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三遂平妖傳

三遂平妖傳第 2 / 2 頁

第十四回 左瘸師散錢米招軍~王則被官司拿下獄

王則當晚進城到家,一夜無話。次日是下班的日分,天明起來,喫了一驚,心裏道:“又是作怪的事!如何家裏棹凳都不見了?這一屋米從何而來?”道由未了,只見三個人從外面人來,王則看時,正是左黜和張鸞、卜吉。四個敘禮已畢,王則道:“衆位先生至此,合當拜茶,奈王則家下乏人,三位肯到間壁酒肆中飲數杯麽?”左黜道:“休言數杯,盡醉方休!”王則道:“今日是個下班日分,正好久坐。”四個人酒店樓上靠窻坐定,正飲酒之間,只見樓下官旗成羣曳隊走過。王則道:“今日不是該操日分,如何兩營官軍盡數出來?”左黜道:“王都排!你下去問看是何緣故?”

王則下樓來出門前看時,人人都認得王則,齊來唱喏。王則道:“你們衆人去那裏去來?”管營的道:“都排,知州苦殺我們有請的也!我們役過了三個月日,如今一個月錢米也不肯關與我們。我們今日到倉前,只顧趕打我們回來。”王則道:“若是恁地,卻怎的好?”管營的道:“如明日再不肯關支,衆人須要反也!”管營的和衆人自去,王則上樓來,把管營的說話對左黜說了一遍。左黜起身來道:“你快去趕上管營,交他們回來,請支一個月錢米與他們,交這兩營軍心都歸顧你。”王則道:“先生!那裏有這許多錢米?”左黜道:“你只交他們回來,我自有措置。”

王則當時來趕見管營,交他叫住許多人且不要行,都轉來與你們一個月錢米,管營聽得說,叫轉許多人都到王則門首,只見王則家裏山也似堆起米來,左黜道:“你們有請的衆人,如有氣力的,搬一石兩石不打緊,只是不要羅唣。”那有請的三三五五來搬,也有馱得一行五斗的,也有馱得兩石的。王則道:“這米衹有伯來石,兩營共有六千人,如何支散得遍?”左黜道:“你休管,我包你都交他有米便了。”衆人從早飯前後搬起,直搬到晌午時候,何止搬有一萬餘石,家中尚剩下四五石。管營和若干人都來謝王則。左黜道:“王都排!今日尚早裏。你和管營說,交他去營裏告報衆人,就今日來請一個月錢。”管營見說,不勝懽喜,飛也似去報衆人來領錢。王則道:“先生!散了許多米了,如今錢在那裏?”左黜道:“我自有。”交張鸞、卜吉入裏面馱將出來;一千貫做一堆,堆得滿屋裏都是錢。堆尚未了,只見有請的都在門前,王則交他們入來搬去,搬到晚,恰好兩營人都有了。這六千人和老小,那一個不稱贊道:”好個王都排!誰人肯將自己的錢米任意交人搬去?但有手腳快有氣力的,關了三個月錢米安在家裏,煩惱甚的!”當日左黜、張鸞、卜吉散完了錢米,別了王則自去,約到明日又來。

王則次日正該上班日分,五更三點人州衙前伺候知州升廳。這個知州姓張名德,滿郡人駡道:

“崎羅裹定真禽獸,百味珍羞養畜生!”這知州每日不理正事,只是要錢。當日坐在廳上,便喚軍健王則。王則在廳下唱喏道:“請相公臺旨。”知州道:“王則!我聞你直恁地豪富,昨日替我散了六千人請受錢米,似此散與他們,何不獻來與我?”王則不敢說是分三人變化出來的,只得勉強應諾。方欲動身,只見階下兩個人,身穿紫襖,腰繫勒帛,唱個喏,稟道:“告相公!倉裏不動封鎖,不見了一廒米!”那知州喫了一驚,正沒理會處,只見管庫的出來稟道:“告相公!庫裏不動封鎖,不見了一庫錢!”知州道:“是了!是了!王則!我倉裏失去了來,庫裏失去了錢,你家又沒倉庫,如何散得六千人錢米?”交獄卒取一面長枷來,當廳把王則枷了,交送下獄去與司理院好生勘問。這張大尹只因把王則下獄,有分交:自己身首異處,連纍一家老小死于非命,貝州百姓不得安生。直待朝廷起兵發馬,剪除妖孽,克復州郡。正是:

貪污酷吏當刑戮,假手妖人早滅亡。

畢竟知州惹出甚禍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瘸師救王則禁諸人~劉彦威領兵收王則

詩曰:

妄言天子容易做,牛介反的敗九個;會施天上無窮法,難免目前災與禍。

當日知州不勝焦燥,將王則枷了,送司理院如法勘問報來。這勘官姓王名漿,問王則道:“說你昨日散了兩營請受,你家能有多少大,如何堆放得六千人錢米?今日州裏不見了一庫錢,倉裏不見了一廒米,你如何將了出來?”王則初時抵賴,後來喫拷打不過,只得供稱道:“昨日是王則下班日期,在家裏閒坐,只見那許多有請的從王則門前過,都怨悵道:役了三個月,要關支一個月錢米也不能得。又有三個人不知從何處來。不由王則分辯,借王則屋裏散了六千人錢米。那三個人自去了,實不知是甚人。”勘官道:“豈有不識姓名的人,你不詢問他來歷,遂容他在家裏散請受?”交獄卒拖翻王則,著力好生夾起再打。王則受不過苦楚,只得供說:“一個姓張名鸞,一個姓卜名吉,一個喚做瘸師左黜。”勘官交王則押了招狀,依舊監禁獄中。即時覆了知州,出牓捉拿那三人,不在話下。

卻說兩營六千人和老小,都得知王則因借支錢米與我們,知州將他罪過,把他送下獄中受苦。人人都在茶坊酒店裏說,沒一個不駡知州不近道理。說由未了,只見左黜走來營前,拍手高叫道:“營中有請的官人們聽者!王都排不合把錢米散與你們衆人,被知州禁在獄中,你們可報他的恩,救他則個!”衆人道:“王都排好意支散錢米與我們,如今知州反把他罪過,禁在獄中。只是我們力量不加,又沒一個頭腦,如何救得他出來?”左黜道:“官人們也說得是,必然要一個爲首的。我與你們爲首,衆官人肯相助也不?”衆人看了左黜,口裏不說,心下思量道:“看他這一些兒大,又瘸著腳,便跳入人的咽喉裏也刺不殺人,隨他去恐不了事,倒妝幌子。”左黜見衆人不則聲,問衆人道:“你們因甚不則聲?莫不是欺我身小力微,奈何不得人?我變了交你們看看!”左黜喝聲道:“疾”!將身顯出神通,不見了那四尺來長的瘸師,只見朱紅頭髮,碧綠眼睛,與臉獠牙一個大鬼。唬得衆人見了便拜道:“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元來是天神。可知道昨日王則都家裏不甚寬大散了六千人錢米!”衆人拜罷起來看時,端的只是個瘸師。瘸師道:“管營的!你去分付衆人,交他們作此整頓器械。我如今獨自一個去救王都排,壞了貝州知州,你們就來接應。輔助得王都排,交你們豐衣足食,快活下半世!”衆人聽得說,都應道:“我們就來相助!”

左黜離了營前,迤邐徑奔入州衙裏來。正值知州坐在廳上,左黜入去時,幷無一個人看見。左黜走到廳上,高聲叫道:“大尹!我左黜特來拜見!”廳上廳下衆人道:“這裏正出榜捉他,他卻來將頭套枷!”知州見他身材短小,不將他爲意,乃問道:“你便是左黜麽?”交左右拿下,取長枷來將左黜枷了,送下獄中,與王則對證錢米來還。獄卒把左黜押下獄來,就勘事廳前拽出王則來。見了左黜,王則道:“你爲何也來到這裏?”左黜道:“不是我來,如何救得你出去?”司理院王漿問道:“你這漢子從實供說,倉裏一廒米,州裏一庫錢,怎的樣攝了去?”左黜道:“勘官!連你也不理會得,知州愚蠢,月錢月米俱不肯放支與他們,交兩營人切齒怨恨,我替知州散了有何不可?”王漿焦燥,喝令獄卒首力拷打。獄卒提起杖子,拖翻左黜,打得身上寸寸的破了。左黜呵呵大笑,喝聲:“疾!”把自己身上和王則身上的索子,就如爛蔥也似都斷了,枷自開了。唬得王漿道:“這漢子是個妖人!”忙交獄卒幷衆人嚮前來捉,那左黜用手一指,禁住了許多人的腳,一似生根的一般,一步也移不動。左黜和王則直到廳下,知州正在廳上比較錢糧,只見左黜喝道:“張大尹!你害盡貝州人,報應只在今日。我今日不爲貝州人除害,非大丈夫也!”知州見他兩個來得惡,掇身望屏風背後便走。只見後堂內搶出兩個人來,卻正是張鸞、卜吉,各仗一口刀。卜吉嚮前揪住知州,張鸞嚮知州一刀,連肩卸臂,斷顙分屍,把知州殺了,唬得廳上廳下的人都麻木了,轉動不得。王則道:“你衆人聽我說!你們內中有一大半是被他害的,今日我替你們去了禍胎,交一州人都得快活。你們喫他苦的,隨我入衙裏來,搶擄些金銀,交你們富貴。”衆人見說,都來幫助王則。兩營有請的卻好到州衙前,聽得說王則殺了知州,一齊搶入來,將知州老小盡數殺淨。左黜和張鸞、卜吉帶領著一班軍人,把知州平素心腹及司理院王漿等官幷一行做公的,都搜尋殺了;打開獄門,把罪人都放了;到知州宅裏,搬出金銀錢寶,綾羅段匹,在階下堆積如山。王則道:“這許多財物,我分文不要,計算與有請的。若有餘剩,散與窮經紀人,交他安心做道路。”王則據住州衙,出牓撫安百姓。令兩營軍人整齊兵器,頂盔掛甲,分佈四門,緊守城池。

如今做一回話兒說過去。那其間老大一場事,與時只走了兩個官;一個是通判董元春,一個是提點出京。兩個收了印信,棄了老小,奔上東京,奏知朝廷,仁宗天子聞奏,即便傳下聖旨,令冀州太守速領本部軍馬,徑往貝州收復王則。這太守姓劉名彦威,乃將門之子,文武雙全,接了敕書,即點起本部五千軍馬,殺奔貝州來。只因此起,有分交:王則自稱王位,大鬧貝州,做出許多蹊蹺奇異的事,屈害了數千人命。正是:

只因半萬貔貅騎,惹起妖邪法術人。

畢竟劉彦威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王則領衆貝州造反~永兒率兵擄掠郡邑

詩曰:

僞立爲王不忖量,將何才德效堯唐;一朝事敗湯澆雪,亂劍分屍自滅亡。

卻說貝州報子探所得劉彦威起兵,飛馬來報王則,貝州一州人都慌。王則驚得手足無措,急請左黜、張駕、卜吉商議。左黜道:“打聽得他那裏有多少軍馬?”王則道:“有五千人馬,驚得我也怕起來,如何處置?”左黜道:“且不要慌!我這裏只消三千人馬迎敵,看我黜回本事。”當日點了三千人馬,犒賞已畢,分付來日對陣。

過了一夜,次日整齊軍馬,出貝州城排個陣勢。劉彦威全副披掛,使一條鑌鐵槍,騎一匹追風馬,來到陣前。這三千人見他軍容雄壯,都各喪膽亡魂。劉彦威把槍指著道:“貝州有會事的,將王則綁縛了來獻與朝廷,免你一城人屠戮!”囗囗囗囗囗[原文缺]不敢則聲。左黜穿領破布衫,仗一口劍,將劍尖兒指著劉彦威道:“你會事時,領了人馬速回冀州,免你殘生。若少遲延,交你一行人都死于我手!”劉彦威道:“你這廝是助王則的逆黨。看你身上衣甲皆無,敢和我廝殺,我把你前心一槍,後心透出頭來!”左黜道:“我不與你鬭口,交你看我手段則個!”劉彦威在陣前施逞槍法欺敵左黜,被左黜用劍尖一指,門旗開處,衝出一隊虎豹來。劉彦威的馬見了驚得跳起來,將劉彦威掀翻在地,衆軍嚮前急救上馬。人馬見了異獸,都抛戈棄鼓,各自逃生。王則帶領三千人馬乘勢趕殺,劉彦威大敗輸虧,折了一半人馬,自歸冀州,不在話下。

卻說王則贏了一陣,心安膽壯。一州人見王則殺敗官軍,各各盡心歸順。手下人見瘸師有手段,都放心扶肋。王則領貝州人馬打附近州縣,胡永兒領妖兵擄掠郡邑鄉村;招降人嗎,多得錢糧,變得勢力大了。東京賣肉的張琪,賣炊餅的任遷,賣面的吳三郎,打聽得胡永兒是王則的渾家,都到貝州投奔王則。王則見人心歸順,乃自立爲東平郡王。冊封胡永兒爲皇后,左黜爲軍師,彈子和尚爲國師,張鸞爲丞相,卜吉爲大將軍,以下衆人都掛印封官,其勢越大。

卻說附近州具,各具告急表文,申奏朝廷。仁宗天子覽表大驚,遂問兩班文武:“貝州反了王則,聚集妖人數多,附近州縣皆被擄掠,冀州劉彦威又被殺敗如此失利,朕心甚憂。不知誰人可爲大將收伏王則?”只見左丞相呂順執簡出班奏道:“臣舉一人,乃河東汾州人氏,姓文名彦博,昔曾征討西夏有功,今棄職閒居,見在西京居住。若招此人爲將,必能克復貝州,剪除王則。”仁宗天子問道:“卿不舉別人,緣何只舉文彦博?”呂順奏道:“臣昨日聞報,思想王則如此大逆,無計可擒;夜至三更,忽思‘貝’字著一‘文’字,是一個‘敗’字,故衹有文彦博可用。臣特坐以待旦面奏,願以全家保舉文彦博爲將。”仁宗天子聞奏甚喜,即時降詔,令使命往西京宣召文彦博還朝,使命領敕,星夜到西京,文彦博幷本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聖旨。至州衙裏開讀罷,各官望闕起身謝恩,文彦博領了詔令。別了家眷,隨即赴朝。只因文彦博領兵來收伏,有分交:一干興妖作孽之人,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正是:

鞭稍指處狼煙滅,馬蹄到處妖孽亡。

畢竟文彦博領兵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文彦博領兵下貝州~曹招討血筒破妖法

詩曰:

雄師十萬貝州來,妖術軍兵命合衰;天差三遂同收伏,任你英雄化作灰。

卻說文彦博自接了敕旨,兼程來到東京,官員都在接官廳伺候,迎接入城。次日早朝,隨班見帝。怎見得早朝,但見:

禪雲迷鳳閣,瑞氣罩龍樓。含煙御柳拂旌旗,帶露宮花迎劍戟。天香影裏,玉簪朱履聚丹墀;仙樂聲中,繡祆錦衣扶御駕。珍珠簾捲,黃金殿上現金輿;鳳羽扇開,白玉階前停玉輦。隱隱淨鞭三下響,層層文武兩班齊。

當日仁宗天子宣文彦博至面前,聖旨道:“河北貝州王則造反,今命卿爲將領,收伏妖賊,當用人馬幾何,副將幾人?任卿便宜酌處。”文彦博奏道:“臣聞王則一黨盡是妖人,若人馬少,恐不能取勝。臣願保舉一人爲副將,請十萬人馬,可以克敵。”仁宗天子道:“軍馬依卿所奏,但不知卿保何人爲副將?”文彦博奏道:“臣乞曹偉爲副將。”仁宗天子道:“這曹偉莫非是下江南第一有功,封王的曹彬的子孫麽?”文彦博道:“正是曹彬嫡孫。”仁宗聞奏,龍顏大喜,命宣曹偉見駕。仁宗當殿封文彦博爲統兵招討使,曹偉爲副招討。撥賜內帑金銀錢帛,犒賞三軍。二人謝恩出朝,便去各營點兵發馬,即日離京上路,渡黃河直抵河北界上,軍馬就于冀州駐扎。

冀州太守劉彦威迎接二招討入城,備說王則妖法難敵。文彦博與曹偉商議道:“目今要下貝州,小知招討有何神策,用何計謀可以破賊?”曹招討道:“曹偉係副將,安敢僭越計謀,主帥有命,一聽指揮。”文招討道:“不然,招討乃名將之子孫,曾與先皇建立邊功。彦博雖爲主將,終是書生,全杖詔討共成王事,不必謙遜躊躕也。”曹招討應諾道:“據曹偉愚意,不若把人馬分作三路,作長蛇之陣去攻貝州,若一路有失,兩跑必相救應。”文招討道:“貝州乃一窪之地,令人打聽,他兵不滿萬,我這裏有大兵十萬,更得招討奇謀,破賊如反掌矣。”曹招討道:“曹偉亦探聽得,王則等輩雖不能用武施文,盡行妖法。日前劉彦成去收伏時,被王則用了妖法,是以損兵大敗而回。偉欲主帥將四萬人作中軍,以三萬人與曹偉作左輔,以三萬人與總管王信爲右弼,令先鋒孫輔各營巡視。今王則兵不滿萬,止可敵我一路。我軍若勝,則三路幷取貝州;若有少虧,則兩蹌必來效應。此必勝之策也。”文招討見說,大喜道:“招討如此用兵,何愁貝州不破!”次日文招討分三路人馬來取貝州,不在話下。

卻說王則探聽得文彦博領十萬人馬來取貝州,遂聚集左黜等一班兒妖人計議。彈子和尚道:“前日冀州劉彦威領兵來,只一陣殺得他片甲不回。今文彦博雖有大兵十萬,吾何懼哉?某請一萬人馬,當取文彦博之頭于麾下。”王則大喜,即選一萬人馬出戰。當日早間,開城門靠城擺列陣勢,文招討將兵分作三路,出于陣前,與王則搭話。王則見文招討出馬,唱個喏道:“王則爲因張大尹沒道理,我殺了他替百姓除害,衆人推尊我暫領貝州一隅之地,朝廷何必興兵到此?”文招討大喝道,“汝乃一州之軍,敢壞一州之主,又佔據貝州,殺傷各路官兵,罪惡彌天。今我大軍到此,理合開門投降,輒敢引兵迎敵?”王則拍手笑道:“招討雖有人馬十萬,如何收伏得我!”文招討交擂鼓,先鋒孫輔挺槍指人馬搶城捉王則。王則見鼓響人馬搶來,就取所佩之劍在手一指,卻早陣門開處,走出彈子和尚、左黜、張鸞、卜吉等輩,在陣前叩齒作法,只見烏風猛雨,雷聲閃電,火塊亂滾,就兵馬隊裏捲起一陣黃砂來,罩得天昏地暗,黃砂內盡是神頭鬼臉之人,引著許多豺狼虎豹前來衝陣。衆軍只鬭得人,如何鬭得神鬼猛獸?戰馬驚得亂躥,把鞍上將都顛將下來。王則見文招討陣腳亂動,乘機趁勢驅人馬一掩,文招討同先鋒孫輔大敗而走,王則領人馬隨後追趕。副招討曹偉,總管王信,見文招討兵敗,各引本部軍馬前來救應。王則見兩路軍馬齊來,唯恐有失,急下令收軍馬人城。

文招討將本部軍馬離城三十里下寨,計點人馬,殺傷幷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文、曹二招討及總管王信,三人共議攻城之策。文招討道:“我與西番戎兵大小也曾戰數十陣,不曾見王則這般陣勢,可知道各路軍馬都輸與這賊。這賊陣裏暗藏著神頭鬼臉、雷電火塊、猛獸,亂滾將來,驚得戰馬跳動,亂了陣腳,被賊衆乘勢趕來,不能抵敵。若非招討與總管救應,必致多折人馬。似此喪敗,如之奈何?”曹招討道:“聞得貝州除了王則四五人外,餘者俱不會妖邪術法。然這妖邪術法,曹偉有個道理可破,貝州可得,王則可擒。”文招討聽了,懽喜道:“敢問招討,有何妙計可破妖法?”曹招討道:“王則這家法術,和尚家喚做‘金剛禪’,道士家喚做‘左道術’。若是兩家法都會,喚做‘二會子’。皆是邪法。只怕的是豬羊二血及馬尿,大糞,大蒜;若滴一點在他身上,就變不成神鬼,弄不得邪法。”文招討大喜,分付軍士,但交戰時,刀槍頭上都要蘸血。曹招討交做三伯個唧筒,都盛豬羊二血。選三伯個身長力大的軍人做唧筒手,交戰時,若見神鬼、異獸,便唧將去。文招討犒賞了軍士,至次日擺佈軍馬,依先分作三隊,離城三里排列陣勢。

王則見文招討兵臨城下,對衆人道:“昨日被我殺了一陣,兀自不怕,今日又來和我廝殺,這番把文彦博一發捉了,定交他寸草不留!”點起一萬人馬,出城迎敵。兩陣對圓,旗鼓相望,鼓聲震地,喊殺連天,弩箭如雨,射住了陣腳。王則手下無甚英雄好漢,廝殺全仗妖法,屢屢取勝,不把文招討許多軍馬在意。卻說文招討下令交金鼓齊鳴,先鋒孫輔仗長槍去敵上首,曹偉架雙刀去敵下首,文招討指揮中軍,三路人馬一齊殺來。王則見了將劍尖一指,門旗開處,又驅出許多神鬼、異獸出來。文招討喝開陣門,放出三伯個唧筒手,一齊射去。只見王則的神鬼、異獸見了穢物豬羊二血,破了那法,望本陣便走,文招討招人馬乘勢掩殺將來,王則大敗落荒而走,槍刀盡棄,人馬踏做肉泥。只因此陣敗,有分交:好邪逆黨俱遭刀劍分屍,妖法婦人推出市心斬首。正是:

欲將妖法害正人,正人有福神靈護。

畢竟王則敗走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左瘸師飛磨打潞公~多目神救潞公獻策

詩曰:

瘸師妖法得年深,合敗今朝遇血筒;馬遂李遂諸葛遂,三遂平妖萬古聞。

卻說文招討喝開陣門,放出三伯個唧筒手和弓弩手,一齊上看著神頭鬼臉、猛獸便射,唧筒血匹臉便唧,只見許多怪物都是紙剪草做的,射死軍人不計其數。衆軍見勝一囗囗囗[原文缺]停軍馬,被文招討殺了二停。王則大敗輸虧,急急引兵入城,拽起吊橋,將城門緊閉不出。文招討得勝收軍,離城不遠下寨,虎視著城中,指日可破。將士得功者上了功勞簿,當日十萬大軍倍增喜氣。文招討傳下將令,令五伯軍上山砍伐木植,做造打城器械。雲梯、砲石、天橋、火箭,一二日間俱各齊備。文招討令傍城勦戰,衆軍士直到城濠邊攻打。

卻說王則輸了這一陣,正是刀添三個囗[原文爲墨釘],人減七分威。令軍士弓弩上弦,緊守城鋪,卻不出戰。王則在貝州廳上交請左黜、張鸞、卜吉、彈子和尚、任遷、張琪、吳三郎,一班妖人團團坐下。王則道:“諸位在此,今文彦博識破我法,折了許多軍士,我今不敢出城交兵,他又直來城下搦戰,如何是好?”說由未了,只見探事人來報道:“文招討令軍士做造雲梯、砲石、天橋、適前逼近城下,見在打城!”王則慌道:“若如此緊急,這一城老小如之奈何?”只見左瘸師起身嚮王則道:“大王何必優慮,我左黜能干變萬化,也不消得廝殺,只交文招討在城外死于非命,他十萬軍馬沒了主將,不戰而自散,好麽?”王則道:“賢卿有甚妙術,安排得他死,散得他十萬人馬,解我貝州之圍?”左黜道:“容易!”遂分付手下人,去磨坊裏取一塊大磨盤來。不多時,只見十來個人槓一塊大磨盤來到廳下。左黜下廳來,將銀朱筆書一道符在磨盤上,披髮跣足,右手仗一口劍,左手持一缽盂水,口中唸唸有詞,噙一口水,看著磨盤上只一噴,喝聲道:“疾!”只見磨盤漾漾的望空便起,徑往城外飛將去。王則和衆人見了,無不喝綵。

卻說文招討,正升帳請副招討曹偉,總管王信,先鋒孫輔,到帳中議論攻城之策,只見空中飛下一個磨盤宋望著文招討頂門上便落。一聲響,振天動地,衆人驚得面如土色,只道打死了文招討。卻說文招討正坐在交椅上,驀被一人攔腰抱過一邊,離交椅有五七步路。那磨盤下來,打不著文招討,卻把交椅打做粉碎,地上打一二尺一個深凹。衆將見文招討無事,俱各大喜。文招討喫那一驚不小,別取交椅坐定。問道:“適來抱我者是何人?”說由未了,只見一個人來到面前唱喏。其人生得身材長大,面貌醜惡。衆人看時.都不認得;又不是親隨人,又不是帳前士卒。文招討問道:“你是何人來救我一命?乞道其詳,自當重報!”那個人道:“我不是軍中人。今貝州王則使妖法將磨盤來壓死你,我特來救你之命,報你嚮日一飯之恩。”文招討見說,大喜道:“感謝你來救我,不知我文彦博施恩在于何處,願求姓名!”那人道:“口說恐招討失忘了,可惜銀盆筆硯來。”手下人取銀盆筆硯排列棹上,那人道:“乞退左右。”文招討喝退了左右,那人提起筆來寫罷,將銀盆覆在地上,大跨步走出帳外去了。文招討即時使人去趕時,便不見了。文招討道:“卻又作怪!”交人揭起銀盆來看時,中間寫著“多目神”三個大字,衆人皆不曉其意。文招討沈吟了半晌,方纔想得起來,對衆將道:“文彦博未及第時,曾于一館驛中宿歇,驛吏告道:‘此處有鬼魁,在此房宿者,常多損人。’此時文彦博不信此言,乃明點燈燭,置酒驛房獨酌。夜至三更,忽然起一陣狂風,風過處見一人披髮至案前,低頭叉手,呼我爲相,覓我酒食。文彦博問道:“你是何人?如何不見面貌?’他道:‘我生得面貌醜惡,凡人見者皆被驚死,故不敢以面貌相見。’文彦博不信其說,其人分開頭髮,只見青臉上霍霍眨眨有十二隻眼。文彦博見了亦驚駭,遂與他酒飯,其人喫罷,便道:‘公相異日有人難,我必來相救!’言罷,隱然而去。今想道,適來救我者,必多目神也。”衆人見說,皆去看銀盆時,只見邊旁又有七個小字道:“逢三遂,可破貝州。”文招討仔細看了,大喜道:“不想多目神救了我性命,又教我破王則之策。但不知何謂‘三遂’,甚不曉其意,諸位可想其意麽?”衆人都道:“不解其意。”各歸本寨細想,不在話下。

卻說貝州王則等一班妖人,升廳置酒與左瘸師作賀,一面差人打聽陣上動靜來報。只見探事的來報道:“文招討軍容嚴肅,隊伍整齊,依然無事。”王則與衆人說道:“若那邊沒了主將,便不整齊,無心戀戰。今文彦博陣上沒一些動靜不知磨盤曾害得他也不?”左黜道:“我行這家法術,百發百中,沒人解得,必然壓死了。”王則道:“若足要知虛實,可交人士下戰書,便知端的。”衆人道:“大王見得是。”即時寫下戰書,差一個的當的軍士,直至文招討帳前去下。文招討見說是下戰書的,交喚至帳下.左右接了書安在棹上,文招討展開看了,便解王則之意,思忖道:“他只道使妖法把磨盤壓死了我,誰知我安然無事,見我這裏沒些動靜,故以下戰書爲由,來看虛實。”當時文招討當面批回:“來日交戰。”與下書人回來。王則看了批回,問下書人道:“你曾到文招討帳下麽?”下書人道:“告大王!文招討幷無疑忌,直喚小人到帳下,親自寫了批回,打發小人回來。”王則聽說文招討無事,心下憂慌,連夜請左黜等一班妖人商議對敵之策。左黜道:“磨盤既壓他不死……”與王則附耳低言道:“來日交戰,必須恁地,恁地。”當日計議已定,次日天曉,王則整點一萬人馬,開城門放下吊橋,排成陣勢,良久,兩陣對圓。文招討依舊帶了唧筒手幷豬羊二血,使人高叫王則打話。王則不出陣前,只在陣裏,披髮跣足,不穿衣甲,裸形仗一口劍,牽著一匹白馬。左瘸師叩齒作法,腳下步魁罡,口中唸唸有同,喝聲道:“疾!”把劍尖刺著白馬的頭,刺出血來,噙口血水,出到陣前一噴。不噴時天青日朗,噴了時只見烏風猛雨,霹靂交加,飛砂走石,那陣風吹得黑囗囗[音虛虛]地,對面個相見,伸手不見掌,驚得軍士槍刀盡棄,各自逃生。只因如此,有分交:東京宰相翻爲失路之人,正直文公偶遇平妖之客。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畢竟文招討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文彦博偶遇諸葛遂~李魚羹獻計擒王則

詩曰:

立功獻策與圖謀,耍將妖賊盡平收;皇王洪福千子歲,奸貪邪佞一齊休。

且說文招討若沒有丞相福分之時,幾乎喪了性命。霎時被風吹砂石亂打,落陣逃走,回頭看時,幷沒一個人跟隨,獨自騎著匹馬,好生慌張愁悶。正似:

鳳落荒坡,盡脫渾身羽翼;龍居淺水,失卻頷下明珠。蜀王春恨啼紅宋玉悲秋怨綠。呂度亡所佩之刀,雷煥失豐城之劍。好似蛟龍缺雲雨,猶如舟緝少波濤。

當日文招討正行之間,只見前面是山林樹木,不知是那裏去處。勒馬轉過山嘴,見一條幡竿,又聽得鐘聲響,看時是一座寺院。文招討道:“到此無奈,只得到寺裏尋人問條歸寨的路,又作區處。”來到寺前,下馬入寺裏來,見一個行者,文招討對行者道要見長老。行者入方丈報與長老,長老出來,見文招討戎衣甲馬,不是以下將士打扮,必然是個主將。慌忙嚮前問訊,交行者牽了馬,請入方丈坐定。長老情知道饑渴了,忙分付廚下辦齋,先交討茶來喫。茶罷,長老問道:“將軍高姓,因何到此?”文招討道:“下官姓文名彦博。”長老道:“莫非便是征西夏有功的文招討麽?”文招討道:“然也。”長老道:”聞名久矣,今日山門多幸,得招討到此。如何無隨從之人?”文招討道:“貝州王則謀反,朝廷起十萬人馬,命下官爲將,收伏此賊。今早與賊對陣,不意大敗,逃難至此。”長老見說,大驚道:“以招討爲將,又有十萬大兵,貝州乃一窪之地,能有多少人馬,如何卻輸與他?”文招討道:“若論戰,敵必不能取勝于我,今貝州王則一班賊黨,皆會妖法。但交戰之時,他陣內便放出神頭鬼臉、猛獸怪物來,軍馬見了,俱各驚走。副招討曹偉獻計,用豬羊二血,馬尿、大蒜、唧筒,贏得他一陣,賊兵數日不敢出城。日前下官升帳,與諸將議攻城之策,不期妖人使邪法,將磨盤從空壓將下來,幸得多目神救了性命。早間與賊兵見陣,不提防王則陣裏起一陣惡風,雷聲閃電,霹靂交加,飛砂走石,打得陣勢散亂,下官獨自迷路至此,望乞吾師指引歸路,到寨卻當重謝。”長老聽說罷,離坐拍手大怒道:“當今乃堯舜之世,君聖臣賢。此一等妖人輒敢惱亂朝廷,請招討免憂,看貧僧與招討出力,破其邪法,掃除逆黨。”文招討聞言,大喜道:“不敢拜問吾師高姓?”長老道:“貧僧復姓諸葛,名遂智。”文招討聽罷,懽喜道:“多目神曾寫七個字道:‘逢三遂,可破貝州。’衆人曉夜參詳,全然不解其意。今日天交遇著吾師,若吾師肯去,破得貝州,下官奏過朝廷,官賞功勞不小。”長老道:“貧僧是空門中人,豈貪富貴爵賞。但今清平世界,不可容此妖人,貧僧當效犬馬微勞,助招討蕩平妖逆。今晚請招討寺中權宿一宵,明早五更同往大寨。”文招討卸了衣甲,喫了晚齋,和長老講論了半夜。睡到五更起來,洗漱罷,喫些飯食,長老交行者,寺中有馬牽出來,和文招討上了馬,帶三個行者,明點火把,離寺迤邐來到寨前。衆將與軍士見了文招討,不勝懽喜,迎接至中軍。曹招討等都來動問道:“主帥一夜不回,衆將皆憂慌無措,不知落陣走到那裏,緣何同這個和尚回來?”文招討道:“昨日被王則使邪法,一陣惡風吹得我迷蹤失路,到一寺中,偶遇此聖僧,說能破邪法。我想正應多目神之言。”乃去曹招討耳邊低低說道:“這個和尚叫做諸葛遂智。”曹招討大喜,屏退左右,問和尚道:“吾師有何神術,能破妖邪?”長老道:“貧僧曾遇異人傳授五雷天心正法,凡遇金剛禪、左道一應邪術,貧僧見了,唸動真言,即能反邪從正。招討如不信,來日對陣便見分曉。”當日文招討留和尚與行者在中軍,即修戰書一封,交軍士去貝州投下,約在來日交戰。王則見了,批回戰書,打發軍士自回。乃對衆妖人商議道:“前日一陣,被我殺得大敗而走,今日尚敢又來勒戰,必須再用前日之法,直殺到界分,交他十萬人馬不留一個!”話休煩絮,兩邊各自整點人馬,只等來日廝殺。

次日,王則領軍馬出貝州城,排一個陣勢,兩陣對衝,旗鼓相望。門旗影裏,又見王則披髮跣足仗劍,牽著白馬在前,口中唸唸有詞,把劍尖刺著白馬,噙口血水,只一噴,只見王則陣上惡風急起,砂石雨雹,看看來到文招討陣前。諸葛遂智在軍中見了,搖動鈴杵,口唸真言,把鈴杵一指,可霎作怪!那陣惡風砂石雨雹。轉風望王則陣裏打將入來!王則見風勢不好,慌忙招軍馬急急轉身,文招討鞭稍一指,大小三軍一齊掩殺過去,王則人亡馬倒,折其大半,趕落城濠死者不計其數。王則急急收拾些少敗殘人馬,奔入貝州,拽起吊橋,關上城門,緊守不出。

卻說文招討三軍殺到城下,割人頭耳鼻,奪金鼓旗幡,文招討令鳴金收軍,離貝州城下不遠下寨。文招討請諸葛遂智上坐,躬身謝道:“這一陣皆吾師之力也。若如此,賊兵指日可破。”諸葛遂智道:“貧僧以止破邪,無往不利。若是有貧僧在陣中,何懼王則一行妖法之人!”文招討聞言甚喜,道:“王則今日輸了一陣,越守得城子緊了。”傳下將令,交軍士幷力攻城。只見貝州烏雲黑霧罩了城子,虛空中現出神頭鬼臉、毒蛇猛獸,軍土都打不得城,反傷了許多人馬,打了兩三日,只是打不下。文招討交十萬人馬圍了貝州城,擂鼓發喊,王則只不出來。文招討只得交軍士離了貝州城下寨,依先提鈴喝號,遞箭傳更,與曹招討計議道:“彦博同招討領這十萬人馬,一日費了朝廷許多錢糧,到此將及有兩個月日破不得貝州,如何是好?”曹招討道:“主帥且請寬心,容曹偉再思良策。”當日曹招討別了,自歸本營。文招討在帳中憂慮,不覺天色夜深。但見:

銀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營斜月映寒光,透帳涼鳳吹夜氣。雁聲嘹亮,孤眠才子夢魂驚;蛩韻淒涼,獨宿佳人情緒苦。軍中戰鼓,一更未盡一更敲;遠處寒砧,千搗將殘千搗起。畫簷間丁當鐵馬,敲碎士女情懷;旗幡上閃爍青燈,偏照征人長嘆。妖邪賊侶心如蠍,忠義英雄氣似虹。

當夜文招討在帳中翻來覆去睡不著,至三更前後,聽寨外時稻悄悄地。文招討起來,離了寨房聽時,正打三更,見一個軍士打著梆子來交更,口裏低低唱只曲兒,把那梆子打著板。文招討聽得,便回帳房睡了。

到了次日天明,衆將士都到帳下聲喏,文招討升帳,衆將官來唱喏了,擺立兩邊。文招討發放軍事已畢,叫左右喚昨夜打三更的軍士來,不多時左右挨問叫到。文招討問道:“你便是昨夜打三更唱曲兒的麽?”軍士道:“告招討,小人恐怕打磕睡誤了更次,把這曲兒來唱,便不打磕睡。”文招討道:“胡說!亂我軍法,即當斬首!”叫刀斧手:“推出斬訖報來!”那軍士道:“告招討!饒小人之罪,小人能斬王則首級,獻與招討。”文招討交且押他過來,問道:“你這廝亂道!我領了十萬大軍,在此兩個月破不得貝州,你獨自一個,卻如何斬得王則首級?”那軍士道:“王則與我小人同鄉,自幼結爲兄弟。”文招討問道:“你姓甚名誰?”那軍士道:“小人姓馬名遂。”文招討聽了,暗喜道:“想其人必應多目神之言。這漢子去,必能了事。”文招討道:“你有何計策能斬王則?”馬遂直走到文招討身邊,附耳低言說道:“小人去如此,如此,必斬王則。”文招討聽罷大怒,喝交:“左右拿下!叵耐這廝,我奉朝延命領十萬大軍爲招討使,尚且無計克復貝州,你是何等人,輒敢多言亂我軍法!不斬你首,難以伏衆!”刀斧手把馬遂捉下,衆將官都跪下告道:“馬遂罪合當誅,但于軍不利,望招討寬恕,權且寄罪。待破了王則,問罪未遲。”文招討忿氣不息,衆將官苦苦哀告。文招討道:“若不看衆將面皮,決斬你首。既犯吾令,難以全免!”令左右杖一伯,以正其罪。左右拖翻馬遂,打了五十棍,衆將官又告饒,文招討起身道:“且寄下五十!”恨聲不絕,怒入帳中。衆將官各自歸寨。馬遂在寨裏道:“我直恁地悔氣!不合唱了個曲兒,惡了文招討,要斬我,又得衆將官討饒,只打得五十棍!”對衆人嘆了一口氣。當夜馬遂悄悄地出帳,徑到貝州城下,隔著城河高聲叫道:“城上人!我有機密大事來報你主將,可開城門放我入城!”那守城軍聽說,稟了守門官,開城門用小船過河來,渡馬遂上岸,少不得細細搜檢,幷無夾帶寸鐵。衆軍人見有棒瘡,也不縛他,看守到天明,押來見王則。

王則認得馬遂是同鄉兄弟,便道:“多時不見你,原來你在文彦博軍中,今日有何事卻來見我?”馬遂道:“告大王!馬遂不才,失身在軍伍之中,不敢來見大王。因前日夜間該馬遂巡三更,恐怕打磕睡,不合唱個曲兒,文招討道我攪亂軍心,要斬我,幸得衆將官告饒,打了五十脊杖。今日特來投順大王,望大王收留在帳下做一走卒,當以犬馬相報!”脫下衣裳來與王則看。王則看了,好不忍見,便交馬遂穿了衣裳,請上廳來坐定。馬遂道:“大王是三十六州之主,小人得蒙大王收留,執鞭墜鐙足矣,安敢預坐!”王則道:“我與你是同鄉人,又是從小兄弟,與別人不同。”馬遂只得坐了。王則交安排酒來,一面請馬遂喫酒,一面問文招討軍中虛實。馬遂道:“文招討衹有五萬人馬,詐稱十萬。前日又輸了幾陣,折了一萬多人馬,如今不上四萬實數。昨日計點糧看,聽得說只可關支十日。今大王用心守把,不過十餘日,文招討之軍不戰而自退矣。”王則聽馬遂說了,十分懽喜,就留他在州衙裏宿歇。又喚醫人醫治,逐日好酒好食管待他。看看馬遂將息得棒瘡好了,王則幷不疑他是行苦肉計的。馬遂要殺王則,又下不得手。

文招討見馬遂去了許多時沒些動靜,傳下令來,交軍士近城擂鼓發喊勒戰。王則帶領一班妖人,連馬遂都上城來,王則靠著懸空扳,按住木欄榦,看那城下軍士搬打城的器械,近城來打城。這裏瘸師等一班妖人叩齒作法,王則也唸咒語,就現出許多神頭鬼臉、毒蛇猛獸,驚得那打城的軍士倒退了,不敢近城。馬遂立在王則身邊,思量道:“這裏不下手,更等何時?”看他身邊,左右都執著刀斧器械,擺立兩旁。馬遂心內欲奪刀來殺王則,又怕不了事,乃捏得拳頭沒縫。王則正唸咒語,被馬遂一拳打中嘴上,打落當門兩個牙齒來,綻了嘴脣,跌倒在城樓上。馬遂就奪左右的刀來砍,卻被王則身邊一個心腹賊將喚做石慶,腰裏拔出刀來,手起刀落,把馬遂剁落一隻胳膊來。衆人一齊嚮前,捉了馬遂,救起王則。王則大怒,交左右斬訖報來。馬遂大駡道:“我爲無刀在手,不能斬賊之頭與萬民除害,我死必爲厲鬼殺你矣!”衆人推馬遂去斬了,不在話下。

卻說王則被馬遂打綻了嘴脣,聲也則不得,酒食也喫不得。衆人皆優,又恐官軍打城,俱各面面相覷,一面交醫人調治。王則疼得煩悶,無可消遣,平日最喜懽一個扮副淨的樂人,則做李魚羹,王則交喚他來解悶。當日李魚羹來到王則面前,閉著口只不則聲。王則問道:“李魚羹!你爲何不則聲,心下有甚煩惱?”李魚羹道:“大王尚且煩惱,小人怎地不煩惱?小人與大王都是做私的,今日在城上,看看城外又添了許多軍馬,幷力攻打城池,雙日不著早日著,終久被他捉了。”王則道:“叵耐這廝不伏事我,反把言語來傷觸我!”喝交左右拿下,手下人把李魚羹捉了。王則交把他縛了手腳,吊在砲稍上,就城上打出去,跌做骨醬肉泥。衆人縛了李魚羹,吊在砲稍上,拽動砲架,一聲砲晌,把李魚羹打出城外。可煞作怪,恰好打落在城濠邊河裏。

文招討在寨中見城上砲打出一個人來,即時交軍士去看,衆軍士將撓鈎搭上岸來,還是活的。隨即解了索子,押到帳下。文招討問道:“你這漢子是甚麽樣人?姓甚名誰?爲甚事打出城來?”李魚羹道:“告招討!小人是貝州樂人,名喚做李魚羹。一時不合勸諫王則歸順招討.王則大怒,把小人做砲稍打出城來,要跌小人做骨醬肉泥,天幸不死,得見招討。”文招討道:“你是個樂人,如何的勸諫王則?”李魚羹道:“王則被一個馬遂一拳打落了當門兩個牙齒,綻了嘴脣,唸不得咒語,行不得妖法,叫小人解悶。小人乘著燥頭,勸他歸順;不然時,旦夕之間必被招討捉了。豈知此賊不醒,反怪小人。”文招討見說,喜不自勝,道:“你雖然是個樂人,卻識進退。”交左右賞他酒飯。李魚羹喫了酒飯,文招討又問道:“你既是個樂人,必然在貝州久了,定知城內虛實。”李魚絲道:“告招討!賊首王則被打綻了嘴脣,唸不得咒語,已無用了。有一個軍師最利害,跛著一隻腳,喚做左黜。又有一個國師,喚做彈子和尚。又有個張鸞,一個卜吉。又有三個,叫做張琪、任遷、吳三郎。還有王則的渾家胡永兒,極會使妖法。王則全靠這一班妖人,手下軍人雖有萬數,盡是烏合之衆,不足爲道。”文招討又問:“城中有多少百姓?坊巷、河道、衙門怎地模樣?”李魚羹一一都說了。文招討道:“天使此人洩露虛實,王則可斬矣!”文招討正說之間,只見帳下走出一員將官來,道:“告招討!小將能生擒王則來見招討。”文招討見這個人出來甚喜,道:“正應多目神之言,‘逢三遂,可破貝州’。“元來這個將宮姓李名遂;先前諸葛遂智曾破法,殺了一陣;次後馬遂打綻了嘴脣,唸不得咒語,行不得妖法;今又逢李遂,卻好三遂;因此文招討喜懽。文招討問李遂道:“你有何計策可擒王則?”李遂道:“小將手下見管著五伯名窟子軍;今得李魚羹說破城裏虛實,地裏坊巷一應去處圖畫闊狹,容小將再一一仔細問他端的;對圖本度量地面遠近相同,只須帶五伯名窟子手,在城北打一個地洞,直入貝州城內,到王則帳前捉了一行妖人,然後開城門放大軍入城,有何不可?”文招討大喜,賞李魚羹、李遂各人衣服一套,就僉補李魚羹爲帳前虞侯。交李魚羹細說城內衙門地麪坊巷虛實,即令浮寨官相度畫了個圖本,把與李遂。李遂看了,計算遠近虛實,闊狹方嚮,稟覆文招討道:“這事須密切,亦不是一時一霎之事。望招討整頓軍旅,時刻打通。就好接應。就要帶李魚羹去做眼。”文招討道:“你可仔細用心,如拿得王則,克復貝州,奏聞朝廷,你的功勞不小。”隨喚五伯窟子軍,都賞賜發放了。李遂正要起身,只見諸葛遂智嚮前道:“告招討!李將軍雖打得地洞入城,恐不能擒捉王則。”文招討道:“吾師何以知之?”諸葛遂智道:“那貝州城中,王則左右一班俱是妖人。若李將軍打地洞入去,他那裏知覺了,行起妖法,非但不能擒捉王則,李將軍反爲他所害。”文招討道:“若如此,何時能滅此賊?”諸葛遂智道:“不必招討憂心,貧僧當同去,以正破邪,交他使不得妖法,盡皆擒捉便了。”文招討見說,大喜道:“若吾師肯去,大事濟矣!”諸葛遂智交備下豬羊二血、馬尿、大蒜之類,隨身即同李遂出帳來。

卻說李遂帶同李魚羹看了圖本,到城北計算了地裏,和諸葛遂智指揮窟子手,穿地洞打入貝州來。打到一個去處,李遂約莫是州衙左側,交窟子手從這裏打出去。窟子手打通了,問李魚羹道:“這是那裏?”李魚羹看時,正是王則堂門前。此時有四更時分,李魚羹前面引路,李遂和衆人發聲喊,徑奔入王則臥房眼來。卻說王則日間自思量道:“我這裏有左師、彈子和尚、張鸞、卜吉等一班兒扶助著,文招討雖有十萬人馬圍在城外,看他怎地入得城來奈何得我!”不以爲事。當夜正放心和胡永兒在床上快活行雲雨之事,驀聽得堂裏喊殺連天,驚得魂不赴體。只因衆人奔入房裏來捉,有分交: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正是:

饒君走到焰摩天,腳下騰雲須趕上。

畢竟王則、胡永兒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貝州城碎剮衆妖人~文招討平妖轉東京

詩曰:

神器從來不可干,僭王稱帝詎能安?

潞公當日擒王則,留與妖邪做樣看。

當夜李遂和李魚羹引著一行人衆殺到王則臥房門前,王則聽得有人殺來,慌對胡永兒道:“姐姐!你苦了我也!”王則急要唸咒語,卻被馬遂打綻了嘴脣,落了當門兩個牙齒,要唸唸不得。胡永兒也心慌,一時唸不曡隱身法,兩個赤條條地在床上沒做手腳處,每人只扯得一件小衣服穿了,李遂與衆人一齊上把兩條麻索就床上綁縛了。早被諸葛遂智先唸了禁法,一行男女的咒都唸不得了。衆軍士又把豬羊二血、馬尿、大蒜看著王則和胡永兒匹頭便澆。李遂使羣刀手簇擁著王則、胡永兒,大軍一半都從地洞入城來。從軍將各自去殺守城軍上,大開了貝州城門,放下吊橋,文招討即時入城,到州衙裏廳上坐定。李遂解王則、胡永兒到面前,文招討交牢固看守監候。一面分投捕捉囗囗[原文缺]妖兒,使李魚羹作眼。李魚羹都知道這幾個下落,霎時間都被擒拿綁縛了。這幾個盡是了得有法術的妖人,因何此際一籌不展,都喫捉了?原來諸葛遂智以上破邪,以囗囗囗囗囗[原文缺]的,都用豬羊二血,馬尿、大蒜匹頭澆了,囗囗囗囗囗囗囗[原文缺]動不得。

內中只不見了瘸師左黜,卻待各處搜捉,只見一個軍士飛也似來報總管王信,道:“告將軍!瘸師被衆軍趕入一家碓坊裏去!”王信見說,即時帶了軍士徑奔入碓坊人家,交軍士把前後門圍了,親自入去搜捉。這個人家喫了一驚,問道:“我家有甚麽事,如此大驚小怪?”衆軍道:“有妖人左黜走入你家,會事時放他出來,免得連纍!”這主人家道:“告將軍!即不曾有人入來躲在我家。”王信交軍士屋裏細細搜捉不見,只見諸葛遂智來道:“等我入去看一看,便知他在也不在。”情葛遂智入碓房周圍看了,道:“可知你們沒尋左黜處,他卻變做一物在這裏了!”王信道:“卻也作怪!”諸葛遂智叫其人家問道:“這個碓嘴是你家物也不是?”主人家看了,道:“我家不曾有這個閒碓嘴。”諸葛遂智道:“左黜雖會變幻,難逃我諸葛之手!”交左右取索來,叫軍士扛去州衙裏去。王信笑道:“這碓嘴扛他去做甚?”諸葛遂智道:“這個碓嘴正是左黜。他就是千變萬化也瞞貧僧不過!”交將豬羊二血、馬尿、大蒜看著石碓嘴上便澆。不澆時是個石碓嘴,方纔澆下時。(原書以下殘失一頁,計三百六十字。〕……適被其煽惑,落于機阱之中,實不干衆百姓之事,囗[原文缺]必欲洗蕩,不惟罪及無辜,抑且有傷天地好生之仁。須求招討方便,再爲奏請,救此一方愚民。”文招討聽曹招討之言,即將百姓無辜,被妖人煸惑之情,寫表再奏朝廷。一面大書榜文,張掛通衢各門,曉諭百姓:罪止王則等一干有名妖人,其餘妖黨及滿城百姓,俱各申奏赦宥。一應軍民人等安心職業,不必驚慌等情。因此,百姓見了榜文俱各放心,朝夕焚香祝天,專待赦書恩宥。不數日間,朝廷降下聖旨,道:“依卿所奏。”與時文招討請過聖旨,取出一行妖人,寫了犯由牌,推上木驢,文招討判了剮字,推出州衙。王則和胡永兒與一行妖人部各眼中流淚,面面相覷,做聲個得。貝州看的人壓肩曡背。但見:

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皂纛旗招展如雲,柳葉槍交加似雪。犯由牌高貼,人言此去幾時回;白紙花雙搖,都道這番難再活。長休飯,喉內難吞;永別酒,囗[原文缺]中怎咽。高頭馬上,破法長老勝似活閻羅;刀劍林中,行刑劊子猶如追命鬼。囗囗(以下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