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三遂平妖傳

三遂平妖傳第 1 / 2 頁

第一回 胡員外典當得仙畫~張院君焚畫產永兒

詞曰:

君起早時臣起早,來到朝門天未曉。

東京多少富豪家,不識曉星宜到老。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間,東京開封府汁州花錦也似城池,城中有三十六里御街,二十八座城門;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絃樓,若還有答閒田地,不足栽花蹴氣球。那東京城內勢要官宦且不說起,上下有許多員外:有染坊王員外,珠子李員外,汎海張員外,綵帛焦員外,說不盡許多員外。其中個一員外,家中鉅富,真個是錢過壁斗,米爛陳倉。家中開三個解庫:左邊這個解庫專當綾羅段匹;右邊這個解庫專當金銀珠翠;中間這個解庫專當琴棋書畫,古玩之物。每個解庫內用一個掌事,三個主管。這個員外姓胡名浩,字大洪,止有院君媽媽張氏,嫡親兩口兒,別無兒女。正是眼睛有一對,兒女無一人。一日,員外與媽媽用坐在堂上,員外驀然思想起來,兩眼託地淚下。媽媽見了,起身嚮員外道:」員外!你家中喫的有,著的有,又不少什麽,家裏許多受用;將上不足,比下有餘。緣何恁般煩惱?」胡員外道:「我不爲喫著受用,家私雖是有些,奈我和你無男無女,日後靠誰結果?以此思想不樂。」媽媽說道:「我與你年紀未老,終不然就養不出了?或是命裏招得遲也未見得。聞得如今城中寶籙官裏,北極佑聖真君甚是靈感。不若我與你揀個吉日良時,多將香燭紙馬拜告真君,求祈子嗣。不問是男是女,也作墳前拜掃之人。」便叫養娘侍妾:「且去安排酒來,我與員外解悶則個。」夫妻二人喫了數杯,收拾了家火歇息了。又過數日,恰遇吉日良時,叫當直的買辦香紙,安排轎馬,伴當丫鬟跟隨了,徑到上籙宮門首,歇下轎馬,走入宮裏來,到正殿上燒香,少不得各殿兩廊都燒遍了。來到真武殿上,胡員外虔誠禱祝:生年月日,拜求一男半女,也作胡氏門中後代。員外推金山,倒玉柱,叩齒磕頭,媽媽亦然,插燭也拜拜了。又況告化紙,出宮問家,小在話下。自此之後,每月逢初一、十五日便去燒香求子,已得一年光景。忽一日,時值五月間天氣,天道卻有些熱。只見中間這個解庫託地布簾起處,走將一個先生入來。怎生打扮:

頭戴鐵道冠,魚尾模樣;身穿皂沿邊烈火緋袍。左手提著荊筐籃右手拿著鱉殼扇。行纏絞腳,多耳麻鞋。元來神仙有四等:

走如風,立似松,臥如弓,聲似仲。

只見那先生揭起布簾入來,看著主管。主管見他道貌非俗,急起身迎入解庫,與先生施禮畢,樊上分賓主坐了,忙喚茶來。茶畢,主管道:「我師有何見諭?」那先生道:「告主管,此間這個典庫,足專當琴棋書畫的麽?」主管道:」然也!」先生道:「貧道有一幅小畫,要當些銀兩,日後便來取贖。」主管道:「我師可借來觀一觀,看值多少。」主管只道有人跟隨他來拿著畫,只見那先生去荊筐籃內,探手取出一幅畫來,沒一尺闊,遞與主管。主管接在手裏,口中不說,心下思量:「莫不這先生作耍笑?跳起來這畫兒值得多少?」不免將畫兒叉將起來看時,長不長五尺;把眼一觀,用目一望,元來是一幅美女圖。畫倒也畫得好,只是小了些,不值什麽錢。主管回身問道:「我師要解多少?」只見這先生道:「這畫非同小可,要解伍拾兩銀子。」主管道:「告我師!只怕當不得這許多。若論這一幅小畫幾,值也不過值三五十貫錢,要當伍拾兩銀子,如何解得?」這先生定要當,主管再三不肯。兩個正較論之間,只聽得鞋履響,腳步鳴,中間佈幕起處,員外走將出來,道:「主管,燒午香也未?」主管道:「告員外,燒午香了!」那先牛看著員外道:「員外,稽首!」員外答禮道:「我師,請坐拜茶!」員外只道他是抄化的。主管道:「此位師父有這幅小畫,要與伍拾兩銀子,小人不敢當,今我師定要當。」員外把眼一覷,道:「我師這畫雖好,小值許多,如何當得伍拾兩?」那先生道:「員外!你衹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幅畫兒雖小,卻有一件奇妙處。」員外道:「有甚奇妙處?」先生道:「此非說話處,請借一步方好細言。」員外與先生將著手徑進書院內,四顧無人,員外道:「這畫果有何奇妙?」先生道:「這畫于夜靜更深之時,不可教一人看見,將畫在密室掛起,燒一爐好香,點兩枝燭,咳嗽一聲,去棹子上彈三彈,禮請仙女下來喫茶。一陣風過處,這畫上仙女便下來。」那員外聽得,恩忖道:「恁地是仙畫了!」即同先生出來,交主管:「當與師父去罷。」主管道:「日後不來贖時,卻不干小人事。」員外道:「不要你管,只去簿子上注了一筆便了。」員外一面請先生喫齋,就將畫收在袖子裏,卻與先生同入後堂裏面坐定喫齋罷,員外送先生出來,主管付伍拾兩銀子與他,先生辭別自去。不在話下。

員外在家巴不得到晚,交當直的打掃書院,安排香爐、燭臺、茶架、湯罐之類,覺到晚也,與媽媽喫罷晚飯,只見員外思量個計策,道:「媽媽,你先去歇息,我有些帳目不曾算清,片時算了便來。」不覺樓頭鼓響,寺內鍾鳴,看看天色晚了。但見:

十分餓然黑霧,九霄雲裏星移。八方商旅,回店解卸行裝;七星北千,現天關高垂半側。綠楊萌裏,纜扁舟在紅蓼灘頭;五運光中,竟趕牛羊入圈。四方明亮,耀千里乾坤;三市夜橫涼氣。兩兩夫妻歸寶帳,一輪皎潔照軍州。

胡員外徑到書院,推開風窻,走進書院裏面,分付當直的:「你們出去外面伺候。」間身把風窻門關上,點得燈明瞭,壁爐上場罐內湯沸沸地滾了。員外燒一爐香,點起兩枝燭來,取過畫叉,把畫掛起,真個是摘得落的嬌嬈美人,員外咳嗽一聲,就棹子上彈三彈,只見就桌子邊微微地起一陣風。怎見得這風?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動簾深有意,滅燭太無情。入寺傳鍾響,高樓運鼓聲;惟聞千樹吼,不見半分形。

風過處,貝見那畫上美人歷所地一跳,跳在棹子上;棹子上一跳,跳在地上。這女子腳到丈五尺三寸身才,生得如花似玉,白的是皮肉,黑的是頭髮。怎見得有許多好處?

添一指太長,減一指太短,施朱太赤,付粉太白。不施脂粉天然態,縱有丹青畫不成,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只見那女于覷著員外,深深地道個萬福。那員外急忙還禮.去壁爐上湯罐內傾一盞茶遞與那女子,自又傾一盞茶陪奉著。喫茶罷,盞托歸臺,不曾道個什麽,那女于一陣風過處,依然又上畫上去了.員外不勝之喜,即時自收了畫,叫當直的來收拾了,員外自回寢室歇息。不在話下。自此夜爲始,每日至晚便去算帳。

卻說張院君思付道:「員外自前到今,約有半月光景,每夜只說算帳,我不信有許多得算。」不免叫丫鬟將燈在前,媽媽在後,徑到書院邊,近風窻聽時,一似有婦人女子聲音在內。媽媽輕輕地走到風窻邊,將小姆指頭蘸些口唾,去紙窻上輕輕地印一個眼兒,偷眼一張,見一個女子與員外對坐了說話。這媽媽兩條忿氣從腳板底直灌到頂門上,心中一把無明火高了三千丈,按納不下,舒著手,推開風窻門,打入書院裏來。員外喫了一驚,起身道:「媽媽做甚麽?」那媽媽氣做一團,道:「做甚麽?老乞丐!老無知!做得好事!你這老沒廉恥,每夜只推算帳,到今半月有餘,卻在這裏爲這等不仁不義的勾當!」正鬧裏,只見那女子一陣風過處,已自上畫去了。那媽媽氣噴噴的喚:「梅香!來與我尋將出來!交你不要慌!」員外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自道:「你便把這書院顛倒翻將轉來,也沒尋處。」那媽媽尋不見這個女子,氣做一堆,猛擡頭起來,周圍一看,看見壁上掛著這幅美女,媽媽用手一扯,扯將下來,便去燈上一燒,燒著,放在地上。員外見媽媽氣,又不敢來奪。那畫烘烘地燒著,紙灰在地上團團地轉,看看旋來媽媽腳邊來,媽媽怕燒了衣服,退後兩步,只見那紙灰看著媽媽口裏只一湧,那媽媽大叫一聲,匹然倒地。胡員外慌了手腳,交迎兒、梅香相幫扶起來,坐在地上。去湯罐內傾些湯,將媽媽灌醒,扶將起來,交椅上坐地,媽媽道:「老無知做得好事!」喚養娘:「且扶我去臥房中將息。」媽媽睡到半夜光景,自覺身上有些不快。自此之後,只見媽媽眉低眼慢,乳脹腹高,身中有孕。胡討外甚是懽喜,卻有一件心中不樂:被媽媽燒了這畫,恐後那先生來取,怎得這畫還他?不在話下。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經一年光景,媽媽將及分娩,員外去家堂面前燒香許願,只聽得門首有人熱鬧,當直的來報員外道:「前番當畫的先生在門前。」胡員外聽得說,喫了一個蹬心拳,只得出來迎接道:「我師,又得一年光景不會。不敢告訴,今日我房下正在坐草之際,有緣得我師到來。」只見那先生呵呵大契道:「媽媽今日有難,貧道有些藥在此。」就于荊筐籃內取出寸葫蘆兒來,傾出一丸紅藥,遞與員外,交將去用淨水吞下,即時便分娩。員外收了藥,留先生齋了,先生自去,亦不提起贖畫之事。且不說先生,卻說員外將藥與媽媽喫了,無移時生下一個女兒來,員外甚是懽喜。老娘婆收了,不免做三朝、滿月、百歲、一周,取個小名:因是紙灰湧起腹懷有孕,囚此取名叫做永兒。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永兒長成七歲。員外請一個先生在家教永兒讀書,這永兒聰明智慧,教過的便會。易長易大,看看十歲。時遇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至晚來,胡員外打發各解庫掌事及主管回家賞中秋,分付院子俱備牢拴門戶,仔細火燭。至晚好輪明月。但見:

桂華離海嶠,雲葉散天街。綵霞炤萬里如銀,玉兔映千山似水。一輪皎潔,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團圓,解使乾坤明白。影搖曠野,驚獨宿之棲鴉;光射幽窻,照孤眠之怨女。冰輪碾破三千界,玉魄樹吞萬里秋。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

卻說胡員外、媽媽、永兒三口兒,其餘[女爾]子侍婢伏事著,自在後花園中八角亭子上賞中秋,飲酒賞月。只因這日起,有分交:胡員外弄做子衣不充身,食不充口;爭些個幾乎兒三中兒餓死。正是:

福元雙至從來有,禍不單行自古聞。

畢竟變出甚禍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胡永兒大雪買炊餅~聖姑姑傳授玄女法

詩曰:

近日廚中乏短供,嬰兒啼哭飯籮空;母因低說嚮兒道,爹有新詩謁相公。

當夜胡員外與張院君、永兒三口兒,正在後花園中八角亭子上賞中秋飲酒,只見門公慌慌忙忙來報道:「員外,禍事!」員外道:「禍從何來?事在那裏?」門公道:「外面中間這個解庫裏火起!」員外和媽媽、永兒喫那一驚不小,都立下亭子來看時,果然是好大火。怎見得這火大?

詩曰:

近日廚中乏短供,嬰兒啼哭飯籮空;母因低說嚮兒道,爹有新詩謁相公。

當夜胡員外與張院君、永兒三口兒,正在後花園中八角亭子上賞中秋飲酒,只見門公慌慌忙忙來報道:」員外,禍事!」員外道:「氣禍從何來了事在那裏?」門公道:「外面中間這個解庫裏火起!」員外和媽媽、永兒喫那一驚不小,都立下亭子來看時,果然是好大火。怎見得這火大?

初如螢火,次若燈光。然後似千條臘燭焰難當,萬個生盆敵不住。驪山頂上,料應褒姒逞英雄;夏口三江,不弱周郎施妙計。煙煙焰焰捲昏天地,閃爍紅霞接火雲。一似丙丁掃盡千千里,烈火能燒萬萬家。

這火正把房屋燒著,員外交媽媽與永兒:「且不要慌!便燒盡了,也窮我們下半世不得!」只見那火燄騰騰,刮刮匝匝只顧燒著,風又大得緊,地方許多人都救不滅,直燒了一夜。三口兒只得在八角亭子上權歇。等天曉起來,叫人去扒火地盤,衆人去扒看,開了口合不得,睜了眼閉不得。胡員外不想被這場天火燒得寸草皆無,前廳、後樓、過路、當房、側屋都燒淨了。只指望金銀器皿、銅錫動用什物,雖然燒烊了也還在地下,交人扒看時,不料都被天收了去。上半世有福受用,如今福退了,滿火地盤扒看,幷沒尋處。就在亭子上住下,早晚飯食皆無,親鄰朋友姓送了幾食,又不免去借些柴米,只好一遭兩次。一口三,三日九,半年周歲,口內喫的,身上穿的,件件皆無。將空地央人賣,又無人要。看看窮得籃縷,去求相識,在家裏只說不在;日常裏認得的,只做不看見。自古道: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又道:百萬豪家一焰窮。那胡員外在亭子上一住,四下又無壁落,風雨雪下,怎地安身?不免搬去不廝求院子裏住;就似于今孤老院一般。時逢仲冬,彤雲密佈,朔風凜冽,紛紛洋洋下一天好大雪。怎見得這雪大?

嚴冬天道,瑞雲交飛,江山萬嶺盡昏迷。桃梅鬭艶,瓊玉爭輝。江上羣鴛飜覆,空中鷗鷺紛飛,長空六出滿天垂。野外鵝毛亂舞,簷前鉛粉齊堆;不是貧窮之輩,怎知寒冷之時,正是: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

愛雪的是高樓公子,嫌雪的是陋樓貧民。在東京城裏這個纔落薄的胡員外,夫妻二人幷女兒叫做永兒,原是大財主,只因天火燒得落難,蕩盡了家私,搬在不廝求院子裏住。正逢冬天雪下,三口兒廝守著地爐子坐地,日中兀自沒早飯得喫。媽媽將指頭嚮員外頭上指一指,胡員外擡起頭來看見,道:「媽媽沒總事?」媽媽道:「怎的沒甚事!大雪下,屋裏沒飯米:我共爾忍饑受餓便合當,也曾喫過來。」指著永兒道:「他今年只得十五歲,曾見甚麽風光來?交我兒忍饑受餓!」胡員外道:「沒計奈何,交我怎生是好?」媽媽道:「你是養家的人,外面卻纔雪下,若一朝半日凍住了,急切出去不得,終不成我三口兒直等餓死?你趁如今出去,見一兩個相識,怕賺得三四伯文錢歸來,也過得幾日。」員外道:「我出玄見兀誰是得?」媽媽道:「你不出去,終不成找出去?」胡員外喫媽媽逼不過,起身道:「且把腰繫緊些個。」開了門出去,走得兩步,倒退了三步,口裏道:「好冷!」劈面冷風似箭,侵人冷氣如刀,被西北風吹得倒退幾步,欲復回來,媽媽又把門來關上了。沒計奈何,只得冒著風雪了走。走出不廝求院子來告人,不在話下。

且說媽媽共女兒冷冷清清坐著,永兒道:「爹爹出去告人,未知如何?」永兒又道:「媽媽!雪又下得大,風又冷,爹爹去告誰的是?」媽媽道:「我兒!家中又沒錢,不交爹爹出去,終不成我出去?我兒!你且去床頭邊尋幾文銅錢,將去買幾個炊餅來做點心,待你的爹爹回來,卻又作道理。」與時永兒去床頭尋得八文銅錢,娘道:「我兒出巷去買幾個炊餅來,你且胡亂喫幾個充饑。」永兒將衣襟兜著頭,踏著雪走出不廝求院子來。到大街賣炊餅處,永兒便與賣飲餅的道個萬福,道:「哥哥,買七文銅錢炊餅。」小二哥接了銅錢,看那女孩兒身上好生藍縷。永兒剩一文錢,把來繫在衣帶上。小二哥把一片荷葉包了炊餅,遞與永兒.永兒接了,取舊路回來,已是未牌時分,沿著屋簷正走之間,只見一個婆婆從屋簷下來,拄著一條竹棒,胳膊上掛著一個籃兒。那婆婆腰駝背曲,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眼如秋水微渾,髮似楚山雲淡。形如三月盡頭花,命似九秋霜後菊。卻原來是個教化婆子,看著永兒道個萬福,永兒還了禮。婆婆道:「你買甚麽來?」永兒道:「家中母親交奴家買炊餅來。」那婆婆道:「我兒!好交你知道,我昨日沒晚飯,今日沒早飯。你肯請我喫個炊餅麽?」永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媽媽也昨日沒晚飯,今日沒早飯。這婆婆許多年紀,好不忍見!」解開荷葉包來,把一個炊餅遞與婆婆。婆婆接得在手,看了炊餅道:「好卻好了,這一個如何喫得我飽,何不都與了我?」永兒道:「告婆婆,奴家卻不敢都把與你。家中三口兒兩日沒飯得喫,媽媽交爹爹出去告人,止留得八文銅錢,交奴家出來買炊餅,大的媽媽喫,小的是奴奴喫的。因見婆婆討,奴奴只得讓一個與婆婆喫。」婆婆道:「你媽媽問炊餅如何買得少了,你卻說甚的?」永兒道:「媽媽同時,只說奴奴肚饑,就路上喫了一個。」婆婆道:「難得我兒好心!我撩拔你耍子,我不肚饑,我不要喫,還了你。」永兒道:「我與婆婆喫的,如何還了奴奴?」婆婆道,「我試探你則個,難得你這片好慈悲孝順的心。你識字麽?」永兒道:「奴奴識得幾個字。」婆婆道:「我兒,恁地卻有緣法!」伸手去那籃兒內取出一個紫羅袋兒來,看著永兒道:「你收了這個袋兒。」永兒接了袋兒道:「婆婆!這是甚麽物事?」婆婆道:「這個喚做『如意冊兒』,有用他處。若有急難時,可開來看。你可牢收了。冊兒上倘有不識的字,你可暗暗地喚『聖姑姑』,其字自然便識。切勿令他人知道。」永兒把冊兒揣在懷裏,謝了婆婆,婆婆自去了。

永兒拿著炊餅到家,娘問道:「我兒如何歸來得遲?」永兒道:「媽媽!街上雪滑難行。」娘兒兩個喫了炊餅,不多時,只見員外歸來。媽媽道:「你去這半日,見甚人來?」員外道:「好交你知道,外面見個相識,請我喫了酒飯,又與我三伯足錢。」媽媽懽喜,交員外道:「你去糴些米,買些柴炭,且過兩三日,又作區處。」免不得做些飯喫。到晚去睡,永兒卻睡不著,自思:「日間的那婆婆與我冊兒時說道,有急難便可開來看。如今沒飯得喫,也是一個急難,我且將去開來看一看。」永兒欵欵地起來,輕輕的穿了衣裳,驚覺娘道:「我兒那裏去?」永兒道:「我肚疼了,要去後則個。」下床來著了鞋兒,到廚下,雪光如同白日.永兒去懷中取出紫羅袋兒來,打一抖,抖出一個冊兒來看時,只因胡永兒看了這個冊兒,會了這般法術,直使得自古未聞,于今罕有。正是:

數斛米糧隨手至,百萬資財指旨日來。

畢竟永兒變得錢米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胡永兒試變錢米法~胡員外怒燒如意冊

詩曰:

九天玄女好驚人,但恐于中傳不真;只爲一時風火性,等閒燒了歲寒心。

當夜胡永兒看那冊兒上面寫道:「九大玄女法」。揭開第一板看對,上面寫道。

變錢法——畫著一條索子,穿著一文銅錢。——要打個胳瘩放在地上,用面桶蓋著。舀一碗水在手,依咒語唸七遍,含口水望下一噴,喝聲:「疾!」揭起面桶,就變成一貫銅錢。

永兒即時尋了一條索子,將日間買炊餅剩的一文銅錢解下衣帶來,穿在索子上,打了胳瘩,放在地上,尋面桶來蓋了。去水缸內舀一碗水在手,依咒語唸了七遍,含口水望下只一噴,喝聲:「疾!」放下水碗,揭起面桶打一看時,青碗也似一堆銅錢!永兒喫了一驚,沒做理會處。思量道:「若把去與爹爹媽媽,必問是那裏來的?」永兒就心生一計,開了後門,一撇撒在自家笆籬內雪地上,只說別人暗地裏捨施貧的。便把後門關上,入房裏來,把冊兒藏了。娘道:「女兒!肚裏疼也不乃」永兒道:「不疼了。」依然上床再睡。

到天曉三口兒起來,燒些面湯,娘的開後門潑那殘湯,忽見雪地上有一貫錢,喫了一驚,忙捉了把去與員外看了,道:「不知誰人撤這貫錢在後麪雪地上!」那胡員外道:「媽媽!寧可清貧,不可濁富。我的女兒長成,恐有不三不四的後生來撩撥他,把這銅錢來調戲。」媽媽道:「你好沒見識,東京城有多少財主做好事,濟貧撥苦,見老人雪下,院子裏有許多沒飯喫的,夜間撤來人家屋裏來捨貧。我女兒又不曾出去,你卻這般胡說!」員外道:「也說得是,我昨日出去,求人三二伯錢兀自不能勾得。如今有這一貫錢,且糴五伯錢米,買三伯錢柴,二伯錢把來買些鹽、醬、菜蔬下飯,且不煩惱雪下。」三口兒到晚去睡,到二更前後,永兒自思:「昨日變得一貫錢也好,今日再去安排看。」永兒欵欵地起來,著了衣服,娘問道:「我兒做甚麽?」永兒道:「肚裏又疼,要去後則個!」娘道:「苦呀!我兒先前那幾日有一頓沒一頓,這兩日有些柴米,不知饑飽,只顧喫多了。明日交爹爹出去贖帖藥喫!」永兒下床,來到廚下,一似昨日安排。如法用索穿錢,用面桶蓋了,唸了咒,噴一口水,揭起桶來看時,和夜來一般,又有一貫錢。永兒開後門,把這錢又安在雪地上,關了後門,入房裏睡。到天曉,媽媽起來燒湯洗面,開後門潑湯,又看見一貫錢,好懽喜,拿了回來,胡員外道:「好蹊蹺,這錢來得不明!」媽媽道:」莫胡說,我不怕!這是當方神道不忍見我們三口兒受苦,救濟我們,又把這一貫錢安在我家。」員外見說,只得買柴、糴米、買菜,安在家中。過三五日,雪卻消了,大晴得好。媽媽對員外道:「趁家中還有幾日糧食,你出去外面走一遭,倘撞見熟人,賺得三五伯錢也好。」員外聽得說,只得走出丈。媽媽心寬無事,出去鄰舍家喫茶閒話。

永兒見娘出去,屋裏沒人,關了前門,取出冊兒,揭開第二板看時,上面寫道:「變米法。」永兒道:「謝天地!既是變得米,憂甚麽沒飯喫!」尋個空桶,安在地上,將十數粒米安在空桶內,把件衣服蓋了,唸了咒,噴一口水,喝聲道:「疾!」只見米從桶裏湧將出來。永兒心慌,不曾唸得解咒,米突突地起來,桶箍長久卻是爛的,忽然一聲響,斷了桶箍,撤一地米。永兒見了,失聲叫苦。娘在隔壁聽得女兒叫苦,與鄰舍都過來看,被生人一衝,米便不長了,只見地上都是米,娘共鄰舍都喫一驚,道:「如何有這許多米?」永兒生一個急計,喚做脫空計,道:「好交媽媽得知,一個大漢馱一布袋米,把後門挨開來,傾下米在此便去了。喫他一驚,因此叫起來。」娘道:「卻是甚人,是何意故?」只見隔壁張阿嫂道:「胡媽媽!你直恁地不曉得,是那有錢的員外財主,見雪雨下了多日,情知院子裏有萬千沒飯喫的,做這樣好事。不交人知道,撤錢、撤米在人家裏,這是陰騭;若明明的捨,怕人囉嗦。這個何足爲道!」娘和女兒一邊收拾,鄰舍們各自去了。兩個兀自收拾未了,胡員外卻好歸來,見娘兒兩個在地下掃米,便焦燥起來道:「那見你娘兒兩個的做作!纔有一兩頓飯米,便要作塌了!」媽媽道:「我如何肯作塌!交你看,缸裏,甕裏,瓶裏,桶裏,都盛得滿了,這裏還有許多,兀自沒家生得盛裏!」員外看了,喫驚道:「這米卻是那裏得來?」媽媽道:「你出去了,我在隔壁喫茶,只聽得女兒叫起來,我連忙趕將歸來,看見一地邱是米。」員外道:「卻是作怪!這米從何來?」媽媽道:「永兒說見一個大漢,馱著一袋米來挨開後門,傾下米在家裏便去了。」那胡員外是個曉事的人,開了後門看,笆籬裏外都沒有人來往的腳跡。員外把後門關了,入來尋條棒在手裏,叫:「永兒!」永兒見叫不敢來,員外扯將過米。媽媽道:「沒甚事打孩兒做甚麽!」員外道:「且閉了口!這件事卻是利害!前日兩貫錢來得蹺蹊,今日米又來得不明。交這妮下實對我說,我便不打他;若一句不實,我一頓便打殺他!我問他因何有這兩貫錢在雪地上?因何有這米在屋裏?」永兒初時抵賴,後來喫打不過,只得實說道:「不瞞爹爹、媽媽說,那一日初了雪時,爹爹出去了。媽媽交我出去買炊餅了回來,路上撞見一個婆婆,看著我說肚饑,問我討炊餅喫。是奴不忍見,把一個小炊餅與那婆婆,他道:『我不要你的喫,試探你則個。』便還了我。道是:『難得你慈悲孝順好心。』便把我一個紫羅袋兒.內有一個冊兒,說道:『你若要錢和米,看這冊兒上咒語,都變得出來。』不合歸來看耍,看那冊兒上唸咒,真個變得出來。」胡員外聽得說,叫苦不知高低,道:「如今官司見個張掛榜文要捉妖人,喫你連纍我,我打殺這妮子,也免我本身之罪!」拿起棒來便打。永兒叫:「救人!」只見隔壁乾娘聽得打永兒,走過來勸時,卻關著門.乾娘叫道:「員外饒了孩兒則個!閒常時不曾這般焦燥,爲甚事打他?媽媽也不勸勸!」員外道:「乾娘!可奈這妮子……」,又不敢明說,脫口說出一句道:「冊兒上面都是用閒言閒語。」乾娘聽得員外說「冊兒」,便叫道:「你女兒年紀小,又不理會得甚麽,須是街坊上浮浪子弟們撩撥他論口辯舌。若不中看的,你只把這冊兒來燒了,何須把孩兒打?」員外道:「也說得是。」看著永兒道:「你把冊兒來我看!」那永兒去懷中取出冊兒來,遞與爹爹。員外接了道:「你記得上面的言語也不?」永兒道,「告爹爹,記不得。若看上面對,便讀得出。」員外叫媽媽點一碗燈來,把冊兒燒了。看著永兒道:「今日看乾娘面皮,饒你這一遭。後番若再恁地,活打殺你!」永兒道:「告爹爹,再不敢了!」于娘自去了。員外道:「又是找夫妻福神重,只是自家得知;若還外人得知時,卻是老大利害!」從今日米缸裏便有米,床頭邊便有錢;古人原說是「坐喫箱空,立喫地陷」。一日三,三日九,那裏過得半月十日,缸裏喫的空了,床頭錢使得沒了,依然有一頓沒一頓。求告人又沒求告處,頻煩即亂,依先沒飯得喫。

媽媽思量起永兒變錢變米,冷痛熱疼埋怨老公道:「你卻把永兒來打,又燒了他的冊兒;今日你合該餓死,連纍我和女兒受苦。你如何做這般人,靠米缸餓死,交我娘見兩個忍饑受餓!」員外道:「事到如今,也沒奈何,你只顧埋怨我怎的?」媽媽道:「纔得有些飯喫,便生出許多事來!你既然大膽打他,須有用處置錢米。于今窮性命尚在,那冊兒卻把來燒了!」員外道:「是我一時沒思算,千不合萬不合燒了,早知留了那冊兒也好。」媽媽道:「你省口時卻遲了。這永兒自從喫爹爹打了,便不來爹娘身邊來,只在房裏。」員外道,「沒奈何,我陪些下情央我女兒,想他還記得,再變得典錢和米答救我們,我且去問他看。」員外走進房內,賠著笑道:「我兒!爹爹問你則個,冊兒上變錢米的法你記得也不記得?」永兒道:「告爹爹,不記得。」媽媽道:「死漢走開!」娘的嚮前道,「我兒!看娘面,記得便救娘的性命則個。」員外道:「我這番不打你了!」永兒道:「前番因爹爹打了,都忘記了;暗暗也記得些兒,不知用得也不?爹爹,你去棹子上坐定,我交你看。」員外依著女兒口,棹子上坐了。只見女兒唸唸有同,喝聲道:「疾!」那樣子從空便起,嚇得媽媽呆了。員外頭頂著屋粱叫:「救人!」又下不來,若沒這屋,直起在半天裏去了。那時員外好慌,看著女兒道:「這個是甚麽法,且交我下來!」永兒道:「交爹爹知道,變錢米法都忘了,只記得這個法,救不得饑,又救不得急。」員外道:「且放我下來!」永兒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棹子便下來了。員外道:「好險!幾乎兒跌下來!」永兒道:「爹爹,去尋兩條索子來,且變一兩貫錢來使用。」只見那員外雙手抱著三條索子,看著永兒道:「我見做你著,一客不煩兩主人,多變得三四伯貫錢,交我快活則個。事發到官,卻又理會。」娘和女兒忍不住笑。永兒把那索子縛一文錢,一貫變十貫,十貫變伯貫,伯貫變千貫,自從這日爲始,缸裏米也常常有,員外自身邊也常有錢買酒食得喫,衣服逐件置辦。

一日,員外出去買些東西歸來,永兒道:「爹爹!我交你看件東西!」去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來。員外接得在手裏,顛一顛看,約有二十四五兩重。員外道:「這錠銀子那裏來的?」永兒道:「早起門前看見買香紙的老兒過,車兒上有紙糊的金銀錠,被我捉了一錠,變成真的。」員外道:「變得百十貫錢值得甚麽?若還變得金銀時,我三口兒依然富貴!」走到紙馬鋪裏,買了三吊金銀錠歸來,看著女兒道:「若還變得一錠半錠,也不濟事,索性變得三二十錠,也快活下半世。」永兒接那金銀錠安在地上,腰裏解下裙子來蓋了,口中唸唸有詞,噴上一口水,喝聲道:「疾!」揭起裙子看時,只見一堆金、一堆銀在地上。胡員外看了,懽喜自不必說了,都是得女兒的氣力,變得許多金銀。員外看著媽媽和永兒,商議道:「如今有了金銀,官貴了,終不成只在不廝求院子裏住?我思想要在熱鬧去處尋間房屋,開個綵帛鋪,你們道是如何?」媽媽道:「我們一冬沒飯得喫,終日裏去求人,如今猛可地去開個綵帛鋪,只怕被人猜疑。」員外道:「不妨,有一般一輩的相識們,我和他們說道,近日有個官人照顧我,借得些本錢;問牙人見買一半,賒一半,便不猜疑了。」媽媽道:「也說得是。」當日胡員外打扮得身上乾淨,出去見見個相識,說道:「我如今承一個官人照顧我,借得些本錢,要開個小鋪兒。你們衆位相識們肯扶肋我麽?只是要賒一半,買一半,作成小子則個。」衆人道:「不妨!不妨!都在我們身上。」衆相識一時說了,卻那當坊市井賃得一間屋子,置些廚櫃家火物件,揀個吉口開張鋪面,把一貫貨物賣別人八伯文,人人都是要便宜的,見賣得賤,貨物又比別家的好,人便都來買,鋪裏貨物,件件賣得,員外不勝懽喜。家緣漸漸地長,鋪裏用一個主管,兩個當直,兩個養娘。沒兩年,一個家計甚是次第,依先做了胡員外。

別家店裏見他有人來買,便疑道,「蹺蹊作怪,一應貨物,主人都從裏面取出來!」主管們又疑道:「貨物如何不安在廚裏,都去裏面去取?」胡員外便理會得,他們疑忌段匹從裏面取出來。自忖道:「我家又不曾買,卻是女兒變將出來的。如今喫別人疑忌,如何是好?」過了一日,到晚收拾了鋪,進裏面交安排晚飯米喫,養娘們搬來,三口兒喫酒之間,員外分付養娘道:「你們自去歇息,我們要商量些家務事。」養娘得了言語,各自去了,不在話下。員外與永兒說道:「孩兒!一個家緣家計,皆出于你。有的是金銀段匹,小計其數;外面有當直的,裏面有養娘,鋪裏有主管。人來買的段匹,他們疑道只見賣出去,不曾見上行。從今以後,你休在門前來聽了;賣得百十貫錢值得些甚麽,若是露出斧鑿痕來,喫人識破,倒是大利害,把家計都撇了。今後也休變出來民。」永兒道:「告爹爹,奴奴自在裏面,只不出來門前聽做買賣便了。」員外道:「若恁地甚好!」叫將飯來喫罷,女兒自歸房裏去了。

自從與晚分付女兒以後,鋪中有的段匹便賣,沒的便交去別家買;先前沒的便變出來,如今女孩兒也不出鋪裏來聽了。胡員外甚是放心。隔過一月有餘,胡員外猛省起來:「這幾日只管得門前買賣,不曾管得家中女兒。若納得住定盤星便好,倘是胡做胡爲,交養娘得知,卻是利害!」胡員外起這個念頭來看女兒,有分交:朝廷起兵發馬,永兒亂了半個世界,鼎沸了兒座州城。正是:

農夫背上添軍號,漁父船中插認旗!

畢竟胡永兒做出甚蹺蹊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胡永兒剪草爲馬~胡永兒撒豆成兵

詩曰:

妖邪異術世間希,五雷正法少人知;世上若交邪作正,天地神明必有私。

當日胡員外走入堂裏,尋永兒不見,房裏亦尋不見,走到後花同中,也尋不見。往從柴房門前過,見柴房門開著,員外道:「莫不在這裏面麽?」移身挺腳,入得柴房門,只見永兒在那空闊地上坐著一條小登兒,面前放著一隻水碗,手裏拿著個朱紅葫蘆兒。員外自道:「一地裏投尋他處,卻在此做什麽?」又不敢驚動他,立住了腳且看他如何。只見那永兒把那葫蘆兒拔去了塞的,打一頓,傾出二伯來顆赤豆幷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口中唸唸有詞,哈口水一噴,喝聲道:「疾!」都變做三尺長的人馬,都是紅盔,紅甲,紅袍,紅纓,紅旗,紅號,赤馬;在地地團團的轉,擺一個陣勢。員外自道:「那個月的初十邊,被我叮嚀得緊,不敢變物事,卻在這裏舞弄法術。且看他怎地計結?」只貝永兒又把一個白葫蘆兒拔去了塞的,打一傾,傾出二伯來顆白豆幷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口中唸唸有詞,哈口水一噴,喝聲道:「疾!」都變做三尺長的人馬,都是白盔,白甲,白袍,白纓。白旗,白號,白馬;一似銀墻鐵壁一般,也排一個陣勢。永兒去頭上拔下一條金篦兒來,喝聲:「疾!」手中篦兒變成一把寶劍,指著兩邊軍馬,喝聲道:「交戰!」只見兩邊軍馬合將來,喊殺連天。驚得胡員外木呆了,道:「早是我見,若是別人見時,卻是老大的事,終久被這妮子連纍。要無事時,不如早下手,顧不得父子之情!」員外看了十分焦燥,走出柴房門,去廚下尋了一把刀,復轉身來。

卻說胡永兒執著劍,喝人馬左盤右旋,合龍門交戰,只見左右混戰,不分勝敗。良久,陣勢走開,赤白人烏分做兩下。永兒道:「收人馬!」只見赤白人馬,依先變成赤豆,白豆,寸草,永兒收入紅白葫蘆兒內了。胡國外提起刀,看著永兒先變成赤豆,白豆,寸草,永兒收入紅白葫蘆兒內了。胡員外提起刀,看著永兒只一刀,頭隨刀落,橫屍在地。員外看了,心中好悶,把刀丢在一邊,拖那屍首僻靜處蓋了,出那柴房門把鎖來鎖了,沒精沒采走出綵帛鋪裏來坐地。心中思忖道:「罪過!我女兒措辦許多家緣家計,適來一時之間,我見他做作不好,把他來壞了。也怪不得我,若顧了他時,我須有分喫官司。寧可把他來壞了,我夫妻兩口兒倒得安跡。他的娘若知時,如何不氣?終不成一日不見,到晚如何不問著甚麽道理殺了他?」

胡員外坐立不安,走出走入有百十遭。到晚收了鋪,主管都去了,分付養娘:「安排酒來,我與媽媽對飲三杯。」員外與媽媽都不提起女兒,兩個喫了五七盃酒,只已員外嘆了咽氣,簌簌地兩行淚下。媽媽道:「沒甚事如何這等哭?」員外道:「我有一件事,又是我的不是。我們大妻兩個方得快活,我看女兒做作不好,一時間見不到,把他來壞了。恐怕你怪,你不要煩惱。」媽媽道:「員外怎的說這話,孩兒又做甚麽蹺蹊的事?」員外把那永兒變人馬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媽媽聽得說,捶胸撴腳哭將起來,道:「你忘了三年前在不廝求院子裏住時忍饑受凍,不是我女兒,如何有今日?你便下得手,把我孩兒來壞了!」員外道:「是我一時間焦燥,你休怨我,且看日常大妻之面!」媽媽道:「你殺了我女兒,我如何不煩惱!」媽媽又疑道:「適纔我見女兒好好地在房裏,如何說是壞了?」乃問道:「你是幾時殺的?」員外道:「是日間殺的。」媽媽道:「既是日間殺的,我交你看一個人!」媽媽入去不多時,劈胳膊拖將出來。員外仔細看時:「正是我女兒!日間我一刀剁了,如何卻活在這裏?」唬得員外失驚道:「終久被這作怪的妮于連纍,不免略施小計,保我夫妻二人性命。」

胡員外含糊過了一夜,次日早起,先上開柴房門看時,唬得員外呆了,只見刀在一邊,剁的屍首卻是一把竹笤帚。員外道:「嗨,嗨!留他不得了,交他離了我家便了!」遂出來與媽媽商議道:「常言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如今永兒年已長成,只管留他在家,不是久長之討,他的終身也是不了。」媽媽道:「說得是。」便叫當直的,去前街後巷叫兩個媒人來。當直的去不多時,叫得兩個媒人,一個喚做張三嫂,一個喚做李四嫂。兩個來到堂前,叫了員外、媽媽萬福。媽媽交坐了,叫點茶來;茶罷,叫安排酒來。張三嫂起身來告媽媽和員外道:「叫媳婦們來,不知有何使令?」員外道:「且坐,你二人曾見我女兒麽?」張三嫂道:「前次曾見小姐了來,好個小孃子!」員外道:「我家只養得這個女見,年方一十八歲,要與他說親,特請你二人來商議則個。」張三嫂道:「謝員外、媽媽照顧媳婦。既是小孃子要說親事,不知如今要人贅卻是嫁出去?」胡員外道:「我只是嫁出去。」李四嫂道:「若要嫁出去時,這親事卻有。」員外取出六兩銀子來,道:「與你二人做腳步錢。若親事成時,自當重重的謝你。」兩個接了銀子,謝了出來,分了銀子。兩個于路上說道:「那裏有門廝當、戶廝對的好人家?」李四嫂道:「我有一頭好親事在這裏拖帶你。」張三嫂道:「是誰家?」李四嫂道:「是大桶張員外有個兒子,年二十二歲,只要說一個好媳婦。我和你去走一遭,且討三盃酒喫。」兩個徑來到張員外家,張員外見兩個媒人來,便問道:「二位有何事到我家?」張三嫂道:「有一門好親,特地來說。」員外道:「有多少媒人來說過,都不成得。如今不知是誰家女兒?」張三嫂道:「是開綵帛鋪胡員外的女兒,年方一十八歲,且是生得好。」張員外道:「我曾在金明池上見來,真個生得好。則是我衹有這個兒子,我卻不肯入贅。」張三嫂道:「胡員外也要嫁出來。」張員外見說,十分懽喜,交安排灑來,二人喫了三杯,取出三兩銀子與他兩個,說道:「若親事成時,別有重謝,」兩個收了銀子,作謝出來,一路上商量道:「今日是好日,都順溜。」復到胡員外宅裏,見了員外,交坐道:「難得你們用心,纔去說便有。」張三嫂道:「告員外,說的是大桶張員外的兒子,衹有這個小官人;年方二十二歲,與宅上門當戶對;真個十分伶俐,寫又寫得好,算又算得好,人材又出衆。」胡員外聽說了道:「且放過這頭親事。」兩個媒人道:「員外!恁地一頭好親事,如何卻交放過了?」胡員外道:「我心裏便是有些不在意,你兩個別有親事再來說。」兩個只得出來,張三嫂道:「雖是這頭親事不成,且撰得見兩銀子大家且歸去再思量。」二人別了,到次日飯罷,只見張三嫂來見李四嫂道:「你有甚好親事麽?」李四嫂道:「我思量一夜,沒有好的。昨日說的張員外,門當戶對兀自不肯!」張三嫂道:「我有一頭好親在這裏,是金沙唐員外有個兒子,年方二十歲,幾番要說媳婦,只是不中他意。若說胡員外宅裏女兒必成。」李四嫂道:「好!好!我同你去走一遭。」兩個走到唐員外宅上來,只見唐員外在門前閒坐,見兩個媒人一徑地走來,員外道:「請裏面坐。」張三嫂道:「告員外,有一頭好親事,特地不與宅裏小官人說。」唐員外道:「是那一家?」張三嫂道:「是開綵帛鋪的胡員外的女兒,見年一十八歲。」唐員外聽得說,笑著道:「我知胡員外的女兒,且是生得好,又聰明伶俐。幾次央人去說,胡員外搖得頭落不肯,你卻如何來說?」張三嫂道:「昨日胡員外叫將我兩個去,一家與了三兩銀子,又與了三盃酒喫,要說門當戶對的親,故此媳婦們特來宅上說。」唐員外見說,十分懽喜,即時叫安排酒來,交兩個喫了,把四兩銀子送與兩個道:「若親事成時,另有重謝。二位用心著力則個。」兩個謝了唐員外出來,一路上說道:「這腳去錢是我們兩個撰了,這親事必然成。」來到胡員外宅裏,胡員外道:「你兩個有甚親事來說?」張三嫂道:「告員外,今有金沙唐員外的兒子,年方二十歲,叫來宅上求親。」胡員外道:「我認得唐員外的兒子。」張三嫂道:「實不敢虛譽說,他宅上小官人百伶百俐,寫得算得,知法墨釘小官人。」胡員外道:「且放過去,別有親時再來說。」兩個媒人只得起身出來。

話休煩絮,似有好親去說,聽得說兒郎聰明伶俐,便交放過了。又隔了數日,兩個媒人思量道:「難得胡員外,去時便是酒和銀子,不曾空過,我兩個有七八頭好親事去說,只是不肯,不知是甚意故?」李四嫂道:「今日我們兩個沒處去了,我和你去胡員外宅裏,騙他幾盃酒喫,有采騙得三二兩銀子,大家取一回笑耍。」張三嫂道:「你有甚親事去說?」李四嫂道:「你休管,只顧隨我來,交你喫酒便了。」兩個來到胡員外宅裏坐定喫茶,員外問道:「有甚親事來說?」李四姐道:「告員外,今有和宅上一般開採昂鋪的焦員外的兒子。」員外問道:「他兒子幾歲,諸事如何?」只因李四嫂啟口說諧這頭親事來,有分交:胡永兒嫁人不著,做個離鄉背井之人。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畢竟這親事成得成不得?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胡員外女嫁憨哥~胡永兒私走鄭州

詩曰:

多言人惡少言癡,惡有憎嫉善又欺;富遭嫉妒貧曹辱,思量那件合天機。

當日李四嫂對胡員外說:「焦員外的兒子約有三十來歲,撮兩個角兒,口邊涎瀝瀝地,[女爾]子替他著衣裳,三頓餵他茶飯,不十分曉人事。」胡員外聽了道:「煩你二位用心說這頭親事則個。」兩個媒人聽得說,口中不說,心下思量:「千頭萬頭好親,花枝也似兒郎,都放過了,卻將這個好女兒嫁這個瘋子!」兩個又喫了數盃酒,每人又得了二兩銀子,謝了員外出來。對門是個茶坊,兩個人去喫了茶,張三嫂道:「你沒來由交我忍不住笑,捏著兩把汗;只怕胡員外焦燥起來帶纍我,甚麽意思!」李四嫂道:「我和你說這許多頭好親官都交放過了,我自取笑他;若胡員外焦燥時,我只說取笑,誰想到成了事。」張三嫂道:「想是他中意了。若不中意時,定不把銀子與我們,取酒與我們喫。」兩個廝趕著,一頭走,一頭笑,徑投國子門來見焦員外。焦員外交請坐喫茶。員外道:「你兩個上門是喜蟲兒,有其事了來?」李四嫂道:「告員外!我兩個特來討酒喫,與小員外說親!」焦員外道:「我的兒子是個獃子,不曉人事的。誰家女兒肯把來嫁他?」李四嫂道:「與員外一般開採用鋪的胡員外宅裏,花枝也似一個小孃子,年方一十八歲。多少人家去說親的都不肯,方纔媳婦們說起宅卜來,胡員外便肯應成,特交我兩個來說。」焦員外見說好懽喜,道:「你兩個若說得成時,重重的相謝。」兩個喫了數盃酒,每人送了三兩銀子,出得焦員外家,徑來見胡員外。李四嫂道:「焦員外見說宅上小孃子,十分懽喜,交來稟覆員外,要揀吉日良辰下財納禮。要甚安排,都依員外分付。」胡員外聽說,不勝之喜,自交媒人去回報。張院君道:「員外,我聽得你與媒人說,我不敢多口,不知是何意故,好見郎不完就他,卻交說嫁一個瘋子,你卻主何意念?」胡員外道:「我女兒留在家中,久後必然纍及我家。便是嫁將出去別人家裏,嫁了個聰明伶俐的老公,壓不住定盤星,露出些斧鑿痕來,又是苦我。如今將他嫁個木畜不曉人事的老公,便是有些洩漏,他也不理會得。」媽媽道:「這等一個好女兒,嫁恁地一葉瘋獃子,豈不誤了我女兒一生?」員外道:「他離了我家,是天與之幸,你管他則甚!」話休絮煩,兩家少不得使媒人下財納禮,奠雁傳書;不隻一日,揀了吉日良時,成那親事。

卻說焦員外和媽媽叫[女爾]子來分付道:「小官人成親,房中的事皆在你身上。若得他夫妻和順,我卻重重賞你。」[女爾]子道:「多謝員外媽媽,[女爾]子自有道理。」媽媽道:「恁地時,慢慢教他好。」[女爾]子與媽媽入房裏來,看著憨哥道:「憨哥!明日與你娶老婆也!」「憨哥」乃新女婿之小名也。憨哥道:「明日與你娶老婆也!」[女爾]子又道:「且喜也!」憨哥道:「且喜也!」[女爾]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我們員外好不曉事!這樣一個瘋子,卻討媳婦與他做甚麽,苦害人家的女兒!那胡員外也沒分曉;聽得人說,這個女兒生得十分生得標緻,又聰明智慧,更兼針線皆能,卻把來嫁這個瘋子,都不知是何意故!」

當夜過了,至次日晚間,相媽媽送新人進門,少不得要拜神講禮,參筵拂塵,[女爾]子扶那憨哥出來,胡媽媽看見,喫了一驚。但見:

面皮垢積,口角涎流。帽兒光,歪罩雙丫;衫子新,橫牽遍體。帚眉縮頰,反耳斜睛。靴穿膀腿步踉蹌,六七人攙;涕桂掀脣嘴醃臢,一雙袖抹。瞪目視人無一語,渾如扶出猙獰;拳須連鬢已三旬,好似招來鬼魁。蠢軀難自主,窮崖怪樹搖風;陋臉對神前,深谷妖狐拜月。但見花燈,那解今宵合卺,雖逢鴛侶,不知此夜成親。送客驚翻,滿堂笑倒。洞房花燭,分明織女遇郡羅;簾幕搖紅,宛是觀音逢八戒。便教嫫母也嫌憎,縱是無鹽羞配合。

當晚胡媽媽看見新女婿這般模樣,不覺簌簌地淚下,暗地裏叫苦道:「老無知!卻將我這塊肉斷送與這樣人,我女兒終身如何是了!」正是啞子慢嚐黃柏味,難將苦口對人言。沒奈何.與許多親眷勸酬了一夜。次早只得撇了女兒。別了諸親,回家與員外廝鬧,不在話下。

卻說胡永兒見娘人了,眼淚小從一路落,苦不可言。陸續相送諸親出門,晚飯已畢,謝了婆婆,道了安置,隨[女爾]子人房裏來。見憨哥坐在床上,[女爾]子道:「你和小孃子睡。」憨哥道:「你和小孃子睡。」[女爾]子道:「你和小孃子睡休!」憨哥道:「你和小孃子睡休!」[女爾]子心裏道:「只管隨我說,幾時是了?不若我自安排小孃子睡便了,」[女爾]子先替憨哥脫了衣服,扶他上床睡倒,蓋了被,然後看著永兒道:「請小孃子寬衣睡了罷!」永兒見[女爾]子請睡,包著兩行珠淚,思量道:「爹爹!媽媽!我有甚虧負你處,你卻把我嫁個瘋子,你都忘了在不廝求院子裏受苦時,如今富貴,不知虧了誰人!休,休!我理會得爹爹意了,交我嫁一個聰明的丈夫,怕我教他些甚麽;因此先識破了,卻把我嫁這個瘋子!」抹著眼淚,叫了[女爾]子安置,脫了衣裳與憨哥同睡。[女爾]子自歸房裏去了。永兒上得床,把被緊緊地捲在身上,自在一邊睡,不與憨哥合被。

自當日爲始,荏苒光陰,過了半年。時遇六月間,天氣十分炎熱。永兒到晚來堂前叫厰安置,與憨哥來天井內乘涼。永兒道:「憨哥!我們好熱麽?」憨哥道:「我們好熱麽?」永兒道:「我和你一處乘涼,你不要怕!」憨哥道:「我和你一處乘涼,你不要怕!」永兒見憨哥七顛八倒,心中好悶。當夜永兒和憨哥合坐著一條凳子,永兒唸唸有詞,那凳子變做一隻吊睛白額大蟲在地上。永兒與憨哥騎在大蟲背上,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大蟲載著永兒和憨哥從空便起,直到一座城樓上;這座城樓叫做安上大門樓,永兒喝聲:「住!」大蟲在屋脊上便住了。永兒與憨哥道:「這裏好涼麽?」憨哥道:「這裏好涼麽?」兩個直乘涼到四更,永兒道:「我們歸去休!」憨哥道:「我們歸去休!」永兒唸唸有詞,只見大蟲從空而起,直到家中天井裏落。永兒道:「憨哥!我們去睡!」憨哥道:「我們去睡!」自此夜爲始,永兒和憨哥兩個,夜夜騎虎直到安上大門樓屋脊上乘涼,到四更便歸。忽一日,永兒道:「憨哥!我們好去乘涼也!」憨哥道:「我們好去乘涼也!」永兒唸唸有詞,凳子變做大蟲,從空便起,直到安上大門樓乘涼。當夜卻沒有風,永兒道:「今日好熱!」拿著一把月樣白紙扇兒在手裏,不住手搖,此時月卻有些朦朧,有兩個上宿軍人出來巡城,外叫做張千,一個叫做李萬。兩個回到城門樓下,張千猛擡起頭來看月,喫了一驚道:「李萬你見麽?樓門屋脊上坐著兩個人!」李萬道:「若是人,如何上得去?」張千定睛一看,說:「真是兩個人!」李萬道:「據我看時,只是兩個老鴉。」當夜永兒在屋脊上不住手的把扇搖,李萬道:「若不是老鴉,如何在高處展翅?」張千道:「據我看,一個像男子,一個像婦人。如今我也不管他是人是鴉,只交他喫我一箭!」去那袋內拈弓取箭,搭上箭,拽滿弓,看清,』只一箭射去,不偏,不歪,不斜,正射著憨哥大腿。憨哥大叫一聲,從屋脊上骨碌碌滾將下來,跌得就似爛冬瓜一般。當時張千、李萬把憨哥縛了,再看上面時,不見了那一個。

至次日早間,解到開封府來,正值知府升廳,張千、李萬押著憨哥跪下,稟道:「小人兩個是夜巡軍人,昨晚三更時分,巡到安上大門,猛地擡起頭來,見兩個人坐在城樓屋脊上,搖著白紙扇子。彼時月色不甚明亮,約莫一個像男子,一個像婦人。小人等計算,這等高樓,又不見有梯子,如何上得去?必是飛簷走壁的歹人!隨即取弓箭射得這個男子下來,再擡頭看時,那個像婦人的卻不見了。今解這個男子在臺下,請相公臺旨。」知府聽罷,對著憨哥間道:「你是甚麽樣人?」憨哥也道:「你是甚麽樣人?」知府道:「你從實說來,免得喫苦!」憨哥也道:「你從實說來,免得喫苦!」知府大怒,駡道:「這廝可惡!敢是假與我撒瘋?」憨哥也瞪著眼道:「這廝可惡!敢是假與我撒瘋?」滿堂簇擁的人都忍不住笑。知府無可奈何,叫衆人都來廝認,看是那裏地方的人。衆人齊上認了一會,都道:「小人們幷不曾認得這個人。」知府存想道:「安上大門城樓壁鬭樣高,這兩個人如何上得去?就是上得去,那個像婦人的如何不見下來,卻暗暗地走了?一定那個像歸人的是個妖精鬼怪,迷著這個男子到那樓屋上,不提防這廝們射了下來,他自一徑去了,如今看這個人胡言胡語,兀自未醒;但不知這個人姓名、家鄉,如何就罷了這頭公事?」尋思了一會,喝道:「且把這個人枷號在通衢十字路口。」看著張千、李萬道:「就著你兩個看守,如有人來與他廝問的,即便拿來見我。」不多時,獄卒取面枷將憨哥枷了,張千、李萬攙扶到十字路口,哄動了大街小巷的人,挨肩曡背,爭著來看。

卻說那焦員外家[女爾]子和丫鬟,侵晨送臉湯進房裏來,不見了憨哥、永兒,喫了一驚,慌忙報與員外、媽媽知道。員外和媽媽都驚呆了,道:「門不開,戶不開,去那裏去了?」焦員外走出走入沒做理會處。忽聽得街上的人,三三兩兩說道:「昨夜安上大門城樓屋脊上,有兩個人坐在上面,被巡軍射了一個下來,一個走了。」又有的說道:「如今不見枷在十字路口?」焦員外聽得說,卻似有人推他出門的,一徑走到十字路口,分開衆人,挨上前來看時,卻是自家兒子,便放聲大哭起來,問道:「你怎的去城樓上去?你的孃子在那裏?」張千、李萬見焦員外來問,不由分說,橫拖倒扯捉進府門。知府問道:「你姓甚名誰?那枷的是你甚麽人,如何直上禁城樓上坐地,意慾于何歹事,與那逃走的婦人有甚緣故?你實實說來,我便放你!」焦員外躬身跪著道:「小人姓焦名玉,本府人氏。這個枷的是小人的兒子,枉自活了三十多年紀,一毫人事也不曉得;便是穿衣喫飯,動輒要人,人若問他說話時,他便依人言語回答,因此取個小名叫做憨哥;小人只是叫他小時伏事的[女爾]子看管,雖中門外,一步也不敢放他出來。半年前偶有媒人來與他議親,小人欲待娶妻與他,恐懼了人家女信;欲待不娶與他,小人止生得這個兒子,沒個接續香火。感承本處有個胡浩,不嫌小人兒子呆蠢,把一個女見叫做胡永兒嫁他,且是生得美貌伶俐。不料昨晚喫了晚飯,雙雙進房去睡,今早門不開,戶不開,小人的兒子幷媳婦都不見了。不知怎地出門得到城樓高處,又不知媳婦如何不見下來便走得去。」知府喝道:「休得胡說!既是你的兒子媳婦,如何不開門啟戶走得出來?媳婦以定是你藏在家中了,快叫他來見我!」侯員外道:「小人安分愚民,怎敢說謊?便拷打小人至死,端的屈殺小人!」知府聽他言語真實,更兼憨哥依人說話的模樣又是真的,再差兩個人去拿胡永兒的父親來讅間,便見下落。公差領了鈞牌,飛也似趕到胡員外家裏來,卻說胡員外聽得街坊土喧傳這件事,早已知是自家女兒做出來的勾當害了惠哥,與媽媽正在家暗咱地叫苦,只見兩個差人跑將入來,叫聲:「員外有麽?」驚得魂不赴體,只得出來相見。問道:「有何見諭?」公差道:「奉知府相公嚴命呼喚,請即那步。」胡員外道:「在下幷不曾閒管爲非,不知有甚事相煩二位喚我?」公差道:「知府相公立等,去則便知分曉。」不容轉動,推扯出門,徑到府裏。知府正等得心焦,見拿到了胡員外,便把城樓上射下憨哥,次後焦員外說出永兒幷憨哥對答不明,要永兒出來讅問的情由說了一遍,胡夙外只推不知。知府道:「我聞你女兒極是聰明伶俐,女婿這般呆蠢,必定別有姦夫,做甚不公不法的事。你怕我難爲他說出真情,一意藏在家中,反來遮掩。」焦員外跪在那邊,便插口道:「若在你家,快把他出來救我兒子性命!」胡員外道:「世上衹有男子拖帶女人做事,分明是你把我的女兒不知怎地緣故斷送那裏去了,故意買囑巡軍,只說同在城樓屋脊上,射下一個,走了一個。相公在上,城樓在半天中一般,又無梯子,拿獲這兩個人插翅飛上去的?若果同在上面時,怎地瓦也不響,這般逃走得快?女人家須是鞋弓襪小,巡軍如何趕他不著,眼睜睜放他到小人家中來躲了?」知府聽他言語句句說得有理,喝:「把憨哥的父親與張千、李萬俱夾起來!」指著焦員外道:「這事多是你家謀死了他的女兒,通同張千、李萬設出這般計策,把這瘋癲的兒子做個出門入戶,不打如何肯招!」喝將三人重重拷打。兩邊公人一齊動手,打得個個皮開肉綻,鮮血淋灕。焦員外受苦不過,哀告道:「望相公青天作主,原不曾謀死胡永兒。容小人圖畫永兒面貌,情願出三千貫賞錢。只要相公出個海捕文書,關行各府州縣,懸掛面貌信賞。若永兒端的無消息時,小人情願抵罪。」知府見他三個苦死不招,先自心軟,況兼胡員外也淡淡地不口緊要人,知府便道:「這也說得是。」一邊把三個人放了,一面取憨哥進府,開了枷,幷一行人俱討保暫且寧家伺候。著令焦家圖畫永兒面貌,出了海捕文書,各處張掛,不在話下。

且說胡永兒見憨哥中箭跌下去了,口中唸唸有詞,從空便起,見野地無人處漸漸下來,撇了凳子,獨自一個取路而行,肚裏好悶:「如今那裏去好?歸去又歸去不得,爹爹媽媽家裏又去不得了。想起成親之夜,夢見聖姑姑與我說道:此非你安身之處,若有急難,可宋鄭州尋我。見今無處著身,若官司得知,如何是好?不著去鄭州投奔聖姑姑,看是如何。」天色已曉,走了半日,到一個涼棚下,見個點茶的婆婆,永兒入那茶坊裏坐了歇腳。那婆婆點盞茶來與永兒喫罷,永兒問婆婆道:「此是何處,前面出那裏去?」婆婆道:「前面是板橋八角鎮,過去便是鄭州大路。小孃子無事獨自個往那裏去?」永兒道:「爹爹、媽媽在鄭州,要去探望則個。」婆婆道:「天色晚了,小孃子可只在八角鎮上客店裏歇一夜卻行,早是有這歇處,獨自一個夜晚不便行走。」永兒變十數文錢還了茶錢,謝了婆婆,又行了二里路,見一個後生:

六尺以下身材,二十二三年紀;三牙掩口細髯,七分腰細膀闊;戴一頂木瓜心攢頂頭巾,穿一領銀竺似白紗衫子;繫一條蜘蛛班紅綠壓腰,看一對上黃色多耳皮鞋;背著行李,挑著柄雨傘。

那後生正行之間,見永兒不帶花冠,綰著個角兒,插兩隻金釵,隨身衣服,生得有些顏色,嚮前與永兒唱個喏道:「小孃子那裏去來?」永兒道:「哥哥!奴去鄭州投奔親戚則個。」那廝卻是個人家浮浪子弟,便道:「我也經鄭州那條路去,尚且獨自一個難行,你是女人家,如何獨自一個行得?我與小娘婦一處行!」一面把些唬嚇的言語驚他。到一個林子前,那廝道:「小孃子!這個林子最惡,時常有大蟲出來。若兩個行便不妨得,你若獨自一個走,大蟲出來便駝了你去!」永兒道:「哥哥!若如此時,須得你的氣力拖帶我則個!」那廝一路上逢著酒店便買點心來,兩個喫了,他便還錢。又走歇,又個歇,看看天色晚來。永兒道:「哥哥!天晚了,前面有客店歇麽?」那廝道:「小孃子!好交你得知,一個月前,這裏捉了兩個細作,官府行文書下來,客店生不許容單身的人。我和你都討個得房兒。」永兒道:「若討不得房兒時,今夜那裏去宿歇?」那廝道:「若依得我口,便討得房兒。」永兒道:「只依哥哥口便了。」那廝道:「小孃子!如今又不真個,只假說我們兩個是夫妻,便討得房兒。」永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卻不可耐這廝無道理!你又不認得我,只交他恁地,恁地!」永兒道:「哥哥拖帶睡得一夜也好。」那廝道:「如此卻好!」

來到八角鎮上,有幾個好客店都過了,卻到市梢頭一個客店。那廝入那客店門叫道:「店主人!有空房也沒?我夫妻二人討間房歇!」店小二道:「大郎莫怪,沒房了!」那廝道:「苦也!我上上落落只在你家投歇,如何今日沒了房兒?」店小二道:「都歇滿了,衹有一間房鋪著兩張床,方纔做皮鞋的鬍子歇了,怕你夫妻二人不穩便。」那廝道:「怕甚麽事!他自在那邊,我夫妻兩個在對床。」店小二道:「恁地你兩個自入房裏去。」那廝先行,永兒後隨,店小二推開房門,交了房兒。永兒自道:「卻不可耐這廝,交我做他老婆來討房兒,交他認得我!」只因此起,有分交:胡永兒壞數萬人性命,朝廷起十萬人馬;鬧了數座州城,鼎沸河北世界。正是:

堪笑癡愚呆蠢漢,他人婦女認爲妻。

畢竟當夜胡永兒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胡永兒客店變異相~卜客長赴永兒落井

詩曰:

堪笑浮華輕薄兒,偶逢女子認爲妻;世財紅粉高樓酒,誰爲三船事不逐!

豈不聞古人云:「他妻莫愛,他馬莫騎。」怎地路途中遇見個有顏色的婦人便生起邪心來!那廝看著店小二道:「討些腳湯洗腳。」店小二道:「有!有!」看著待詔說道:「他夫妻兩個自東京來的,店中房都歇滿了,衹有這房裏還有一張床,沒奈何交他兩個歇一夜。」待詔道:「我只睡得一張床,有人來歇,交他自穩便。」永兒迸房來,叫了待詔萬福,待詔還了禮。那廝看著鬍子道:「蒿惱則個!」待詔道:「請自便。」待詔肚裏自思量:「兩個言語不似東京人,恁地個孤調調地行,兩個不像是夫妻;事不一心,有些腳叉樣。干我甚事?由他便了。」鬍子道:「你們自穩便。」那廝和永兒床上坐了,店小二掇腳湯來,那廝洗了腳,討一盞油點起燈來。鬍子不做夜作,喚了安置,朝著裏床自睡了。那廝道:「姐姐!路上貪趕路,不曾打得火,我出去買些酒食來喫。」轉身出房去了。永兒道:「卻不忍耐這廝!我又不認得你,一路上驚赫我許多言語,強要我做老婆討房歇。那廝去買酒去了,他不識得我,我且撩撥他耍子則個。」口中不知道些甚的,舒氣嚮鬍子床上只一吹,又把自己臉上摸一摸,永兒就變做個鬍子,帶些紫膛色,正像做皮鞋的待詔,待詔卻變做了永兒。假待詔也倒在床上假睡著。

卻說那廝沽些酒,買些炊餅,拿入店裏來,肚裏尋思道:「我今朝造化好,遇著這等一個好婦人;客店裏都知道我是他的丈夫了,今晚且快活睡他一夜。」那廝推開房門,放酒、餅在棹子上,剔起燈來,看那床上時,卻是做皮鞋的待詔,疑惑道:「卻是甚麽意故,如何換過了來我床一睡?」看那對麪牀上時,卻睡著婦人。那廝道:「想是日裏走得辛苦,倒頭就睡著在這裏。」嚮前雙手搖那婦人,叫道:「姐姐!我買酒來了,你走起來!你走起來!」只見那做皮鞋的待詔跳將起來,劈頭揪翻來便打。那廝叫道:「做甚麽便打老公?」鬍子喝道:「準是你的老婆!」那廝定睛看時,卻是做皮鞋的待詔。慌忙叫道:「是我錯了!莫怪,莫怪!」店小二聽得大驚小怪,入房裏來問道:「做甚麽?」待詔道:「可奈這廝走將來搖我,叫我做姐姐。」小二道:「你又不眼瞎,眼裏又無腳裂,你的床自在這邊。」小二勸開了,待詔依舊上床睡了。那廝喫了幾拳,道:「我的悔氣,眼腳睜是個婦人,元來卻是待詔。」看這邊床上女孃子睡著,叫道:「小孃子!起來喫酒。」定睛只一看時,卻是朱紅頭髮,碧綠眼睛,青臉獠牙的。叫聲:「有鬼!」匹然倒地。店小二正在門前喫飯,只聽得房裏叫「有鬼」,人來看時,見那廝跌倒在地上,連忙扶起,驚得做皮鞋的待詔也起來,店裏歇的人都起來救他,也有噀噀吐的,也有咬中拇指的。那廝喫剝消了一夜,三魂再至,七魄重蘇。那廝醒來道:「好怕人!有鬼!有鬼!」被店小二揪住,劈臉兩個噀吐道:「我這裏是清淨去處,客店裏有甚鬼?是甚人教你來壞我的衣飯?」將燈過米道:「鬼在那裏?」那廝道:「床上那婦人是鬼!」店小二道:「這廝卻不弄人!這是你渾家,如何卻道是鬼?」那廝道:「他不是我渾家,我在路上撞見他,和我同到此討房兒做假夫妻的。方纔我去買酒,來到房裏,看見卻是鬍子。我卻錯叫了待詔,喫他一頓拳頭。再會看他時,卻是朱紅頭髮,碧綠眼睛,青臉撩牙,原來是鬼。」衆人喫了一驚,燈光之下看那婦人時,如花似玉一個好婦人,都道:「你眼花了!這等一個好婦人,你如何說他是鬼?」永兒道:「衆位在此,可耐這廝沒道理。我自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這廝路上撞見了我,和我同行,一路上只把唬嚇的言語來驚我。又說捉了兩個細作,店裏不容單身的歇,強要我做假夫妻來討房兒。一晚胡言亂靨,不知這廝懷著甚麽意故。」衆人和店小二都駡道,「忍耐這廝,情理難容。著他好生離了我店門,若不去時,衆人一發上打,交你粉骨碎身!」把這廝一時熱趕出去,把店門關了。

那廝出到門外,黑洞洞地不敢行,又怕巡軍捉了喫官司,只得在門外僻靜處人家門前存了一夜。到天曉,那廝道:「我自去休!」離了店門,走了五七里路了,卻待要走過一林子去,只見林子裏走出胡永兒來,看著那廝道:「哥哥,昨夜罪過你帶挈我客店裏歇了一夜,你卻如何道我是鬼?」那廝看了永兒如花似玉生得好,肚裏與決不下道:「莫不昨晚我真個眼花了?」那廝道:「姐姐!待要和你同行,昨夜兩次喫你驚得我怕了。想你不是好人,你只自去休!」永兒道:「昨夜你要我做假夫妻也是你,如今卻又怕我,我交你看我的相識!」只見永兒用手一指,叫聲:「來!」林子內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看著那嘶只一撲,那廝大叫一聲,撲地便倒。那廝閉著眼,肚裏道:「我性命今番休了!」多時沒些動靜,慢慢地閃開眼來看時,大蟲也不見了,婦人也不見了。那廝道:「我從來愛取笑人,昨日不合撩撥了這婦人,喫鬍子打了一頓拳頭;又喫他驚了,交我魂不附體。今朝他又叫大蟲出來,我道性命休了,元來是驚耍我,若是前面又撞見他,卻了不得,我自不如回東京去休]」那廝依先轉身去了。

且說胡永兒變大蟲出來驚他:「他再不敢由這路來了。我自去鄭州去,一路上好慢慢地行。」卻在路上有些腳疼,只得會一株樹下歇一歇。正坐之間,只聽得車子碌碌刺刺地響。見一個客人,頭帶范陽氈笠,身上著領打路布衫,手中縛腰,行纏爪著褲子,腳穿八搭麻鞋;推那車子到樹下,卻待要歇。只見永兒立起身來道:「客長萬福!」那客人還了禮,問道:「小孃子那裏去?」永兒道:「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去,腳疼了走不得,歇在這裏。客長販甚寶貨,推車子那裏去?」客人道:「我是鄭州人氏,販皂角去東京賣了回來。」永兒道,「客長若從鄭州過時,車廂裏帶得奴奴家去,送你三兩銀子買酒喫。」客人思量道:「我貨物又賣了,鄭州又是順路,落得趁他三兩銀子。」客人道:「恁地不妨。」交永兒上車廂裏坐。那客人盡平生氣力推那車子,也不與永兒說話,也不把眼來看他。低著頭,只顧推車子了行。永兒自思量道:「這個客人是個樸實頭的人,難得,難得。想昨夜那廝一路上把言語撩撥我,被我略用些小神通,雖不害他性命,卻也驚得他好。一似這等客人,正好度他,日後也有用他處。」那客人推那車子,直到鄭州東門外,問永兒道:「你爹爹、媽媽家在那裏作?」永兒道:「客長!奴奴不識地名,到那裏奴奴自認得。」客人推著車子入東門,來到十字路口,永兒道:「這裏是我家了。」客人放下車子,見一所空屋子鎖著。客人道:「小孃子!這是鎖著的一所空屋子,如何說是你家?」永兒跳下車子,喝一聲道:「疾!」鎖便脫下來,用手推開一扇門,走入去了,客人卻在門前等了兩個時辰,不見有人出來,天色將晚,只管望著裏面。被一個人喝道:「你這客人在這裏歇許多時了,只望著宅裏做甚麽?」客人見是個老兒問,慌忙唱個喏道:「好交公公知道,適間城外五十里路見個小孃子,說腳疼了,走不得,許我三兩銀子,交我載到這裏,入去了不出來,交我等了半日。」老兒道:「這宅是刁通判廨宇,我是看守的。」客人道:「恁地相煩公公去宅裏說一聲,交取銀子還我則個。」老兒道:「鎖的空宅子,一嚮無人居住,你卻不害瘋麽!見今官司出牓追捉胡永兒,如有知情不首者一體治罪。你會事的便去了!」客人道:「好沒道理!我載你家小孃子來家,許我三兩銀子,又不還我,到說白府活兒,你只交我入去看,我情願喫官司!」老兒道:「你說了!若尋不見時,不要走了!」老兒大開了門,交客人入去。到前廳,過回廊,至後廳,只見永兒坐在廳上。客人看見了他,叫道:「小孃子!如何不出來還我銀子,是何道理?」永兒見客人來,便走起身望後便走,客人大跨步走到後廳,永兒見他趕得緊,廳後有一眼八角井,走到井邊,看著井裏便跳下去了。客人見了,嚇得只叫:「苦也!苦也!」卻侍要走,被老院子捉住,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逼人下井,罷休不得!」拖出宅前,叫起街坊人等,將客人一條索子縛了,直解到鄭州來。正值大尹在廳上斷事,地方裏甲人等,解客人跪下,備說本人在刁通判府中,將不識姓名女子趕下八角井裏去了。大尹將客人勘問,客人招稱:係本州人氏,姓卜名吉,因販皂角前往東京貨賣回來,行到板橋八角鎮五十里外大樹下,遇見不識姓名女子,言說胸疼行走不得,欲賃車子前到鄭州東門十字街爹爹、媽媽家去則個,情願出銀三兩。是吉載到本家,即開門人去,幷不出來。吉等已久,只見老院子出來,言說我家是刁通判廨字,無人居住空房,不肯還銀。一時間同老院子進去尋看,不期女子見了,自跳在井中,即非相逼等情。大尹交且將卜吉押下牢裏,到來日押去刁通判宅裏井中打撈屍首。

次日大尹委官一員,獄中取出卜吉,同里鄰人等押到刁通判廨宇裏來。街上看的人挨肩曡背,人人都道:「刁通判府裏,時常聽得裏面神歌鬼哭,人都不敢在裏面住。」有的人道:「看今日打撈屍首何如?」委官坐在交椅上,押卜吉在面前跪下。委官問老院子幷叫鄰人等,卜吉如何趕這女子落井,卜吉告道:「女子自跳落井,幷不曾趕他下去。」委官叫打撈水手過來,水手唱了喏,著了水背心。委官道:「奉本州臺旨,委我押你下井。你須仔細打撈!」水手道:「告郎中,方纔小人去井上看騐,約有三五十丈深淺。若只恁地下去,多不濟事。須用爪扎轆轤,有急事時,叫得應。」委官道:「要用甚物件,好交一面速即辦來。」水手道:「要爪縛轆轤架子,用三十丈索子,一個大竹籮,一個人銅鈴,人伕二十名。若有急事便搖動鈴響,上面好拽起來。」不多時都取辦完備。水手扎縛了轆轤、銅鈴、竹籮俱完了。水手道:「請郎中臺旨,交下井去打撈。」委官道:「你衆水手中,首一個會水了得的卜去。」四五個人扶著轆轤,一個水手下竹籮坐了,兩三個人掇那竹籮下井裏去,四個人便放轆轤。約莫放下去有二十餘丈,只聽得鈴響得緊,委官交衆人退後,急把轆轤絞上籮來。衆人見了,一齊呐聲喊:看那籮裏時,亙古未聞,于今罕有,自不曾見這般蹺蹊的事。正是:

說開華嶽山峰裂,道破黃河水逆流。

畢竟當日見甚麽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八角井卜吉遇聖姑姑~獻金鼎刺配卜吉密州

詩曰:

日前積惡在心懷,妄言天地降非災。

從前作過虧心事,至今興沒一齊來。

衆人絞上竹籮來,齊發聲喊,看那水手時,當初下去紅紅白白的一個人,如今絞上來看時,一個臉便如蠟皮也似黃的,手腳卻板殭,死在籮裏了,委官叫擡在一邊,一面叫水手老小扛回家去殯殮,不在話下。委官道:「終不成只一個下去了不得公事便罷了?再別差一個水手下去!」衆水手齊告道:「郎中在上!衆人家中都有老小,適纔見樣了麽!著甚來由捉性命打水撇兒?斷然不敢下去。若是郎中定要小人等下去,情願押到知州面前喫打,也在岸上死。實是下去不得!」委官道:「這也怪不得你們,卻是如何得這婦人的屍首上來了你一干人都在此押著卜吉,等我去稟復知州。」委官上了轎,一直到州門前下了轎,徑到廳上,把上件事對那知州說了一遍,知州也沒做道理處。委官道:「地方人等都說刁通判府中自來不乾淨,今日又死了一個水手,誰人再敢下去?只是打撈不得那婦人的屍首起來,如何斷得卜吉的公事?不若只做卜吉著,交卜吉下去打撈,便下井死了,也可償命。」知州道:「也說得是,你自去處分。」委官辭了知州再到井邊,押過卜吉來,委官道:「是你趕婦人下井,你自下去打撈屍首起來,我稟過知州做主,出豁你的罪。」卜吉道:「小人情願下去,只要一把短刀防身。」衆人道:「說得是!」隨即除了枷,去了木杻,與他一把短刀,押那卜吉在籮裏坐了,放下轆轤許多時不見到底,衆人發起喊來道:「以前的水手下去時,只二十來丈索子便鈴響,這番索子在轆轤上看看放盡,卻不作怪?放許多長索兀自未能勾到底!」正說未了,轆轤不轉,鈴也不響。

且不說井上衆人,卻說卜吉到井底下擡起頭來看時,見井口一點明亮。外面打一摸時,卻沒有水;把腳來踏時,是實落地。一面摸,一面行,約莫行了一二里路,見那明處,摸時卻有兩扇洞門,隨手推開,閃身人去看時,依然再見天日。卜吉道:「這裏是那裏?」提著刀正行之間,見一隻大蟲伏在當路。卜吉道:「傷人的想是這隻大蟲,譬如你喫了我,我左右是死!」大跨步嚮前,舀著大蟲便剁,喝聲:「著!」一聲響亮,只見火光迸散,震得一隻手木麻了半晌:仔細看時,卻是一隻石虎。卜吉道:「裏面必然到有去處。」又行幾步,只見兩邊松恫,中間一條行路,都是鵝卵行砌嵌的。卜吉道:「既是有路,前面必有個去處。」仗著刀,入那松徑裏行了一二百步,閃出個去處,唬得卜吉不敢近前。定睛看時,但見:

金釘朱戶,碧瓦雕簷。飛龍盤柱戲明珠,雙鳳幃屏鳴曉日,紅泥墻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靄樓臺,淡淡祥光籠瑞影。窻橫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簾巷蝦鬚,皓月團團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主家。

卜吉道:「這是甚麽去處,卻關著門,敢是神仙洞府?」欲推門又不敢,欲待回去。「又無些表正,終不成只說見只石虎來,知州如何肯信我?」正躊躇之間,只見呀地門開,走出一個青衣女童來。女童叫道:「卜吉!姑姑等你多時了!」卜吉聽得說「姑姑等你多時」,「卻是甚麽姑姑?如何知我名姓?卻又等我做甚的?」卜吉只得隨女童到一個去處,見一所殿宇,殿上立著兩個仙童,一個青衣女童;當中交椅上坐著一個婆婆。卜吉偷眼看時,但見那婆婆:

蒼形古貌,鶴髮童顏。眼昏似秋月籠煙,眉白如曉霜映日。繡衣玉帶,依稀紫府元君,鳳髻龍簪,仿彿西池王母。正大仙容描不就,威嚴形象畫難成。

卜吉想道:「必是個神仙洞府,我必是有緣到得這裏。」嚮前便拜道:「告真仙!客人卜吉謹參拜!」拜了四拜。姑姑道:「我這裏非凡,你福緣有分,得到此間,必是有功行之人,請上階賜坐。」卜吉再三不肯坐,姑姑道:「你是有緣之人,請坐不妨!」卜吉方敢坐了。姑姑叫點茶來,女童將茶來,茶罷,站姑道:「你來此間非同容易,因何至此?」卜吉道:「告姑姑!小客販皂角去東京賣了,推著空車子回來。路上見一個婦人坐在樹下,道:『我要去鄭州投奔爹娘,腳疼了行不得。』許我三兩銀子,載他到東門裏刁通判宅前,婦人道:『這是我家了。』下車子推開門走入去,跳在井裏。因此地方捉了我,解送官司。差人下井打撈,又死了一個水手。知州只得令小人下來,見井底有路無水,信步走到這裏。」姑姑道:「你下井來曾見甚的?」卜吉道:「見一隻石虎。」姑姑道:「此物成器多年,壞人不少,凡人到此,見此虎必被他喫了,你倒剁了他一刀,你後來必然發跡。卜吉,我且交你看個人!」看著青衣女童道:「叫他出來!」女童人去不多時,只見走出那個跳在井裏的婦人來,看著卜吉道個萬福,道:「客長昨日甚是起動!」卜吉見那婦人,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便駡道:「打脊賊賤人!卻不叵耐,見你說腳疼走不得,好意載你許多路,腳錢又不與我,自走入宅裏,跳在井中,教我被官司扭了,項上帶枷,臂上帶杻,牢獄中喫苦,這冤枉事如何分說?只道永世不見你了,你卻原來在這裏!」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且教你喫我一刀!」就身邊拔起刀來,嚮前劈胸揪住便剁。被胡永兒喝一聲,禁住了卜吉手腳,道:「看你這個剪手一路上載我之面,不然把你剁做肉泥!因見你純善穩重,我待要度你,你卻如此無禮,敢把刀米剁我,卻又剁我不得!」姑姑起身勸道:「不要壞他!日後自有用他處。」姑姑看著卜吉臉上只一吹,手腳便動得。看著姑姑道:「小孃子是個甚麽的人?」姑姑道:「若不是我在這裏,你的性命休了,再後休得無禮。」卜吉道:「小人有緣遇得姑姑,若救得卜吉牢獄之苦,出得井去無事時,回家每日焚香設位,禮拜姑姑!」姑姑道:「你有緣到這裏,且莫要去,隨我來飲數盃酒,送你回去。」卜吉隨到裏面,喫驚道:「我本是鄉村下人,那曾見這般好處!」安排得甚是次第。但見:

香焚寶鼎,花插金瓶,四壁張翠幕鮫綃,獨早排金銀器皿。水晶壺內,盡是紫府瓊漿;琥珀杯中,滿泛瑤池玉液,玳瑁盤,堆仙桃異果;玻璃盞,供熊掌駝蹄。鱗鱗膾切銀絲,細細茶烹玉蕊。

姑姑請卜吉坐,卜吉不敢個,姑姑道:「卜大郎坐定,異日富貴俱行有分。」卜吉方纔坐了。只見酒來,又見飯來,他幾時見這般施設,兩個青衣女童在面前不住斟酒伏事,杯杯斟滿,盞盞飲乾。酒至半酣,卜吉思忖道:「我從幷上來到這裏許多路,見恁地一個去處,遇著仙姑,又見了這個婦人,知他是神仙是妖怪?在此不是久長之計。」便起身告姑姑和小孃子道:「我要去井上看車于錢物,恐被人捉了。」姑姑道:「錢物值得甚麽,我交你帶一件物事上去,富貴不可說,不知你心下何如?」卜吉道:「感謝姑姑美意。休道是值錢的物事,便是不值錢的,把去井上做表正,也免我之罪。」姑姑叫永兒近前,附耳低聲,入去不多時,只見一個青衣女童從裏面雙手掇一件物事出來,把與卜吉。卜吉接在手裏,覺有些沈重,思量:「這是甚麽東西,用黃羅袱包著?」卜吉道:「告姑姑,把與卜吉何用?」姑姑道:「你不可開,將上井去,不要與他人。但只言本州之神,收此物已千年。今當付與知州,可免你本身之罪。又有一件事分付你,你凡有急難之事,可高叫聖姑姑,我便來教你。」卜吉聽得說,一一都記了。姑姑交青衣女童送卜吉出來,復舊路入上穴行到竹籮邊,走入竹籮內坐了,搖動索子,那鈴使響,上面聽得,便把轆轤絞起。衆人看時,不見婦人的屍首,只見卜吉掇抱著一個黃羅袱包來見委官。卜吉道:「衆人不要動!這件東西是本州之神交與知州的,直到知州面前開看。」委官上了轎,一干人簇擁圍定著卜吉,直人州衙裏來。

正值知州升廳,公吏人從擺開兩傍。委官上前稟說:「卜吉下井去大半日,續後聽得鈴響,即時絞上卜吉來;只見卜吉抱著黃羅袱,包著一件東西,口稱是本州之神付與知州。委官不敢動,取臺旨。」知州叫押過卜吉來,知州問道:「黃袱中是何物件?因何得來?」卜吉道:「告相公!小人下井去,到井底不見婦人的屍首,卻沒有水。有一條路徑,約走二里方見天日。見一隻虎,幾乎被他傷了性命,小人剁一刀去,只見火光迸散,仔細看時,是隻石虎。有一條松徑路,入去見一座宮殿,外有青衣女童引小人至殿上,見一仙人,仙人言稱是本州之神,與小人酒食喫了,又將此物出來,交小人付與知州收受,不許洩漏天機。」知州捧過黃包袱放在公案上,覺道沈重。知州想道:「一件寶物出世,合當遇我。」交手下人且退,親手打開黃袱包看時,道:「可知這般沈重。」卻是一個黃金三足兩耳鼎,上面鑄著九個字道:「遇此物者,必有大富貴。」知州看罷,再把黃袱來包了。叫出家甲親隨人拿入去爲鎮庫之寶。該吏嚮前稟道:「這卜吉候臺旨發付。」知州尋思道:「欲待放了卜吉,一州人都知他趕一個婦人落井,及至打撈,又壞了一個水手性命,若只恁地放了,州裏人須要議我。我欲待把卜吉償那婦人的命。曾奈屍首又無獲處,倒將金鼎來獻我,如何是好?」驀然提起筆來斷這卜吉,有分交:知州登時死于非命,鄭州一城人都不得安寧。正是:

沒興店中賒得酒,災來撞見有情人。

畢竟知州惹出甚禍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野林中張鸞救卜吉~山神廟張鸞賞雙月

詩曰:

金剛禪法最通神,天邊雙曜嚷州城;從空伸出拿雲手,提出天羅地網人。

當時知州將卜吉刺配山東密州牢城營,當廳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字匠人刺了兩行金印,押厰文牒,差兩個防送公人:一個是董超,一個是薛霸,當廳押了卜吉,領了文牒,帶卜吉出州衙前來。卜吉到州衙外立住了腳,回頭嚮著衙裏道:「我卜吉好屈!婦人自跳在井中,我又不曾威逼他,他又不是別人,是本州王神交我下去獲得這件寶物獻你,你得了寶物,相應免我之罪,倒把我屈斷刺配密州去。我若掙揣得性命回來,卻將你隱匿寶物事情,敲皇城,打怨鼓,須要和你理論!」董超見他言語不好,只顧推著卜吉了行。薛霸道:「你在這裏出言語,纍及我兩個卻是利害!」急急離了州衙,走到一個酒店.三個人同入來坐定。董超道:「取兩角酒來!」薛霸道:「卜吉,我兩個雖然是奉公差遣,防送你到山東密州,路程許多遙遠,你路上也要盤纏,我們自不曾帶盤纏,隨人走。你有甚親戚相識,去措置些銀兩,路上好使用,我兩個不要你的!」卜吉道:「告上下!小人原有些錢本,爲喫官司時,不知誰人連車子都推了去,如今交我問誰去討?小人單身獨自,別無親戚,盤纏實是無措辦處。」薛霸焦燥道:「我們押了多多少少兇頑罪人,不似你這般嘴臉!你道沒有盤纏?便是李天王也要留下甲仗,生薑也捏出汁來!在我們手裏的行貨,不輕輕地放了?」說了一場,還了酒錢,兩個押著卜吉出鄭州西門外來。

正走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董牌!」董超交薛霸押著卜吉先行。那個人看著董超道:「我是知州相公心腹人,適間斷配他出來,這廝在州衙前放刁;如今奉知州相公臺旨,交你二人怎的做個道理,就僻靜處結果了他,回來重重賞你!」董超應承了,自趕上來和薛霸知會:「只就前面林子裏結果了他休!」兩個押卜吉到一所空林子前,董超道:「我今日起得早了,就林子裏困一困則個。」薛霸道:「纔離州衙行不得三十里路,如何便要歇?」董超道:「今日忒起得早了些,要歇一歇。只怕卜吉你逃走了時,生藥鋪裏沒買處。你等我們縛一縛,便是睡也心穩。」卜吉道:「上下要縛便縛,我決不走。」董超將條長索,把卜吉縛在樹稍上,提起索頭去那邊樹大枝稍上倒吊起來,手裏拿著水火棍道:「卜吉!我們奉知州相公臺旨交害你,卻不干我們事。明年今月今日今時是你死忌!」卜吉道:「苦呀]苦呀!我命休矣!」猛然記得:「與我寶物的仙姑姑,曾說有急難時交我叫『聖姑姑』。」乃大叫:「聖姑姑救我則個!」叫由未了,只見林子外面一個人喝聲道:「防送公人不要下手!我在此聽得多時了!」董、薛二人喫了一驚,慌忙跑出林子外面看時.見一個先生,身長六尺,面如紫玉,目若怪星。但見:

烈火紅袍,勇如子路;鐵打道冠,好似專諸。頭上簪鑽獅子骨,腰間縧繫老龍筋。爲餐虎肉雙睛赤,因刺麒麟十指青!

那道士牽拳曳步趕入林子裏來,看著兩個公人道:「知州交你們押解他去,如伺將他吊起害他性命,是何道理?」兩個公人慌了手腳,道:「先生!我們奉知州相公臺旨,交我們害他性命。」先生道:「你亂道;如今官司清明如鏡,緣何無罪要壞他性命?我是出家人,本當不管閒事,適間聽得林子裏高叫『聖姑姑』,是何意故?你且放他下來,待我問他!」董超只得把卜吉解放了。卜吉道:「告先生!聽卜吉說:我因販皂角去東京賣了回來,路上見一婦人,叫腳疼走不得,許我三兩銀子賃我車子載他。到鄭州東門內一個空宅子前,這婦人跳下車子走入去,我不見他出來,入去看時,婦人自跳下井去,地方人道我逼他下井,捉了我解到官司,知州交我自下井打撈屍首,我下去時元來井裏沒水,卻有一條路,見一所宮殿,遇著個仙姑,與我一件寶物,交我送與知州免罪,臨上井時分付我道,若有急難時便叫『聖姑姑』。」先生聽得說了,道:「元來恁地。」看著兩個防送公人道:「這卜占不當死,遇著貧道。可同來林子外村店裏喫三盃酒,更賚助你們些盤纏,好看他到地頭則個。」董超、薛霸道:「感謝先生!」

四個人同出林子外來,約行了半里路,見一個酒店,四人進那酒店裏坐了,酒保來問道:「張先生!打多少酒?」先生道:「打四角酒米,有鶏回一隻與我們喫。酒保道:「村裏遠,沒回處。」先生道:「又沒甚菜疏,如何下得酒?」酒保拿酒來,四個人一家喫了一碗。先生道:「有心請人,卻無下口!」東觀西望,見壁邊一個水缸,先生看時,是一缸乾淨水。先生袖內取出一個葫蘆兒來,拔了屑兒,抖出一丸白藥來,放在水缸裏,依先去凳上坐了,叫酒保來道:「我們四個如何喫得淡酒!我方纔將下口放在你水缸裏,將去與我煮來!」酒保道:「張先生!你四個空手進來,不曾見甚麽下口。」先生道:「你自去水缸裏看。」酒保去看時,只見水動,雙手去撈,撈出一尾三尺長鯉魚來,道:「卻不作怪!」只得替他劙了魚,落鍋煮熟了,用些鹽醬椒醋,將盤子盛了搬來與他。四個一面喫酒,董超道:「感謝先生厚意。」薛霸道:「這魚滋味甚好,怎地再得一尾喫也好。」先生道:「這個不足爲禮,貧道平日好飲貪杯,難得相遇二位,叫海之內皆相識也,若不棄嫌,同到貧道院中盡醉方休,來日起程。不知二位尊意何如?」薛霸是後生心性,道:「難得先生好意相請,今日也將晚了,我們就同往仙院借宿一宵。只是不當取擾。」董超終是年紀大,曉得事,叫薛霸到靜處說道:「這先生是個作怪的人,著甚來由同他到道院中去?」薛霸道:「董哥!你空活這許多年紀,不識得事。這酒店裏主人家也認得他,但有差遲,只問酒店裏要人。」董超道:「也說得先生還了酒錢,四個人離了酒店,一路說些閒話。不知行了多少路,只見那先生用手一指道:「這個便是貧道小菴。」董超看時,好座茅菴!不甚大,蓋得圓簇,菴前菴後沒一個人家,兩個便有些心疑。先生開了門,請三人就門前坐地。先生道:「你們三個莫憂,這裏盡有宿歇處。今晚且快活歇一夜,來早便行。」先生掇張棹子出來,放在外面,入裏面去安排出葷腥菜蔬之類,鋪在棹上。先生道:「方纔在酒店中請二位,不足爲禮,就此盡醉方休。」兩個公人面面相覷,私議道:「這先生在酒店裏請我們喫了,如今來菴裏又安排許多酒食。欲待不喫。肚裏又饑;待喫他的,不知他主何意故?」薛霸道:「我兩個押著這個罪人,干係不小。方離得鄭州一程路,就撞見這個蹺蹊的先生,若是有些緩急,都有老小在家裏,不是耍笑!」董超道:「且喫了他的,看他如何。」先生將酒出米,各人喫了十數杯,都飽了。兩個公人道:「謝先生酒食,都喫不得了。我三個借宿一宵,來早便行。」先生道:「淡酒不足爲禮.何必致謝。你二位且請坐。」那先生起身進去,不多時拿出兩錠大銀子來,都有五十兩重。便道:「二位各收一錠,休嫌輕微。」薛霸不則一聲,董超道:「感謝先生賜了酒食,又與銀兩,這銀兩決不敢受。」先生道:「你二位權且收了,表意而已。」二人被先生推不過,各收了一錠。先生道:「貧道有一件事奉告,不知你二位肯依麽?」兩個思量逍:「酒也喫了,銀子也收了,如何不依得?」便道:「先生休道一件事,十件事也依先生,但說不妨。」先生道:「你兩位各收了五十兩銀子,做了養家本,念卜吉是個含冤負屈的人,貧道又不認得他,只是以慈悲好事爲念。且聽卜吉說來,他是平白的人,卻交他喫這場屈官事。望二位怎地做個方便,留他在菴裏相伴貧道,貧道姓張名鸞,若知州問時,只說張鸞要救卜吉便了。不知二位意下何如?」董超不敢則聲。薛霸叫將起來道:「先生!你好不曉事!率王之土,皆屬工土。率土之民,皆屬王民。你雖是出家人,住在鄭州界上,也屬知州所管,他是本官問出來的罪人,甚人敢收留他?你道我們得了你的銀子,你便挾制著我們,你的銀子分毫不動在此,請自收去!」先生道:「不須焦燥,肯留時便留下;不肯留時,你二位收下銀子,再告盃酒。」董超道:「喫了先生酒食,又賜了銀子,何須只顧勸酒?」先生道:「不只勸酒,貧道有個小術,就呈二位看看:上至知州,下及庶民,都交他們賞月則個!」先生就懷中取出一張紙來,將剪刀在手,把紙剪了一個圓圓月兒,用酒滴在月上,喝聲:「起!」只見那紙月望空吹將起去。三個人齊喝綵道:「好!」只見兩輪月在天上。先生道:「上此一盃酒。」這裏四人自喫酒。

卻說鄭州上至知州,下及百姓,哄動了城裏城外居民,都看空中有兩輪明月。有那曉事的道:「衹有一輪月,如何有兩輪月?此必是個妖月!」

且不說哄動衆人,卻說這先生與三個賞月喫酒將散,先生道:「二位做個人情,把卜吉與了貧道罷!」董、薛二人道:「我們家中各有老小,比先生不得,知州知道,我兩個實難分解。」先生道:「知州分付你們要安排他死,其事甚容易,我交你兩個帶一件表正與知州看。」只見先生將道袍袖結做一個胳瘩,揣在背後。雙手揪住卜吉,用索子將卜吉背剪綁了,縛在草廳上。薛霸道:「先生!你早晨要教他,緣何如今又要縛他?」先生道:「交你二人帶他一件物事去見知州。」董超道:「不知交我兩個帶甚的物事去?」先生道:「知州既要壞他性命,如今貧道替你下手剖腹取心,帶去與知州,表你二人能事。」董超道:「使不得!這是斷了的罪人,知州要謀害他,是知州的私意。如今將著心肝去,知道的便是先生殺了他;不知道的只說是我兩個謀財害命。這一場屈官事,交我兩個喫不起。」先生笑道:「元來你們怕喫官事,我也取笑你們。」便把卜吉解了,就安排三個人睡。先生道:「二位若回州裏去時,說我張駕要救卜吉,可牢記取。」三個叫了安置,就在外面宿歇,先生自進裏面去了。

董超、薛霸一覺直睡到天明,閃開眼來看時,兩個喫了一驚;身邊不見了卜吉,也不見了菴院、先生,卻睡在山神廟內紙錢堆裏。兩個面面相覷,道:「苦也!苦也!我兩個不曉事,走了罪人如何是好?」董超道:「我們且不要慌,和你去告知州。」一徑直回到鄭州,正值知州午衙升廳。董超、薛霸來廳前跪下,知州使問道:「你兩個解卜吉到山東,如何今日便回?」董超、薛霸道:「告相公!昨日押卜吉上路去,在三十里外撞見一個道士,邀到菴中,要奪卜吉,小人們和他爭執,那道士是個異人,剪一輪紙月,吹在空中,便見兩能明月!」知州聽得,說道:「作怪!昨晚因見兩輪月,鬧炒了州城一夜。後來卻是如何?」董超道:「那道士交小人們就菴裏歇睡了一夜,今日起早開眼打一看時,卻是個山神廟的紙錢堆裏,正不知卜吉和道士那裏去了。那道士自稱:『我叫做張鸞。』」知州道:「既有姓名,這妖人好捉了。」當日即喚緝捕使臣分付,言說未了,只見一個道士,鐵冠草履,皂沿緋袍,直上廳前,高叫道:「知州!張鸞挺身來見!」喏也個唱。知州大怒道:」汝乃妖人,怎敢如此無禮!」張鸞道:「汝乃一州之主,如何屈斷平人?卜吉無罪,把他刺配山東,路上兀自交人殺害他性命,又取了他無價寶物,是何道理?」知州道:「休得胡說!他有至麽無價的寶物?」張鴛道:「金鼎見在你庫中,我就叫他出來!」只見張鸞叫聲:「金鼎何不出來!」唬得知州幷廳上、廳下的人都呆了。只見金鼎從空中飛將下來,直到廳上。知州見了,道:「怪哉!怪哉!」說由未了,金鼎內跳出卜吉來,右手仗劍,左手揪住知州,就廳上把知州一劍剁爲兩段。衆人見知州身死,俱各手足無措。廳上、廳下人都道:「終不成殺了知州就恁地罷了!」一齊嚮前捉那張鸞、卜吉。兩個見衆人來捉,就馬臺石上把身軀匝、金鼎和二人都不見了。衆人面面相覷,都道:「自不曾見這般怪異的事!」就請本州同知管事,六房吏典買辦棺木,將知州身屍盛了,一面差緝捕公人,四下裏搜捉張鸞、卜吉,一面商議具表奏聞朝廷。只因此起,有分交:大鬧河北,鼎沸東京。朝廷起兵發馬收捉不得,直惹出一位正直大臣治國安民。正是:

聊將左道妖邪術,說誘如龍似虎人。

畢竟表奏朝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左瘸師買餅誘任遷~任吳張怒趕左瘸師

詩曰:

炊餅皆烏火不燒,豬頭扎眼法能高;只因要捉瘸師去,致使三人遇女妖。

且說鄭州官吏具表上奏仁宗皇帝,仁宗皇帝就將表文在御案上展開看了,遂問兩班文武道:「鄭州知州被妖人殺害,卿等當以勦捕祛除。」道由未了,忽見太史院官出班奏道:「夜來妖星出現,正照雙魚宮,下臨魏地,主有妖人作亂。乞我皇上聖鑒,早爲準備。」仁宗皇帝曰:「鄭州新有此事,太史又奏妖星出現,事十利害,卿等當預爲區處。」衆官具奏道:「目今南衙開封府缺知府,須得揀選清廉明正之人任之,庶可表率四方,法除妖佞。」仁宗皇帝問:「誰人可去任開封府?」衆官奏道:「龍圖閣待制包拯,字希仁,廬州合肥人也。必須此人可任此職。」仁宗準奏,交宣至殿前,起居畢,命即日到任。龍圖謝了恩出來,開封府祗候人等迎至本府,免不得交割牌印,即口升廳。行文書下東京幷所屬州縣,令百姓五家爲一甲,五五二十五家爲一保,不許安歇遊手好閒之人在家宿歇。如有外方之人,須嬰詢問鄉貫來歷。各處客店,不許容留單身客人。東京有二十八座門,各門張掛榜文,明白曉諭。百姓們都燒香頂禮道:「好個龍圖包相公!」治得開封府一郡人民無不懽喜。真個是:

兩行吏立春冰上,一郡居民寶鏡中。

那行人讓路,鼓腹謳歌,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肅靜了一個東京。

去那後水巷裏,有一個經紀人,姓任名遷,排行第一,人都叫他做小大一哥,乃是五熟行裏人。何謂五熟行?

賣面的喚做湯熟,賣燒餅的喚做火熟,賣鮓的喚做醃熟,賣炊餅的喚做氣熟,賣餶飿兒的喚做油熟。

這小大一哥是個好經紀人,去在行販中爭強奪勝。在家裏做了一日賣的行貨,都裝在架子上,把炊餅、燒餅、饅頭、酸餡糕裝停當了。那小大一哥挑著擔子,出到馬行街十字路口,歇下擔子,把門面鋪了,和一般的經紀人廝叫了,去架子後取一條三腳凳子方纔坐得下,只聽得廝郎郎地響一聲,一個人徑奔到架子邊來,卻不是買炊餅的。看那廝郎郎響的,此物喚做隨速,殿家又喚做法環,是那解厭法師搖著做招牌的。那法師搖著法環走來任遷架子邊,看著任遷道:「招財來,利市來,和合來,把錢來!」任遷忍不住笑道:「拈惡氣!」看那解厭法師時。身才矮小,頭巾沒額,頂上破了,露出頭髮來,一似亂草。披領破布衫,穿著舊布褲,一似獅子。腳穿破行纏斷耳麻鞋,腰以繫一條無須皂縧。任遷道:「厭師仔細照管地下,不要踏了老鼠尾巴!巳牌前後來解厭,好不知早晚!」瘸師道:「我也說出來得早了,只討得六文錢。」任遷道:「何不晚些出來?」瘸師道:「哥哥莫怪!我娘兒兩個在破窰裏住,此時兀自沒早飯得喫。胡亂與我一文錢,輳湊糴些米,娘兒們煮粥充饑。」任遷見他說得苦惱子,要與他一文錢,去腰裏摸一摸看,卻不曾帶得出來。看著瘸師道:「我有錢也不爭這一文,今日未曾發市。」瘸師見他說沒錢,便問道:「哥哥!炊餅怎的賣?」任遷道:」七文錢一個。」瘸師便去懷中取出六文錢來,攤在盤中,道:「哥哥!賣個炊餅與我娘喫!」任遷收了五文錢,把一文錢與瘸師道:「我也只當發市。」瘸師得了一文錢,藏在懷裏。任遷去蒸籠裏取一個大、一個小遞與瘸師。瘸師伸手來接,任遷看他的手醃醃臢臢,黑囗囗[音虛虛]地,道:「不知他幾日不曾洗的!」瘸師接那炊餅在手裏,看一看,拈一拈,看著任遷道:「哥哥!我娘八十歲,如何喫得炊餅?換個饅頭與我。」任遷道:「弄得醃醃臢臢別人看見須不要了。」安在前頭[上竹下差]裏,再去蒸籠裏捉一個慢頭與他。瘸師接得在手裏,又拈一拈,問任遷道:「哥哥!裏面有甚的?」任遷道:「一色精肉在裏面。」瘸師道:「哥哥,我娘喫長素!如何喫得?換一個沙餡與我。」任遷道:「未曾發市,撞著這個男女!」待不換與他,只見架子邊有許多人熱鬧,只得忍氣吞聲,又換一個沙餡與他。瘸師又接在手裏拈一拈,道:「如何喫得他飽?只換個炊餅與我罷!」任遷看了焦燥道:「可知交你忍饑受餓!又只賣得你五文錢,倒壞了三個行貨。這番不換了!」瘸師道:「哥哥休要焦燥,兩個炊餅如何喫得我娘兒兩個飽?不如只糴米煮粥喫罷!」去架子上捉了銅錢,看著架子上吹一口氣便走。任遷道:「可耐這廝,壞了我三個行貨,你待走那裏去?」便來打那瘸師,忽然立住了腳尋思道:「這等一個模樣,喫得幾拳頭腳尖?若是有些一差二誤,倒打人命官司,只好饒他罷休!」回過身來,到架子邊定睛一看時,任遷只叫得苦;一架子饅頭、炊餅都變做浮炭也似黑的。任遷大怒道:「這廝蒿惱了我半日,又壞了一架子行貨,這一日道路罷了,正是和他性命相博!」分付一般經紀人看著架子,揎拳曳步嚮前來趕瘸師。

後生家生性,趕了半日不見,欲待回來,只聽得前頭廝郎郎響聲。任遷道:「莫非便是那廝麽?」望前頭直趕來,看又不見。翻來覆去,直趕到安上大門樓下,見一夥人圍著一個肉案子門前看。任遷道:「這是我相識張屠家裏,不知做甚的有這許多人?」立住了腳,去人叢裏望一望,只見一個婆婆倒在地上,一個後生扶著,口裏不住叫娘,叫了半個時辰醒來,婆婆緊緊地閉著眼不肯開,後生道:「娘!你放鬆顆些,開了眼!」婆婆道:「快扶我歸去。」後生道:「你開開眼!」婆婆道:「我怕了,開不得!」後生扶了婆婆自去了。任遷道:「不知這婆婆因甚倒在這裏?」只見張屠道:「衆人散開!沒甚好看!」任遷認得本人姓張名琪,排行第一。任遷道:「一郎多時不見!」張屠道:「任大哥,那裏去來?」任遷道:「幹些閒事。」張屠道:「任大哥入來,我告訴你。」任遷入去,嚮張屠道:「門首做甚麽這等熱鬧?」張屠道:「不曾見這般蹺蹊作怪的事,方纔一個裹破頭巾,身穿破布衫,手裏拿著法環,口裏道:『招財來,利市來,和合來,把錢來!』我道:『瘸師,你好不知早晚,想是你家沒有天窻。』瘸師聽了道:『沒錢便罷休,卻取笑我怎的!』不想看著掛在案子上的豬頭,摸一摸,口裏動動地不知說些甚的;搖著法環自專了。我也不把他爲事。側首院子裏做花兒的翟二郎,定下這個豬頭,卻交他娘來取,我除下豬頭與他,這豬頭扎眉扎眼,張開口把婆婆一口咬住,驚死那婆婆在地。我慌忙交小博士叫他兒子來,早是救得他活,若是有些山高水低,倒用喫他一場官事。他兒子提起這豬頭來看時,又沒些動靜。翟二郎道老人家自眼花了,何曾見死的豬頭扎眉扎眼,方纔扶了娘去。」任遷聽了,把適間瘸師買炊餅的事從頭至尾對張屠說了一遍。張屠道:「作怪!作怪!」說由未了,只聽得法環響。任遷道:「這廝兀自在前面!」張屠道:「壞了你炊餅不打緊,也不甚利害,爭些兒交我與婆婆償命。不須你動手,待我捉這廝打一頓好的!」任遷道:「我和你去趕那廝。」曳開腳步來趕瘸師。

赴了半日不見,張屠看著任遷,道:「如何是好?若還趕著,斷無干休。如今趕他不上,回去了罷。」卻將要回,又聽得法環響。又趕了五六里,出安上大門約有十餘里路了,聽得法環響,只是趕不著。兩個卻待要回,只見市稍頭一個素麪店門前,一個人拿著一條棒打一個漢子。張屠卻認得是賣素面的吳三郎。張屠道:「三郎息怒,看我面饒恕他罷!」吳三郎住了手,道:「一店人要喫面了趕路。交他去燒火,橫也燒不著,豎也燒不著,半日不能得鍋裏熱,人都走了去。定交他皮開肉綻!」張屠道:「看我面罷休!」吳三郎道:「你今朝不是日分,出來閒走?」張屠遂把適纔瘸師的事,一一說了一遍。吳三郎聽罷呆了,道:「恁地我便錯打了他。你兩個聽我說:我當著竈上,只見一個瘸師搖著法環到我門前,叫道:『招財來,利市來,和合來,把錢來!』我手裏正忙,我道:『你也沒早晚,日中出來解厭,晚些出來怕鬼捉了你去?我沒零碎錢,且空過這一遭。』只見他看著我鍋裏吹一口氣便走了去,他轉得背,我叫小博士去燒火,卻如何燒得著,有兩頓飯間,只是燒不著,許多喫面的人等不得,都走散了。我因此上打他。若不是你們說時,我那裏知道。可耐這廝卻是毒害,壞了我一日買賣!」說話之間,只聽得法環響。吳三郎望一望,見瘸師在前面一路搖將去。吳三郎、任遷、張屠三個一齊道:「我們去趕瘸師!」瘸師見三個人來趕,急急便走,只因他三個來赴瘸師,有分到一個冷靜佛門,見一件蹺蹊作怪的事。正是:

開天闢地不曹聞,從古至今希罕見。

畢竟三人趕瘸師到何處,見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莫坡寺瘸師入佛肚~任吳張夢授永兒法

詩曰:

淳于夢入南柯去,莊周蝴蝶亦相知;世上萬般皆是夢,得失榮枯在一時。

當卜瘸師見任、吳、張三人趕來,急急便走,緊趕緊走,慢趕慢走,不趕不走。三人只是趕不上.張屠道:「且看他下落,卻和他理會不妨。」三人離了京師,行了一二十里,趕到一個去處,叫做蛟虯莫坡,那條路真個冷靜,有一座寺叫做莫坡寺,只見瘸師徑走人莫坡寺裏去了。張屠道:「好了!他走了死路了,看他那裏去?我們如今三路去趕!」任遷道:「說得是!」吳三郎從中間去趕,張屠從左廊入去趕,任遷從右廊入去趕。

瘸師見三人分三路來趕,徑奔上佛殿,扒上供桌,踏著佛手,扒上佛肩,雙手捧著佛頭。三人齊趕上佛殿,看著瘸師道:「你好好地下來,你若不下來,我們自上佛身拖你下來!」瘸師道:「苦也!佛救我則個!」只見瘸師把佛頭只一額,那佛頭骨碌碌滾將下來,瘸師便將身早鑽入佛肚子裏去了,張屠道:「卻不作怪!佛肚裏沒有路,你鑽入去則甚?終不成罷了?」張屠扒上供桌,踏著佛手,盤上佛肩,雙手攀著佛腔子,望一望,裏面黑暗暗地,只見佛腔子中伸出一隻手來,把張屠匹角兒揪住,張屠倒跌入佛肚裏去了。吳三郎、任遷叫聲:」苦!」不知高低,兩個計較道:「怎地好?」任遷道:「不妨事,我且上去看一看,便知分曉。」吳三郎道:「小大一哥,放仔細些,休要也人丢了!」任遷道:「我不比張一郎。」即時扒上供桌,踏著佛手,盤在佛肩上,扳看佛腔子望裏面對,只見黑暗暗地,叫道:「張一郎!你在那裏?」叫時不應,只見一隻手伸出來,一把揪住任遷,任遷喫了一驚,連聲叫道:「親爹爹!活爹爹!可憐見饒了我,再也不敢來趕你了!我特來問你,要炊餅,要饅頭,沙餡?我便送將來與你喫!」只見任遷頭朝下,腳朝上,倒撞入佛肚裏去了。吳三郎看了道:「苦呀!苦呀!他兩個都跌入佛肚裏去,我卻如何獨自歸去得?」欲待上去望一望看,只怕也跌了入去。欲待自要回去,這兩個性命如何,沒做道理處,只得上去望一望。扒上供桌,手腳酥麻,抖做一堆,不敢上去,尋思了半晌,沒奈何,只得踏著佛手,攀著佛腔子,欲待望一望,又怕跌了入去。欲進不得,欲退不得。吳三郎自思量道:「好沒運智!只消得去尋些硬的物事來,打破了佛肚皮,便救得他兩個出來。」正待要下供桌,卻似有個人在背後攔腰抱住了,只一攛,把吳三郎也跌入佛肚子裏去了,一腳踏著任遷的頭。任遷叫道:「踏了我也!」吳三郎道:「你是兀誰?」任遷應道:「我是任遷!」吳三郎道:「張一郎在那裏?」只見張琪應道:「在這裏!」任遷道:「吳三郎!你如何也在這裏來了?」吳三郎道:「我上佛腔子來望你們一望,卻似一個人把我攛入佛肚裏來。」任遷道:「我也似一個人伸隻手匹角兒揪我入來。」張屠道:「我也是如此。這揪我們的必然是瘸師,他也耍得我們好了。四下裏摸看,若摸得他見時,我們且不要打他,只交他扶我們三個出佛肚去。他若不肯扶我們出去時,不得不打他了。」當時三個四下裏去摸,卻不見瘸師。任遷道:「元來佛肚裏這等寬大,我們行得一步是一步。」張屠道:「黑了如何行得?」任遷道:「我扶著你了行。」吳三郎道:「我也隨著你行。」迤邐行了半里來路,張屠道:「卻不作怪!莫坡寺殿裏能有得多少大?佛肚裏到行了許多路!」

正說之間,忽見前面一點明亮。吳三郎道:「這裏元來有路!」又行幾步看時,見一座石門參差,門縫裏射出一路亮來,張屠嚮前用手推開石門,佇目定睛只一看,叫聲:「好!」不知高低,但見:

物外風光,奇花爛漫。燕子雙雙,百步畫橋,綠水回還。

張屠道:「這裏景緻非凡!」吳三郎道,「誰知莫坡寺佛肚裏有此景緻!」任遷道:「又無人煙,何路可歸?」張屠道:「不妨,既有路,必有人煙,我們且行。」又行了二二里路,見一所莊院。但見:

滿園花灼灼,籬畔竹青青。冷冷溪水碧澄澄,瑩瑩照人寒濟濟。茅齋寂靜,銜泥燕子趁風飛;院宇蕭疏,弄舌流鶯穿日煖。黃頭稚子跨牛歸,獨唱山歌;黑體村夫耕種罷,單聞村曲。贏贏瘦犬,隔籬邊大吠行人;寂寂孤禽,嗟古木聲催過客。

張屠道:「待我叫這個莊院。」當時張屠來叫道:「我們是過往客人,迷蹤失路的!」只聽得裏面應道:「來也!來也!」門開處,走出一個婆婆來。三個和婆婆廝叫了,婆婆還了禮,問道:「你三位是那裏來的?」張屠道:「我三個裏城中人,迷路到此。一來問路,二來問莊裏有飯食回些喫。」婆婆道:「我是村莊人家,如何有飯食得賣。若過往客人到此,便喫一頓飯何妨。你們隨我入來。」三個隨婆婆直至草廳上木凳子上坐定:婆婆掇張桌子放在三個面前,婆婆道:「我看你們肚內饑了,一面安排飯食你們喫。你們若喫得酒時,一家先喫碗酒。」三個道:「恁地感謝莊主!」婆婆進裏面不多時,拿出一壺灑,安了三隻碗;香噴噴地托出盤肉來,斟下三碗酒。婆婆道:「不比你們城市中酒好,這裏酒是杜醞的,胡亂當茶。」三個因趕瘸師走得又饑又渴,不曾喫得點心,聞得肉香,三個道:「好喫!」一人喫了兩碗酒。婆婆搬出飯來,三個都喫飽了。三個道:「感謝莊主,依例納錢。」婆婆道:「些少酒飯,如何要錢!」一面收擡家生入去。三個正要謝別婆婆,求他指引出路,只見莊門外一個人走入來。

三個看時,不是別人,卻正是瘸師。張屠道:「被你這廝蒿惱了我們半日,你卻在這裏!」三個急下草廳來,卻似鷹拿鷰雀,捉住瘸師,卻待要打,只見瘸師叫道:「孃孃救我則個!」那婆婆從莊裏走出來,叫道:「你三個不得無禮,這是我的兒子,有事時但看我面!」下草廳來叫三個放了手,再請三個人草廳坐了。婆婆道:「我適間好意辦酒食相待,如何見了我孩兒卻要打他?你們好沒道理!」張屠道:「罪過莊主辦酒相待,我們實不知這瘸師是莊主孩兒,奈他不近道理。若不看莊主面時,打交他粉骨碎身。」婆婆道:「我孩兒做甚麽了,你們要打他?」張屠、任遷、吳三郎都把早間的事對婆婆說了一遍。婆婆道:「據三位大郎說時,都是我的兒子不是。待我叫他求告了三位則個。」瘸師走到面前,婆婆道:「三位大郎且看老拙之面,饒他則個!」三人道:「告婆婆!我們也不願與他爭了,只交他送我們出去便了。」婆婆道:「且請少坐。我想你三位都是有緣的人方到得這裏。既到這裏,終不成只恁地回去罷了?我們都有法術,教你們一人學一件,把去終身受用。」婆婆看著瘸師道:「你只除不出去,出去便要惹事,直交三位來到這裏。你有甚法術,教他三位看。」婆婆看著三個道:「我孩兒學得些劇術,對你三位施呈則個。」三個道:「感謝婆婆!」瘸師道:」請孃孃法旨!」去腰間取出個葫蘆兒來,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葫蘆兒口裏倒出一道水來,衆人都道:「好!」瘸師道:「我收與哥哥們看。」漸漸收那水入葫蘆裏去了。又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放出一道火來,衆人又道:「好!」瘸師又漸漸收那火入葫蘆裏去了。張屠道:「告瘸師!肯與我這個葫蘆兒麽?」婆婆道:「我兒!把這個水火葫蘆兒與了這個大郎。」瘸師不敢逆婆婆的意,就將這水火葫蘆兒與了張屠,張屠謝了。瘸師道:「我再有一件劇術交你們看。」取出一張紙來,剪出一匹馬,安在地上,喝聲道:「疾!」那紙馬通身雪白,如綿做的一般,搖一搖,立起地上,能行快走,瘸師騎上那馬,喝一聲,只見曳曳地從空而起。良久,那馬漸漸下地,瘸師歇下馬來,依然是匹紙馬。瘸師道:「那個大郎要?」吳三郎道:「我要覓這個紙馬兒法術則個。」瘸師就將這紙馬兒與了吳三郎,吳三郎謝了。婆婆看著瘸師道:「兩個大郎皆有法術了,這個大郎如何?」瘸師道:「孃孃法旨本不敢違,但恐孩兒法力低小。」正說之間,只見一個婦人走出來。

那婦人不是別人,正是胡永兒。永兒與衆人道了萬福,嚮著婆婆道:「告孃孃!奴奴教這大郎一件法術,請孃孃法旨。」婆婆道:「願觀聖作。」胡永兒入去掇一條板櫈出來,安在草廳前地,上永兒騎在凳上,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那凳子變做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但見:

項短身圓耳小,眉錐白額銀攤;爪蹄輕展疾如飛,跳洞如同平地。剪尾能驚獐鹿,咆哮嚇殺狐貍;卞莊墾勇怎生施?子路也難當抵!

胡永兒騎著大蟲,叫聲:「起!」那大蟲便騰空而起。喝聲,「住!」那大蟲漸漸地下來。喝聲「疾!」只見那人蟲依舊是條板櫈。婆婆道:「任大郎你見麽?」任遷道:「告婆婆!已見了。」婆婆道:「吾女可傳這個法術與了任大郎。」胡永兒傳法與任遷,任遷謝了。婆婆道:「你三人各演一遍。」三人演得都會了,婆婆道:「你三人既有了法術,我有一件事對你們說,不知你三人肯依麽?」張屠道:「告婆婆!不知交我們依甚的,但說不妨。」婆婆道:「你們可牢記取,他日異時可來貝州相助,不可不來。」張屠道:「既蒙婆婆分付,他日定來貝州相助。今日乞指引一條歸路回去則個。」婆婆道:「我交孩兒送你們人城中去。」瘸帥道:「領法旨。」三個拜謝了婆婆,婆婆看著三人道:「我今日交孩兒暫送三位大郎回去,明日可都來莫坡寺相等,」

三人辭別了婆婆、永兒,當時瘸師引著路約行了半里,只見一座高山,瘸師與三人同上山來,瘸師道:「大郎,你們望見京城麽?」張屠、吳三郎、任遷看時。見京城在咫尺之間。三人正看間,只見瘸師猛可地把三人一推,都跌下來,撇然怵覺,卻在佛殿上。張屠正疑之間,只見吳三郎、任遷也醒來。張屠問道:「你兩個曾見甚麽來?」吳三郎道:「瘸師教我們法術來。你的葫蘆兒在也不在?」張屠摸一摸看時,有在懷裏。吳三郎道:「我的紙馬兒也在這裏。」任遷道:「我學的是變大蟲的咒語。」張屠道:「我們似夢非夢,那瘸師和婆婆幷那胡永兒想都是異人,只管說他日異時可來貝州相助,不知是何意故?」三人正沒做理會處,只見佛殿背後走出瘸師來,道:「你們且回去,把本事法術記得明白,明日卻來寺中相等。」當時三人辭了瘸師,各自歸家。

當日無話。次日喫早飯罷,三人來莫坡寺裏,上佛殿來看,佛頭端然不動。二人往後殿來尋婆婆和瘸師,卻沒尋處。張屠道:「我們回去罷!」正說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你三人不得退心,我在這裏等你們多時了!」三個回頭看時,只見佛殿背後走出來的,正是昨日的婆婆。三個見了,一齊躬身唱啼。婆婆道:「三位大郎何來甚晚?昨日傳與你們的法術,可與我施逞一遍,異日好用。」張屠道:「我是本火既濟葫蘆兒。」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葫蘆兒口內倒出一道水來。叫聲:「收!」那水漸漸收入葫蘆兒裏去。又喝道:「疾!」只見一道火光從葫蘆兒口內奔將出來。又叫聲:「收!」那火漸漸收入葫蘆兒裏去了。張屠懽喜道:「會了!」吳三郎去懷中取出紙馬兒來,放在地上,口中唸念有同,喝聲道:「疾!」變做一匹白馬,四隻蹄兒巴巴地行。吳三郎騎了半晌,跳下馬來,依舊是紙馬。任遷去後殿掇出一條板櫈來,騎在登上,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那凳子變做一隻大蟲,咆哮而走。任遷喝聲:」住!」那大蟲漸漸收來,依舊是條凳子。

三人正逞法術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你們在此施逞妖法。見今官司明張榜文要捉妖人,若官司得知,須連纍我!」衆人聽得,慌忙回轉頭來看時,卻是一個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帶金環。那和尚道:「貧僧在廊下看你們多時了!」婆婆道:「吾師恕罪,我在此教他們些小法術。」和尚道:「教得他們好,便不枉了用心;教是他們不好,空勞心力。可對貧僧施逞則個。」婆婆再交三人施逞法術,三人俱各做了。婆婆道:「吾師!我三個徒弟何如!」和尚笑道:「依小僧看來,都不爲好。」婆婆焦燥道:「你和尚家敢有驚人動地的本事?你會甚麽法術,也做與我們看一看則個!」只見和尚伸出一隻手來,放開五個指頭,指頭上放出五道金光,金光裏現出五尊佛來!任、吳、張三個見了便拜。

三個正拜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這座寺乃朝廷敕建之寺,你們如何在此學金剛禪邪法?」和尚即收了金光,衆人看時,卻是一個道士,騎著一匹猛獸,望殿上來;見了婆婆,跳下猛獸,擎拳稽首道:「弟子特來拜揖!」婆婆道:「先生少坐!」先生與和尚拜了揖,任、吳、張三個也來與先生拜揖。先生問道:「這三位大郎皆有法術了麽?」婆婆道:「有了。」先生道:「貧道也度得一個徒弟在此。」婆婆道:「在那裏?」只見先生看著猛獸道:「可收了神通!」那猛獸把頭搖一搖,尾擺一擺,不見了猛獸,立起身來,卻是一個人。衆人大驚。婆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客人卜吉。卜吉與婆婆唱個喏,婆婆道:「卜吉!你因何到此?」卜吉道:「告婆婆!若不是老師張先生救得我性命時,爭些兒不與婆婆相見。」婆婆問先生道:「你如何救得他?」先生道:「貧道在鄭州三十里外林子裏,聽得有人叫:『聖姑姑救我則個!』貧道思忖道:此乃婆婆之名,謂何有人叫喚?急趕人去看時,卻見卜吉被人吊在樹上,正欲謀害。貧道問起緣由,卜吉將前後事情對貧道說了,因此略施小術,救了他大難。」婆婆道:「元來如此。恁地時,先生也教得有法術了?」卜吉道:「有了。」婆婆道:「你們曾見我的法術麽?」和尚幷道士道:「願觀聖作。」只見婆婆去頭上取下一隻金釵來,喝聲道:「疾!」變爲一口寶劍,把胸前打一劃,放下寶劍,雙手把那皮只一拍,拍開來。衆人嚮前看時,但見:

金釘朱戶,碧瓦盈簷。交加翠柏當門,合抱青松繞殿。仙童擊鼓,一羣白鶴聽經;玉女鳴鍾,教個青猿煨藥。不異蓬萊仙境,宛如紫府洞天。

衆人都看了失驚道:「好!」正看之間,只聽得門前發聲喊,一行人從外面走入來。衆人都慌道:「卻怎地好?」和尚道:「你們不要慌,都隨我入來!」掩映處背身藏了。

看那一行有二十餘人,都腰帶著弓弩,手架著鷹鷂;也有五放家,也有官身,也有私身。馬上坐著一個中貴官人,來到殿前下了馬,展開交椅來坐了,隨從人分立兩傍。元來這個中貴官叫做善王太尉,是日卻不該他迸內上班因此得暇,帶著一行人出城來閒遊戲耍。信步直來到莫坡寺中,與衆人踢一回氣球了,又射一回箭。賞了各人酒食,自己在殿中飲了數杯,便上馬,一行人衆隨從自去了。

衆人再來佛殿上來,婆婆道:「我只道做甚麽的,卻元來一行人來作樂耍子,也交我們喫他一驚。」張屠、任遷、吳三郎道:「我們認得他是中貴官,在山鐵班住,喚做善王太尉,如法好善,齋僧佈施。」和尚聽得說,道:「看我明口去蒿惱他則個。」衆人各自散了。只因和尚要去惱善王太尉,直使得開封府三十來個眼明手快的公人,伶俐了得的觀察使臣不得安跡,見了也捉他不得。惱亂了東京城,鼎沸了汴州郡。真所謂白身經紀,番爲二會子之人;清秀愚人,變做金剛禪之客。正是:

只因學會妖邪法,葬送堂堂六尺軀。

畢竟和尚怎地去惱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彈子和尚攝善王錢~杜七聖法術剁孩兒

詩曰:

九天玄女法多端,要學之時事豁然;戒得貪嗔淫慾事,分明世上小神仙。

話說善王太尉,那日在城外閒遊回歸府中,當日無事,衆人都自散了。次日,官身、私身、閒漢都來唱喏。太尉道:「昨日出城閒走了一日,今日不出去了,只在後花園安排飲酒。」交衆人都休散去,且來園裏看戲文耍子。元來這座花園不則一座亭子,閒玩處甚多,今日來到這座亭子,謂之四望亭,衆人去那亭子裏安排著太尉的飲撰,太尉獨自一個坐在亭子上;上自官身、私身,下及跟隨伏事的,各自去施逞本事。正飲酒之間,只聽得那四望亭子的亭柱上一聲響,上至太尉,下至手下的人,都喫一驚。看時,不知是甚人打這一個彈子來花園裏架。太尉道:「叵耐這廝,早是打在亭柱上,若打著我時,卻不利害!」叫衆人看是誰人打入來的?衆人四下裏看時,老大一個花園,周圍墻垣又高,如何打得入來?正說之間,只見那彈子滾在亭子地卜,托託地跳了幾跳,一似拈線兒也似團團地轉,轉了千百遭。太尉道:「卻不作怪!」只見一聲響,爆出一個小的人兒來,初時小,被凡風只一吹,漸漸長大,變做一個六尺來長的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墜金環。太尉幷衆人見了,都喫一驚。

只見那和尚走嚮前來,看著太尉道:「拜揖!」太尉見了,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好個僧家,不可慢他。」擡起身來還禮,問道:「聖憎因何至此?」和尚道:「貧僧是代州雁門縣五台山文殊院行腳僧,特來拜見太尉,欲求一齋。」這太尉從來敬重佛法,時常拜禮三寶,見了這般的和尚來求齋,又來得蹺蹊,如何不驚喜,太尉交:「請坐。」和尚對著太尉坐了,道:「有妨太尉飲宴。」太尉命廚下一面辦齋,嚮著和尚道,」吾師肯相伴先飲數盃酒麽?」和尚道:「多感!」面前鋪下一應玩器食撰等物,盡是御賜金盞、金盤。和尚道:「有心齋僧,這等小盞子如何喫得貧僧快活。」太尉見說,即時交取個大金鍾子米,放在和尚面前。太尉只是盞子喫,和尚用大鍾子喫。太尉交只顧斟酒,和尚也不推故,喫上三十來大金鍾,太尉喜懽道:「不是聖僧,如何喫得許多酒!」廚下稟道:「素食辦了。」太尉道:「齋食既完,請吾師齋。」交搬將來,放在和尚面前。太尉面前些少相陪。和尚見了素食,拿起來喫,只不放下碗和箸。人尉交從人入去添來,這和尚飯來,羹來,酒來,盡數喫盡,交供給的做手腳不曡。手下人都呆了。太尉見他喫得,也呆了,道:「這個和尚必是聖僧,喫酒喫食,都不知喫去那裏去了!」只見和尚放下碗和箸,手下人道:「慚愧!也有喫了的日子!」和尚道:「纔飽了!」收拾過齋器,點將茶來,茶罷,和尚起身謝了太尉。太尉喜懽道:「吾師!粗齋不必致謝。敢問吾師齋罷往甚處去?」和尚道:「貧僧乃是五台山文殊院化主,長老法旨,交貧僧來募緣;文殊院山門崩損,用得三千貫錢修蓋山門。貧僧今日遭際太尉,蒙賜一齋;大尉借捨得三千貫錢,成就這山門盛事,願太尉增福延壽,廣種福田。」太尉道:「這是小緣事,不知吾師幾時來勾疏?」和尚道:「不必勾疏,便得更好,山門多幸。」太尉道:「吾師!我把金銀與你如何?」和尚道:「把金銀與貧僧,不便會買料物,若得三千貫銅錢甚好。」太尉暗笑道:「吾師!你獨自一個在這裏,三千貫銅錢也須得許多人搬挑!」和尚道:「告太尉!貧僧自有道理。」太尉即時叫主管開庫,交官身、私身、虞侯輪番去搬銅錢來,堆在亭子外地上;一伯貫一堆,共三十堆。大尉道:「吾師!三千貫銅錢在這裏了,路程遙遠,要使許多人伕腳錢,怎地能勾得到五台山?」和尚道:「不妨!」起身下亭子來,謝了太尉喜捨:「不須太尉費力,貧僧自有人伕搬挑去。」袖中取出一卷經來,太尉口不道,心下思量:「且看他怎地?」和尚道:「僧家佛力浩大。」自把經卷看了一遍,交一行人且開。只見那和尚貶眼把那卷經去虛空中打一撒,變成一條金橋。那和尚望空中招手叫道:「五台山衆行者、火工、人伕!我嚮善王太尉抄化得三千貫銅錢,你衆人可來搬去則個!」無移時,只見空中經上,衆行者幷火工、人伕滾滾攘攘下來,都到回望亭子下,將這三千貫銅錢馱的馱,駝的駝,搬的搬,交叉往復,霎時間都搬了去。和尚嚮前道:「感謝太尉賜了齋,又喜捨三千貫銅錢,異日如到五台山,貧僧當會衆僧,撞鐘擊鼓,幢幡寶蓋,接引太尉。貧僧歸五台山去也!」和尚與太尉相辭了,也走上金橋去,漸漸地小,去得遠,不見了。空中起一陣風,風過處,金橋也不見了。太尉甚是喜懽,交從人焚香禮拜,道:「小官齋僧佈施五十餘年,今日遇得這個聖僧羅漢!」衆人都來與太尉賀喜。

當日無事,次日是上值日期,太尉早起梳洗,廳下祗應人從跟隨,直到內前下轎入內來,太尉與日卻來得早些個,往從待班閣子前過,遇著一個官人相揖,這官人正是開封府包待制。這包待制自從治了開封府,那一府百姓無不喜懽。因見他:

平生正直,秉性賢明。常懷忠孝之心,每存仁慈之念。戶口增,田野辟,黎民頌德滿街衢;詞訟減,盜賤潛,父老誑歌喧市井。攀轅截鐙,名標青史播千年;勒石鐫碑,聲振黃堂傳萬古。果然是慷慨文章欺李杜,賢良方正勝龔黃。

當日包待制伺候早朝,見了太尉請少坐。太尉是個正直的人,包待制是個清廉的官,彼此耳內各聞清德。雖然太尉是個中貴官,心裏喜懽這包待制,包待制亦喜懽這王太尉。兩個在閣子裏坐下,太尉道:「凡爲人在世,善惡皆有報應。」包待制道:「包某受職亦然,如包某在開封府斷了多少公事,那犯事的人,必待斷治,方能悔過遷善。比如太尉平常好善,不知有甚報應?」王太尉道:「且不說別事,如王某昨日在後花園內亭子上賞玩,從空中打下一個彈子,彈子內爆出一員聖僧來,口稱是五台山文殊院化主,問某求齋。某齋了他,又問某化三千貫銅錢,不使一個人搬去,把一卷經從空中打一撒,化成一座金橋,叫下五台山行者、火工、人伕,無片時都搬了去,和尚也上金橋去了。凡間豈無諸佛羅漢!」包待制見說,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這件事又作怪!」漸漸天曉,文武俱入內朝罷,百官各自回了衙門。

包待制回府,不來打斷公事,問當日聽差應捕人役是誰,只見階下一人唱喏,卻是緝捕使臣溫殿直。大尹道:「今日早朝間在待班閣子裏坐,見善王太尉說,昨日他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彈子裏爆出一個和尚,口稱是五台山文殊院募緣僧,抄化他三千貫銅錢去了。那太尉道他是聖僧羅漢,我想他既是聖僧羅漢,要錢何用?據我見識,必是妖僧。見今鄭州知州被妖人張鸞、卜吉所示,出牓捉拿,至今未獲。怎麽京城禁地容得這般妖人。」指著溫殿直道:「你即今就要捉這妖僧赴廳見我。」

溫殿直只得應喏。領了臺旨,出府門,由甘泉坊徑入使臣房,來廳上坐定。兩邊擺著做公的衆人,見溫殿直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低著頭不則聲,內有一個做公的,常時溫殿直最喜他。其人姓冉名貴,叫做冉土宿;一隻眼常閉,天下世界上人做不得的事,他便做得,與溫殿直捉了許多疑難公事,因此溫殿直喜他。當時冉貴嚮前道:「告長官,不知有甚事,恁地煩惱?」溫殿直道:「冉大!說起來交你也煩惱。卻纔大尹叫我上廳去,說早朝時白鐵班善王太尉說道:昨日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見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爆出一個和尚,同善王太尉佈施了三千貫銅錢去。善王太尉說他是聖憎羅漢。大尹道:他既是聖僧羅漢,如何要錢?必然是個妖僧,限我今日要捉這個和尚。我想他覓了三千貫銅錢,自往他州外府去了,交我去那裏捉他?包大尹又不比別的官員,且是難伏事,只得應成了出來,終不成和尚自家來出首?沒計奈何,因此煩惱。」冉貴道:「這件事何難,于今分付許多做公的,各自用心分路去繞京城二十八門去捉,若是遲了,只怕他分散去了。」溫殿直道:「說得有理,你年紀大,終是有見識。」看著做公的道:「你們分頭去幹辦,各要用心!」衆人應允去了。

溫殿直自帶著冉貴和兩個了得的心腹人,也出使臣房,離了甘泉坊,奔東京大路來。溫殿直用煖帽遮了臉,冉貴扮做當直的模樣,眼也不閉,看那往來的人。茶坊、酒店鋪內略有些叉色的人,即便去挨查讅問。溫殿直對冉貴說道:「他投東洋大海中去,那裏去尋?」冉貴道:「觀察不要輸了志氣,走到晚卻又理會。」兩個走到相國寺前,只見靠墻邊簇擁著一夥人在那裏。冉貴道:「觀察少等,待我去看一看。」踮起腳來,人叢裏見一二伯人中間圍著一個人,頭上裹頂頭巾,帶一朵羅帛做的牡丹花,腦後盆來大一對金環,曳著半衣,繫條繡裹肚,著一雙多耳麻鞋,露出一身錦片也似文字,後面插一條銀槍,豎幾面落旗几,放一對金漆竹籠。卻是一個行法的,引著這一叢人在那裏看。

元來這個人在京有名,叫做杜七聖。那杜七聖拱著手道:「我是東京人氏,這裏是諸路軍州官員客旅往來去處,有認得杜七聖的,有不認得杜七聖的,不識也聞名。年年上朝東嶽,與人賭賽,只是奪頭籌。有人問道:杜七聖!你會甚本事?我道: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天之上,地之下,除了我師父,不曾撞見個對手與我鬭這家法術!」回頭叫聲:「壽壽我兒,你出來!」看那小廝脫剝了上截衣服,玉碾也似白肉。那夥人喝聲綵道:「好個孩兒!」杜七聖道:「我在東京上上下下,有幾個一年也有曾見的,也有不曾見的。我這家法術,是祖師留下,焰火燉油,熱鍋囗[假字亻去換火旁]碗,喚做續頭法。把我孩兒臥在凳上,用刀剖下頭來,把這布袱來蓋了,依先接上這孩兒的頭。衆位看官在此,先交我賣了這一伯道符,然後施逞自家法術。我這符只要賣五個銅錢一道!」打起鑼兒來,那看的人時刻間挨擠不開。約有二三伯人,只賣得四十道符。杜七聖焦燥不賣得符,看著一夥人道:「莫不衆位看官中有會事的,敢下場來鬭法麽?」問了三聲,又問三聲,沒人下來。杜七聖道:」我這家法術,交孩兒臥在板櫈上,作法唸了咒語,卻像睡著的一般。」正要施逞法術解數,卻恨人叢裏一個和尚會得這家法術,因見他出了大言,被和尚先唸了咒,道聲:「疾!」把孩兒的魂魄先收了,安在衣裳袖裏。看見對門有一個麪店,和尚道:「我正肚饑,且去喫碗面了來,卻還他兒子的魂魄未遲!」和尚主人麪店樓上,靠著街窻,看著杜七聖坐了。過賣的來放下箸子,鋪下小菜,問了面,自下去了。和尚把孩兒的魂魄取出來,用碟兒蓋了,安在棹子上,一邊自等面喫。

話分兩頭,卻說杜七聖唸了咒,拿起刀來剁那孩兒的頭落了,看的人越多了。杜七聖放下刀,把臥單來蓋了,提起符來去那孩兒身上盤幾遭,唸了咒,杜七聖道:「看官!休怪我久佔獨角案,此舟過去想無舟。逞了這家法,賣一這伯道符!」雙手揭起被單來看時,只見孩兒的頭接不上。衆人發聲喊道:「每常揭起臥單,那孩兒便跳起來。今日接不上,決撒了!」杜七聖慌忙再把臥單來蓋定,用言語瞞著那看人道:「看官只道容易,管取這番接上!」再叩齒作法,唸咒語,揭起臥單來看時,又接不上。杜七聖慌了,看著那著的人道:「衆位看官在上!道路雖然各別,養家總是一般。只因家火相逼,適間言語不到處,望看官們恕罪則個!這番交我接了頭,下來喫盃酒。四海之內,皆相識也!」杜七聖伏罪道:「是我不是了,這番接上了。」只顧口中唸咒,揭起臥單看時,又接不上。杜七聖焦燥道:「你交我孩兒接不上頭,我又求告你,再三認自己的不是,要你饒恕,你卻直恁地無禮!」便去後面籠兒裏取出一個紙包兒來,就打開撮出一顆葫蘆子,去那地上把土來掘鬆了,把那顆葫蘆子埋在地下。口中唸唸有詞,噴上一田水,喝聲:「疾!」可霎作怪!只見地下生出一條藤兒來,漸漸的長大,便生枝葉,然後開花,便見花謝,結一個小葫蘆兒。一夥人見了,都喝綵道:「好!」杜七聖把那葫蘆兒摘下來,左手提著葫蘆兒,右手拿著刀,道:「你先不近道理,收了我孩兒的魂魄,交我接不上頭,你也休要在世上活了!」看著葫蘆兒,攔腰一刀,剁下半個葫蘆兒來。卻說那和尚在樓上拿起面來卻待要喫,只見那和尚的頭從腔子上骨碌碌滾將下來,一樓上喫面的人都喫一驚;小膽的丢了面,跑下樓去了,大膽的立住了腳看。只見那和尚慌忙放下碗和箸,起身去那樓板上摸一摸,摸著了頭,雙手捉住兩只耳朵,掇那頭安在腔子上,安得端正,把手去摸一摸。和尚道:「我只顧喫面,忘還了他的兒子魂魄。」伸手去揭起碟兒來。這裏卻好揭得起碟兒,那裏杜七聖的孩兒早跳起來。看的人發聲喊。杜七聖道:「我從來行這家法術,今日撞著師父!」

卻說麪店裏喫面的人,沸沸他說出來,有多口的與杜七聖說道:「破了你法的,卻是麪店樓上一個和尚。」內中有溫殿直和冉貴在那裏,聽得這話,冉貴道:「觀察!這和尚莫不便是騙了善王太尉銅錢的麽?」溫殿直道:「莫交不是。」冉貴道:「見兔不放鷹,豈可空過?」冉貴把那頭巾只一掀,招一行做公的,大喊一聲。都搶入麪店裏來。見那和尚正走下樓,衆人都去捉那和尚,那和尚用手一指,有分交:鼎沸了東京城,大鬧了開封府。惱得做公的看了妖僧捉他不得;惹出一個貪財的後生來,死于非命。正是:

只因酒色財和氣,斷送堂堂六尺軀。

畢竟當下捉得和尚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包龍圖下令捉妖僧~李二哥首妖遭跌死

詩曰:

爲人本分守清貧,非義之財不可親;飛蛾投火身須喪,蝙蝠遭竿命被坑。

溫殿直帶著一行做公的搶入麪店裏,只見和尚下樓來,溫殿直便把鐵鞭一指,交做公的捉這和尚。那和尚見人來捉,用手一指,可霎作怪!櫃上主人,攛掇的小博士,幷店裏喫面的許多人,都變做和尚;溫殿直與做公的也是和尚。若干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呆了。做公的看了,不知捉那個是得。麪店裏熱鬧一場,喫面的都自散了。溫殿直看那主人家幷衆人,依舊面貌一般,看那店裏不見了和尚。溫殿直即時交做公的分頭去趕;發報子到各門上去,如有和尚出門,便交捉住。

即時溫殿直回府,正值大尹晚衙升廳打斷公事。溫殿直當廳唱喏,龍圖大尹道:「我要你捉拿妖僧,事體若何?」溫殿直稟覆道:「使臣領相公臺旨,緝捕彈子和尚。適來大相國寺前見一個行法的,叫做杜七聖,一刀剁下了孩兒的頭;對門麪店樓上有個和尚,把那孩兒的魂魄來收了,交他接不上頭。杜七聖不勝焦燥,就地上種出一個葫蘆兒來,把葫蘆兒一刀剁下半個,那麪店樓上喫面的和尚便滾下頭來。和尚去樓板上摸那頭來按上了,下面孩兒的頭也接上了。使臣見這般作怪,交人去捉。只見那和尚把手一指,店裏人都變做和尚,連使臣幷手下做公的也變做和尚,交使臣沒做道理處。告相公,這等妖人,實難捕捉出賜相公麾下。」龍圖大尹道:「我乃開封一府之主,似此妖人在國之內,恐生別事,朝廷見罪于我。」即時分付該吏寫押傍文,各門張桂。一應諸處菴觀寺院人等,若有拿獲彈子和尚者,官給賞錢一千貫。如有容留來歷不明僧人,及窩藏隱匿不首者,鄰佑一體連坐。因此京城內外說得沸沸的。

卻說東京市心裏,有一個賣青果的李二哥,夫妻兩口兒在客店裏住,方纔害病了起來,沒本錢做買賣,出來求見相識們,要借三二伯文錢做盤纏。當日出去借不得,歸東悶悶不已。渾家道:「二哥!你今日出去借錢如何?」李二道:「好交你得知,今日出去借不得錢。街上人鬧鬨鬨地,經紀人都做不得買賣。說昨日一個和尚,在麪店樓上喫面,只見他的頭骨碌碌滾落地來,他把手去摸著頭,雙手捉住耳朵安在腔子上,依舊接好了。做公的見他作怪,一齊去捉他,被那和尚用手一指,滿店裏人都變做了和尚一般模樣。如今開封府出一千貫賞錢,要捉這和尚。元來這和尚三五日前曾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銅錢,叫做彈子和尚。」渾家道:「二哥!真個有這話麽?」李二道:「我方纔看了榜來,爲何與你說謊!」渾家道:「二呀!我如今和你沒飯得喫,若有綵時,捉得這個和尚,請得一千貫錢來把我們做買賣,卻不足好?」李二道:「胡說!官府得知不是耍處。」渾家道:「我包你請得一千貫錢便了。」李二道:「你怎地交我請得一千貫錢?」渾家道:「二哥!好交你得知,這和尚不在別處,遠便十萬八千里,近便只在目前。」李二哥道:「在那裏?」渾家道:「在間壁房裏。」李二哥道:「你見他甚麽破綻來?」渾家道:「間壁這個和尚,來這裏住有三個月了,不曾見他出去抄化,也不曾見他與人看經。每日睡到喫飯前後纔起來出去,未到黃昏後喫得醉醺醺地歸來。我半月前,因喫了些冷物事,脾胃不好,肚疼了,要去後,怕房裏窄狹有臭氣,只得去店後面去上坑,卻打從他房門前過,那時有巳牌時候,只見他房裏閃出些燈光來。我道這早晚兀自有燈,望破壁裏張一張時,只見那和尚睡在床上,渾身迸出火來。和尚把頭擡一擡,離床直頂著屋梁,唬得我不敢東廁上去,便歸房裏來了。這和尚必然就是妖僧!」李二哥道:「這事實麽?」渾家道:「我與你說甚麽脫空!」李二哥道:「你且低聲,不要走漏了消息!」分付了渾家,出門一地里徑到使臣房來,卻又不敢入去,只在門前走來走去。做公的看見,喝聲道:「李二!你有甚事,不住在此走來走去?」李二道:「告上下!男女有件機密事,將來見觀察。」做公的應道:「你在門首伺候,待我稟過方可入去。」

適值溫殿直正在廳上,做公的稟道:「告觀察!賣果子的李二在門外走來走去,我問他,他道有機密事要見觀察。」溫殿直道:「叫他人來。」做公的出來,引李二到廳下,唱了喏。溫殿直見了,不敢驚他,笑吟吟地問道:「李二哥!有甚事來見我?」李二道:「告觀察!男女近日因病了,不曾做得道路。早間出來幹些閒事,只見張掛榜文,男女也識幾個字,見寫著出一千貫賞錢捉妖僧。歸去和渾家說,渾家道:『隔壁歇的和尚是妖僧。』」溫殿直不敢大驚小怪,笑著道:「李二哥!這件事卻要仔細,你夫妻兩個見他甚麽破綻來?」李二把渾家的言語說了一遍。溫殿直道:「這事卻要實落,你去補一紙首狀來。」李二應了出來,央做公的草了稿兒,討一張紙,親筆謄了真,入來當廳遞了。溫殿直道:「如今這和尚在店裏麽?」李二道:「每日子飯後出外,到黃昏便歸。」溫殿直道:「你且在這裏坐下,待我交人去買些酒來與你喫。」不多時買將酒來,交李二喫了。溫殿直叫過做公的來,交李二做眼,帶一行人離了使臣房,取路來客店左側一個開茶坊的鋪裏坐了。交李二走來走去看那和尚。

當日未有黃昏時候,只見那和尚喫得醉醺醺地,踉踉蹌蹌撞將來。李二慌忙入茶坊裏見溫殿直道:「告觀察,和尚來了!」卻好和尚走到茶坊門前,溫殿直指著一行做公的道:「捉這妖僧!」衆人發聲喊,正似皂[周鳥]追紫鷰,猛虎啖羊羔;一發都上,把那和尚橫拖倒拽,把條麻索綁縛了。衆人前後簇擁,押著徑奔甘泉坊使臣房裏來。溫殿直道,」慚愧!幹辦得這場公事,且交龍圖相公安心。」衆人把那和尚捆縛做餛飩兒一般,那和尚醉了不醒,[鼻句][鼻句]地睡著。溫殿直即時進府,申覆大尹道:「妖僧已拿下了。本合押赴廳前,因這和尚大醉不省人事,見在使臣房裏。稟領相公臺旨。」龍圖大尹見說,交且牢固看守,待來日早衙解來。溫殿直出府到使臣房裏看那和尚酒還未醒,分付衆做公的小心看守。

卻說那和尚到半夜酒醒,覺道好不自在,開眼看見燈燭照耀如同白日,兩邊坐著都是做公的。和尚問道:「這是那裏?」做公的道:「這是使臣房裏。」和尚喫驚道:「貧僧做甚麽罪過,將我來縛在這裏?」衆做公的情知這和尚是個妖僧,不敢惡他。內中有一個年紀老成的做公的道:「和尚!你不要錯怪我們,這是我們的職事。我們家中各有老小,不去惹空頭禍。因你客店裏隔壁賣果子的李二說,你住了三個月,不曾與人看經,又不出去抄化,每日喫得醉醺醺地。說你來歷不明,因此我們來捉你。」和尚道:「我自有官員府院宅裏齋我,這也不干他事。」公的道:「和尚!沒奈何,等到天明,你自去大尹面前和李二分辯。」將有五更,溫殿直交做公的簇擁著和尚入開封府的廊下伺候。

大尹升廳,四司六局立在廳前:只見大尹出來,公座甚是次第;一似水晶燈籠,卻如照天臘燭。皂隷喝:「低聲!」溫殿直押那和尚到廳下,唱了啼。大尹看了李二的首狀,看著和尚焦燥道:「叵耐你出家爲僧,不守本分,輒敢惑騙人錢財!」交獄卒取面長枷來,把和尚枷了,叫兩個有氣力的獄卒過來。」與我把這和尚先打一伯棍,卻再讅問他!」獄卒唱了喏,將和尚腿上打不得兩三棍,衆人發聲喊,門子喝:「低聲!」喝他們不住。大尹見枷窟裏不見了和尚,卻縛著一把苕帚。大尹道:「怎有這般妖人,方寸捉那和尚枷在這裏,卻如何是把苕帚?」

正說之間,只聽得府衙門處有人發喊,大尹驚問:「有甚事?」把門的來報道:「告相公!有一僧人在門外拍手大笑道:『好個包龍圖,無奈何我貧憎處!』」包大尹聽得說,大怒道:「這廝敢如此無禮!」即時交人下手去捉:「這番捉著妖僧,依例賞錢一千貫。」當時做公的奔出府門,徑來捉這妖僧。和尚見人來捉他,連忙走到街市上,不慌不忙,擺著褊衫袖子去了。做公的見了,緊趕他緊走,慢趕他慢走,不趕他不走。做公的趕得沒氣力了,立住了腳;只爭得十數步,只是赴他不看。衆人將趕到相國寺前,那和尚在延安橋上,望見衆人趕來,和尚連忙走入相國寺山門去了。

溫殿直道:「這和尚走了死路,好歹被我們捉了。」分付一半做公的圍住了前後寺門,一半嚮佛殿兩廊分頭趕捉。只見本寺長老出來與溫殿直相見了,道:「告觀察!本寺是朝廷香火院,觀察爲甚事,將著一行人,手執器械來寺中大驚小怪?」溫殿直道:「我奉大尹相公臺旨,趕捉一個妖僧到你寺中,你莫隱藏了,會事的即便縛將出來。」長老道:「敝寺有百十衆僧,都是有度牒的。但有掛搭僧到寺中,知客不曾敢留過夜,若是觀察趕到寺中,必然認得此僧,何不便捉了,卻來這裏討人?」溫殿直道:「這妖僧騙了善三太尉三千貫錢,蒿惱得一府人不得安跡。若不送出來時,我稟過大尹,交你寺中受纍!」唬得長老慌了,道:「告觀察!本寺僧都是明白的,不是妖僧。若不信時,都叫出來交觀察一一點過。」溫殿直道:「最好!」長老即時鳴鍾聚集本寺百來僧衆,交溫殿直點視。溫殿直同做公的看時,都叫不是。溫殿直道:「長老!我親自趕入你寺裏來,如何便不見了?須是交我們搜一搜一看!」長老道:「貧僧引路,交觀察搜便了。」從僧房裏到廚下,淨頭,庫堂,都搜不見。轉身到佛殿上,見塑著一尊六神佛,三個頭一似三座青山,六隻臂膊一似六條峻嶺,托著六件法寶。溫殿直道:「寺內不塑佛象,卻緣何塑那咤太子?」長老道:「那咤太子是不動尊王佛,以善惡化人。」溫殿直與衆人見殿上空蕩蕩地,只見那咤。一行啊人正出殿門,只聽得佛殿上有人叫道:「溫殿直!包大尹交你來捉貧僧,見了貧僧如何不捉厰溫殿直與衆人回頭看時,卻是那那咤太子則聲。衆人看那那咤,泥龕塑就,五綵妝成,約有一丈五尺來高;六隻臂膊旱旱地動,三顆頭中間這顆頭張開口,血潑潑地露出四個獠牙,叫道:「溫殿直!你來捉我去!」唬得長老和衆人大驚,道:「作怪!作怪?」衆人要來捉那咤,卻又是泥塑的,如何捉得他去!那那咤又叫道:「怎的不交人來捉我去?」衆人商議道:「莫不是泥塑的那咤成了器,出來惱人麽?如今去稟覆大尹,須把那咤來打壞了,便不出來惱人。」長老道:「觀察,這個使不得!妝塑的工本大,將他壞了,日後難得成就。」溫殿直道:「今日不祛除了,恐成後患!」衆僧中一個有德行的和尚,合掌嚮佛前道:「龍天三寶,可以護法,逐遣妖僧出來,不則恐妄壞了神像。」禱祝已畢,只聽得外面有人拍著手呵呵大笑道:「觀察!我在這裏,何勞費力?」一行做公的見了,正是和尚。發聲喊,都來捉妖僧。只爭得十來步遠,只是趕不上。那和尚引著一行人,出了相國寺,徑奔出大街來,經紀人都做不礙買賣,推翻了架子,撞倒了臺床,看的人越多了。赴來趕去,直趕出了城。過了接官廳,將到市稍頭,那和尚叫道:「你衆人不要來趕了,我貧僧自歸去了罷!」看著汴河裏湧身一跳,只聽得騰地一聲響,和尚躥入水裏去了。衆做公的道:「今番好了!得他自死在水裏,也省了許多氣力。」那汴河水滴溜溜也似緊的,衆人都道:「他的屍首不知[氵吞]到那裏做住!」溫殿直只得回去稟覆大尹,正值大尹在廳上打斷公事,溫殿直唱了喏,把捉妖僧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包大尹聽了,道:「叵耐這廝,惱得我也沒奈他何,得他自跳在水裏死了也罷!」

說由未了,只聽得階下有婦人聲叫屈,大尹問道:「爲甚事叫屈?」婦人道:「告相公!丈夫李二爲出首告妖僧,已經捉獲到官,僅將我丈夫拘禁。于今婦人也不願支賞錢,只要放丈夫回家,趁口度日,出賜相公臺旨。」大尹道:「李二首告得實,合給賞錢與他,如何把他監禁了?」溫殿直道:「不曾監禁他,朝夕管待他酒飯,留在使臣房裏,伺候相公臺旨。」大尹交叫他出來,溫殿直即時到使臣房裏,叫出李二到廳下。大尹道:「既出牓文在先,合給賞錢一千貫與他。」當時東京一貫錢值銀一兩,李二是個窮經紀人,平白得了一千貫錢,非細的好了。李二夫妻兩個當廳領了賞餞,謝了大尹,出府門回到店裏。

古往今來,說話的總是一般;沒錢便罷休,有了錢便有沈待詔來攛掇,張博士來相幫。李二去相國寺前典了一所屋子,門前開一個大果子鋪;夫妻二人,豐衣足食。時遇冬天,半日有晌午前後,生著一爐栗炭火,安排了幾盃酒,夫妻兩正嚮火喫酒之間,只見一個人走入來,叫聲:「李二郎!有細果買些個!」夫妻二人卻認得是和尚,驚得木呆了。和尚道:「李二郎!你不因貧僧,如何得有今日快活?我特來問你求一齋。」他夫妻兩個有一個會事的,就出來拜謝了這和尚,便齋他一齋打甚麽緊,終不成他真個要你的齋喫?他來試探你也未見得。或者把幾句好言語指斷他,交他離了我家便了。李二夫妻卻沒有這般見識,千不合,萬不合,起個念頭道:「你這妖僧!說你被做公的趕捉,跳在汴河水裏死了,你卻因何又來我家引惹是非:你若會事,快快走去,若少遲延,我這裏叫一聲,當地巡軍來捉你去喫官司不要怨我!」和尚道:「若奈何得我時,捉了我多日了。你首我喫官司,我又週全你請了一千貫賞錢,交你夫妻二人快活受用。我來見你,你合當謝我;倒發惡念頭,要叫做公的捉我。你這漢子甚不近道理,交你受些疼痛!」用手一指,喝聲道:「疾!」只見那李二嚮的火盆飛起來,望李二臉上只一掀,李二大叫一聲,忽然倒地。渾家慌忙來救,扶起來看時,栗炭火燒得臉上都是潦漿泡,看那和尚時,不見了。

李二被火燒得疼痛不可當,沒錢時也只得自受休了。因有了這幾貫錢,便請醫人救治。敷上藥,越疼得緊。叫了三日三夜,煩惱得渾家沒措置處。只見門前一個道人,青巾黃袍,走到櫃邊,叫聲:「抄化!」李二嫂道:「我家沒事時,便與你兩三個錢打甚麽緊,這裏人命交加,卻沒工夫與你。」先生道:「孃子!你家中有甚事!」李二嫂道:「好交先生得知,被一個妖僧把我丈夫潑了一臉火,燒起許多潦漿泡,敷上藥越疼。叫了三日三夜,只怕要死。」先生道:「孃子!貧道收得些湯火藥,敷上便不疼,瘡瘢便脫落。屢試屢騐,救了許多人。」李二嫂道:「休言便好,口止得疼痛時,自當重重相謝。」先生道:「你去請他出來,就取些水來。」李二嫂入去扶出李二,把碗水遞與先生。先生把一個藥包兒抖些藥放在水裏,用鵝毛蘸了敷在瘡上,李二喜懽道:「好妙藥!就似鋪冰散雪的便不疼了。」先生道:「這個不爲奇妙,即時下落瘡瘢交你無事,你意下如何?」李二道:「若得恁地,感謝先生!」先生道:「此乃熱毒之氣,你可出外面風涼處吹著,瘡瘢即便脫落。」李二依先生口出街上來。先生交李二坐在凳上,先生看著李二道:「你叫三聲『瘡瘢落』,這瘡瘢便落下來。」李二聽得好喜懽,盡性命叫了三聲,貝見那李二坐的凳子望空便起,去那相國寺十丈長的幡竿頂上,不歪不偏,端端正正擱一個住。街上人見了,發起喊來。李二嫂出來看見,喫了一驚,道:「苦也!苦也!先生!我丈夫如何得下來?」先生道:「不要慌!我交他下來,交你認得我則個。」那先生脫了黃袍,除了青巾,李二嫂仔細看了一看,唬得叫聲苦,不知高低:元來卻是妖僧。那和尚道:「你丈夫不近道理,一心只要害我,卻又害我不得。我且交他在幡竿上受些驚恐!」街上人鬧鬧鬨鬨都來看,內中有做公的看見道:「見今官司明張榜文。堆垛賞錢要捉妖人。這和尚又在這裏逞妖作怪,須要帶纍我們。」做公的與當坊裏甲一齊來捉這和尚,那和尚望人叢裏一躲便不見了。衆人道:「自不曾見這般蹊蹺作怪的事!」那李二緊緊地坐在幡竿頂上,下又下來不得,衆人商議救他,又沒有這般長的梯子,驚動了滿城軍民,都道:「這和尚卻也利害,這個人如何得下來?」

卻說當坊巡軍,飛也似來報包大尹。包大尹即時坐轎來到相國寺裏,下轎,排開交椅,坐在殿前,擡起頭來看時,見李二坐在幡竿頂上凳子上,高聲叫救人。包大尹尋思沒個道理救他下來,交叫他妻子來問他。李二嫂嚮前拜了,包大尹問道:「你丈夫爲何緣故得在上頭?可對我實說。」李二嫂把和尚投齋潑火的事,道人敷藥的話,一一說了。包大尹道:「叵耐妖僧恁般無理,若今次捉住,斷然不與干休!」說由未了,佛殿上一壁廂走出一個和尚來,到大尹面前唱個喏。包大尹睜著眼問道:「和尚!你有甚事來見找?」和尚道:「貧僧有個道理交李二下來。」包大尹道:「吾師若救得李二下來,當以齋供相謝。」只見這和尚輕輕地溜上幡竿,雙手抱著李二,高叫道:「包龍圖!你是清正的官,我貧僧不敢來惱你,我自問善王太尉化得三千貫錢,干你甚事,你卻要來捉我?我無可報答你,還你一個李二!」從空中把李二直攛下來。衆人發聲喊,看那李二時,正是:

身如五鼓[口卸]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畢竟李二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永兒賣泥燭誘工則~聖姑姑教王則謀反

詩曰:

妖邪法術果通靈,賽過仙家智略深;且看永兒泥臘燭,黃昏直點到天明。

這李二不合爲這一千貫錢首告那和尚,既得了賞錢做資本開個果子店,和尚來投齋,理合將恩報恩,反把言語來惡了他。當日被那和尚從幡竿頂上直攛下來,正在包龍圖面前。龍圖看時,只見李二頭在下,腳在上,把頭直撞入腔子裏去,嗚呼哀哉,伏惟尚饗!李二嫂大哭起來,免不得交人扛擡屍首出去殯殮,不在話下。

卻說那和尚在幡竿頂上凳子高處坐著,看的人,人山人海,越多了。許多人喧嚷起來,手下人禁約不住。龍圖看了,沒個意志捉他。待要使刀斧砍斷這幡竿,諸處寺院裏幡竿都是木頭做的,惟有這相國寺幡竿是銅鑄的,不知當初怎地鑄得這十丈長的。原來相國寺裏有三件勝跡:佛殿前一口井,有三十丈深,頭髮打成的索子,黑漆弔桶,朱紅字寫著「大相國寺公用」。忽一日斷了索子,沒尋弔桶處。以後有人汎海回來,到相國寺說道:「我爲客在東洋大海船上,只見水面上浮著一個弔桶,水手撈起來看時,朱紅字寫著「大相國寺公用』。正看之間,風浪大作,幾乎覆船。隨即許了送還弔桶,風浪即時平息。因此來還弔桶願心。」方知那口井直通著東洋大海。相國寺門前有條橋,叫做延安橋。在橋上看著那座寺如在井一般,及至佛殿上看著那條橋,比寺基又低十數丈。幷這條幡竿是銅鑄的,截不得,鋸不得。共是三件勝跡。只見那和尚在幡竿頂上將言語調戲著包大尹,包大尹甚是焦燥,沒奈何他處。猛然思量得,交去營中喚一伯名弓弩手來,聽差的即時叫到。包大尹交圍了幡竿謝上去,那弓弩手內中,有射好的,射到和尚身邊,和尚將褊衫袖子遮了。包大尹正沒做理會處,只見一個道人來參見龍圖相公。包大尹見了,問道:「先生有何見諭?」道人道:「貧道見妖僧惱人,特來獻一計捉他。」包大尹道:「先生有何道理?」道人道:「他是妖僧,可將豬羊二血,馬尿,大蒜,蘸在箭頭上射去,那妖僧的邪法便使不得了。」說罷,長揖而去。包大尹命取豬羊二血及馬尿、大蒜,手下人分投取來,包大尹交將來攪和了,交一伯弓弩手蘸在箭頭上,一聲梆子響,衆彎齊發。不射時萬事懼休,一伯箭齊射上去,只見寺內寺外有一二千人發聲喊,見這和尚從虛空裏連凳子跌將下來。衆人都道:「這和尚不死也殘疾了。」那佛殿西邊卻有一水池,這和尚不偏、不側、不歪、不斜跌在水池裏。衆做公的即時拖扯起來,就池子邊將一桶豬羊血望和尚光頭上便澆,把條索子綁縛了。包大尹便坐轎出府升廳,交押那和尚過來當面。包大尹道:「叵耐你這妖僧,敢來帝輦之下使妖術攪害軍民,今日被吾捉獲,有何理說?」叫取第一等枷過來,將和尚枷了,交押下右軍巡院,勘問鄉貫、姓氏。恐有餘黨,須要讅究明白。一幷拿治。大尹分付了,自去歇息。

這和尚滿身都是尿血搪住了,使不得妖法,被一行做公的押出府門,到右軍巡院裏,將大尹的話對推官說了。推官道:「我奉大尹臺旨,勘問你這妖僧蹤跡。你必然有寺院安歇,同行共有幾人?卻也好,問你不得!」交獄卒拖翻拷打,獄卒把和尚兩腳吊在枷稍上,且顯掙揣不得,著實打了三伯棍子。和尚不則一聲,也不叫疼,推官低頭仔細看時,只見和尚[鼻句][鼻句]地睡著。推官道:「卻不作怪!」交獄卒且監在獄中,少停再帶出來勘問,一日三次拷打,獄卒打得無氣力,這和尚一如無物,只是不則聲;若打他時,他便睡著了。推官勘問了十來日,無可奈何,只得來稟龍圖道:「蒙臺旨勘問妖僧,今經數日,每日三次拷打,但打時便睡著了。這般妖僧,實難勘問,若停留獄中,恐有後患。謹取臺旨。」包大尹道:「似此妖僧,停留則甚?」即時文書下來,將妖僧擬定條法,推出市曹處斬。推官交押那和尚出來,徑奔市曹,犯由牌上寫道:「不合故殺李二,又不合于東京興妖作怪,擾害軍民。依律處斬犯人一名彈子和尚。」京城內外住的人,聽得說出妖僧,經紀人不做買賣都來看。只見犯由牌前引,棍棒後隨,劊子手押著妖僧。離了右軍巡院,看的人挨擠不開。

且說一行人押那和尚,看看來到中心裏不遠,和尚立住了腳。劊子手道:「前頭去做好人,如何不行?」和尚道:「衆位在上!貧僧一時不合攪擾大尹,有此果報。告上下!前面酒店裏有酒,討一碗與貧僧喫了棄世也罷!」劊子手沒奈何,只得會酒店裏討了一碗酒,把木杓盛了交他喫。和尚將口去木杓內喫了大半,衆人擁著了行。將次到法場上,元來和尚噙著一口酒,望空一噴,只見青天白日,風雨不知從何處而來。一陣風起,黑氣罩了法場,瓦石從人頭上打將來,看的人都走了。不多時風過,黑氣散了,獄卒、劊子手幷監斬官一行人看那和尚時,迸斷了索子不見了,四下裏搜尋卻沒有。上至監斬官,下至獄卒、劊子手都煩惱:「走了這和尚,恐怕大尹見罪,我們這一行人都要受苦!」免不得回開封府報知大尹。龍圖聞報,即時升廳。監斬官帶著一行人請罪。此時龍圖明知道妖人出現,朝廷要動刀兵,不肯交人胡亂喫官事,發放一行人自去。星夜寫表申奏朝廷,交就小時還好治理,若日久妖人聚得多對,恐難勦捕。朝廷降下聖旨,遍行諸路鄉村巡檢,可用心緝訪勦捕。

文書行到河北貝州,州衙前懸掛榜文,那個去處總是熱鬧。有一個婦人帶著孝,手內提個籃兒,在州衙前走來走去五七遭。這婦人若還生得不好時,也沒有跟著看;他不十分打扮,大有顏色。到處有這般閒漢,問道:「姐姐!我見你走來走去有五七遭,爲著甚事?」婦人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媳婦因歿了丈夫,無可度日,有一件本事要賣二五伯錢,把來做盤纏。」那人又問道:「姐姐!你有甚本事得賣?」婦人道:「無甚空地,賣不得,若有個空地纔好賣。「那人與他趕起了吹的撲的道:「這裏好,也曾有人在這裏打野火兒過。在這裏做好。」那婦人盤膝在地上坐了,看的人一來看見這婦人生得好,二來見婦人打野火兒的,便有二三十人圍住著,都道:「不知他賣甚麽?」只見婦人去籃裏取出一隻碗來,看著一夥人道:「衆位在上!媳婦不是路岐,也不會賣藥打卦,囚歿了丈夫,無計奈何,只得自出來賺三二十文錢使。那個哥哥替找將碗去討碗水來?」有個小廝道:「我替你去討!」不多時,討將一碗水來。看的人道:「不知他賣甚東西,討水何用?」婦人揭起籃兒,明晃晃拿出一把刀來。看的人道:「莫不這婦人會行法?」只見婦人把刀尖去地上掘些土起來,搜得鬆鬆地,傾下半碗水在土內,用水和成一塊。籃內取幾條竹棒兒出來,捏一塊泥,把一條竹棒兒捏成一枝臘燭安在地上。又捏一塊泥,再把一條竹棒兒捏成一枝臘燭。霎時間做了十來枝,都安在地上。看的人相挨相擠,冷笑道:「沒來由!我們倒喫這婦人家耍了。引了這半日,又沒甚花巧;烈烈缺缺的捏這幾枝泥脂燭,要他何用!」有的人道:「你們且閉嘴!看他必有個道理。」只見婦人將剩的半碗水洗了手,揩乾淨了,看著一夥人道:「媳婦因無了丈夫,無可度口,不敢貪多,只要賣三文錢一枝,這裏十枝,要賣三十文足錢。每一枝燭,就上燈前點起,直點到天明。」看的人都笑道:「這姐姐把我貝州人取笑!泥做的臘燭,方纔做的兀自未乾,如何點得著?分明是取笑人!」沒個人來買。婦人見沒人來買,又道:「你貝州人好不信事,只道媳婦脫空騙你三文錢!那個哥哥替我取些火來?」有一個沒安死屍處專一幫閒的沈待詔,替他去茶坊裏討些火種,把與婦人。那歸人去籃兒內取出一片硫黃髮燭兒,在火上淬著,去泥臘燭上從頭點著。一夥看的人都喝綵道:「好妙劇術!一枝濕的泥臘燭便點得著,又只要得三文錢一支,那裏不使了三文錢!」有好事的取三文錢把與婦人,婦人收了錢,拿一枝過來,吹滅了遞與買的。霎時間十枝燭都賣了。婦人擡起身來,收拾了刀和碗入籃內,與衆人道個萬福,便去了。

到明日,婦人又來空地上來,人都簇著了看。婦人道:「昨日生受賣得三十文錢,過了一日。今日又來相惱。」衆人道:「真個作怪!昨日三文錢買了一枝泥臘燭,卻好點了一夜。比點燈又明亮,倒省了十文錢油!」婦人在場子上討些水,掘些泥,又做十枝泥臘燭,衆人道:「不須點了。」都爭著買了去。婦人又賣得三十文錢,自收拾去了。已後逐日來賣,做不落手便有人買去了。每日只賣十枝。賣了半個月,鬧動了貝州一州人,都說道:「有一個婦人在州衙前賣泥臘燭,且是耐點,又明亮。」

當日這婦人正攤場,做得一半,州衙裏走出一個人來,衆人看時,卻是個有請有分的人,姓王名則,見做本衙排軍。是日五更入衙畫卯,幹辦完了執事出來,見州衙前一夥人圍昔了看。王則掂起腳來望一望,見一個著孝的婦人坐在地上。仔細看那婦人時,但見:

身穿縭索,腰繫孝裙。不施脂粉,自然體態妖嬈;懶染鉛華,生定天姿秀麗。雲鬟半整,有沈魚落雁之容;星眼含情,有閉月羞花之貌。恰似嫦娥離月殿,渾如織女下瑤池。

王則便問跟隨的人道:「這婦人在此做甚的?」跟隨人道:「告都排,這婦人在此賣泥臘燭。」王則道:「我日逐在官府忙,也聽得說多日了,道是一個婦人賣泥臘燭。我那一般當官執事的人說,他曾買來點,且是明亮。我便是要問,怎地喚做泥臘燭?」跟隨人道:「說起來且是驚人。那婦人在地上掘起泥來,把水和了,捏在竹棒上,似臘燭一般,淬著燈便著。從上燈時點起,直點到天明。」王則聽了,心裏思忖道:「卻也作怪!我從來好些劇法術,這一件卻又驚人。」乃挨身入人叢中,看那婦人都做完了,把水洗了手,道:「我這臘燭賣三文錢一枝。」人人都爭搶要買,王則道:「且住,你們都不要買!」人都認得王則是有請的人,他叫聲不要買,人都不敢買。婦人擡起頭來,看見王則,便起身來叫聲萬福,王則還了禮。王則道:」你把泥來做臘燭,如何點得著?」婦人道:「都排在上!媳婦在此賣了半個月日了,若點不著時,人卻不來問我買。每日做十枝,只是沒得賣。」王則道:「不要耍我。」扯起衣襟,在便袋內取出三十文錢,都買了。歸人將臘燭遞與王則,王則道:「且住!買將去點不著時,枉費了錢。不是我不信事,真個不曾見;且點一枝交我看看。」婦人道:「這個容易,都排交人去討火種來。」王則交跟隨的去討個火種,遞與婦人。婦人炙著發燭兒,將十枝泥臘燭都點與王則看,王則看了喝綵道:「好!果然真個驚人!這十枝臘燭我又不要,你們要的都將了去。」衆人都拿了去。婦人起身收拾了刀碗,安在籃裏,嚮衆人道個萬福,自去了。

王則打發了跟隨人先回,自己信步隨著那婦人。王則口裏不說,心下思量道:「這婦人不是我貝州人,想是在草市裏住的,且隨到他家,用些錢學得這件法術也好。」只見那婦人出了西門,過了草市,只顧行去。王則道:「這婦人既不在草市裏,不知在那裏住?」又行了十來裏,不認得這個去處。王則道:這婦人是個蹺蹊作怪的人!我且回去,待明日看那婦人來賣時,問他住處便了。轉身卻待取路回來,看時,不是來時的舊路。只見漫天峭壁峰巒,高山當往來路,歸去不得,又沒人行走。正慌之間,只見那婦人在前頭高聲叫道:「王都排!不容易得你到這裏,如何便要回去?」唬得王則戰戰兢兢,嚮前道:「孃子!你是誰?」婦人道:「都排!聖姑姑使我來請你議論大事,你不要疑忌,我和你同去則個。」王則道:「卻不作怪?」欲要回去,叵耐迷失了路,只得且隨他去。同行入松林裏,良久轉過林子,見一座莊院。王則問道:「這裏是甚麽去處?」婦人道:「這裏是聖姑姑所在,等都排久矣。」

王則到得莊前,莊裏走出兩個青衣女童來,叫道:「此位是王都排麽?」婦人道:「便是。」青衣女童道:「仙姑等你久矣!」引著王則徑到廳下,稟道:「王都排請到了!」王則見一個婆婆頭戴星冠,身穿鶴氅,坐在廳上。婦人道:「此乃仙姑,何不施禮?」王則就廳下參拜了。仙姑交請王則上廳,三位坐定,交點茶來,茶罷,仙姑交女童置酒管待王都排。王則心局志氣,甚是懽喜,對仙姑道:「王則有緣,今日得遇仙姑,不知仙姑有何見教?」仙姑道:「且一面飲酒,與你商議。如今氣數到了,你上應天數、合與發跡。河北三十六州,有分交你獨霸。」王則道:「仙姑莫出此言,官中耳目較近,王則是貝州一個軍健,豈敢爲三十六州之主?」仙姑道:「你若無這福分時,我須不著人來請你。只恐你錯過了機會,可惜了。更有一事,恐你隻身無人相助成事。」指著賣泥臘燭的婦人道:「吾有此女,小字永兒,尚是女身,與你是五伯年姻眷;今嫁此女與你爲妻,助你成事,你意下如何?」王則心中不勝懽喜,思忖道:「我的渾家去年死了,今日仙姑把這美婦人與我,豈不是天緣奇遇。」王則道:「感謝仙姑厚意,焉敢推阻。王則數年前遇著一個異人,也曾說道我久後必然發跡,替我背上刺一個『福』字。今日蒙仙姑擡舉,果應其言。只是一件,叵耐貝州知州,央及王則取辦一應金銀綵帛物件,俱不肯還鋪行錢鈔,害盡諸行百業,那一個不怨恨唾駡。近日本州兩營官軍,過了三個月,要關支一個月請受,他也不肯。欲待與他爭競,他朝中勢力大,和他爭競不得。與王則一般一輩的人,不知喫他苦害了多少。我們要祛除一個虐民官,尚且無力量,如何幹得大事?」仙姑笑道:「你獨自一個,如何行得?必須仗你的渾家,他手下有十萬人馬相助你,你須反得成。」王則笑道:「我聞行軍一日,日費千金;暫歇暫停,江湖絕流。若有這許多軍馬,須用若干糧食草料。莊院能有多少大,這十萬人馬安在那裏?」仙姑笑道:「我這裏人馬不用糧草,亦不須屯紮。有急用便用,不用便收了。」王則道:「恁地時卻好!」仙姑道:「我且交你看我的人馬則個。」仙姑交永兒入去掇出兩隻小籠兒來,一籠兒是豆,一籠兒是剪的稻草。永兒撮一把豆,撮一把稻草,把來一撒,喝聲道:「疾!」就變做二伯來騎軍馬在廳前。王則看了,喝綵道:「既有這剪草爲馬,撒豆成兵的本事,何憂大事不成!」

正說之間,只聽得莊外有人高聲叫道:「你們在這裏好做作!官司見今出牓捕捉妖人,你們卻在此剪草爲馬,撒豆成兵,侍要舉事謀反!」唬得王則大驚,如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真所謂機謀未就,怎知窻外人聽;計策纔施,卻早蕭墻禍起。正是:

會施天上無窮計,難避隔窻人竊聽。

畢竟那裏來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左瘸師散錢米招軍~王則被官司拿下獄

詩曰:

人言左道非真術,只恐其中未得傳;若是得傳心地正,何須方外學神仙。

那王則正在草廳上看軍馬,說話之間,只聽得有人高叫道:「你們在此舉事謀反麽?」王則驚得心慌膽落。擡頭看時,只見一個人,生得清奇古怪,頭戴鐵冠,腳穿草履,身上著皂沿緋袍,面如囗[口巽]血,目似怪星,騎著一匹大蟲,徑入莊來。仙姑道:「張先生!我與王都排在此議事,你來便來,何須大驚小怪。」先生跳下大蟲,喝聲:「退!」那大蟲望門外去了。先生與仙姑施禮,王則嚮先生唱了喏,先生還了禮,坐定。仙姑道:「張先生!這個便是貝州王都排,後五日你們皆爲他輔助。」先生對王則道:「貧道姓張名鸞,常與仙姑說都排可以獨霸一方。貧道幾次欲要與都排相見,恐不領諾,不敢拜問。仙姑如何得王都排到此?」仙姑道:「我使永兒去貝州衙前用些小術,引得都排到此。方欲議事,卻遇你來。」先生道:「不知都排幾時舉事?」仙姑道:「只在旦夕,待等軍心變動,一時發作,你們都來相助舉事。」事由未了,只見莊門外走一個異獸入來。王則看時,卻是一個獅子,直至草廳上盤旋哮吼。王則見了又驚又喜,道:「此乃天獸,如何凡間也有?必定我有緣得見。」方欲動問仙姑,仙姑喝道:「這廝既來相助都排,何必作怪,可收了神通!」獅子將頭搖一搖,不見了獅子,卻是一個人。王則問仙姑道:「此人是誰?」仙姑道:「這人姓卜名吉。」交卜吉與王則相見,禮畢,就在草廳上坐定。仙姑道:「王都排!你見張鸞、卜吉的本事麽?」王則道:「二人如此奢遮,不怕大事不成。」仙姑道:「須更得一人來,交你成事。」王則道:「又有何人?」正說之間,只見從空中飛卜一隻仙鶴來,到草廳上立地了,背上跳下一個人來,張鸞、卜吉和永兒都起身來與那人施禮。王則看那人時,身材不過四尺,戴一頂破頭巾,著領麤布衫,行纏碎破,穿一雙斷耳麻鞋,將些皂帶繫著腰。王則見了他這般模樣,也不動身,心裏道:「不知是甚人?」仙姑道:「王都排!這裏吾兒左黜。得他來時,你的大事濟矣。如何不起身迎接?」王則聽得說,慌忙起身施禮。左黜上草廳來,與仙姑唱個喏,便坐在衆人肩下,問仙姑道:「告婆婆!王都排的事成也未?」仙姑道:「孩兒!論事非早即晚,專待你來,這事便成。」左黜道:「今日晚了,且交王都排回去。」分付王則道:「我明日和張鸞、卜吉入貝州來替你舉事。」王則謝了聖姑姑和衆人,胡永兒領著王則離了莊院出林子來,指一條路交他回去。王則回頭看時,不見了永兒。行不多幾步,早到貝州城門頭。王則喫了一驚道:「卻不作怪!適間行了半日到得仙姑莊上,如今行不得數十步早到了城門頭。元來這一行人是異人,都會法術,來扶助我,我必是有分發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