剩下半魂,六魄失了五魄,露出這副醜態來。
且說當下他那擂鼓般的打門,把喜來驚醒了,駡道:“天還沒亮呢!是哪個羔子忘八蛋呀!”貴興沒有聽見,還是亂擂。喜來又駡道:“是哪個混帳東西呀!”貴興因爲擂門擂的太響了,還沒有聽見,擂的更厲害。喜來大怒,跳起身來開了門,誰知貴興擂門用力太猛,這裏門一開,那裏就撲通一聲,撲了一跤,跌到門裏。喜來猛不提防,被他壓了個仰面一跤,心中越發大怒,一手執著他髮辮,這隻手就是劈拍劈拍的幾個巴掌。回眼一看,大驚道:“原來是大爺,該死該死!”一面攙扶起來,問道:“大爺有甚麽事來?”一面細看他時,只見他面色白的同石灰一般,眼睛也直了,那氣是喘個不住,心中驚疑不定,正要扶他坐下,只見他說道:“不……不好了!嬭……嬭嬭不見了!”喜來大驚道:“到哪裏去了?大門早就上鎖的呀!”貴興道:“沒……沒了!”喜來道:“到底到了哪裏呢?”貴興道:“是……是死了!”喜來又大驚道:“昨日好好的,這是哪裏說起?”貴興道:“不……不用多問了,叫人起來吧!”喜來嘴裏答應,心裏納悶道:“怎麽死得這等大驚小怪的,莫非又上吊了麽?”一面就拿著燈,照著貴興進去,便要到房裏去看。貴興只站在裏面天井裏道:“你先去叫人吧!”喜來便到裏面,搖房門打墻壁的,叫起了一衆丫環僕婦。大家方纔出來,忽聽得貴興大叫一聲:“呀!不好了!僵屍來了!”翻身往外就走。衆人方寸聽說“嬭嬭死了”,已是喫驚,走到堂前見了棺材,又是心寒;忽然又聽了這一聲怪叫,只嚇得哄的一聲,往裏就跑,蠟燭油盞摔了滿地。還是喜來膽大,飛跑過去,拉住貴興道:“大爺!做甚麽?”貴興道:“快……快放手,僵屍來了!”喜來道:“在哪裏呢?”貴興道:“在房裏哭呢。”喜來道:“哭出來了,是嬭嬭回過氣來了。大爺放心,不是僵屍!”貴興心中稍爲安了一安。喜來一手拉住貴興,回進來,大叫道:“大家快出來,沒有僵屍,是嬭嬭回過來了。”衆人方纔一個一個的,慢慢出來,挨到房裏去,原來哪裏是嬭嬭哭,是那個睡在裏床的應科小官官,因爲醒了,叫他娘不應,在那裏哭呢。
貴興雖到了房裏,卻抵死不敢到床前去。有兩個老成的僕婦,便過去先抱下孩子來,一個在何氏心口上摸了一摸道:“不中用的了!你們快來拆帳子吧!”七手八腳,就去拆帳子,卻聽得地下拍撻一聲,是拉帳子時,在床頭上帶下一件東西來,掉在地下。喜來拾起看時,不覺喫驚道:“呀!這是鴉片煙盒呀!哪裏來的?”貴興不覺頓足道:“罷了,罷了!”亂哄哄鬧了一會,早就天亮了。貴興一面叫人去請衆惡徒來幫忙,一面到各處報喪。不一會,衆惡徒陸續到了,衹有爵興未來,忽聽得門外一片聲嚷了進來,擡頭看時,卻是丈人何達安,叔丈何達先,帶領二十多個何家子弟,嚷著進來道:“好好的人,怎麽一夜工夫就死了?”跑進來也不理貴興,一直到裏面去了。貴興攔擋不住,暗暗著急,忙叫喜來,飛跑去請爵興來調停這事。
不知爵興來了,怎樣調停?且待下回分解。
卻說貴興見勢頭不妙,忙叫喜來去請爵興,自己先與宗孔商量。此時爵興未到,一時之間,怎生應付?宗孔道:“這是她自己服毒的,又不是我們灌她喫的,怕他甚麽!”話猶未了,只見何達安達先兩個,踉踉蹌蹌,走了出來,達安不由分說,走到貴興跟前,兜胸一把扭住,大喝道:“我的女兒,是甚麽病死的?”只這一下,嚇的貴興脣青面白,目定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說道:“我也不知是甚麽病!”達安一鬆手,趁勢把他一推,貴興立不住腳,往後倒退了幾步,恰好遇到一張交椅前面,把大腿碰了一碰,蹬的一聲坐下。達先走上去,就是兩個巴掌,打得貴興眼中火光進射,耳朵裏覺得轟的一聲。宗孔跳起來,指著達先道:“噲!朋友!有話好好的說,怎麽就打起人來!”達先喝道:“我姪女平白地被你們謀死了,難道就罷了麽?”宗孔道:“嘎!你哪一隻眼睛看見是我們謀死她的?是她那小賤人……”話未說完,達先早就趕過來,照臉一拳,宗孔連忙招架,兩人就扭住撕打。宗孔覰個便,把達先當胸推了一掌,達先立不穩,倒退過去,恰倒在當中天然几上,把一個三四尺高的古磁花瓶,砰然一聲,跌個粉碎。達先順手在几上取起一塊英德石,對著宗孔摔來。宗孔把頭一低,那石從頭上飛過,打在玻璃窻上。宗孔順手拿起地上一個磁痰盂打去。這一打開了頭,達先也不打人了,拿起一座西洋大自鳴鐘,嚮天井裏一摔,砰瑯拍撻,磕個稀爛,又把一個柴窰花碟磕成了十六八片,所有陳設的古玩字畫,打了個落花流水。宗孔此時,倒慌了手腳。裏面那二十多個何家子弟,聽見外面鬧了,也從裏面打出來。當時淩家衆強徒,見宗孔同達先撕打,本要上前相助,倒是淩美閒攔住道:“做好漢的一個敵一個,不必幫手。不然打倒了他,也沒威風。”衆人方纔止住。此時看見何家子弟出來,便一擁上前,一個接一個,逐對兒撕打,把一座四柱大廳,變做了個戰場,達安只是一手執著貴興,幷排兒坐著,生怕他走了。宗孔正在趕著達先,忽然後面有人,拉了一把,回頭看時,卻是美閒,遞過一個瓦罐。宗孔接來一看大喜,趕上一步。對著達先,看得真切,舉起瓦罐,照頭打去。不偏不倚,正打在頭上,砰然一聲,瓦罐破了,豁剌剌醍醐灌頂般淋了一身糞汁。達先不覺大叫一聲,這口一張流了許多糞汁到嘴裏,宗孔己是走遠了。達先徑奔貴興,一頭撞將過去,拿起貴興的熟羅長衫就揩。貴興此時人急智生,反一把扭住達安不放,舉起腳來,把達先一蹬,又把達安一拉,往前一送,達安跌在達先身上。貴興仍是被他拉住,不曾放手,一齊滾將下來,三個人跌做一堆,各人身上都是一身糞花,鬧了個異香滿室,宗孔拍手大叫道:“姪老爺!快脫衣服呀!”一句話把三個都提醒了,一齊脫下衣服。貴興便得飛跑,要到裏面去躲避。誰知裏面的丫環僕婦,被何家子弟,大打大鬧了一頓,趕了出來,又在外面大鬧,嚇得把腰門關了,貴興不得進去。忽又聽得天崩地塌的一聲怪響,原來上面掛著“裕耕堂”三個字的大匾,被他們用竹竿挑下來了。這一聲響,還未絕耳,忽又聽得一聲大叫道:“大家不得動手,我來也!”貴興急看時,原來是區爵興。當下爵興一進大門,即搶步上前,將廝打的一對一對勸開。勸了這兩個,又勸那兩個,勸得那兩個時,這兩個又打起來了,好容易把他們分開。
爵興便高聲再說道:“大家不得再動手,這不是打架的事!貴興賢姪,你坐在當中來,何家各位請到東邊坐下,我們淩家人都到西邊坐了,等我們好好商量。”又叫達先也坐在當中道:“請閣下招呼貴族子弟,暫時平一平氣,有話好說。”又叫貴興道:“賢姪!你鎮壓著自己人,不許再動手。”說罷便拉了達安到書房裏去一看,見他渾身糞穢,便叫喜來打水出來,先請洗臉,又叫打開腰門去取貴興的衣服出來,先換上了。爵興先道:“令千金已經死了,幷不是打架可以了事的。就是打到明天,人也不能活過來的!彼此終是親戚,這翁婿情上何苦呢!依我愚見,叫令婿好好的賠個禮賠個罪就算了。”達安一面洗臉,一面冷笑道:“閣下這話,我也聽得懂,但是閣下知道我小女是怎樣死的麽?”爵興道:“我也不仔細,只聽見去請我的人,說是服了鴉片煙死的。”達安道:“那就是了,我好好的女兒嫁給他,爲甚無端端的自尋短見起來?淩貴興他不要仗著他有財有勢,好端端就可以把個老婆逼死了,卻想要拿錢來堵我的口,我錢是看見過的,可引我不動!”爵興道:“依閣下便要怎樣辦法呢?”達安道:“既然死于非命,少不兔要經官相驗,聽候官斷。”爵興道:“好!這是個好主意,我也說要這個辦法,幷且也不必勞動閣下去報官,這裏淩家也可以去報得。但有一層要請教,不知報了官,官來驗了,又怎樣判斷呢?閣下雖然未必讀過律例,然而總是讀書明理的,試問驗過之後,是自己服毒身死的,有論抵的道理麽?既然不能論抵,又何必多此一驗呢?況且又是個嫁出的女兒,進了他門,兒子也有五歲了。還有一層,只怕沒有斷令婿賠償恤銀給丈人具領的道理。就算那縣官不講律例,硬斷貴興出一筆錢,叫閣下具領。閣下雖然得了些小便宜,然而叫懂事的人說起來,何某人是惜屍詐錢的,不然,就說是賣女兒屍首的。閣下情願擔這個名聲麽?”達安道:“這總是他淩虐不堪,這裏纔自尋短見呀。”爵興道:“淩虐的憑據呢?相驗起來,徒然把令千金的遺體,露天露地的、被仵作檢驗一番,未必尋得出一點傷痕。況且貴興又沒有三妻四妾,有了妾,這‘淩虐’兩個字,或者還可以憑空加得上去。你閣下可能指出一點證據來麽?淩虐的證據一點都沒有,這裏倒有了確鑿證據了。回來報了官,官到了,一面請驗屍,一面請踏勘,外面打得還成個樣子麽?就差房子沒有拆了,古玩字畫,又是個沒有價值的。那時分作兩案辦理,人命案子,不管怎麽辦法,自有律例。登門打架,且不論這打毀什物,貴興未必便甘心,開起價錢來,請官斷賠,不定是一萬八千,你說他值不到這個時,只要你照樣還他的東西。”
一席話說得達安無言可答,目定口呆。爵興不再理他,便到外面與貴興說話去了。歇了半晌,方纔又回進來,一言不發的坐著。達安道:“依閣下說便怎樣辦呢?”爵興道:“這是閣下的事,怎麽倒問起我來!我看這件事,不容易辦。方纔我出去問貴興的活,他幷沒有第二句話說,只說得一句道:‘我在老子前,也不曾受過這種惡氣,’正不知你們怎麽開交呢。”又冷笑道:“好沒來由,把個死人摔在床上,直到此刻,還沒有個陰陽先生來過,不要說別的了。”達安道:“不必說了,還是請閣下代我調停下來吧。”爵興道:“怎麽調停呢?”達安道:“但憑閣下主意,我無有不從的。”爵興道:“不得閣下主意,我是無從下手的。達安道:“我也沒有主意,只要小婿給我個下場就是了!”爵興聽了,出去把貴興拉到一旁,唧噥了一會,又進來道:“我勸解了多少,此刻他情願打毀的什物,概不追究,另外送一千銀子,給閣下止淚。”達安低頭想了一想,答應得遲了些,爵興便站起來道:“閣下肯便肯,不肯時我還有事,要先失陪了!好在閣下自姓何,貴興自姓淩,我還姓我的區,任憑你們去鬧上個亂七八糟,我正好冷著眼睛看熱鬧!”說著要走。達安一把拉住道:“閣下莫忙,我便依了。只是小女的棺殮要從豐,七七四十九天齋醮,是不能免的。”爵興道:“這是他淩家的體面,閣下放心,既承應允,就請先回府。這一筆錢我三天之內,代他送到。”達安道:“那麽我三天之內,在捨候駕,不可失信。”爵興道:“大丈夫擔當得起,哪有失信之理!”說罷,一同出了書房。達安又到裏面,對他女兒痛哭了一場,然後招呼了衆子弟,一哄而散的去了。
爵興代送出大門,翻身進來,拍手呵呵大笑道:“卻被我一場舌戰,趕去了也!這件事本來不好辦,萬一他真要報起官來相驗,雖然沒有甚麽大不了的事,然而這一相驗,不定要把表姪女上吊的事也要鬧了出來。我們這等人家前後不出三天,鬧了兩個自盡的,驚動官府,豈不把這面子丟盡了麽?此刻只花了二千多銀子,萬事全消了,豈不爽快!”宗孔道:“怎麽花了二千多銀子呢?”爵興道:“達安要一千止淚銀子,達先要五百,其餘他帶來的子弟;一共二十四個人,每人要五十,一共是二千六百兩。”又對貴興道:“方纔他都答應了,只說明日打票子時,一千的一張,五百的一張,其餘二十四張五十的,以便他逐人分派。”貴興一一答應了,這纔買棺材,延僧道,開喪掛孝,辦起喪事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淩貴興自從打發丈人何達安去後,便代他妻子開喪掛孝起來,把一座裕耕堂重新收拾,延僧禮道,要做七七四十九天功德。衆強徒借著幫忙爲名,益發無晝無夜,,都嘯聚在淩家。貴興沒了老婆妹子在耳邊闊聒絮,反覺得爽利。到了第三天,爵興便叫貴興到往來的錢鋪子裏,打了票子,整的散的,共是二十六張。爵興拿了一張一千的,去交了何達安,其餘散的二十五張,共是一千七百兩,對不住,他目己拿去用了,還落得兩邊都感激他。他還要到淩家來喫白飯。這個一聲“賢姪”,那個一聲“姪老爹”,那一邊又是一片聲的“大爺”,貴興倒也覺得十分熱鬧,反把死人的事忘了,天天那僧道禮懺之聲,與那歡呼暢飲之聲相唱和。過了三七,便把兩口棺材,擡到祖墳去安葬了。貴興便納了兩個待妾,一個楊氏,一個潘氏。喪事之中,又帶著喫喜酒,真是笑啼皆作,吉凶幷行。
這一天,宗孔偶然想起一件事道:“我記得八月十六那一天,看見梁翰昭在千總衙門裏出來,莫非他們此刻要結交官場,同我們作對麽?”爵興道:“不見得!他們這班村老兒,見了官就嚇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哪裏想得到結交他呢?”貴興道:“話雖如此,也不可不防,幷且我們商量要搶割他的稻穀,遲兩天就要動手了。這件事,千總管得著的,我這裏一動手,他那邊一報官,就是報到文衙門裏,也要請他武官追捕的。這便如何是好!”爵興道:“不要緊!這黃千總是最貪財的,只要送上他幾兩銀子,他便叫你做老子都肯的了。”貴興道:“只是那個認得他,方好過付?”爵興道:“只我就同他極相好,無話不談的,何必求人?”貴興大喜,就兌了五十兩銀子,請爵興送去。爵興道:“不必,不必,這些武狗,看見了一個銅錢,就笑得眼睛都沒縫了,何必這許多?只要二十兩就夠了!這是當省的,我不能不叫你省,不比陳家何家的事,是萬萬省不來的呀!”費興就改兌了二十兩。爵興接了,就去斡旋去了。好爵興,果然只花了二十兩銀子,卻買了一個黃千總了,回報貴興,自然歡喜。
這一夜,外面饒鈸喧天,他裏面卻是洞房花燭。這風聲傳到了梁家,淩氏等知道桂仙姑嫂,雙雙自盡,不免嘆息一番,只因彼此成了仇敵,也不便去吊唁。淩氏念著一脈至親,哭了一場,方纔想起,十五那夜,桂仙私行到來,臨去那番話,竟是句臨終叮囑之言,難得她小孩子家,有這個遠慮。後來天來回家,談起桂仙的話,淩氏便把棱仙叮囑,恐怕貴興鬧了大亂子,托付照應他的話說了,天來也是嘆息不止。表過不提。
且說淩氏這一天,正在沒事,,看著兒媳們趕做冬衣,忽然哄了一班佃戶進來道:“梁太太,不好了!今天來了許多強盜,把我們的田禾都搶割了!”淩氏一看,正是北沙一幫的佃戶,不覺嘆了一口氣道:“既然遇了強盜,今年的租,且免了吧!”衆佃戶道:“老太太呀!多蒙你的慈悲,田租便兔了,只是我們靠著過冬天,度新年的本錢,都沒有呀!”說罷都哭了。淩氏道:“你們且歇歇去吧!我再商量周濟你們點便了。”衆佃戶謝了出去。淩氏便叫請了翰昭過來,告知此事,翰昭飛也似的,去報了千總。那黃千總皺眉道:“可巧我今天瀉肚子,還沒有喫飯,這是地方公事,說不得也要去走一遭,只是我要喫點飯纔走得動呢!”翰昭道:“喫過飯,恐怕強盜去遠了,追不著呢!”黃千總怒道:“朝廷也不使餓兵,你們倒要使起餓官來了!”嚇得翰昭不敢再說,只得退出來等候。直等了兩個多時辰,方纔聽傳呼備馬,等了好一會,黃千總方纔出來,跨上馬,帶了幾十個兵。翰昭跟著走。翰昭起先還恐怕跟不上,誰知他倒是按轡徐行,莫說翰昭衹有五十多歲的人,就是八十歲老頭子,只怕也跟著他綽綽有餘呢!等到到了北沙時,哪裏還有個強盜的影子?只剩了一片蹂躪之跡,兩面毗連的田禾,卻依然是黃雲滿地。黃千總問道:“這兩面毗連的田,也是你的麽?”翰昭道:“兩面都是別人家的。”黃千總道:“這又奇了!既是強盜搶割,他又何分彼此?何以你家的便搶的一顆不留,人家的卻一顆不動呢?”兩句話問得翰昭無言可答。黃千總道:“只怕你欠了人家錢債,人家來取去抵債的吧!”翰昭道:“我幷沒有欠人家的債,或者仇家是說不定的。”黃千總大喝道:“既然是仇家,你怎麽報的是強盜?好個不知輕重的村夫!”說罷撥轉馬頭去了,翰昭目定口呆的怔了一會,只得回去告知淩氏,淩氏聽了,也是無法可施。翰昭道:“不如通個信給天來姪兒,叫他回來計較。”淩氏道:“這可不必了,此刻將近年下,糖行裏生意正忙,不要又叫他分了心,幷且叫他回來,也不過是嘆上兩口氣。他的怕事,比你我還厲害呢!”翰昭只得罷了。這裏淩氏又張羅周濟了各佃戶,方纔拜謝而去。幸而年來他們糖行生意還好,要是差不多的人家,這一下子,可支持不下去了。
閒話少提、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又是臘盡春回,交到雍正六年戊申了。天來在行中料理生意,直到年三十夜,方纔同了君來、養福回家度歲。廣東風氣,大行店家,新年裏總要到正月二十幾纔開張,所以天來兄弟父子,就得在家多盤桓幾日,以敘天倫之樂。
貴興那邊,景象又自不同。一班酒肉兄弟,狐羣狗黨,終日不是賭錢,便是喫酒,偶然取過鑼鼓來、亂打一陣,這就算他們最清雅的玩意兒了。一天早起,,天井裏兩盆蘭花開了幾朵,貴興便大大高興起來,要置酒賞蘭,在去年打不盡的裕耕堂上,大排筵席,真是羣兇畢至,衆醜咸集。飲酒中間,貴興忽然停下酒杯,嘆了一口氣。宗孔又忽然扭扭捏捏搖搖擺擺的問道:“吾問姪老爹者,爲何忽然而嘆氣之乎?”貴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叔父怎麽掉起文來了?”宗孔呵呵大笑道:“我近來親近了區老表臺,聽見他常常的‘之乎者也’,我染了他點書卷氣,也來學學,這句話,文便掉了,只是那個‘也’字還沒有安裝上去。”說的衆人一齊大笑。爵興道:“笑話慢說,端的賢姪爲何嘆氣?”貴興道:“我只恨天來那所石室,壞了我的風水,不然,前年我就中了。中舉之後,一定是連捷的,違捷起來,我還是個狀元。你想去年丁未科的狀元,怎麽還會讓給一個‘彭啓豐’呢!”(雍正五年丁未狀元彭啓豐。)爵興道:“這個何必心焦!他那所石室,總不能死守著的,好在今年不是鄉試年期,我們各盡能力,盡今年弄了過來,縱使弄他不過來,硬拆也要拆了他的。包管明年己酉,賢姪高中一名解元,後年庚戌連捷大狀,我這裏預賀一杯!”說罷,喫乾了一杯酒。衆強徒一時又歡呼起來。貴興道:“我想我的運氣,真不如人。你看今日賞花,那花盆都是粗貨,往日南雄廣源店,本有二十四玉石花盆,還有一堂花梨木桌椅,卻又被天來拿去了。若在這裏,豈不光輝!”宗孔大叫道:“既是廣源店的東西,就是兩家都可以用的了,他是甚麽人敢拿了去!來,來!衆兄弟們幫個忙,同我去拿了來!”說著就要走。爵興道:“賢姪且慢!既有此事,你可寫個條兒,只說同他借來用,他要是肯呢,我們這個就是‘劉備借荊州’。他不肯時,我們就去搶了來,這是先禮後兵,他卻怪不得我了。”貴興大喜,就寫了個字條,叫喜來去借。喜來去了許久,回來說道:“不肯,不肯,他說東西都在省城,被人家借去了。”宗孔跳起來就要去搶。爵興道:“你們且慢,等我分派這件事,要賢姪帶了頭,先叫開了門,只說一來拜年,二來當面求借東西,有你帶了頭,以後就沒有事了。若是教別人去,他明天到衙門裏報一個案,那可怎麽得了!雖然諒他也不敢,然而總不能不防到這一著。”貴興道::“我親去了,怎麽就沒事了呢?”爵興道:“賢姪自己去了,他哪裏還好告,就是告到官司,只說我們中表至親,鬧著玩得,誰稀奇他的東西,這就變了個‘談笑官司’了。”宗孔跳起來道:“妙計,妙計,我姪老爹幾時做了皇帝,封你做個軍師。”爵興道:“不要胡說!”宗孔道:“狀元升宰相,宰相升皇帝,這有甚麽稀奇?不要多說了,姪老爹,走吧。”拉著就走,衆強徒一擁而去,只剩下爵興看家,衆人一擁,到了梁家門首。貴興道:“他看見我們人多了,一定不肯開門。你們且悄悄的站在兩旁,等我打開了門,你們就一擁而入。”衆人點頭應允。貴興便去敲門,祈富便問是誰,貴興道:“是我!”祈富聽得是貴興聲音,喫驚不小,不敢開門,飛跑到裏面報信。淩氏等也喫了一驚。
未知開門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淩氏等聽說淩貴興來了,也喫了一驚,躊躇了良久,面面相看,想不出個主意。淩氏道:“也罷!開門放他近來,等我也問他一番,問他爲甚只管和我作對。好歹他是我的姪兒,未必好拿我怎樣,媳婦們且回避了,祈富快去開門!”天來兄弟,見母親這般吩咐,也不敢阻攔,眼見祈富往外去了。不多一會,忽見祈富飛奔進來,大喊道:“老太太!官人!不好了!強盜來了!”淩氏母子大喫一驚,只見貴興跟在祈富後面,嘻嘻哈哈,一路笑著,趕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大羣人,也不知多少,仿佛只認得宗孔、美閒、越文、越武幾個,其餘亂哄哄的,一時也難分辨。
卻說淩貴興走進客堂,見了天來,一時良心難昧,臉上不覺紅了一紅,胡亂拱拱手道:“老表臺請了!”瞥眼看見淩氏坐在堂上,也不覺彎下腰去,拜了一拜道:“給姑母大人賀歲!”淩氏發話道:“貴興!我家同你一嚮是和睦無事的,你爲甚事,近來只管和我們作對?須知……”說聲未絕,貴興也沒有答話,忽聽得宗孔大吼一聲道:“姪老爹!你爲何只管同他說話,豈不誤了正事!來,來,來,我給你有話說!”貴興聞言,借勢一溜,就溜到天井裏去。宗孔大踏步上前,一手執著淩氏,大吼道:“你這老虔婆,老不賢,佔據了石室,阻遲了你姪老爹的功名富貴……話聲未絕,揮起碗大拳頭,就要打將下去。天來連忙搶步上前救護。淩氏又氣惱,又驚駭,身子上不由的抖將起來。衆強徒一擁上前,把所有玉石花盆,花梨木桌椅,登時搶個一空。宗孔放光了一雙兇眼,看著衆人都一哄散了,便放了淩氏,一翻手扭住了天來道:“賢甥,你送我一送!”不由分說,拉著就走。天來只得跟了出來。走出大門,只見一衆強徒,已是散的無蹤無影。宗孔一撒手道:“饒了你吧!”順手一推,天來幾乎跌了一跤,宗孔便揚長去了,一徑奔回貴興家中。
只見衆人手忙腳亂,正在那裏調排桌椅呢。當下重整杯盤,歡呼暢飲。貴興忽然又放下酒杯,長嘆一聲。宗孔道:“姪老爹!方纔因爲玉石花盆嘆氣,此刻已經取到,不知還有甚不滿之處?”貴興道:“叔父哪裏得知!我此刻忽然想起,我家連喪二命,雖是他們自尋短見,但是我細想起來,總因爲梁天來而起,倘使沒有梁天來這件事,我不至于同妹子破面,我妹子就不至于上吊,我妹子不上吊,我妻小也就不致吞咽。這兩條命,不是都被梁天來害了麽?怎能夠把他兄弟殺了,作爲抵命,我纔得甘心呢!”宗孔道,“姪老爹放心,包在我身上,替姪老爹報仇雪恨!”區爵興道:“老表臺不知有甚妙計?”宗孔道:“姪老爹有的是錢,江湖上有的是英雄。我聞得人說,什麽古語有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好歹去找兩個來,一個對一個,怕不結果了他!”爵興聽罷,低頭不答,貴興道:“還是叔父算計得到,但不知哪裏去尋那江湖上的英雄?”宗孔道:“一時哪裏去尋?這個只好放在心上,隨時留心,遇見時便邀了來,還不能馬上就對他說這件事,慢慢的買伏他的心,自然就辦妥當了!貴興點頭稱是。當下飲酒已畢,各強徒如鳥獸散,不提。過得幾天,區爵興帶了一人,來訪貴興道:“賢姪前說過要結交天下英雄,我特引這位熊兄來見。”貴興大喜,便問姓名。那人道:“在下姓熊,沒有名字,排行第七,因此人都叫我熊阿七。”貴興連忙叫置酒相待,熊阿七又講些使刀弄棒的法門,貴興只樂得手舞足蹈。爵興道:“這都不是阿七哥的本行,他擅長的是飛簷走壁,夤夜之間,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貴興益加喜悅。阿七道:“在下何足道!敝友李阿添,真有萬夫不當之勇,大爺禮賢下士,早晚當帶來相見。”貴興大喜道:“不知幾時可以同來?”阿七道:“就在近處,如果大爺不棄,明天準定同來。”貴興道:“如此最好,千萬不可失信!”酒飯已罷,阿七要喫鴉片煙,貴興叫人買了一兩來,阿七呼呼的喫個乾淨,方纔別去。
到了明日,果然引了李阿添來。另外還有兩人,一個名叫甘阿定,一個名叫尤阿美,一般的都是身材矯健,面目猙獰。貴興一一接見,置酒相待。飲酒中間,忽然宗孔走到,與衆人一一相見,坐下便喫。直等到酒闌人散,宗孔問貴興道:“方纔那幾個人,是哪裏來的?”貴興道:“是區表叔薦來的,就打算叫他們去干那個勾當。”宗孔道:“這都是初交之人,不可就付之重托。我有嚮個心腹朋友,相好多年,近來許久不見了,前兩天打聽得他商人在陳村,我便趕了去,請了他來,所以幾天沒有到這裏。這兩個一個姓簡,名當,一個姓葉,名盛,都是江湖上好漢,殺人不眨眼的。此刻請在我家裏,姪老爹要見時,就請來相見。”貴興道:“既如此,何不早說?請來同衆人敘敘,多幾個人,到底好商量些。”宗孔道:“姪老爹!你聰明一世,爲甚要懵懂一時?這是一件機密大事,只要一兩個人知道,方纔妥當。若是知道的人多了,萬一風聲傳了出去,豈不誤事!”貴興恍然大悟道:“既這等說,叔父且去請那兩位來。”宗孔道:“請來便怎麽?”貴興道:“就重托了他們!”宗孔道:“爵興薦來那四個呢?”貴興道:“叔父放心!我不叫他們知道便是,我招接著他們,另外有個用處。”宗孔聽了,便起身作別而會。
不一會帶了簡當、葉盛兩個來。貴興大喜,一一相見。宗孔便對兩人道:“我姪老爹同梁天來兄弟,結下了不解之仇,因此要煩你兩位,好歹去結果他兄弟兩個,自有重謝。”貴興接口道:“你兩位果然有膽,去辦了這件事,不管是打死殺死,只要是弄死他一個,我就謝銀五百兩,弄死兩個,就謝一千兩。倘然告到官司,有我這裏承當,包你沒事!”宗孔又搶著道:“官司這一層只管放心,我姪老爹自會打算。這等好機會,你兩位不發個財,也就錯過了!”簡當道:“大爺要差使我們,自當效力。”貴興大喜道:“如此就重托你兩位,但不知怎樣下手?”簡當道:“這個可不能預定,好在他兄弟開店在省城,住家在這裏,早晚總有往來,最好覰個便,在路上下手,結果他了。”貴興大喜,即刻取出五十兩銀子,送給二人道:“兩位先拿去做茶資,事成之後,另外再謝。”二人接了,連忙道謝:宗孔對二人使個眼色,二人會意,就起身作別,宗孔也跟了出來,邀到自己家裏,問二人討了個八折回用。二人無奈,取出那五十兩銀子,在內稱十兩,交付宗孔。又將餘下的四十兩,分稱做兩份,二人均分了,方纔別去。
葉盛拉了簡當,走出村外僻靜的去處道:“今日這事,是你答應加,我幷沒有開口。我想殺人償命,是一定的,這個勾當,我可干不來。他此刻便道鬧出官司,有他抵當,倘或到了那時,他只推不知道,那便奈何?請你一個人去干吧。”簡當道:“你真是個呆子,等到殺了人時,拿了他的謝銀,逃得時最好。萬一逃不脫,鬧到官司,少不得他要出來料理。倘使他不肯料理,我們便供出他的主使,看他怎樣!”葉盛道:“你說我呆,你纔呆呢!到了那時,任憑你供了他,他有的是金子銀子,拼著花個一萬八千兩,到衙門裏,怕不洗刷的乾乾淨淨,又怕傷了他麽?到了那時,我們更是不得脫身。況且這些狗官,地方上如果出了人命案子,兇犯逃走了,他沒了法子,還常常拿個不相干的人來,苦打成招,硬派他是兇手,拿來抵命,以了他的公事,何況真正兇手到了案呢?”簡當聽了呆了一呆道:“據你這樣說,萬一干下事情,逃走不脫,就是他肯設法,也是無用的了。”葉盛道:“可不是麽?”簡當道:“此刻銀子已經受了他的了,這個雪亮的東西,好容易到手,難道還了他不成?”葉盛道:“我們不如到省城走一道,在番攤館裏碰個機會,如果發了財,我們就遠遠的走開了,豈不是好?”簡當拍手道:“此計大妙!”二人當下就喚了船,到省城去,一連四五天,十分得手,每人拿著二十兩的本錢,不到幾天,大家身上都有了百十兩銀子了。葉盛便道:“此刻我們有了本錢,我嚮來聽見說,販私鹽極是好利息。我們何妨去做這個生意?”簡當道:“私鹽太纍贅了、我看還是販鴉片煙好。這裏又有聚仙館的林大有,他是個私販煙土的頭腦,我們就到他那裏買了煙,販到四鄉去,豈不輕便?”葉盛道:“那麽我們就辦起來!”簡當道:“且慢!我們的本錢還,明日再去押兩個寶,每人湊到了二百兩銀子,就好試辦起來了。”到了第二天,兩人就分頭去賭。誰知從這一天起,連日不利,不到三天,把贏來的連本帶利都輸了。輸的火發,連穿在身上的衣裳,都剝下來去賭,只剩得赤條條的兩條光棍。纍得淩貴興在那裏盼望的雙眼將穿,只是沓無消息。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淩貴興自從打發簡葉兩人去後,便天天盼望信息,誰知他兩個這一去,就同泥牛入海一般。看看望到春盡夏來,端陽又過,只沒有個信,宗孔也幫著在那裏著急。此時熊阿七、李阿添、甘阿定、尤阿美……等,。卻天天在貴興的裕耕堂內嘯聚,還有舊日的一班強人,無非是大酒大肉,虧了這個同貴興消遣日子,未曾把他盼煞。宗孔卻又另外一種心事,日日只盼二人得手,一則自己面子上好看,免得被區爵興薦來的人奪了頭功;二來事成之後,貴興既謝他二人,少不免要謝我這個薦主;三來又可以在他二人謝錢之內,索個回用;四則等他鬧到官司,貴興要同他上下打點,自己多少經點手,從中又可以落點私肥。這一件事成與不成,與自己財運,大有關係。所以他心中比貴興更是來的著急,時時在梁家門前窺探,卻又沒個動靜,不勝納悶。這一天正當六月盛夏,貴興正同衆強徒在家賞荷花喫酒,忽見宗孔慌慌張張走了進來,一言不發,拉了貴興到書房裏,悄悄說道:“方纔有人從省城來,說看見簡葉兩個,流落在那裏,不知是何緣故,我意欲到省城去打聽打聽,姪老爹你道好麽?”貴興道:“他兩個一去,杳無信息,連面也不得一見,我天天在這裏盼望,既然知道他們在省城,說不得我兩人同走一遭。”商量停當,等到喫罷了酒,貴興、宗孔帶了喜來,就趕到省城。
原來此時貴興卻在省城開了一家綢緞號,招牌叫做“三德”,這三德號前面設櫃做買賣,後進卻設了三間密室,以備聚集商議機密事情的。當下貴興到三德號住下,便叫宗孔去找尋二人,尋了兩日,方纔帶了來,見了貴興,滿面羞慚,無言可說。貴興道:“不必如此。已往之事,我也不來追問,只要你兩位,以後肯同我盡心辦事,我依然一樣酬謝。以前之事,一概不必提起。”葉盛道:“這件事,事關人命。最好是多兩個人,商量一個善法,方好下手。”貴興道:“你們意中可有甚麽朋友可靠的麽?”簡當道:“我有一個朋友,姓林,名叫大有,生得身材短小,習得一身武藝,嚮來在江湖上打家劫舍,無所不爲。近來改邪歸正,在小北門外,開設一間聚仙館,門面專賣鴉片煙,暗中卻是私販煙土。他爲人足智多謀,可以商量這件事。”貴興道:“煩你就同我請來好麽?”簡當應允去了。
不多時,即同了林大有來見。貴興大喜,即叫置酒相待。酒過三巡,貴興又提起前事。林大有道:“方纔簡大哥在敝館已經提起,然而據我看來,這件事實在難辦。此刻升平世界,哪個敢平白地去殺人?”貴興道:“據此說來,我這個仇,是不能報的了。”林大有道:“法子是有一個,可是要大爺捨得銀子。”貴興道:“要多少銀子呢?”大有道:“我這個辦法,要用許多人。頭一層公衆的酬謝,至少要五千,倘有結果得天來兄弟的,大約也要一千一個。至于事後,一定要鬧出官司,就要上下打點,那個說不定一萬八千,也要大爺承認的。”貴興道:“還有麽?”大有道:“沒有了!”貴興呵呵大笑道:“這不過拿萬把銀子出來罷了。我當是甚麽一千幾百萬,我可就拿不起了。只請教是個甚麽辦法?要多少人纔夠調撥?”林大有道:“人是愈多愈好。糾了衆人,去他家打劫,就乘機殺了他。”貴興忙道:“明火打劫,要喫官司的呢!”林大有道:“他只管告明火打劫,我只供撬門行竊,這就在乎大爺在外頭打點的了。”貴興道:“還有殺人呢?”大有道:“就是爲的這個,倘使一個人殺死一個人,拿住了,是沒得抵賴的,我這條計,多用人去。倘使殺了人,到了官,只要大家約定,胡亂供一個張三李四的名字,只說他畏罪在逃,未曾到案。大爺再在外頭打點,不過起了個通緝文書,慢慢的就冷下來了。”宗孔拍手道:“妙計,妙計!若不是我薦出簡兄,哪裏轉得出這位林大哥來?”貴興道:“此計大妙,既然要用多人,我那裏差不多有二十人光景,你們三位,若是有甚朋友,也可以薦來。”林大有道:“我有兩個知己朋友:一個周贊先,一個黎阿二,嚮來都在江湖上走動,可以同去。”簡當道:“我有一個本家簡勒先,嚮來在肇慶一帶販賣私鹽,此刻因爲折了本,投在番禺縣衙門,充個卯差,也可以去得。”葉盛道:“我有個舍親,姓蔡名順,許久沒有事業了,望太爺也提擕提擕他。”貴興一一允了,當下席散無話。
次日,林大有帶了周贊先、黎阿二來,簡當帶了簡勒先來,葉盛、蔡順也陸續來到。大家會齊,商量這件事,只喜得貴興笑逐顔開,又復置酒相待,便欲同到譚村。林大有道:“承大爺之命,本當即刻起行,只伯到了那裏,一時未便動手,做這等事,也要見機而行。”貴興忙道:“林兄莫非想就在省城劫他糖行,就便行事麽?”林大有道:“這個如何使得?一則省城巡防嚴密,二來糖行人多,我們又認不得梁天來是個圓的扁的,萬一殺錯了人,豈不是白白勞心,又白擔個干係麽?還是到譚村他家裏去爲是。但不知他甚麽時候在家。到了那裏,未免要暫時耽擱,打聽他的行蹤,這可是說不定幾天的事。恰好這幾天。我澳門有一票煙土要到,必要我自己在這裏接應,所以一時不便動身。”貴興道:“這一票寶貨,不知幾時可以到得?”大有道:“大約月底必到,一經到了,我們就動身去干事。大爺放心!我老林答應了人家的事,哪怕粉身碎骨,總要辦成功的。”貴興大喜,從此連日就在三德號大酒大肉的歡聚。轉瞬到了月底,林大有的貨到了,他還要發往四鄉,又忙了幾天,直到七月初旬,方得動身。林大有道:“我們到了譚村,都是面生的人,被人家見了,未免犯疑。不如改過裝扮,夜間上岸,就到大爺府中住下,覰便行事,方纔妥當。”貴興喜道:“林兄真是見得到,不槐文武全才!”
當下貴興帶了林大有,宗孔帶了周贊先、黎阿二,簡當帶了簡勒先,葉盛帶了蔡順,或扮作山西客人,或扮作水果販客,身邊暗暗藏了器械,陸續分班僱船,嚮譚村進發。到得裕耕堂中,貴興忙叫請了區爵興來,商量辦事。又招了熊阿七、李阿添、甘阿定、尤阿美、以及貴興本族淩美閒、越文、越武、越順、越和、宗孟、宗季、宗孝、宗和、其謄、海順、柳鬱、柳權、潤保、潤枝,連貴興、宗孔共是二十九個無賴強徒,就在裕耕堂中擠擠挨挨的坐下。
貴興叫宗孔招呼各人,置酒相待,自己卻拉了爵興到書房裏去,把林大有的意思告知,要同他商量這件事的辦法。爵興道:“此計極妙!但是總要人心歸一,方纔妥當。萬一事後,認真提到官府裏去,內中有個煎熬不起大刑,供出真情,那可不是玩的呢。”貴興道:“我只要結之以恩,他們不見得就供出我來。”爵興嘆口氣道:“賢姪哪裏得知!我說一句剖腹見心的話,這一班人說得好時,便是江湖上英雄,綠林中豪傑,若要平心而論,無非是一班無賴子弟罷了,哪裏認真都靠得住呢!”貴興聽了,不覺一陣灰心道:“照表叔這等說,這件事辦不成功的了。”爵興道:“此刻已經招集了這許多人,大家都知道了這個意思,他們心中都打算定要分酬謝錢,忽然說是不辦了,他們不免要怨恨,將來到外頭去,透了這個風聲,那就奈何?”貴興跌足道:“這件事是我太冒昧了,這便怎麽辦法呢?”爵興道:“只要把酬謝錢分給他們,說不辦這件事了,叫他們到外頭去,口穩些便是。想他們既不要出力,依然得了謝錢,自然沒話說了。”貴興道:“事又不曾辦得半點,氣也不曾出得半口,白白的破了一注大財,豈不可惜!”說著連連嘆氣,爵興只是傻笑。貴興道:“端的表叔有甚法子,和我想想。”爵興道:“你們起先絕無一字嚮我提起,就是我薦了熊阿七他們來,也已經半年了,你們嚮來不曾提到此事,我以爲你們放冷了。誰知你們瞞著人,到省城去了一次,又招下了多少好漢,要干這個大事。此刻事情弄僵了,卻來和我商量,叫我一時從何設法?此刻依我看來,你們干你們的,我不管帳!就是熊阿七們四個人,我也招呼他,叫他們不必干預。賢姪的謝錢,也不必分給他們,我自去穩住他,叫他們不要胡言亂道就是了,等到認真鬧出事來,卻再理會。”貴興慌了手腳道:“表叔,你這是怪我的話!聖人說的,‘成事不諫,既往不咎,’表叔不要怪我,好歹同我想個法子,我自當重重的酬謝。”爵興冷笑道:“你動不動就說酬謝;我同你辦過多少事。何嘗受過你謝來?不說別的,就是陳家何家那兩遭,鬧了個天翻地覆,不是我從中調停的麽?若是別人和你調停下這等大事,這筆謝費,只怕逃不了一千八百呢,我卻何曾放過一個屁?可知我幷不是爲酬謝。不過我們彼此是親戚,見得到的,不能不關照你罷了。”貴興沈吟了半晌,取出一張五百兩的票子,深深作了一揖,遞與爵興道:“表叔!千萬和我想個法子,請先收下這個,事後再當酬謝。”爵興接在手裏一看道:“賢姪何苦拿這個栽給我!我其實幷不是要你酬謝!”一面說,一面已把那票子塞到衣袋裏去了。又道:“法子是有一個,可以辦得千妥萬當的。”貴興大喜,便問是何法子。
不知爵興說出甚麽法子來?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區爵興接了五百兩的票子,便說道:“有一個千妥萬當的法子。”貴興大喜,忙問何法。爵興道:“這個法子,只要賢姪多破費一頭牛、一腔羊、一口豬,以後便萬事皆妥,不知賢姪肯麽?”貴興道:“這是小事,有何不肯!“爵興道:“這纔是個妙法呢!”貴興道:“請教到底是甚麽法子?”爵興擡著頭,仰著面,徐徐的說道:“妙啊!千古籠絡英雄,也不外此法!”貴興再欲問時,爵興又道:“劉備結識關、張,宋江結識多少好漢,總也脫不出這個範圍!”貴興道:“好表叔!你不要嘔我了,快點告訴了我吧!”爵興道:“這班人目無王法,只除了菩薩可以伏住他。我們只須如此如此,……卻還少一個做硬的人!”貴興大喜道:“就是家叔宗孔好麽?”爵興道:“這個人衹會脅肩諂笑,不能干大事的。不是我離間你們叔姪的話,你看他近來這幾年,跟了賢姪,一味的騙喫騙甩,何嘗同你辦過什麽事來?還是另外想一個人吧。”貴興道:“林大有雖係初交,我見他很有膽識,不如就煩了他。”爵興沈吟道:“也罷!旦等席散了,再同他商量。”
當下兩人計議已定,便出來入席。飲過兩巡,爵興站起來,喫乾了一杯酒,對衆人說道:“今日祈伯賢姪,要同衆位商量大事,一切都托我主持。我此刻當衆一言,諸位靜聽!”當下衆人果然一律肅靜。爵興又對貴興道:“賢姪可叫喜來,督率家人,把各處閒房,都打掃起來應用,限明日便要齊備,”又對衆人說道:“省城新到幾位,自然今後就住在此處,其餘各位,也務請從明天起,到這裏居住。還請衆位今日出去,各人回家,對一切妻子人等,只說明日有事往省城。或說到佛山,或說到陳村,千萬不可說是到這裏來,限明日午時取齊,我亦在此等候,到時另有說話商量,不可有誤!”衆人一齊站起來答應了。
爵興又對宗孔道:“有一件事,要煩老表臺,明日一早,到省城走一趟。”宗孔道:“可是要我去叫天來兄弟回來就死?”爵興笑道:“不是這個。明日晚上要用一隻羊,這裏沒有買處,煩你明天一早到省城去買,即日趕了回來聽用。”宗孔聽得叫他去買羊,從中又好落幾錢銀子,如何不答應?爵興說罷,衆人重新歸坐,飲至黃昏,方纔散去。爵興就留在書房,同林大有、周贊先……等人談天,只見林大有果然精悍,是一條好漢,因拉他在一旁,同他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林大有連連答應。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晌午時分,衆人陸續到齊,下午宗孔也買了羊回來,貴興自去叫人安排一切。是夜依然是呼嘯同飲,直至二更方散。撤了殘桌,衆人分別坐下。爵興便高聲對衆人說道:“今日祈伯請衆位幫忙,報仇雪恨,不知衆位可肯戮力同心?”衆人同聲應道:“自然是同心合力的!”爵興道:“既是同心合力,我把今日這個辦法,且當衆言明,此刻已聚集了二十多人,我們就這幾天裏頭,前去梁家打劫,進得門時,不必劫取財帛,只要各位牢牢的記著八個字,回來自當照議酬謝。這八個字是:‘逢男便殺,遇女休傷。’”衆人又齊聲說道:“當得照辦!”爵興又道:“只是一層可怕,倘事後被他告發,當起官來,又當怎樣?”淩美閒等一衆聽了,不覺面面相看。爵興又道:“外面自有祈佰打點一切,自可放心,但是你們當官怎樣供呢?”衆人又不能對。爵興道:“林大哥有一個主意在這裏,要是當起宮來,只要胡亂供一個假名字,只說那兇手畏罪先逃,等官府起一通緝捕文書,這裏就好想法子,打點放你們出來……”貴興接著口說道:“但凡到宮府受過刑的,我都一一記著,酌量酬送止痛銀錢。”爵興道:“衆位都情願麽?”衆人都答道:“情願!”爵興道:“都情願了!是最好了!但是認真到起官來,供的兇手名字,你供的是‘張三’,他供的是‘李四’,那又不對了,到了臨時,我再擬定一個名字,告訴你們,你們便牢牢記著,個個供的都是一樣,不由他官府不信。今日卻還有一句話,衆位既然都是同心同意的,可肯就今夜設一個誓麽?”林大有上前一步,手拍胸膛道:“這個正合我意!”爵興喝一聲“好!”貴興忙叫擡過三牲來,登時七手八腳,搬了三張桌子到天井裏,擺上了牛羊豬三牲,又排起香案,點上明晃晃的一對大蠟燭,焚上了香。此時區爵興已把上頭的話;略略加上點女藻,寫成一張誓詞,誓詞後面,又把各人的姓名,一一列上。當下貴興先到香案前叩過頭,爵興宗孔等一班人,都依次叩拜過。爵興便取出誓詞,當衆宣讀。讀完,又按著名字叫起來,叫一個,就有一個答應,如同點名一般。點過了,貴興叫擡過誓品來,只見兩個打雜,擡了一籠鶏,拿了一把利刀,放在當中桌上。爵興放下誓詞,走過來,左手捉了一隻小雄鶏,右手拿了刀,說道:“我先誓了!衆位輪著來,不可退縮!”說罷,把刀子高高舉起道:“有不依今夜之誓的,死得同這鶏子一般!……”說聲未了,撻一聲,已把鶏頭斬下,順手把鶏往天井裏一摜,只聽得撲哧哧的,那沒頭鶏的翅膀,還在那裏亂撲呢。
爵興方纔把鶏摜了出去,林大有便忽的一跳,跳在當中,大聲說道:“今夜有哪個敢不照樣設誓的,”說著,就在身邊嗖的一聲,拔出一把二尺長的尖刀來道:“我就把他一刀!”說著,猛的一下,把刀插在桌子上,震得蹬的一聲。他自己便先提了一隻鶏,拍的一下,斬了鶏頭,說了誓詞。衆人先看見爵興的斬鶏說誓,本就有點膽怯,要想退縮。後來見了林大有這等惡狠狠的舉動,只得一個個的上前斬過了,爵興又拿起那張誓詞道:“這張誓詞,照例是要存起來的,但是這個是一件機密大事,存著這張紙,恐怕失落出去,反爲不美,不如當天燒了,把各人姓名,都存在天上。我們更要戮力同心,須知有天地神明鑒察!”說罷,就在燭火上燒了。卻也作怪,恰好起了一陣風,把那紙灰飛到半天裏去,爵興故意擡著頭,咄咄稱奇。衆人看得毛骨悚然。
當下收了祭品,衆人從此夜起,就在貴興家住下。一連過了三天,爵興只不提起這事。貴興便問道:“表叔意下,要想幾時動手?”爵興道:“我已算在這裏了,天來兄弟,難得同時在家,倘使冒冒失失的去了,不能一鼓而擒,豈不是可惜!今日已是七月初八了,到了十二那天,賢姪可延請僧道,打起醮來,僧道不許進門,可在門外搭起醮棚,連打七晝夜的醮,包你可以成功!”貴興道:“這又奇了!難道預先超薦他們,恐怕冤魂索命麽?”爵興道:“不是這等說,我另有妙用,賢姪只管預備起來。”貴興只得叫人去預備了,又問到底幾時動手。爵興道;“只等散醮那夜動手。”貴興屈指一計道:“十二日開壇,應到十八夜散醮,何以揀了這一夜呢?”爵興拍手道:“賢姪!你真是和梁家結下莫大冤仇,連這件事也忘了,天來的母親,不是十九的生日麽?平日怎能得他兄弟齊全在家?到了那天,他自然預先回來,同他母親做壽。莫說他兄弟兩個,你就連他兒子養福,也結果了,亦是易事!”貴興大喜道。“表叔真有鬼神不測之機,此事只憑表叔調撥,我再也不過問了!事成之後,再當重謝。”當下就叫喜來先僱了篷匠,在門外搭起醮棚,延了僧道,修齋建醮,只推說趁著這中元佳節,追薦妻妹。起頭兩天,只引得村中各男女都來觀看,三四天之後,看的人也漸漸少了。
且說譚村村中,有一個貧苦人,姓張名鳳,爲人生性憨直,好管人閒事,喜抱不平,因此人人都憎他多事。出來傭工,每每爲同事所不容,所以傭工總不能長久,久而久之,人人都當他沒有良心,索性不理他,鬧得他走頭無路,就流落到卑田院中去了。日間在街頭叫化,夜來在古廟棲身,倒也逍遙自在,不致再去受那齷齪人的齷齪氣。近來有病在身,幷叫化也懶得出去,喫一天,不喫也是一天的過去。這幾天看見淩貴興門前,修齋建醮,便去門前乞些齋飯,誰知捨出來的,雖是殘茶剩飯,內中卻有許多肥魚大肉。心中暗想,原來他們修齋不喫素的。樂得拿來充饑,一連乞了六天。
這一天方纔乞來喫飽,正要走開,忽然瘧疾大發,戰抖不已。看見旁邊一條夾弄,喜得寂靜無人,就捱了進去躺下。忽聽得旁邊窻戶裏面,有人說話,一個道:“阿七哥!你今天爲甚麽喫煙格外喫得多呢?”一個道:“你不知道,我過足了癮,今夜要去干事呢!”一個道:“你真是不經事!你可知粱天來同個癆病兒一般,他那兄弟君來,也是骨瘦如柴的,莫說殺他兩個,就是再多兩個,也不禁殺呢!況且我們二十多人,怕殺不了麽?你這樣費心!”一個道:“不是這等說,大爺說過,殺一個,謝一千銀子,我想奪頭標全撈呢!可惜大爺又說‘逢男便殺,遇女休傷’,不然,我還想多發點財呢!”一個道,“你好狠心呀!”一個又道:“不知今夜幾時動手?”一個道:“區師爺說二更就去呢。”張鳳聽了,嚇得一身冷汗,連忙帶病走了出來,暗想:“這一帶的窻口,明明是淩宅的房子,不道貴興這廝,明裏修齋唸佛,暗裏卻去殺人,真是出人意外!”又想道:“我何不趕去通個信給天來,叫他早點躲避了呢?是呀!這正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想罷,拽起叫化棒,提了叫化籃,直奔天來家報信。
不知天來得信後,怎麽設法預備?且聽下回分解。
大凡內地村鎮地方,所有人家,都是祖居的,地方又小,又沒有往來客商,朝夕見面的,無非是這幾個人。所以,一村之中,無論富貴貧賤,彼此多是認得的。譚村亦復如是。所以張鳳也是認得粱天來的。譚村村中之人,也沒有一個不知道這個張鳳。
閒話少提。且說張鳳在窻外聽了那一番言語,知道天來今夜有難,急急要去報告,也顧不得身上有病,一口氣奔到天來門前,舉起手來,把門打得震天響。祈富不知何故,喫了一驚。連忙開出門來,看見是個張鳳,駡道:“呸!你這個沒嘴臉的,只怕要作死了,討飯也好好的討呀!”張鳳道:“我不作死,只怕你家有人要作死呢!”祈富大怒道:“張鳳!你今天可是發了癡了!怎麽登門咒起人來?”張鳳道:“你且不要動氣,我要求見你家官人呢!”祈富道:“我家官人太沒事了,要見你呢!”說著把他一推,便要關門。張鳳就大喊起來道:“你這不識好歹的奴才!你家官人可是當今皇帝,連見也不得的……”一陣亂鬧,裏面驚動了養福,出來喝道:“是甚麽人在這裏混鬧?”張鳳道:“我是特來送要緊信的,叵耐你家祈富這廝,不同我通報!”養福道:“你送甚麽信來?”張鳳道:“我送淩貴興的信來!”養福聽得“淩貴興”三個字,心中喫了一驚道:“是淩貴興叫你送來得麽?”張鳳道:“我又不是他家奴才,他好使得我動!是我聽了一個信息,特來通報的!”養福道:“是甚麽信息?你給我說了,可不是一樣?”張風道:“這是個性命交關的要緊信,不見了你們大官人,是不說的。”養福聽了,心中詫異,只得喝住祈富,不要同他廝鬧,自己卻到裏面告知天來。淩氏道:“不消說,這又是貴興那廝,叫他來胡鬧的。”天來道:“且待孩兒出去看來。”說著,走了出來,便問張風何事。張鳳道:“官人,可借一步說話?天來便讓他到門裏來。張鳳便把自己如何討飯,如何發病,如何睡到窻下,如何聽見密話,一一說知。天來道:“多承你關切,我這裏提防著就是了!”在身邊摸出一塊銀子,約有一兩多重,遞給張鳳道:“這個請你買碗酒喫呢。”張鳳千恩萬謝的去了。
天來回到後堂,告知淩氏。淩氏道:“這個寧可信其有,不可不提防他!”君來道:“這是張鳳窮極了,想出這些謠言來騙賞錢的,貴興就是兇惡到十二分,這個升平世界,怎麽就好殺人,難道沒有王法麽?”
大家正在半疑半信,議論這件事,忽見祈富進來說道:“張鳳那廝,又來鬧了,趕也不去,還說要見官人。”天來聽說,出來看時,張鳳道:“官人!我想起一件事來了。方纔我來報信,多謝官人賞我一塊銀子,我本來萬千之喜。我走到半路上,想起我是個叫化的人,今日無端來送這個信,官人賞了我銀子,我若是受了,官人們一定要疑心我造作謠言,來討賞錢的,一定不做準備;到了晚上,依然要遭他們毒手;豈不是我白白送了這個信,勞而無功,而且還要被人疑爲我設法騙錢麽?因此特將原銀送回,務求官人速速躲避!”說罷遞過原銀。天來大驚道:“這麽說,你的話是千真萬真的了?”張鳳道:“是麽,我就知道受了這塊銀子,人家就要疑心我棍騙,不信我話的了。此刻可真了,官人作速躲避了吧!”天來道:“既如此,我這個還謝得你少呢!你先拿去吧,明天再重重謝你!”張鳳道:“這塊銀子,我今天是抵死不能受的,不要我爲了這塊銀子,誤了官人的性命。等官人躲過了今天,明天謝我,再多點我也肯受。”說著依舊把銀子遞過來,天來哪裏肯接?張鳳摜在地下,翻身就走。回頭說:“官人千萬保重!速速設法!我但望你明天平安無事!”說著,揚長的去了。
天來拾了銀子,回了進來,告知淩氏。大家這纔慌了,沒了主意。淩氏便道:“我的兒,你父子兄弟三個,趕緊走吧!好歹躲了這一夜再說。”天來道:“這個如何使得?不如另行設法。”天來道:“不如同母親同到省城去吧。”淩氏道:“此時已經將近黃昏,還有甚法可設?我又何必同你們到省城去,終不成貴興敢來殺我!幷且據張鳳說,有甚麽‘逢男便殺,遇女休傷’的話,我們婦女,又寬一著。你們三個趕緊走吧!你們兄弟要不放心時,可留下祈富在外面探聽一切就是了,快點走吧!”劉氏道:“不如等到黃昏將黑的時候走吧。此刻出去,恐怕被他們遇見,又不妥當了。”衆人心中七上八下,慌做一堆,只是沒有個主意。看看天晚,將近掌燈時分,淩氏再三催促,天來父子兄弟無法,只得含淚拜別,叫船往省城逃生去了。
這裏淩貴興是從十二開壇那一天起,便眼巴巴的盼到十八,要去行事。到了這天,從早晨起,直到黃昏,終日摩拳擦掌,準備殺人。申牌時分,聚衆喫酒,區爵興就當席發號施令起來。先叫喜來聽令道:“往常喫酒,都是你執席招呼,今日可免了你這差使,喚兩個小廝來伺候。你可去邀了當段地保李義來,只說今夜我們這裏放焰口,恐怕來看的人多,擁擠鬧事。請他來彈壓。約得他來了,卻讓他到門房裏喫酒。這李義是見了酒不要命的,你可灌他一個爛醉,你自己卻不可喫醉了,我另有用你的去處。”喜來領命而去。爵興又叫潤保、潤枝聽令道:“這東路上是千總衙門的來路,你二人可扮作家人模樣,帶了大爺片子,伏在那裏。如果黃千總聽見聲息出來巡查時,你二人就攔住,拿片子給他看,說是‘這裏因爲放焰口,看的人多,在那裏擁擠著打架,此刻已經勸開了。家爺恐怕勞了千總爺的駕,叫小的們趕來擋駕的。”潤保、潤枝領命。爵興又叫其譽、海順、柳鬱、柳權四個聽令道:“我已經備下了鞭砲十多籮,你們各領兩籮,在門外醮棚的前後左右,不住的燒放,不準有片刻停聲。燒不夠時,再進來領取。”柳權道:“放焰口嚮來沒有放鞭砲的,豈不被人疑心?”爵興道:“有人問時,你們只說我們家因爲去年連傷了兩個女口,陰氣太盛,所以今夜借著這鞭砲,要轟開那些陰氣就是了。”四人領命。爵興又叫宗孟、宗季、宗孝、宗和聽令道:“你四人各拿悶香一束,初更以後,便分投去梁家的四面街上,把所有更棚的更夫,街栅夫,一齊悶倒,各人就在四路巡查。倘然遇了官兵,就飛報前去,不得有誤!”又叫淩美閒聽令道:“你帶領越文、越武、越順、越和、簡當、葉盛,一共七人,做先鋒先去攻開大門,到粱家門首時,先放一響砲,我這裏發第二隊人馬。”又叫林大有聽令道:“你帶領周贊先、黎阿二、李阿添、尤阿美、熊阿七、甘阿定,一共六人,作第二隊,只聽得前面砲響一聲,即刻動身。到那裏時,也放一響砲,我這裏發第三隊人馬。你們兩隊人馬,和果遇見天來兄弟時,失捉住了,等大爺親來驗明再殺。”叫勒先、蔡順兩個聽令道:“這裏北路,便是巡檢司衙門的來路,你兩個也扮做家人模樣,伏在那裏左近,倘遇見衙門差役來時,就分一個,引了來,送到門房,交喜來管待喫酒。卻仍要回原處伺候。如果李巡檢親自出來,卻飛報與我。”二人領命。爵興又拿出一枝流星火,交給潤保、潤枝道:“你兩人,倘然擋不住黃千總,即刻轉到暗處,把流星火放起,我這裏如果擋不住李巡檢,也放起流星火來。你們留心,但見東路流星火起、即刻退回,見北面流星火起,便先四下裏散開,慢慢回來。”衆人一齊領命。
宗孔道:“老表臺!我姪老爹辦事,著著差我先行,沒有一回落後,今天怎麽沒有我的事了?”爵興只做不聽見,對貴興道:“賢姪可自己做第三隊,不必多帶人,卻要坐著轎子,叫令叔宗孔保護前去,只要驗明是天來兄弟正身,殺了就回來。我這裏叫人預備慶功筵席。”貴興道:“表叔真是調度有方,可惜未曾做得軍師!”爵興道:“好歹今夜也做一遭兒玩玩吧!”說罷大笑。
當下酒飯已畢,等到初更將盡,這裏便陸續起身。各人臨行,爵興一一囑咐:“切記回來時,各人都由後門進來,不可有誤!”看看一隊隊的都去了,又遠遠的聽到第二聲砲響。貴興就上了轎,宗孔扶著轎槓去了。爵興卻暗暗笑道:“好歹叫你做一次奴才去。”
這裏外面打劫的情形,開書第一回,已經說過,今不再提。且說祈富是夜聽得強徒來攻打大門,便連忙到裏面道:“強盜真個來了!你們快些關好二門,躲到石室裏,我往外面看動靜去了。”僕婦程氏聽得,忙將二門關上,下了鎖,淩氏帶了合家人口,躲到石室裏面,關起石門,上了鐵拴,衆人慌做一團。淩氏戰兢兢的,只是唸佛。後來聽聽已經打破了二門,劉氏到樓上,在小小窻戶往外一望,只見紅光滿地,嚇的連跌帶滾,走了下來道:“婆婆!不好了!他們還放火呢!”衆人聽了,只嚇得三十二個牙齒,登時打鬭起來。不多一會,鼻子裏忽然聞著一股桐油煙臭,慢慢的那煙就多起來,薰得衆人咳嗆不絕,要躲到樓上去,誰知樓上的煙更覺厲害,只得重新下來,一個個慢慢的氣也喘不出了,眼淚鼻涕,出個不住。這座石室,本來是預備收藏緊要物件的,不甚寬敞,不一會,只見滿室皆煙,把兩盞油燈,罩得慘淡無色,暗晦無光。又過得一會,雖然還隱約看見那兩個火影兒,卻早是黑漆漆的對面看不見人影的了。淩氏氣也喘不過來,那眼淚撲簌簌的流個不住,撈起衣襟掩住了口鼻。聽一聽各人都寂無聲息,只還聽得一個人在角子上喘氣,欲待叫時,卻是用盡平生之力,也叫不出了。欲待看時,莫說那眼睛張不開,就算勉強張開了,在這黑煙裏面,如何看得見?沒辦法,只好暗中摸索,要過去看,不料踢了一件東西,絆了一跤。伏在那東西上面,用手摸時,卻是一個人,摸在那人的大腿上,覺得已經冷了。要待掙扎起來時,卻只掙扎不起,只得伏在那裏。
不知淩氏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天來兄弟當夜掌燈時分,別過母親淩氏,各人叮囑了妻子幾句話,帶了養福,一同叫船到省城。及至趕到省城,到得天和行時,各夥發都喫了一驚道,“老太太明日千秋,梁兄等既回去稱觴祝壽,爲甚此刻又趕了來?”天來嘆一口氣,把張鳳報信的話,一一說了,直述到逃走出來避難的話。只聽得行中一位管賬先生,拍案大叫道:“呀!粱兄!你這個錯,可錯得大了!既然有了張風的報信,你就應該當時把張風扣住,做個證人,一面報了文武兩衙門,存下了案,一面招呼地保、更夫、練勇,或伏在四面,以便擒捉,或列在門前,預爲防護,纔是個好辦法呀!怎麽你父子兄弟,一同都出了來,卻把些女人丟在家裏?倘或明天回去,老太大有甚麽一長二短,那就怎麽樣呢?噯!真正豈有此理!”幾句話只嚇得天來張口結舌,魂不附體,跌足道:“這便怎麽得了!”君來也道:“該死,該死!怎麽我們就想不到這一著,此刻可怎麽得了,趕回去也來不及了呀!”養福道:“據張鳳說,他們說的‘逢男便殺,遇女休傷’,只怕女人還不要緊。”那管賬先生道:“小東人!你嚮來很聰明,怎麽這個就想不到?有男人在家時,他便這麽說,此刻男人都走了,他尋不出一個男人來,豈不要遷怒女子麽?”養福聽得,頓時呆了。天來跳起來道:“不必說了!我們連夜趕回去吧!”管賬先生道:“梁兄!此時也不必著急了!此刻要趕回去,也不及了!縱使叫了快艇趕去,到得府上,也要五更時候了,萬一碰在賊鋒上,豈不壞事?我看莫若等到了天明再去吧!”天來此時,方寸大亂,心無主宰,聽了此言,復又立定。衆夥友也在那裏議論紛紛。
這一夜,天來三人,幷不曾睡。有兩個夥友,也陪著坐守天明。
天來一夜,只是心驚肉跳,出一陣熱汗,又出一陣冷汗,三個人唉聲嘆氣,連環一般的不斷。看看坐到天色微明,天來又要走,那管賬先生,本來也陪著坐,此時已是前仰後合的瞌睡不止了。聽得天來又要走,便勉強掙扎道:“梁兄!一夜也捱過了,不在這一時之間了,稍微再等一等。府上要有甚麽動靜,報信的不久就要到了。你此時要走,豈不是兩相左麽?”天來聽說,又坐了下來。不一會,各店夥都起來,張羅開門了。
天來坐立不安,就走到外面看一回,又走進來嘆幾口氣,忽見祈富踉踉蹌蹌,赤著腳,滿頭是汗的,奔了進來,氣也喘不出來道:“官人呀!不好了!……”只說得這一句,便站腳不穩,撲咚一聲,跌在地下,放聲大哭起來。只嚇得君來魂不附體,要著急問時,卻又說不出半個字來。養福早已渾身冰冷,連舌頭都麻木起來了。看看天來時,他卻一言不發,面色同白紙一般,嘴脣也青了,兩隻黑眼珠子,只管朝上翻。養福方要叫爹爹時,只見他猛地裏往後一翻,直挺挺的仰跌在地下,嚇的養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君來也急的叫得出來了,大叫道:“哥哥!這是怎麽呀?”衆夥友手忙腳亂,都去尋薑湯、開水、通關散,灌救了一會,方纔慢慢的回轉過來,君來、養福扶起來坐下。此時嚇的祈富也不敢哭了,倒反過來安慰道:“官人放心!家中只怕還未有大事!”天來道:“夜來到底是怎樣情形?你快說!”祈富道:“昨夜初更嚮盡時候,強盜來了。小的便嚮裏面通報,知照他們,關上二門,小的就到那填不盡的池子裏躲避去了。不多一會,強盜攻開大門,又用火攻開二門,小的嚇的不敢出頭。以後的事,就不知道了。隔壁翰昭叔太爺及四鄰人家,雖然敲鑼喊救,無奈總沒有人來。人聲鬧得盈天響,直到三更嚮盡,差不多四更時候,強盜方纔去了。小的爬出來,到裏面去看,只見石室大門緊閉,門外頭堆著一大堆燒不盡的草灰,那火還是烘烘的著呢!小的當下便叫開門,誰知叫破了喉嚨,也沒有人答應。嚇得小的慌了,連夜叫了加快的舲舲快艇,給官人報信,請官人速速回去定奪。”
天來聽說,明知是凶多吉少,然而也衹能作一絲之望,趕忙帶了君來、養福、祈富,叫了快艇,飛棹嚮譚村而來。到得家時,只見餘燼尚燃,十分狼藉,衹有石室大門,依然緊閉,翰昭已在那裏搓手頓足。天來兄弟見了,也不及說話,便撥開草灰,亂去打門號叫,叫了半天,哪裏有個聲息?正在這裏張惶,只見李巡檢坐著轎子來了,前面還有地保李義帶著。當下李巡檢裏外勘視了一遍,便嚮天來道:“幸而還沒有偷了東西,還算好。”天來道:“此刻石室裏面,沒有聲息,說不定還有人命在內,幷且外面又是放火毀門,明明是強盜。望皇太爺作盜案詳稟!”李巡檢道:“石室門是在裏面關的,就算是強盜,他從哪裏鑽進去殺人?除非連強盜也死在裏面!”天來著急道:“太爺不肯作盜案詳稟,小人自去報縣就是了。”李巡檢怒道:“你這裏明明一點東西沒有遺失,不過失了點火,這還說不定是你們自不小心的緣故!你這個人很膽大,就這樣沒憑沒據的就算是盜案麽?”天來道:“太爺不必動怒,自從昨夜四更,強盜去了,這石室門還沒有開過,回來打開了門,裏面八口女眷沒事,小人也就不敢多事,聽憑太爺詳去。倘使內中有個變故呢,小人只得自行報縣的了。”李巡檢想了一想,這件事果然有點蹊蹺,因說道:“這樣吧,你一面叫石匠來鑿開石室,一面叫地保去報縣,我也就回去辦詳文就是了。”天來謝了李巡檢,一面叫人去叫石匠,一面叫祈富協同地保去報縣。
這時候的番禺縣令姓黃,江西人氏,是個兩榜出身,爲人頗覺慈祥,辦事也還認真,總算沒有晚近宮場習氣的,自從今年三月到任,地方尚覺太平,從沒有辦過盜案命案。這日聞報,不覺大驚,又聽說石室至今叫不開,情知有事,就傳齊了刑書仵作,執事人等,如飛的下鄉來勘驗,到得譚村,已是申牌時分,只見那兩名石匠,在那裏鑿石室,還沒有鑿開呢。傳天來兄弟過來,略略問了幾句話,就叫地保李義來問道:“昨夜此處明火打劫,又放火燒門,你去報過文武兩衙麽?”李義低頭跪下,默默無言。黃知縣拍案再問,李義只管不語。黃知縣怒道:“你這狗才!到底怎樣說?”李義道:“小人不合昨夜喫了點酒,不曾知道。”黃知縣大怒,撒簽喝打,左右拖翻在地,打了一千小板子。又傳四鄰問話,四鄰同供,因見賊人勢大,不敢相救,也曾登屋敲鑼喊救;怎奈沒有人來。黃知縣叱退,又傳栅夫黃元來,當堂打了五百。離了公座、親自喝叫石匠用力開鑿。此時一扇石門,已是鑿凹了一大塊,只是未曾洞穿,就叫搭起人字架,掛起大錘去撞,撞了幾十下,方纔撞成一洞。天來看見,連忙走近,低下頭要爬進去,誰知剛低頭到洞口,裏面噴出一陣臭惡的煤氣來,把天來薰的涕淚交流,咳嗆不止。旁邊一個石匠看見,便取塊布,掩了口鼻,爬了進去,拔了鐵拴,開了石門。只覺得一陣臭惡微煙,滾滾出個不斷。衆差役便走了進去,不一會,陸續擡出八口女屍來,天來兄弟父子,已是號啕慟哭,及後見了淩氏屍身,更是抱著亂哭亂叫。養福伸手去胸前一摸,道:“爹爹,叔叔,且莫哭,祖母還有得救呢。”當時又紛紛亂亂,調薑湯,燒開水,來救了一會,淩氏果然蘇醒過來。
原來當時各人俱被煙悶倒,僕婦程氏,已是直挺挺的躺在地下,淩氏暗中摸索時,踢在她頭上,絆倒伏下來,口鼻剛剛伏在程氏兩腿當中。煙氣是上升的,淩氏伏到低處,得了些些空隙,所以不死。此時醒來,看見屍骸遍地,縱橫狼藉,不覺大哭起來。天來只得勸住,扶入上房,央了鄰舍婦人來陪伴,自己仍舊出來當官答話。
當下黃知縣飭令仵作,將七口女屍,逐細驗過,喝報實係被煙悶死,別無傷痕。又據天來供報屍名:“一粱天來妻劉氏,一粱君來妻葉氏,一梁養福妻陳氏,一梁天來女桂婢,一傭婦程氏,一婢女春桃,一婢女秋菊。”黃知縣嘆道:“這夥強徒,居然連傷七命!”便叫書吏填屍格。看來跪上一步,稟道:“生妻葉氏,已經有身五月。求太爺驗明。作八命存案。”黃知縣喫了一驚,忙叫仵作如法相驗。仵作便去取了一塊新瓦,用炭灰燒紅,淬在醋裏,拿起來,趁熱蓋在葉氏肚上,一會取下來呈案。黃知縣一看,果然瓦上,現了一個男孩影子出來。就叫書吏照填在屍格上。然後撫慰天未幾句,叫他作速備具呈詞,以便追緝強盜,便打道回衙。
這裏天來兄弟,便含悲茹痛的,收拾餘燼,買棺盛殮了七具屍骸。那一種淒慘情形,且不必細表。衹有淩貴興那邊,聽得這個風聲,只嚇得屎尿直流,從此之後,大開銀庫,驅使財神,在廣東官場中,演出一個黑暗世界來。
未知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淩貴興當夜打劫了一番,回到家中,遵了爵興吩咐,一個個都從後門進來。爵興已排好了五桌筵席,預備慶功,當下且不入席,列坐兩旁,談說此事。潤保、潤枝先說道:“我兩個奉命在半路攔截黃千總,他果然出來,我們在沙街地方,把他攔住,就照吩咐的話,說了一遍,他又問:“爲何煙焰漫天的?’我們道:‘這是今夜放焰口焚化紙錠的煙。’他就信而不疑的回去了。”勒先、蔡順也來回報說:“巡檢衙門,幷沒有差人出來。”其譽、海順、柳鬱、柳權都來回報,說:“一共放了十二籮鞭砲。”淩美閒、林大有,又各敘攻打情形。喜來卻進來報說:“地保李義,從入黑時便醉了,到此刻還沒有醒。”爵興聽罷,呵呵大笑道:“今番可以算得大獲全勝了,此時叫他一窩兒死在石室裏,沒了個苦主,地方官哪裏還肯認真緝捕?這纔是斬草除根呢!”貴興道:“表叔真是算無遺策,但是我只管依計而行,內中還有許多不懂的,爲甚要先打起醮來呢?”爵興道:“這是個顯而易見的道理。你同天來有仇,此刻差不多人都知道了,忽然他家出了這件大事,豈不要疑心到你?總要托一個故事,躲避開纔好,此時又沒有甚麽事好做,所以只好托詞打醮。恰恰算到今天,放焰口完醮。你是主人家,應該在旁邊伺候拈香的,明天事情出來,哪個還疑心到你?就只這個意思。”貴興道:“這放鞭砲又是甚麽意思呢?”爵興道:“這裏離梁家不過半里路,他們去攻打時,不免要有聲息,所以放起鞭砲,亂了那邊的聲音。這裏頭還有一個用意,我恐怕李巡檢要出來,所以打發簡勒先、蔡順去攔住。萬一出來時,先來通報,我這裏便要遮留著他,或待茶,或待酒,敷衍住他,也叫外面鞭砲的聲音,堵住他的耳朵。所以叫你們回來時,從後門進來,也是怕恰遇了李巡檢在前面,因此預先打算定了。所以必要簡、蔡兩個去攔截巡檢差人,我其中也有個用意,因爲恐怕別人看不出公差的舉動,他卻又不穿號衣的,更無從分辨。簡勒先我曾問過他,他從前在東莞縣當過差役,此刻番禹縣裏,也有他一個卯名,他是一定看得出來的。所以特派了他去,這是我連日策劃的計策呢。”
不一會,那四路放悶香的宗孟、宗季、宗孝、宗和,也陸續回來,這個說我悶倒了某處勇練,那個說我悶倒了幾處更夫,爭來獻功。貴興當堂取出了八千銀子來道,“我本說過,總謝的是五千銀子,其餘天來兄弟,殺一個,謝一千。此刻一把火,一縷煙,管保連養福也死在裏面,真是算得鏟草除根的了。我另外拿出三千銀子,你各位一一均分了吧!”衆人齊聲稱謝,方纔入席暢飲,直飲至天色大明,日高三丈,方纔各各就寢。
到了申未西初,方纔起來。宗孔獻計道:“我睡在床上,想了一個法子,前回的三千兩假借票,此刻正好用著他,憑了這一張紙,乘勢好去佔據他的糖行。”爵興道:“不妙,不妙!這樣做出來,顯見得我們乘人之危了。且慢一步,再想法子。我們此刻不重在糖行,只重在石室,總要設法把那石室先弄了過來,其餘再作商量。”
宗孔方欲說話時,只見喜來報道:“大爺,不好了,昨夜梁天來幷沒有死,所死的都是女人,此刻報了番禺縣,在那裏相驗呢!”爵興喫了一驚道:“你這話是真的麽?”喜來道:“怎麽不真?我纔從屍場上回來的。親眼看見天來兄弟父子三個,都在那裏呢。地保李義,被縣官打了一千多板,打得那屁臉同爛楊梅一般,路也走不動了。伺候縣官走了之後,還叫人擡著回去呢。”一席話聽得貴興目定口呆,宗孔摩拳擦掌,爵興搓手頓足,他三個人,卻是三般心事:貴興爲的是白費精神,白耗銀錢,未曾殺得他一個,不勝懊惱。宗孔是一不做二不休,道:“他既然未死,何妨今夜再去結果了他?”爵興是想到他家男子未死,鬧下這場大事,他一定不肯干休,過兩天不知他如何告法,這場訟事,很有得糾纏呢。當下便對貴興說道:“看這個情形,一定是走了消息,有人通了信了,他纔預先避過呢。然而這件事,我們已經是萬幸的了!天來這東西,是個笨貨,要是稍微乖巧的,得了信息,先招呼了更練,又召集些佃戶,分伏在石室裏面,以及外進幾間,等你們攻石室時,裏應外合,怕我們不束手就縛,所以我昨夜要分作三隊起行,也是防到這一著。此刻這一關是已經逃過了,不必說了。從今天起,可不能不防他告發。他若是只告了強盜行劫,沒有人名,那就不怕他。最怕的是有人通了信,他卻告起主使來,這可是個不得了的事!”宗孔道:“老表臺!也忒多心了!我們這裏,哪一個不是姪老爹的心腹,哪一個不受過姪老爹的大恩,誰還去通信呢?諒天來也沒有這樣大膽,敢告我們!”爵興不去理他,又對貴興道:“君子防未然,這件事賢姪可不要看輕了!須要預備一切,一兩天內,把衆兄弟陸續打發開了,千萬不可一哄而出,又不可慌張顧忌,要去的大大方方。賢姪這裏,預先要買出兩個有年紀的人,充做耆民,我們譚村沒有甚麽紳士,耆民可以當官的,至緊至緊,我此刻也不能耽擱,還要去各處打聽天來曾托甚麽人寫呈子,好作商量。”貴興聽呆了,道:“表叔!你千萬在心這件事纔好呢。”爵興道:“鬧起事來,我也要纍在裏面,怎麽好不在心?以後還要大衆同心合力呢。”說罷,匆匆辭去了。
且說天來盛殮了歡屍,不必說也是哀痛的了,只因淩氏年紀高大,恐怕傷了老人家的心,只好勉強安慰。這一天張鳳也來吊問,天來感他的情,就留他在家,喫口閒飯。過得幾天,又想到省城生意要緊,只好留下養福侍奉淩氏,帶著守孝,又叫君來隨時往來兩面,自己帶了張鳳,到省城而來。一衆夥友,自有一番唁慰,且不必言。
卻說天來有個至友,姓何,表字傑臣。這一天聞得天來到了省城,也來慰問。天來接見,具道一切。傑臣道:“有這等奇冤,梁兄爲甚不早日補了呈詞,請官追捕?”天來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況且黃縣官也交代,叫補具呈詞,但是這個呈詞,要怎麽寫法,也要請一位高明的商量商量,纔得妥當。我昨天纔到,所以還沒有提起。”傑臣沈思道:“我有一位相好朋友,曾經學過刑名,律例極熟,只因不肯冒紹興籍貫,所以沒有館地,寫的狀詞最好,卻只不肯出面,也沒有人知道他有這個本事。而且他還有一個極不好的脾氣,不容易請教。若是拿了錢請教他,他嚮來不肯做的,要碰著他路見不平,卻是分文不受,登時就代人做了。”天來道:“不知此公姓甚名誰?何不帶我去見他,訴說這番冤苦?或者他肯見憐,亦未可知。”傑臣道:“這樣求他,他未必肯,我明日約他出來,到外面閒逛,故意經過此處,梁兄便可邀留少坐,閒談之間,說起這件事,隨機應變去求他,方纔妥當呢。”天來大喜應允。當下傑臣別去。
到了次日午後,果然看見傑臣同著一人走過,天來便邀傑臣到行裏少坐,傑臣就邀了那人一同進來。天來請問姓名,始知那人姓施,表字智伯。當下分賓主坐定。傑臣又故意問天來家中之事,天來又故意訴說一番。智伯道:“升平世界上面,哪容強盜橫行?梁兄爲甚不速速補具呈詞,好叫地方官緝捕?”天來道:“弟這番被劫,卻與尋常被劫的不同,內中有個主使的。”智伯道:“主使的又是誰?”天來便把同淩貴興交涉前後情節,一一告知。智伯道:“不知可有個見證?”天來道:“見證便有一個。”又把張鳳報信一節,說了一遍。智伯道:“有了這個見證,就好單告主使的人了!這個叫做‘擒賊擒王’。若是告個盜劫,他不難賄囑差役,就是一百年也不能緝獲破案呢!”天來道:“多承先生指教,只是缺了個寫狀的人,不知二位可有相好的朋友,肯做這個事的麽?”傑臣聽說,看看智伯。智伯道:“省城裏面,做這個事業的很多,梁兄自去打聽便了。”天來聞言,無話可答。傑臣想了想道:“寫狀的人盡多,衹有一層可慮,淩貴興是個富有百萬的財主,又是個陰險狡詐的人,只怕他早就遍行賄囑了。這裏托了他,他卻在呈詞上面,故意弄些破綻,然後又去同貴興造訴詞,駁了個乾淨,那就怎樣呢?豈不壞了事麽?”智伯沈吟道:“不知那個見證的張鳳,可靠得住?”天來把張鳳叫來,給智伯當面看了。張鳳先說道:“小人當日,確在淩家窻外,聽見強徒說話。那時不過偶然存在了個不忍之心,去梁官人家通個信,也幷不是望甚麽酬謝。誰知事後,梁官人卻口口聲聲叫我‘恩人’,叫得我好生慚愧!又在乞兒隊裏,把我提拔起來,豐衣足食,我反受了梁官人大恩,莫說是到官做見證,就是叫我赴湯蹈火,也是要去的!”智伯道:“你不要此時口硬,當了官時,那一種威嚴,只怕你先就要嚇慌了。何況說得對便好,說得不對時,要打要夾呢,你不怕麽?”張鳳大怒道:“你這位先生,太欺人了!難道做過叫化子的,就沒有骨氣了麽?我還因爲骨氣太傲,纔做叫作子的呢!梁官人要肯放我去時,也不必打官司,我此刻就回到譚村,闖進淩家,尋著貴興一刀砍死了他,我自己到官出首,拼了我這顆頭顱不要,去抵他命,不帶纍著梁官人半絲半毫,也可以做得到。嚇過我想被他們弄殺了七屍八命,只拿一個淩貴興來抵,未免不值得,想告到官司,多提幾個強盜來殺殺,這口惡氣方纔出得舒服!爲此我不曾去動手罷了!”
智伯拍手大喜,忙對張鳳一揖道:“好一位義士!你恕我‘有眼不識泰山’!這寫狀的事,就交給我罷!我是不受淩貴興賄囑的,他卻也賄不到我。”天來大喜,即刻就送過潤筆銀一百兩來。
不知智伯受與不受?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