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三俠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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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僧道較藝梅花莊~英雄暗探白蓮寺

閒文少敘,單言勝爺回到鏢局子,再派人四外找尋由火燒紅棚時所出去的二十七撥人,有未回來的,俱都派人去尋找。勝爺在鏢局子之中,對道爺說道:“這場官司要打贏了,也不枉我行俠作義這一輩子。”道爺安慰勝爺:“不要急躁,且候王大人訪查明白了,定有辦法。”勝爺于是專候傳案。這日忽然鏢局子門外一陣大亂,門房之人進來稟報:“勝老達官爺,大事不好了!江寧府的守備李大老爺、院衙門王千總老爺、江寧府的三班都頭、江寧縣的三班都頭,現在鏢局外,言說有要緊的公事,要見您老人家。”勝爺飄銀髯,心中暗想:“這必是杭州府走了人情啦,我的官司輸了。”遂說道:“我這就迎請衆位老爺。”勝爺遂同著黃三太等出來迎接,走到鏢局子大門外,觀看兩位武職官顏色更變,守備千總每人拉著勝爺一隻手,叫道:“老義士!現在江蘇省的七十多員官一概全都擔了處分。”勝爺說道:“莫非我之官司輸了嗎?”二位武官說:“你的官司還莫有一定呢。”勝爺說:“請二位大老爺客廳談話吧,此處不是講話之所。”二位武官遂同著勝爺進鏢局子客廳,彼此落座。勝爺說道:“請二位大老爺明言賜教。”王千總、李守備二人說道:“這場事太新鮮啦,昨夜晚三更將過,院衙門內刀殺二命,管家二老爺被殺,護印的童子被殺,盜去九頭獅子烈火印。在印所的墻上題了八句詩。”說著取出公事,打開了給勝爺觀看。勝爺一看,卻是一張黃表紙,寫的不甚好,但看上面寫的是:“民子斗膽拜天顏,叩稟大人虎駕前。皆因勝英實萬惡,苦害黎民真可憐。憤氣來到院署內,擕印先歸九龍山。勝英若到十海島,大半三俠不歸還。”勝三爺看罷,飄銀髯說道:“勝英,勝英,你命休矣。二位大老爺同府縣官人前來,想是鎖拿民子勝英了?”守備、千總齊聲說道:“此事黑白可辨,豈有捉拿老義士之理?現在通城七十餘員官俱都不安,惟有欽差大人談笑自若,對闔城文武官員說:‘你們衆位不要驚恐,我衙門內出了殺命盜印的事,不與你們衆人相干,本院吃萬歲爺的俸祿,不叫百姓避屈含冤。你們可知道這座九龍山在哪裏?十海島在何處?’文武官員面面相覷,俱各不知。大人這纔派下官前來,先與老義士一個信,明天大人堂諭下,派老義士爲原辦。這座九龍山必然賊人衆多,鏢行之人力有不及,大人必派官兵,幫助老義士抄山尋印。勝老達官,這檔子事,你得盡力而爲,我們要回去交代公事去啦。”千總、守備與衆都頭告辭。

勝爺送衆官人走後,回到客廳,大夥問:“院衙門來人何事?”勝爺遂將詩遞與三太,說道:“你將此詩對大夥高聲朗誦,唸到老夫的名字,不要吞吞吐吐。”黃三太接過詩來對大夥唸了一遍,唸到“大半三俠不歸還”之處,孟二俠與蕭三俠俱都站起說道:“這是告我們三人。”勝爺說道:“沒有你們哥倆。”蕭、孟二位俠都說道:“怎麽不寫別人呀?”勝爺又問道:“九龍山、十海島在何處?衆位可有知曉的嗎?”衆人俱都不知。勝爺說道:“道兄募化十方,必然知道吧?”道爺說道:“九龍山、十海島都俱在江蘇。這座山可不比八大名山,此山寨主乃是大明朝末科的武狀元,此人姓白名玉祥,上山擒猛虎,下海捉蛟龍,堪比戰國時的起、翦、頗、牧,六略三韜無不通曉。我與你提一個人,蓮花湖的總鎋寨主韓秀由七歲與此人學藝,韓秀的水性及文韜武略,俱跟白玉祥所學。”勝爺說道:“若是去九龍山探山,可先到何處呢?”道爺說道:“有一個人,姓王名九齡,此人家住菊花村,乃是菊花村之首戶。因在莫州廟上被秦義龍大桿子所傷,回到鏢局子治好了傷痕,回歸故里,憤不出世,他現在家中居住。若我們去九龍山,可先到他那兒,作爲站腳之處。”勝爺問道:“這菊花村距九龍山多遠呢?”道爺說道:“九龍山在菊花村西五里之遙。”勝爺又說道:“探山可去多少人呢?”道爺答道:“去少了不成,因爲上九龍山必先乘船,有二十里水路,還得路過銅鐵閘十二道,方能上山。咱們可去之人,年長的大師兄可去,震九江屠粲屠大爺也可去,這二位都嫺習水性。貧道我也當去,弼昆長老、孟鎧孟二俠、蕭傑蕭三俠、賈七爺、李四爺、踏雪于豐恆、丁紳董丁桂芳、黃昆、歐陽天佐、歐陽天佑、邱三爺邱璉,俱都可去。年青的三太、香五、茂龍、李煜、濮德勇、張凱、李智、高恆、侯華璧、邱成、歐陽德、賈明、胡景春可去。諸葛道爺共分派了去探山的老少四十八位,九龍山在鏢局東南百里之遙。道爺說道:“咱們衆人吃完了晚飯起身,連夜行走。”四十餘位俱都帶各人應手的家夥,震九江屠大爺帶路。屠大爺叫道:“勝三弟!王九齡家中是深宅大院,他家裏除去他小夫妻之外,就是男女下人,並無有外人。咱們吃完了晚飯,定更來天,會水的帶好了水衣水靠。”蠻子說:“我不會水。”道爺說道:“大義士放心,這回去的人會水的甚多,你放心吧。”

衆人由鏢局子起身,至五更天,老少四十餘位到了菊花村。此村有五百餘戶人家,東西的街道,坐北有所瓦房,門前栽有數棵門槐,都有一圍多粗,根深葉茂。屠爺叫道:“三太!上前叫門。”三太遂進前,慢慢敲打門環。裏面有人問:“什麽人叫門?”三太說道:"是十三省總鏢局子的。”老家人提著燈籠將門開放,用燈籠一照,老家人一看黃三太是壯士打扮,遂問道:“你找誰?”三太說道:“現有震九江屠粲屠大爺、神鏢將勝三爺、孟鎧孟二俠、蕭傑蕭三俠,他們幾位前來拜訪。”老家人一看光戴鴨尾巾的有十幾位,老家人說道:“你且稍候,容我回稟我家主人。”三太點頭稱是。老家人遂回歸內院,喚起王九齡。王九齡不敢怠慢,急忙出來迎接。見了勝三爺等,俱各寒暄已畢,王九齡遂嚮院中相讓,勝三爺說道:“賢姪有閒房嗎?”王九齡說道:“你來了多少位?小姪男有閒房四十餘間呢。”勝三爺說道:“我們來了四十餘位。”王九齡說道:“東跨院現有五間北房,五間南房,三間東房,三間西房。這一所房屋,足可容幾十位。”大家進了北上房,從人獻上茶來,王九齡又叫家人將東西廂房趕緊打掃潔靜。大家喝著茶,王九齡叫老家人套上四套的大車,奔六合縣去買鷄鴨魚肉,叫長月工在本村找一兩個廚師傅,要手藝好的。真是人多好辦事,天將到晌午,酒席已經做得,遂調擺桌案,入座飲酒。王九齡這纔問道:“勝三叔來此何幹?”勝爺命王九齡叫從人暫且退出,勝爺就將欽差衙門丢失黃金印、殺人的事說了一遍,並把賊人所留的詩句也唸了一遍,遂又將約請大衆要探九龍山,尋找盜印之人。王九齡說道:“勝三叔,你就來了四十八位,你就是來四百八十位,用上六年的工夫,也不能進九龍山。因由東河坡上船,二十餘里到了銅閘,提閘的時候人能出入,不提閘人不能出入。這十二道閘,就是山溝,水面上有攔江鎖、混江鎖、滾江鎖、轉輪刀,有銅錢網,有弩刀。常聽老人提唸,有二位虎狼似的老寨主,掌管水八寨、旱八寨、中平八寨,另外有小六寨,都是有能爲的英雄,共有四五百位寨主,嘍卒過萬,飛龍舟、飛虎舟、飛豹舟,大小戰船有幾百隻,水旱相連三百餘里,四周有水圍著,每年種稻田三百餘頃,葦塘、竹林等有三二百頃,山坡之地有果木樹,不計其數;過了麥秋,農田無事之時又以捕魚爲業,旱潦得收。他父子乃是仁人君子,大明朝末科的武狀元,因避李闖王之亂,擕帶家眷來在此山,可稱得起是無窮的富貴,佔此山有四十餘年,招聚天下的英雄,山內是士農工商無所不備。此人實有奇才,並不欺壓良善,如若是旱田不收,派人在大集場收買糧食,比如玉米六吊錢一石,他能給六吊五百錢一石,先兌錢後收貨。是九龍山的嘍卒寨主,買賣公平交易,他焉能殺官人,偷盜印信,暗告勝三叔你呢?所以我說你打九龍山,六年也進不去山。”勝爺一聽,叫道:“九齡啊!要按你所說,九龍山我不能進去,焉能拿盜印殺人之人呢?”王九齡說道:“三叔你若有妙法,小姪男的眼光可看不到了。”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你聽,王施主他所談一點也不虛。”勝爺說道:“如此說來,我不能進山了?”道爺說:“非也,凡事都在人辦。”勝三爺叫道:“道兄!六略三韜,哪位也不及道兄你,就請道兄爲弟劃一策吧。”聾啞仙師說道:“勝三弟,大夥都在這裏呢,酒席筵前大家商議,山峰險固,處處有人把守,實難進山。明天一早晨,派一位足智多謀之人,見機而作。如得此人,可拿著你們三俠的名帖,你們三位的名聲,我料白玉祥大概也有耳聞,他必然接見,明著拜訪,暗中看其山勢。到在那裏,若見此人,全憑三寸之舌,請問白寨主盜印的究係何人?落在九龍山沒有?見了本人,就知道印在此山中與否。勝施主當面問問大夥誰能前去下名帖。”勝爺一抱拳,對大夥問道:“哪一位明天去到九龍山、十海島下名帖去?”勝爺問了一回,四十八位默默無言,此時王九齡也在一旁。勝爺又叫道:“衆位!這回如能下名帖,探山後倘得回黃金印,由欽差大人奏明聖上,功名可立。哪位替我出力?”勝爺說著話,面有難色。說話之間,閃出了血心熱膽的美英雄黃三太,說道:“恩師不要爲難,弟子三太願往。”道爺說道:“不是我攔你,你有剛無柔,有勇無謀,你去必然壞事。”三太剛要還言,勝爺嚮三太-擺手,三太面帶慚愧而退。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你再問問吧。”勝爺又問了一次,閃出來雪亮眼透明心的小俠客蕭銀龍說道:“勝三伯父,小姪男可能前往嗎?”勝爺聞聽,觀看蕭三俠,蕭三俠未及答言。銀龍說道:“我去有三可,黃三哥去不得。我並不是比我黃三哥的武藝強,我能見機而作,不致暴烈,又不致示弱于人。老寨主既是大明朝末科武狀元,聽王師兄說已七十餘歲之人,必不能見人就殺,我全憑三寸之舌,決不能有危險。設遇不幸,一則爲救欽差,得回官印;二則爲我勝三大爺,與孟二伯父,及我天倫的官司,雖被害,亦值得了;我若無事,平安而歸,也可名揚天下。我意已決,前三年我十四歲,探蓮花湖受險,未遭其害,蕭金臺大鬧羣英會也沒有死,大概我不是短命鬼。像二伯父與我天倫,你們三位能成爲三俠,若前怕狼後畏虎,焉能有俠客之名?”銀龍語畢,大夥議定,就叫銀龍前去。天至晚晌,銀龍叫道:“三大爺,請你預備好了名帖吧,明天小姪男起身。”勝爺點頭應允,銀龍遂出北上房,回歸東廂房而去。

一夜無書,第二日清晨,小英雄起得身來,換了新衣服,喝茶吃點心完畢,轉身形來到北上房。勝爺此時漱口喝茶,銀龍叫道:“勝三伯父!你將名帖與小姪男吧。”勝爺將三張名帖遞與小英雄,小英雄接過名帖,夾在靴掖之中,笑譆譆的說道:“小姪男走了。”勝三爺低頭無語,蕭、孟二位俠客不忍卒視,各以袍袖拂面。小英雄邁步出離上房,來到大門過道,有黃三太、賀照雄、張茂龍、楊香五等在後面跟著相送,出離了菊花村西。走出有二里餘,有一片大松林,再嚮西二里餘,就是九龍山的東河坡。蕭銀龍在松林前止步說道:“衆位兄長,豈不聞送君千里,必有一別?快請回吧。”黃三太叫道:“蕭賢弟多多保重。”語時面帶慼容。蕭銀龍叫道:“三哥!膽小不得將軍做。我若遭不幸于九龍山,美名留于千載,雖死猶生。大丈夫若生不成名,與死何異?明天後天小弟若不能回來,必然是被他們所害,小弟死後若有魂靈,必然與衆位弟兄托夢以告九龍山之事。小弟若平安無事回來,依然共在一處。衆位兄長請回吧,小弟下帖去了。”美英雄語畢,轉身形嚮西北而去,黃三太等以目相送,小英雄頭也不回走下去了,三太等悻悻而歸。

小英雄走出三里之遙,來到九龍山的河坡,眼睛亂轉。一看山的形勢,是山連水水連天,大江一道,波浪花打起來多高;嚮西一看,黑壓壓峻嶺高峰。小英雄看了看山形,復順大江的東岸嚮北去,走出約有二里之遙,有擺渡船隻不計其數,小俠客站在碼頭之上,水手問道:“少爺僱船嗎?”銀龍說道:“正是。”水手說道:“你上哪兒去?”小英雄說道:“我去九龍山。”船家搖頭說道:“不去,不去。”小英雄再嚮前走,連問了五六個船家,俱都不去。蕭銀龍將杏核眼一轉,在河沿上踟躕,看見距河坡兩三丈遠,有兩隻漁船,兩個人搖櫓,兩個人撒網打魚;再看三五丈遠,也是兩隻漁船,每船上站立四個人,再嚮西一看,一排排淨是打漁船。船上的人都是藍油布的褲褂,挽著袖口,露著胳膊,底衣到磕膝蓋下,俱都是青筋暴露,船都是一般大小,船油得焦黃雪亮的。小俠客一看,嚮漁船上一抱拳說道:“辛苦衆位,你們的打魚船,可是九龍山的嗎?”打魚的人說:“不錯。”小俠客說道:“借問你一聲,有報事的頭目麽?”打魚人說道:“有報事的頭目。”銀龍說道:“勞你駕,我這裏有三張名帖,請你轉達報事的頭目一聲,我要拜見九龍山總鎋寨主。”打魚人由腰間掏出呼嘯,嚮西鳴了三聲,西邊的漁船也接著鳴了三聲呼嘯,再嚮下也是如此。工夫不大,由西面來了一隻小船,船上站定一位老者,其行甚快。原來這是九龍山八十四隻漁船,所打的魚,一來是本山中自用,二來是發賣生利,每船四個人,兼管傳達事務,若淨管報事,豈不是白吃閒飯嗎?故此兼打魚獲利。這位老者的船來到東面這隻漁船切近,遂問道:“有何事故?”打魚人說道:“現在有人下名帖,要拜見老寨主。”老者的漁船攏了岸,也未搭跳板,老者縱下船來。看那老者年過花甲,身穿藍布大褂,白襪青鞋,頷下鬍鬚已然白了,面對銀龍問道:“少壯士可有名帖嗎?”銀龍躬身問道:“老人家你貴姓?”老者說道:“我姓路,排行在四。”銀龍叫道:“路頭!煩你多受纍,我這裏有三張名帖,請遞到裏面。在下我姓蕭,由十三省總鏢局子來的,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那是我勝三伯父。這三封名帖是拜見總鎋白老寨主的,我有要言面陳,請路頭領替我回一聲。”老嘍卒路四上下氣打量,蕭銀龍的長相恰如少女一般,老嘍卒說道:“您是蕭少爺,人稱塞北觀音的嗎?”銀龍說道:“正是。”說著話,由腰間取出靴掖子,拿出名帖遞給老嘍卒。老嘍卒一看,這幾個字很好認:勝英、孟鎧、蕭傑。老頭目笑道:“原來是三位老俠客。”蕭銀龍說:“豈敢。”遂又指名帖說:“這是吾天倫,這是我勝三伯父,這是我孟二伯父。”老嘍卒說:“久仰,久仰。”遂又說道:“少俠客,河坡有酒飯鋪,您暫先在那候等一時,我就用快船到閘口,先用箭將名帖射到山上。一撥一撥的傳遞,毫不耽誤,也得過午刻纔來回信,吃完了午飯你再來眺望。”蕭銀龍說了一句:“多謝老人家。”老嘍卒上了船,如箭般嚮西而去。蕭銀龍遂在河坡小飯鋪喝茶吃飯,吃完了飯,開發了錢,又到河坡溜達,等得無精打綵。

等到過午太陽西下之時,小俠客嚮西一看,大江之中亞賽兩條龍一般的船嚮南排著,破浪而來。離河坡近了纔看的真切,原來兩路船是二龍出水勢,每路十隻,銀龍數的數,爲何那麽清楚呢?皆因爲數的是船桅,要不然迎頭而來,可數不清楚。船桅上有青龍旗,上邊橫著寫九龍山三字,下面斗大的一個白字,被風吹的飄擺不定。船上的嘍卒,削刀手、撓勾手、七股長叉手、青銅刺、分水槍、長箭手,排滿了十隻戰船。北面這十隻船,頭隻船上有一張金交椅,金交椅上坐著一位豪傑,年在二十五六歲,頭戴寶藍色的六楞抽口壯帽,在頂門上襯著一朵藍芙蓉花,是短衣襟小打扮,背後一對家夥,黃澄澄的如意柄,細腰窄背,面如美玉,儀表非俗。南面一排船,頭隻船上也有一張金交椅,上面坐定著一位英雄,頭戴銀灰色六楞抽口壯帽,正當中有一朵白芙蓉花,面如冠玉,腰圍子下,明晃晃十二支月牙鏢,背後背著一對家夥是亮銀柄。蕭銀龍一看是二位少年,俱都是英姿爽爽。來到河坡,南北兩排俱都是次第攏岸下錨,搭跳板、按扶手。二人站起身軀,報事的老頭目引路,登上岸來。老頭目路四用手指著說道:“這就是十三省總鏢局的蕭少鏢頭。”又一指上首這位,對銀龍說道:“這就是我們大少寨主爺白義,別號銀獬豺。這是我們二少寨主爺白俊,別號玉麒麟。”三位各見禮已畢,銀龍說道:“小可不避刀斧,受十三省總鏢頭,我勝三伯父所差遣,斗膽前來拜訪老寨主。”二位少寨主秉性不同,大少寨主是忠厚樸誠,二少寨主是智勇雙全。大少寨主說道:“豈敢。”銀龍又說道:“我初次來此,貴山的規矩,多有不知,求二位指教。”二少寨主答道:“少俠客遠來,身臨賤地,我奉家嚴之命,接待來遲,多要原諒。”銀龍說道:“二位少寨主過獎了。”語畢,互相抱拳,二少寨主引路上船。銀龍一看,船上的旌旗行舒就捲,一層層,一排排,密佈刀槍,令人望而生畏。有心不上船,暗想:“我是幹什麽來啦?”于是隨著二位少寨主上船,嘍卒擡到船上一張方桌,彼此謙讓,分賓主落座。二少寨主玉麒麟由囊中取出令字旗,藍綢子地白七星,這桿旗合山的寨主與嘍卒俱都遵旗而行,真是展旗山搖動,傳令神鬼驚。二少寨主一展令旗,鳴金、撤跳、起錨,掉過船頭,嚮正西寨內而去,仍是十隻船在南,十隻船在北。三位坐在船頭,嘍卒垂手侍立,二少寨主白俊與銀龍談古論今,大少寨主樸實,隨聲附和。他們二位彼問此答,談了些江湖的英雄,四海的豪傑,以及各種武術,彼此對答如流。不大的工夫,船到山坡切近,蕭銀龍觀看山上,黑壓壓,碧森森,閘口的水,恰似牛吼一般嚮外直流。此處安設有銅鐵栅欄,欄栅的柱子是四方的,有一尺來寬,一尺來厚,每栅欄相隔半尺有餘,此閘要用人力,千八百人提也不起來,非用兩邊的千斤不能開閘。只見二少寨主將令子旗一展,遂說道:“我家老寨主令迎請下帖之人,開閘!”船上的人將船桅放倒,山上的嘍卒們絞起千斤閘,將閘提起,二十隻戰船排爲一行,魚貫嚮閘門行去。三十隻船進了頭道閘,離二道閘切近,二道閘的分量就輕了。蕭銀龍留神細看,暗吃一驚,在頭道閘口未曾看明,此閘是鐵柱子,用風磨銅包的,寶刀寶劍不能斷。船到切近,嘍卒絞起二道閘門。如此進了十一道閘,到了十二道閘,閘的分量又重,閘口尤其堅固。外面第一道閘重有兩千餘斤,裏面第一道閘重有兩千餘斤,當中的十道閘重各一千餘斤。老寨主白玉祥製造這十二道閘,約有三年的工夫,花費了無數的金錢。此閘並非混鐵所造,乃是四方的柏木柱子,外面鑄以生鐵,生鐵之外包以風磨銅。此銅出在臺灣,銀龍故此認識,要是別位來,必以爲是鐵的。進了十二道閘口,十隻船在西,十隻船在東,頭南舵北,水手立桅拉棚,二少寨主一展令字旗,落閘開船。這十二道閘口,有五百人把守,裏閘是一百人把守,外閘是一百人把守,當中每閘是三十人把守。銀龍聞聽一聲令下,唏啦嘩啦,落了十二道閘。銀龍心中暗想:“這就叫撒手不由人。要想出去,除非肋生雙翅。”船嚮南去一里之遙,看見水內竹城一道,俱都是半尺餘粗的竹子,用鐵絲擰的銅鐵網掛在竹城之上,年久風吹雨灑,生了銹如同長在竹子上一般,簡直就是銅城鐵壁。二少寨主令旗一晃,說道:“下帖之人已到,開竹城!”此竹城是十二隻大船所做,一面六隻,嘍卒們聞聽令下,竹城六隻嚮東,六隻嚮西。船底下有鐵掃帚,連魚都過不去。二十隻戰船過了竹城,來到寨前,下了戰船登岸,是三合土砸地,兩旁栽種的樹木,半由天力,半由人工,每樹相隔,俱都一丈來遠。來到頭道山口外,二百名削刀手都是年青力壯的人,比平常人都高一頭,太陽平西的時候,削刀被日光一照,耀眼錚光。蕭銀龍心中暗想:“爲我一個下帖之人,何必如此誇張?”蕭銀龍又一轉想:“也許是爲三位老前輩的聲名,纔這樣舉動。”不表蕭銀龍心中思想,二少寨主叫道:“蕭少俠客!敝山每遇高朋下顧,必然擺隊迎接,少俠客前行一步吧。”蕭銀龍說道:“二位少寨主,在下造次了,貴山有這樣山威,在下要先行了。”語畢,嚮前走去。削刀手相隔一丈來遠,雙手帶搭著架子,刃兒朝下,人的身量,五尺來高,刀刃離地四尺多高,非叫人的腦袋擦著刀刃不可。蕭銀龍哈著腰,嚮削刀手隊內行去,刀刃俱都微擦粉嫩色壯帽。蕭銀龍嚮前走著,心中思想:“明朝吳三桂在關東盛京鑽過刀山,喝過血酒;我勝三大爺在蓮花湖也鑽過刀山。我雖不敢比古人吳三桂與今人我勝三大爺,我蕭銀龍也可稱鑽刀山的第三個了。”不表蕭銀龍心中思想的事,再表二位少寨主在旁觀看,蕭銀龍從刀下鑽過,猶如無事人兒一般,小英雄真可比三國時的常山趙子龍,混身都是膽。少寨主看罷,一聲令下:“削刀手撤隊!”這一聲令下,削刀手俱都轉身形,背嚮而立,兩排人各嚮上走一步,當中讓出一丈來寬的檔子。過了頭道山口,來到二道山口外,蕭銀龍舉目觀看,二百名長箭手,每人都張弓執矢,紉扣搭弦,身穿虎皮色的衣服,一個個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小俠客心中明白:“這是賣弄威風,決不能亂箭攢人。何況還有二位少寨主陪著我呢。”銀龍是視有如無,嚮前大搖大擺而行,二位少寨主暗中珮服銀龍,不愧是俠客的後人。走到相隔長箭手兩三丈遠,二少寨主一聲令下:“長箭手撤隊!”長箭手撤下箭去,將弓嚮背後一背,一排排,一行行,垂手而立。過了二道山口,來到三道山口,栅欄門兒之外,二百名撓勾手,所使的家夥以本山出產的藤子作桿,有六尺來長,安著六寸長鋼尖子帶倒鬚勾,一百名在東面,一百名在西面,具都伸著槍桿子,相隔一尺來寬的檔子,尖兒對著尖兒。人要是打當中走,必被槍尖扎上,倒鬚勾掛著。蕭銀龍走到距撓勾三二尺遠,仍然是徐步而前,自自在在,獨如無物一般。二少寨主令旗一展,撓勾手將撓勾抱在懷內,嚮兩旁站立,大氣兒不聞。蕭銀龍進了紅油漆栅欄門,有兩個大漢,身體魁梧,一個面似熟蟹蓋,疙哩疙疸;一個面似藍靛,兇若瘟神,俱各懷抱撲刀。見了銀龍,一聲喊嚷:“什麽人敢進寨門?”二少寨主說道:“這是下帖人,少俠客蕭銀龍。我弟兄奉老寨主之命前去迎請。”這兩名大漢微聲說道:“少俠客,見了我家老寨主,你要小心哪。”銀龍帶笑答道:“多承指教。”走了不遠,又見兩個大漢,也是如此。一連走過了三對大漢,迎面有一座高臺,三丈餘高,四角見方,南北長百餘丈,東西寬百餘丈。白玉祥佔山四十餘年,煞費苦心,工程浩大,建設非只一日,九龍山內有七座塼瓦窰,九座石灰場窰,石匠工人三千餘名,九龍山的寨子墻,大半是石頭所作,又有稻田,竹葦藤等出產,山坡良田共有千頃,嘍卒都以耕耘爲業,大麥二秋之後,捕魚獲利,嘍卒寨主都有家眷,女子學養蠶織布,俱都是按治理國家之法。

二位少寨主陪著銀龍奔西面漢白玉臺階,蕭銀龍一上臺階,就見有兩個挎綠鯊魚皮鞘腰刀的攔阻,二少寨主說明情由,這纔放過去,如此經過三撥盤詰,這纔到了臺上。銀龍心中思想:“不是二位少寨主迎接于我,插翅難進九龍山。”到了臺上嚮南走,見有四扇灑金花綠垂花門,二少寨主說道:“蕭少俠客,且停貴步,容在下與少俠客通稟。”大少寨主陪著銀龍,二少寨主進垂花門,到了大廳之內,嚮正座上躬身,口中說道:“天倫老寨主,曹二叔,我弟兄已將下書人請到,現在垂花門外。”銀龍在外面,就聽裏面一聲大笑說道:“這必是傚蘇秦、張儀故智,前來下說辭來了。你就將下帖之人請進。”二少寨主白儁出了垂花門,叫道:“蕭鏢頭,我家老寨主有請。”蕭銀龍正一正壯帽,撣一撣身上的塵土,大搖大擺進了中平大寨聚義廳。銀龍留神一看,但見正當中面南背北,兩張金交椅上並肩端坐二人,東邊這位,頭上帶銀灰色虎殼腦的老虎帽,頂門顫巍巍的素芙蓉花,面皮皺紋堆纍,白雲緞的大氅,銀灰色短靠,腰繫十字絆,一巴掌寬的英雄帶,頷下銀髯飄灑胸前,精神百倍,七十餘歲的年紀腰板不塌。銀龍看罷,便知上座必是大明朝末科的武狀元。西面坐著的這位老者黑臉鋼髯,銀龍認識,這位正是臺灣省的三千歲曹士彪,此人在臺灣,除去張奇善、石朗,就屬著他了。他爲何落在此處呢?皆因他不遵臺灣的法律,不論何人,他要一不順氣,就用擂鼓點金錘碰死,石朗出主意,叫張奇善多給他金銀,叫他離開臺灣。張奇善說道:“有何法可使他離開此地呢?”石朗說道:“我自有良謀。”這一日曹士彪與石朗閒談,談到凡人莫不思想故土,曹士彪遂亦露出思回祖國之意。石朗說道:“賢弟如有歸意,我與王駕千歲商議,多與三千歲金銀珠寶,三千歲可以回歸祖國,骨肉團圓。”曹士彪有三個姪子,俱都在九龍山,曹寶江、曹寶海、曹寶河。石朗這樣一說,將曹士彪心說活了,遂稟明千歲,他願回祖國與姪子相聚,于是張奇善贈了他幾隻船,船上滿載金銀細軟之物,另外是一船風磨銅,贈送白玉祥的。曹士彪來到九龍山,見了白玉祥,遂將離開臺灣之意,告訴了白玉祥,交了風磨銅。白玉祥心中明白,人家這是暗著取消他的三千歲了,白玉祥遂說道:“賢弟既願與愚兄相聚,你就爲九龍山的二老寨主。”因此曹士彪落于此處。閒言敘過,書歸正傳。蕭銀龍扭項回頭嚮東一看,東敞廳下有八個大紅油漆栅欄,上面有黑地金字匾,每栅欄上的鏢上有三個小字,上書前八寨第一寨,嚮下看第二塊匾,上書前八寨第二寨,直至第八寨;西面八個紅字油漆栅欄,匾上三個小字,後八寨第一寨,直至第八寨。兩面共合十六塊匾。北面的東邊有三小寨,就是曹家哥兒三個;北面的西邊也有三小寨,就是白家哥兒三個的小寨。前八寨南邊有四個紅油漆栅欄,上頭掛著黑面金字匾,中平第一寨,中平第二寨,中平第三寨,中平第四寨;後八寨南邊有四個紅油漆栅欄,也掛著中平第一寨,第二寨,第三寨,第四寨。每寨之中都端坐一位正寨主,寨主後面站立十餘家寨主的,有站立二十來家寨主的,真是穿紅的紅似血,穿白的白似雪,一個個精神百倍,器宇軒昂,胖胖,瘦瘦,高高,矮矮,醜醜,俊俊,等等不一。

蕭銀龍看罷,嚮北面抱拳說道:“老寨主,下帖人拜見。”聚義廳兩旁站百餘名削刀手,俱都手擎樸刀,叫道:“下書人跪下!這是老寨主。”銀龍佯作未聞。削刀手說道:“你怎麽不言語?嚇傻啦?快跪下呀,一句話將汝剁成肉泥。”老寨主文韜武略之士,心中明白,站起身軀,手捻銀髯說道:“你們不要一齊喊叫,俱都壓言。”又對銀龍說道:“少鏢頭來到敝山十海島,有何言下教?”蕭銀龍說道:“老寨主,十三省總鏢頭我勝伯父遣我前來,在下不避刀斧,拜見高明,怕誤了老寨主的呼喚,斗膽進了大廳。現因綠林道有不法之人,目無國法,在江蘇省院衙門盜去欽差大人的寶印,刀殺二命。老寨主請想,我們是保鏢的,以作生意爲本,不能管這些閒事。皆因盜印之後在墻上留下詩句,寫的是:'民子斗膽拜天顏,叩稟大人虎駕前。皆因勝英實萬惡,苦害黎民真可憐。憤氣來到院署內,擕印暫歸九龍山。三俠若到十海島,大半子川不歸還。皆因爲王大人是一國的忠良,恐怕屈枉了民人,未便鎖拿我勝三大爺,這纔委派我勝三大爺爲原辦,追拿盜印之人。我勝三伯父,久聞老寨主佔據九龍山,開墾爲業,並不作非禮之事,命我前來,請問老寨主一言,黃金印若落在九龍山,我回鏢局子回復我勝三伯父;如其未落在貴山,我勝三伯父好到別處找盜印之人。如果官兵一到,老寨主縱有驚天動地之能,老寨主也不能與官兵抗衡,作違背國法之事。老寨主,自古皆有死,民無情不立,想老寨主決不能妄言,有則言有,無則言無。並且欽差大人他又是個一國的忠良,清似水明如鏡,老寨主必不致暗害忠良,恐怕老寨主被他人朦誤,故此我勝三伯父纔命我前來下帖,請示一切。”老寨主聞聽蕭銀龍所說之話,聲音洪亮,字句清楚,談笑自若,老寨主手捻銀髯微笑無言。二寨主曹士彪站起身軀說道:“蕭銀龍,前三年你在蕭金臺說服天下的英雄,如今你又來到九龍山動說詞,你膽量真不小。”遂站起身形,趕奔進前,劈胸一掌,抓住蕭銀龍的英雄帶,一仰手蕭銀龍離地三四尺。蕭銀龍在山口鑽刀時面無懼色,此時銀龍桃花臉兒一紅,沈了沉氣說道:“老寨主,吾以情理而來,請問老寨主這是怎的?”曹士彪哈哈一笑說道:“我是愛你英雄蓋世,你敢進九龍山,我敬你三杯美酒。”語畢,遂將銀龍放下,叫道:“左右,酒上來呀!”敞廳的西暗間有盛酒的器具,預備山外來人使用,兵卒答應,急忙將酒送到,曹士彪接過酒來說道:“我敬你三斗。”您道這杯是錫的,約有小茶杯大小,這一斗沒有十二兩也有半斤。滿斟一杯遞與銀龍,銀龍說道:“謝過老寨主的美意。”雙手捧酒斗叫道:“老寨主!厚承錯愛,我蕭銀龍量淺,請老寨主恕過。”白老寨主在座上說道:“二寨主,且敬一杯吧,銀龍年幼。”曹士彪說:“一杯吧。”銀龍看此酒盃外面是錫的,比銀子還白,裏面可是景泰藍的,此物乃北京所造,但是酒在裏面看不出清濁。銀龍心中暗想:“景泰藍的酒盃裏,倘酒內若有毒物,殺人不用刀。”銀龍又看白、曹二公不像暗昧之人,自己一咬銀牙,心中暗想:“既來之,則安之。”一仰脖,一盃酒入腹,叫道:“二位老寨主!酒盃乾了。”曹士彪在座上哈哈大笑道:“好好好,老子英雄兒好漢。看菜來!”左右端過來一盤,大塊豆腐一般的一塊燒羊肉,這是曹士彪打臺灣省帶來的廚子做的,他專好吃此物,伺候他的人,將此物端在曹士彪面前,盤中放著明亮亮的刀子。曹士彪拿起刀子,切了一塊四方塊兒,用刀子挑起,對銀龍說道:“你來這塊。”銀龍心中暗想:“我從來不愛吃醬羊肉,要是在盤裏,叫我自己吃,我可就不吃啦,如今他用刀子扎著,我可不能不吃。”思想至此,趕奔進前先說:“謝過二老寨主。”然後一張口,接過羊肉,整塊的就咽將下去了。曹士彪一看,雖然長得像女子,吃東西猶如虎狼一般,遂說道:“好小子!好小子!”此時白老寨主已然想起答復之語來了,遂對銀龍說道:“少壯士,黃金印倒是落在我的九龍山了。因何落在我這裏呢?皆因爲他們在我這裏住著,常常言說勝老者害的他們家敗人亡,他們要到院衙內遞狀子告勝老者,我以爲告狀焉有不可,哪知他們是這麽告法,將黃金寶印盜來,帶在九龍山。黃金寶印,是國家的製度,雖然在我這裏,我決不能損壞,容某與大家相商,必叫少義士好回復勝老者。少義士你看,現在天已平西,水路出山,有三十餘里,天色已晚,少義士在九龍山下榻一夜,明日再送少義士出山如何?”老寨主語至此,遂叫道:“白義、白俊!將少義士陪到光輝寨上賓館安歇。”

過來兩個童子年皆十四五歲,在頭前帶路,白義、白俊奉陪銀龍,出西垂花門,嚮西北而去,有三丈餘高,漢白玉石頭臺階,左右有漢白玉的欄桿,嚮西北去有一所大寨,進寨子猶如樓臺一般,北面是明五暗七的上賓館。非老寨主至親至友,不能嚮這裏陪。銀龍一進上賓館,清香樸鼻,紅油漆架子的花盆,擺定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當中養魚缸,四犄角設有如同大水缸似的大瓷盆,裏面有醉仙桃,醉仙桃有一圍粗。此時兩個童子掀軟簾,裏邊秉燈燭,蕭銀龍一看,後簷墻花梨紫檀的條案,條案上古瓷盤中擺設著各樣翠玉的玩物,有翡翠盤中擺著雕成的桃梨等果品、翡翠的白菜、翡翠的西瓜,真是希世之寶。西暗間掛著茶青綢子簾,上面懸掛一塊橫匾,黑地金字是“光輝寨”。東暗間也有一塊黑子金字匾,上書“上賓館”。三位英雄相讓,遂分賓主落座,有從人獻過香茶,茶罷擱盞,廚役擦抹桌案,從新又擺上等酒席,三位喝酒,談古論今。大少寨主白義忠厚樸誠,是位志誠的君子,二少寨主白俊,通今博古,與蕭銀龍談話,一問一答,倒很投機,真稱起交友投分。二少寨主問廚役:“酒菜預備齊了嗎?”廚役答道:“酒菜均已備齊。”二少寨主屏退左右,如有呼喚再進來伺候。廚役等退出去,二少寨主說道:“蕭義士,我兄弟有不好啟齒的兩句話。”銀龍說道:“二位少寨主有話,只管賜教。”二少寨主說道:“我兄弟要高攀,與少俠客結義爲友。”蕭銀龍站起身軀,控背躬身,遂說道:“多承二位兄長的美意。但公事尚未蒙老寨主吩咐,今若與二位兄長結爲金蘭之好,恐老寨主嗔怪。一俟公事完畢後,我蕭銀龍與二位兄長結盟,是求之不得了。”二位少寨主又道:“我們暫先爲兄弟,以後再爲磕頭如何?”銀龍當即應允。雖結爲口盟弟兄,銀龍可不問印的事,從此再說話,可呼兄喚弟了,不以義士、寨主呼之了。您道這也是天命,勝三爺不該遭難,欽差大人的洪福,要不然,焉能打得了九龍山呢?偏偏銀龍來下書,結拜了盟兄弟,先佔了人和。閒言不表,話說白俊叫道:“賢弟!你的酒少喝吧,你進寨的時候,我看有對你不悅之人。”銀龍說道:“我知道。我一進大寨聚義廳的時候,有林士佩抱著狼牙鑽,程士俊抱著方天畫桿戟,他們二人在第一排。第二排,白蓮寺的長院僧法藍在左,右面上有-位道人,背後背著八口寶劍,年有六七十歲,此道乃是七星真人的師兄、八寶真人李士寬。三排有一老一少,老者是寶刀將韓殿奎,少者是黑臉面,正是鐵戟將方成。他們六個人,俱都怒容滿面,對也不對?”二少寨主說道:“不錯,不錯。但是我家老寨主說明天送你出山,那是言而有信。然而大夥公議之事,無論怎麽辦,你不要駁回,駁也是白費事。”白義又說道:“子不言父過,我天倫嚮來未作過錯事,如今招了這干人,竟鬧的我們家務不和。”蕭銀龍回答道:“二位兄長,小弟這條小命,在二位兄長掌握之中,二位兄長也不要多喝了,就此安歇吧。”白家弟兄放下酒盃說道:“我弟兄尚有公事,賢弟你就自己受點寂寞吧。”于是走出了上賓館。蕭銀龍送白氏兄弟走後,下役將殘席撤去,兩個童子伺候蕭銀龍喝茶,蕭銀龍說道:“二位小童,你們也去吃飯去吧。”兩個童子掀起東暗間的軟簾說道:“少爺您要夜間餓了,裏面有食盒,內有各種食物,您渴了煖壺中有茶。”然後又將西暗間床帳與銀龍收拾齊整,兩個童子這纔走出了上賓館。蕭銀龍進西暗間一看,屋中的陳設完全不是山大王的氣派,猶如官宦人家的勢派一般。銀龍看明,將隔扇對好,將燈熄滅,自己安歇,小俠客雪亮眼,透明心,自有準主意。一進東垂花門的時候,看見三四個人打西垂花門出去,就看見一個後影,可沒看真切。

這四個人正是太倉三鼠與張德壽,當時聞聽老寨主要接蕭銀龍,這四人賭氣而走。他們爲何來到這裏呢?皆因崔通的父親與白玉祥是聯盟,由崔通的引線,老寨主白玉祥纔收留他們,既將他們收留之後,見他們品行不端,遂將他們安置在下客所。這九龍山內有上賓館、中賓館、下客所,上賓館是老寨主的高朋貴友,中賓館是各位寨主的賓朋居住的所在,下客所是嘍卒們招待朋友的所在。因四個人品行不好,故此安置在下客所,如今張德壽見蕭銀龍來到,老寨主排隊迎請,遂對崔通說道:“咱們來的時候,不恭敬咱們。”崔通說道:“你別這麽挑眼啦,要不是老寨主與我父有聯盟之誼,還不收留咱們呢。”四個人又聽將蕭銀龍安置在上賓館,氣更大啦。因何九龍山這麽待賓朋呢?皆因爲白老寨主最敬慕戰國時孟嘗君之爲人,每看史記,看到孟嘗君有三千食客,待賓朋按上中下三等,上賓上席,出入車馬;中賓中席,出入無車馬;凡下賓亦不卻之,衹有粗茶淡飯,並無酒席車馬等事。白老寨主因羨孟嘗君之爲人,故此修造了上賓館、中賓館、下客所,凡有朋友往來,按其資格人品而安置之,所以待遇不同。如今老寨主擺隊接蕭銀龍,又安置在上賓館下榻,張德壽心中不平,與崔通發牢騷。崔通本是好人,復又說道:“若不是看我天倫的麪子,還不收留咱們呢。要想叫人家收留在上賓館,多學些好就行啦。”張德壽說:“我不過發牢騷而已,如今蕭小短命鬼來到,我有一計害三賢之法。”三鼠問張德壽道:“你有什麽法子?怎麽能夠一計害三賢呢?”張德壽說道:“這小子今天得了臉啦,必然吃飽了喝足啦,安歇睡覺。單等三更時分,咱們四個人躡足潛蹤,奔上賓館,那上賓館又沒有什麽消息埋伏,最好撥門不過,將門撥開了,將小冤家一刀結果了性命,將事辦完,換好衣服,擦臉洗手,回到下客所,咱們安歇睡覺,假作不知。老勝英打發小冤家蕭銀龍來的,蕭銀龍死在九龍山內,必然疑老寨主所害,決不能說是別人刺殺的。老寨主到了那個時候,也不能說不算的話,他還能說是別人刺死的嗎?就是老寨主說栽筋斗的話,勝英也不能聽那一套,沒有別的辦法,就是老寨主交出黃金印去,勝英也不能善罷甘休,必然帶領鏢行羣衆來到九龍山,給蕭銀龍報雪恨。九龍山可不比蓮花湖、蕭金臺、碧霞山、雙龍山,那樣容易打,鏢行的人想要進山都難。臨到那時,九龍山與鏢行的人打上啦,鏢行打死九龍山的人,九龍山也得打死鏢行的人,兩邊都傷人。白老寨主看不起咱們,到那時兩邊殺得天昏地暗,人死無數,這就叫一計害三賢。”崔通聞聽說道:“你這宗計策真叫又毒又狠。咱們三個人誰是蕭銀龍的敵手?那蕭銀龍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可與別人不同,善于揣度防範。你說他吃飽了喝足了,必然安歇睡覺,若依我說蕭銀龍未必吃飽了就睡。”張德壽說道:“崔賢弟你也太過慮了,愚兄此計萬無一失。此時天氣已經二更多天,咱們就此奔光輝寨上賓館,刺殺小冤家,萬無一失。”崔通說道:“此計可不算正大光明。咱們在人家這裏住著,雖然將咱們安置在下客所,總算是招待咱們啦,人家招待咱們,咱們反設法害人家,這宗事我決不能辦。前者我由雙龍山與你們分手,打算誰也別見誰啦,你們三個人,這回又約我投奔九龍山,九龍山白老寨主,因我的麪子,纔收留下咱們。要去你們三個人去,我不能去辦這宗暗昧之事。”張德壽說道:“崔賢弟,你總是婦人之仁,不曉得利害關係,咱們不這麽辦,九龍山也不能平安無事。現在黃金印暗藏在九龍山,勝英乃是原辦,白老寨主能否人賍俱獻與勝英?將來難免一場血戰。先殺了小冤家,去了綠林道中的一個禍害。”崔通先前不去,後來被張德壽與柳玉春、秦尤說活了心啦,這纔跟隨他們三個人前去。

上賓館是他們的熟路,四個人來到光輝寨上賓館,秦尤問道:“誰去動手?”張德壽說道:“與姓勝的仇深似海者,乃是秦大哥,還是秦大哥動手。我這裏有薰香盒子,又有解藥,完全借與秦大哥你,將小冤家蕭銀龍薰將過去,然後進屋殺他,是非常的容易。”秦尤聞聽,點頭稱是,接過了薰香盒子與解藥。秦尤說道:“你們三位與我望風,我好進去動手。”張德壽說道:“不用囑咐,那是自然。”秦尤接過薰香盒,來到上賓館門前,張德壽、崔通、柳玉春三人,俱都縱上房去給秦尤尋風。秦尤用刀將上賓館外間的門撥開。秦尤先撥的上門閂,然後又撥下門閂,撥完之後,用手一推,仍然不開。秦尤心中暗想:“我太慌疏啦,沒將上門閂撥開。”這纔又從新用匕首刀撥上閂,將上閂撥開,這纔將外間屋門推開。躡足潛蹤進去一看,裏間屋門簾放著,關著屋門。秦尤這纔拉仙鶴尾巴,順門縫嚮屋中打薰香,方一拉仙鶴尾巴,自己大吃一驚,幾乎將自己薰倒,原來未聞解藥。秦尤這纔聞了解藥,嚮屋中打薰香,工夫甚大,不見屋中有動靜,哪知銀龍早把鼻孔塞上。秦尤正在納悶,忽聽屋中有嚏噴聲音。秦尤這纔收起薰香盒子,由背後拔出匕首刀,撩起茶青綢...

張德壽等在前,小俠客在後面跟隨,躥房越脊,一直奔西南,由房上走出去有三道寨子,下了大墻,只見黑壓壓一片樹木,南面是桃樹,北面是杏樹,在當中是一片菜園子。現在是九月時間,畦中的菜都淨啦,這段菜畦東西約有六七尺寬,南北有一丈一二尺長,都是菜畦,異常的寬闊。張德壽說道:“姓蕭的,你看這兒好不好?”又叫道:“三位哥哥北面站立,我與他一人單打獨鬭,給我的老師報仇。”張德壽戥殼皮一晃,奔銀龍便砍,銀龍雙筆接架相還。戰了五七個回合,賊人的戥殼皮被銀龍左手的筆拿住,右手的筆奔賊肩頭便點,賊人閃躲不及,受了微傷,哎喲一聲,抹頭嚮西便跑。您道小俠客爲何不嚮他的致命處扎呢?小俠客這是別有用意,爲的是將他們扎的血淋淋的,明天老寨主必問,爲何在九龍山傷人?小俠客好有答詞,就說他們夜間暗算我,錯非在九龍山動手,要是在別的地方,就將他們都結果了性命。這麽一來,這叫人情兩盡,還引不起大風波來。閒言少敘,張德壽嚮菜畦西面跑的時候,小英雄留神觀看菜畦中,有一寸多高的草兒,有人走的腳印,有馬踏的腳印兒,小英雄看明白了,隨後便追。張德壽由第一畦跑到第二畦上,被菜畦絆倒...

白俊走到銀龍面前,說道:“三弟,你真不愧俠客之後,果然沒有哼哈之字。在聚義廳上面不更色,在荒郊曠野,羣賊加害,毫無畏懼,真不愧爲白俊的盟弟。愚兄救護來遲,望賢弟恕過。”語畢,將銀龍綁繩解開。銀龍說道:“不是二哥來到,小弟已作泉下人了。”遂將髮髻挽好,用絹帕包頭,戴上了壯帽,整理衣襟,然後與白俊行禮說道:“二哥救命之恩,小弟沒齒難忘。”白俊說道:“賢弟說哪裏話來?自己弟兄,何必如此?這都是愚兄之忽略,致使賢弟受此宵小之欺淩,明天愚兄必叫賢弟出此惡氣。咱們大哥嚮來是樸實忠厚,不說謊言,明天叫咱們大哥,在我家老寨主的面前,將他等刺殺賢弟之事,對老寨主說明,請老寨主發命令,叫他們與賢弟聚義廳前比武,賢弟的武學在他們之上,劣兄已經目睹。在聚義廳前比武之時,賢弟別照致命處扎他們,將他們扎個鮮血淋灕,叫他們滾一邊養傷去,也出了賢弟之氣。”蕭銀龍說道:“此事不必稟明老寨主,愚弟咎由自取,決不該與他們在此較量。我本是下書來的,誰叫我一時不忍,與他們較量?倘非仁兄救了小弟,小弟死在這裏,兩頭不知底細,我勝三大爺必疑九龍山所爲,屈煞好人,暗中笑煞賊人...

二少寨主走後,銀龍轉身回來,童子不離左右伺候銀龍,銀龍喝了會子茶,天已大亮。就見大少寨主、二少寨主從外面進來。銀龍站起身軀,嚮裏相讓,並對大少寨主說道:“昨晚若不是二哥救護,小弟早死多時了。”大少寨主說道:“叫賢弟受驚,實乃餘兄弟之罪。”彼此謙恭數語,二少寨主叫道:“賢弟!吾父特派我兄弟前來請賢弟。”蕭銀龍聞聽,整理衣襟,遂同白氏昆仲,來至中平大寨,進西垂花門,到了聚義廳。蕭銀龍一看,仍是三十餘寨的寨主齊集于中平寨上。蕭銀龍這次見了老寨主,大異于昨,口中說道:“多謝老寨主款待。”語畢,提大氅請安,白老寨主一看銀龍這般的光景,更加喜悅。座上仍是曹士彪與白老寨主並肩而坐,就聽白老寨主說道:“我們大衆公議已決,這有三封名帖,是我們回拜三位老俠客的。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回去報告勝老達官,九頭獅子烈火印現在老夫之手,此物乃是國家的製度,白某天膽也不敢損壞。少義士再轉達三位俠客,此印在東北寨隱逸樓天花板下懸掛,十日之內,聘請三位俠客進山盜印。三位老俠客十天之內,若能將印盜去,我將盜印殺人的兇手,雙手奉獻與三位俠客,我父子也自綁投案,打盜印窩主...

三位英雄出離了東垂花門,順東北漢白玉臺階而下,下了中平寨,奔前八寨,處處都有寨主與嘍卒把守,二少寨主一現令字旗,俱各垂手而立。離了北山口,來到河坡,二十隻船上,衆嘍卒垂手侍立,請三位少英雄上船,鼓樂喧天,好不熱鬧。三位小英雄共上一隻戰船,船頭上放著大六人桌,三位俱都落座。第一通作樂已畢,二少寨主吩咐開船,嘍卒們哪敢怠慢?搖槳櫓,奔竹城而來,出離了竹城一里多地,到了裏閘口,閘口上有一百名嘍卒,隊伍甚是整齊。二少寨主展開令字旗說道:“守閘的頭目,我弟兄奉老寨主之命,送蕭少鏢頭出去,急速開閘!”嘍卒頭目大夥一看,令字旗招展。闔山的寨主與嘍卒,無論大小人物,沒有不敬這桿令字旗的,守閘的嘍卒頭目吩咐嘍卒,趕緊絞起千斤銅閘,二十隻戰船魚貫而行。此時蕭銀龍留神詳細觀察,弟兄三位喝著茶,銀龍問道:“二位兄長,此閘是風磨銅打造的嗎?”二少寨主答道:“非也。裏面是木頭,木頭之外有鐵板,鐵板外是風磨銅葉。”銀龍問道:“二哥,這道閘門有多大分量呢?”二少寨主白俊說道:“不到兩千斤。”說著話來到二道閘口,令字旗一展,仍然開閘。銀龍問道:“這道閘口有多重的...

銀龍回思山中情景,四賊行刺,在桃杏林中間幾乎喪命,幸結義的二哥相救。在聚義廳上幾乎被曹士彪抓起摔死,哪想他又以囊中金如意爲贈?又看了看手上的班指,用手一捂胸前,自己暗想:“我好比撞破玉龍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一行在道途之上,一邊思想,一邊走著,不覺的已經與菊花村相隔二三里許。前面有一片松林,看見松林之中有人眺望,進松樹一看,原來是黃三太、張茂龍、李煜、賀照雄等在此等候。三太笑道:“兄弟,你可回來了?”蕭銀龍將九龍山之事,略略一說,大夥一同回了菊花村。到菊花村口,楊香五和金頭虎賈明等出村相迎,金頭虎喊道:“打鬼!打鬼!小龍顯魂來了。”銀龍遂說道:“昨天二十隻戰船接進我去,臨出來又是二十隻戰船送出來的。”金頭虎說道:“你別淨說露臉的話啊,不定在哪兒玩了一天,今天跑回來了。”黃三太說道:“賈賢弟不要玩笑。”大夥說話之間來到王宅,衆英雄進了王宅,到東跨院上房屋中。勝爺一看銀龍回來了,驚喜交集,遂問道:“賢姪回來了?”老少羣雄一看銀龍喜容滿面,他又伸手由兜囊中取出綠皮子靴掖,將三封名帖嚮上一舉,俱都是“白玉祥”三個字。銀龍說道:“白老...

一夜無書,第二日大夥起身,由菊花村到河沿,五里之遙,王宅的四隻船在前,又僱了四隻,留兩隻在河坡備用,去了兩隻,共合是六隻船。聾啞仙師主謀叫孟金龍在第一隻船上。第二隻船上是老劍客夏侯商元、震九江屠粲、神刀將李剛,與三位老俠客。後面船上就是黃昆、黃三太、趙得勝、賀照雄等。六隻船魚貫而行,奔九龍山的閘口而來。

這一去,正所謂:英雄大鬧九龍山,一舉掃平十海島。盜印之賊終歸案,平明高奏凱歌還。上賓館中說話之時,蕭銀龍並不提黃金印三個字,還是二少寨主白俊說道:“明天吾家老寨主對黃金印之事,必實行公議辦法,無論怎樣發落,賢弟千萬不要駁回,由公議而行,賢弟縱然駁回,也是無效,徒取無趣。”銀龍唯唯稱是。二少寨主說道:“明天賢弟走後,見了三俠,多替愚兄致意,以後鏢行老少,凡在本山遇難者,愚兄若知之,必然竭力相救。並望賢弟多加良言,致意三位老俠客,此事最好和平解決,倘若以武力解決,彼此兩方皆有不便,恐都無好結局。總而言之,總是不發生戰事爲妙。再者,九龍山的勢情賢弟已親眼得見了,知子者莫如父,知父亦莫如子,我父平生好奇好勝,順者無論怎麽辦都行,逆者無論如何也不能辦。”蕭銀龍說道:“仁兄之言,小弟敢不如命?現時小弟之命,在兄掌握之中,弟出山之事,全仗仁兄了。”二少寨主說道:“賢弟不必客氣,愚兄尚有公事在身,不能久陪,賢弟多要小心。還有一事,明日吾父若款弟飲酒,弟千萬勿擾,山中有許多的不滿意賢弟之人,總以早出山爲妙,多在九龍山一時,賢弟多一時危險。”蕭銀龍說道:“多承二哥指教,小弟謹當遵命。”語畢,二少寨主出離光輝寨上賓館,銀龍嚮外相送。

二少寨主走後,銀龍轉身回來,童子不離左右伺候銀龍,銀龍喝了會子茶,天已大亮。就見大少寨主、二少寨主從外面進來。銀龍站起身軀,嚮裏相讓,並對大少寨主說道:“昨晚若不是二哥救護,小弟早死多時了。”大少寨主說道:“叫賢弟受驚,實乃餘兄弟之罪。”彼此謙恭數語,二少寨主叫道:“賢弟!吾父特派我兄弟前來請賢弟。”蕭銀龍聞聽,整理衣襟,遂同白氏昆仲,來至中平大寨,進西垂花門,到了聚義廳。蕭銀龍一看,仍是三十餘寨的寨主齊集于中平寨上。蕭銀龍這次見了老寨主,大異于昨,口中說道:“多謝老寨主款待。”語畢,提大氅請安,白老寨主一看銀龍這般的光景,更加喜悅。座上仍是曹士彪與白老寨主並肩而坐,就聽白老寨主說道:“我們大衆公議已決,這有三封名帖,是我們回拜三位老俠客的。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回去報告勝老達官,九頭獅子烈火印現在老夫之手,此物乃是國家的製度,白某天膽也不敢損壞。少義士再轉達三位俠客,此印在東北寨隱逸樓天花板下懸掛,十日之內,聘請三位俠客進山盜印。三位老俠客十天之內,若能將印盜去,我將盜印殺人的兇手,雙手奉獻與三位俠客,我父子也自綁投案,打盜印窩主的官司。三位老俠客十天不能將印盜去,另外再讓一天,十一天倘若仍不能盜去,將印仍然由本犯送歸院衙,作爲罷論。但是盜印的官司,可得三位俠客自己去打了,與白某無干。”說著話,將三封名帖,由上面遞與二少寨主,轉遞與銀龍。銀龍雙手恭恭敬敬接過了名帖,一看上面寫的是“白玉祥”三字,三封名帖俱都是一樣。銀龍將名帖放在靴掖之內,遂對老寨主白玉樣鞠躬說道:“蕭銀龍蒙老寨主款待,感激不盡,願將鈞諭回復三俠。”老寨主遂吩咐:“調擺桌案,用過酒飯,再走不遲。”蕭銀龍抱拳說道:“在下在光輝寨上賓館中,蒙二位少寨主招待,已經用過了點心。公事在身不敢久留,在下告辭了。”老寨主白玉祥說道:“少鏢頭空腹而走,白某心有不安,還是用過早飯爲是。”蕭銀龍答道:“在下歸心似箭,食亦不能甘昧。”白老寨主哈哈大笑道:“白俊,將大廳中古玩取過幾件,奉送少鏢頭,以作紀念。”白俊答應一聲,到大廳中一看,心中暗想:“蕭三弟人緣兒真好,我父與他初次見面,就這樣喜愛與他,要送給他古玩。我何不借水行舟,取幾件值錢之物,暗中表示我弟兄的感情?”白俊在大廳中看罷多時,見有一金茶盤兒,價值甚昂,遂將茶盤兒拿在手中。又見有一套漢白玉的茶壺,四個茶杯,放在茶盤上,雙手一托,來在中平大寨。白老寨主在座上一看,黃澄澄的赤金茶盤上,放著漢白玉的茶壺,四個茶杯。白老寨主心中暗想:“白俊真能犧牲,竟將這樣貴重之物取來。”白老寨主哪知道自己兒子與銀龍結爲金蘭之好?雖然看著赤金盤兒和那玉壺玉杯有點心疼,也就說不上不算來。口中說道:“少鏢頭初次到敝山寨,無物可贈,權將此物贈與少鏢頭,聊表微意。”蕭銀龍抱拳說道:“既蒙優待,又加厚贈,在下實不敢受。”白老寨主說道:“此不過是紀念品,萬勿推辭。”老寨主說著話,又叫大少寨主取些零玩物,大少寨主取了些貓眼、璧璽、翡翠之類,用一個木質茶盤兒托著,叫道:“蕭少鏢頭,此不過是玩物,能值幾何?老寨主之諭,豈可違拗?”大少寨主勸銀龍,叫銀龍收下,二少寨主暗中用磕膝蓋推銀龍的大腿。蕭銀龍杏核眼一轉,心中暗想:“不要白不要,反叫我二位仁兄不願意。我既然要,便撿好的拿,別看二哥你托的赤金茶盤,我還是不要。”銀龍一伸手,取了一個翠班指,此班指猶如菜葉色兒一般,當中一條紅線。取過了班指,帶在左大拇指上,口中說道:“謝過老寨主的美意。”老寨主說道:“不成敬意。”老寨主當時雙眉一皺,心中暗想:“一茶盤東西就是那樣值錢,他就拿去啦。此子不但識人,而且識物。”老英雄微然一笑,說道:“少俠客,你要保重些。”又聽曹士彪哈哈一笑,說道:“真是好小子!嘍卒們,拿一百錠蒜頭金來作爲路費。”銀龍說道:“在下實不敢收了。”曹士彪說道:“爲何一樣朋友,兩樣待遇?吾哥哥送你班指,你怎收下了呢?”白老寨主說道:“賢弟你有玩物送與少鏢頭些。少鏢頭奉公而來,若帶去許多銀子,豈不有嫌疑了?”曹士彪聞聽白老寨主之言,復又說道:“哪裏有甚玩物?”說著話忽然想起,由腰間取出一個金如意,約有六寸長,此物乃是壓囊的玩物,曹士彪遞與二少寨主說道:“以此物作爲見面之禮吧。”銀龍剛要推辭,白俊嚮銀龍一使眼神,老寨主在座上說道:“少鏢頭,這是本山二老寨主一分敬意,收下爲是。”銀龍這纔伸手接過金如意。左手是班指,右手是金如意,面對曹士彪說道:“謝過二老寨主美意。”曹士彪哈哈一陣大笑說道:“好小子!爹是英雄兒好漢,不愧蕭傑的兒子。”銀龍將金如意放在兜囊之中,控背躬身對上面說道:“謝過二位老寨主,在下就此告辭。”白老寨主吩咐白義、白俊:“你弟兄二人,仍用二十隻船相送。”又吩咐:“拿我的令字旗,告訴他們,無論本山的頭目與嘍卒及來賓人等,如有阻攔少鏢頭去路者,將人頭割下,掛在船桅上號令。”銀龍又抱拳謝過老寨主,白義在前,蕭銀龍在當中,白俊在後,出了中平寨。傳出號令,二十隻戰船,鼓號齊鳴,九龍山羣雄沒有不暗中珮服銀龍的。品格下賤的賊,俱各氣憤不平,然而可不敢言語。

三位英雄出離了東垂花門,順東北漢白玉臺階而下,下了中平寨,奔前八寨,處處都有寨主與嘍卒把守,二少寨主一現令字旗,俱各垂手而立。離了北山口,來到河坡,二十隻船上,衆嘍卒垂手侍立,請三位少英雄上船,鼓樂喧天,好不熱鬧。三位小英雄共上一隻戰船,船頭上放著大六人桌,三位俱都落座。第一通作樂已畢,二少寨主吩咐開船,嘍卒們哪敢怠慢?搖槳櫓,奔竹城而來,出離了竹城一里多地,到了裏閘口,閘口上有一百名嘍卒,隊伍甚是整齊。二少寨主展開令字旗說道:“守閘的頭目,我弟兄奉老寨主之命,送蕭少鏢頭出去,急速開閘!”嘍卒頭目大夥一看,令字旗招展。闔山的寨主與嘍卒,無論大小人物,沒有不敬這桿令字旗的,守閘的嘍卒頭目吩咐嘍卒,趕緊絞起千斤銅閘,二十隻戰船魚貫而行。此時蕭銀龍留神詳細觀察,弟兄三位喝著茶,銀龍問道:“二位兄長,此閘是風磨銅打造的嗎?”二少寨主答道:“非也。裏面是木頭,木頭之外有鐵板,鐵板外是風磨銅葉。”銀龍問道:“二哥,這道閘門有多大分量呢?”二少寨主白俊說道:“不到兩千斤。”說著話來到二道閘口,令字旗一展,仍然開閘。銀龍問道:“這道閘口有多重的分量?”二少寨主說道:“千斤有餘。共合十二道閘口,裏外兩道閘口俱都加重,約有兩千來斤;當中十道閘口,俱都是一千來斤重。裏外二閘各一百名嘍卒把守,當中十道閘各三十人把守,俱都弓上弦刀出鞘,晝夜防範。兵刃俱都是七股漁叉,鐵蒺藜錘。”蕭銀龍一看,鐵蒺藜錘的錘頭俱都有飯碗大小。弟兄們談著話,過了十一道閘。來到了外閘口,三位英雄坐的這隻船,停在閘口南面,等候那十九隻船。工夫不大,十九隻船俱都來到了,船頭嚮東,二十隻船雁排翅排開,北面十隻,南面十隻。二少寨主遂吩咐開閘,二十隻船出了十二道銅鐵閘,船上的嘍卒急忙立桅拉棚,鼓樂齊奏。弟兄三人在船上喝著茶,有童子在旁伺候。真是波浪濤濤,浪花飛起多高,天未及午時,已看見東河岸。來到碼頭,弟兄三位吩咐將船攏岸,嘍卒下錨,搭跳板,按扶手,弟兄三位下船之後,二少寨主一展令字旗說道:“二十隻戰船的嘍卒頭目,無事不許下船。”衆嘍卒答應,弟兄三人棄舟登岸,蕭銀龍抱拳躬身說道:“二位哥哥請回吧,送君千里,總有一別。”白俊說道:“二十隻戰船相送,這乃是老寨主的吩咐。你我弟兄的私情,愚兄必須要護送一程,尚有要言相告。”二少寨主又叫道:“嘍卒,奏樂三通!”船上鼓樂齊奏,大少寨主與二少寨主嚮東南相送,送出去有半里餘地,銀龍說道:“二位哥哥請回吧。”白俊叫道:“三弟!你乃是明白人,子不言父過,古有明訓,劣兄豈敢言父過?家嚴平生未做過錯事,惟有這一場事,做得太不合乎情理。賢弟你乃明白人,盜印之人與我父子並非甚近之友,黃金印自到九龍山之後,鬧得我們家務不和。古人云,順天者生,逆天者亡。別看九龍山兵多將廣,邪不能侵正,康熙聖主乃是有道的明君;欽差大人是清如水明如鏡,清廉正直的人;再說你們爺們俠肝義膽,濟困扶傾,誰人不知?不想今日九龍山助桀爲虐,如此行爲,焉能長久?我父子早晚必敗,事犯公堂。賢弟你是原辦,那時節多多的照應。但願以和平了解,勿動干戈,實爲愚兄的大願。”銀龍叫道:“二位兄長放心,但能和平解決,總以和平爲上。萬一兩造失和,動了干戈,倘若九龍山失敗,小弟與三位老前輩,決不能叫白老寨主打官司。盜印之人我也明白八九分了,定叫他們去打官司,名正言順。”二少寨主說道:“如此不枉我弟兄結拜一場。賢弟請吧。”蕭銀龍這纔轉身奔東南,二位少寨主轉身奔西北河岸回船,彼此走出數十步外,俱都扭項回頭,有依依不捨之狀,直至走得雙方不能相望之時。

銀龍回思山中情景,四賊行刺,在桃杏林中間幾乎喪命,幸結義的二哥相救。在聚義廳上幾乎被曹士彪抓起摔死,哪想他又以囊中金如意爲贈?又看了看手上的班指,用手一捂胸前,自己暗想:“我好比撞破玉龍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一行在道途之上,一邊思想,一邊走著,不覺的已經與菊花村相隔二三里許。前面有一片松林,看見松林之中有人眺望,進松樹一看,原來是黃三太、張茂龍、李煜、賀照雄等在此等候。三太笑道:“兄弟,你可回來了?”蕭銀龍將九龍山之事,略略一說,大夥一同回了菊花村。到菊花村口,楊香五和金頭虎賈明等出村相迎,金頭虎喊道:“打鬼!打鬼!小龍顯魂來了。”銀龍遂說道:“昨天二十隻戰船接進我去,臨出來又是二十隻戰船送出來的。”金頭虎說道:“你別淨說露臉的話啊,不定在哪兒玩了一天,今天跑回來了。”黃三太說道:“賈賢弟不要玩笑。”大夥說話之間來到王宅,衆英雄進了王宅,到東跨院上房屋中。勝爺一看銀龍回來了,驚喜交集,遂問道:“賢姪回來了?”老少羣雄一看銀龍喜容滿面,他又伸手由兜囊中取出綠皮子靴掖,將三封名帖嚮上一舉,俱都是“白玉祥”三個字。銀龍說道:“白老寨主回拜三位老人家,有三張名帖爲證。”又說道:“二位老寨主還贈小姪男兩樣東西。”說著話摘下班指說道:“這是白老寨主所贈,小姪男原不敢受,白老寨主言說作爲紀念品,與公與私,毫無關係。曹二寨主也要贈小姪男一百錠蒜條金,小姪男堅不收受,他又以金如意相贈。”說著就將金如意掏出,二物俱都呈上,與三位老人家觀看。勝三爺說道:“這是賢姪拿命換來的東西,二物仍歸賢姪。嗣後無論是誰,若將黃金寶印得回,將賊人擒獲,這頭功總得讓與賢姪。但不知白玉祥對黃金印與盜印的正犯有何辦法呢?”蕭銀龍遂將九龍山白玉祥所說十日爲期盜印之話,對勝三爺詳細說了一遍。勝三爺問道:“九龍山的道是否如道爺所言?”蕭銀龍說道:“九龍山有十二道銅鐵閘,俱都是臺灣省所產的風磨銅所包,寶刀寶劍,不能損傷。過了十二道閘口,還有一道竹城,兩隻大船做成的門戶,船底有鐵掃帚,雖魚蝦皆不能過。山如削壁,陡巖曡嶂,天然的險固,中平八寨依山爲臺,百餘丈見方,大寨設于中央。莫說是十一天的期限,若依小姪男的眼光看來,一百一十天也是難以進得九龍山內,別說盜印。”勝爺聞聽不悅,遂說道:“如此說來,黃金寶印不能盜了。”銀龍說道:“實不容易。不特白玉祥足智多謀,並又佔了地利。”聾啞仙師說道:“此言不假。”勝爺說道:“莫非等候十二日之久,自去投首,打官司不成嗎?”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豈能坐以待斃?今天大夥且休息一日,明日前去探山,今天先將船隻預備好了。”勝爺說道:“有十二道銅鐵閘,魚蝦都不能過,爲之奈何?”道爺說道:“按理說沒有上不去的山。”王九齡在旁說道:“勝三叔,小姪男有戴葦蛇子的船隻,可不甚大。”聾啞仙師說道:“大船更不適用。但不知王施主有多少隻?”王九齡說道:“現有能用者四隻。”聾啞仙師說道:“這四隻作爲探險之用,有要緊的事可先用這四隻。另外再僱幾隻備用,也不要甚大的。僱船的時候,作爲閒談,別透出形色來,問他的船是多少銀子排的,預備損壞了的時候,好照價賠償人家。”王九齡聽罷此言,遂派精明的家人前去僱船備用。大夥商議明天起身,多備煤米柴炭,茶葉點心,吃食物件。鏢行來了四十八位,連王宅的家人共合五十餘位,第二日準備起身探九龍山。孟金龍、金頭虎這類的英雄急得擦拳摩掌,精細的都料這場事不知須冒若干危險。

一夜無書,第二日大夥起身,由菊花村到河沿,五里之遙,王宅的四隻船在前,又僱了四隻,留兩隻在河坡備用,去了兩隻,共合是六隻船。聾啞仙師主謀叫孟金龍在第一隻船上。第二隻船上是老劍客夏侯商元、震九江屠粲、神刀將李剛,與三位老俠客。後面船上就是黃昆、黃三太、趙得勝、賀照雄等。六隻船魚貫而行,奔九龍山的閘口而來。

這一去,正所謂:英雄大鬧九龍山,一舉掃平十海島。盜印之賊終歸案,平明高奏凱歌還。

第七回 隱逸樓勝英盜金印~九龍山五子救三俠

話說前集正表至老少英雄駕了六隻小船,一齊來到九龍山的鋼鐵閘前:隻見那山頭看守閘口的嘍卒,用石子嚮下擲抛,密如雨點,已經將頭一隻小船砸翻。胡景春、邱成、歐陽德三位落水。幸虧第二隻船上有魚眼高恆高俊龍與蓮花湖的于化龍,還有後下水的孟金龍,每人救了一位,將三位英雄救護到第二隻船上。雖然救得快,多少也喝了點水。勝三爺見此光景,銀髯一飄,二目圓睜。第一隻船底現天,被石塊砸碎。這三位到了第二隻船上,打開了別位的小包袱,更換衣服。聾啞仙師叫這五隻船停止前進,嚮後而退。這五隻船退了二里來地之遠,勝三爺唉聲嘆氣說道:“怎麽打九龍山?”聾啞仙師叫道:“勝施主,稍安勿躁,等候天時。”勝三爺說道:“憑勝英草木之人,還能驚動天地嗎?”聾啞仙師說道:“大清國的洪福,欽差大人的忠心亦須感動天地。”說著話道爺用手嚮西北一指,叫:“勝施主你看,天氣突變,必有大風驟起,咱們的船應找一個地方避風。九龍山外竹葦甚多,先找一片大葦塘避風要緊。”

原來,葦塘子中有三五尺深的水,五隻小船並在一處,進了大葦塘子,打好了木樁,下了底錨,將五隻船連在一處。會水的換了水衣水靠,浮著水將船左右的葦子俱都割下來,堆在船兩旁。聾啞仙師又叫道:“勝施主,叫他們大家喝酒吃飯。”衆人俱都吃喝。就聽鉅風大作,聽著毛骨悚然。聾啞仙師道:“勝施主,這就叫得了天時啦!早看東南,晚看西北,並不是我能掐會算。下午將過,西北的天氣就現出昏暗來了,但是盡得天時,不佔人和也不成。叫孟金龍、蕭銀龍、于化龍、高俊龍四人奔閘口。這座閘多年啦,兩旁必有空隙,頭一道閘是兩千來斤,他們四個人將閘板托起一尺多高便能進去,閘裏有攔江鎖、混江輪、轉環刀,必須帶寶刃前去,要先斷攔江鎖,再將混江輪的銷子削斷,混江輪必停,再破轉環刀,削下轉環刀的軸兒,轉環刀自然落下,鍘刀一鍘,就可以過去了。進到裏面破他的竹城,打開一條通路,趕緊回來,讓勝施主進去盜印。”說著話,將自己的寶刃解下來,交給孟金龍,將賈七爺的秋風落葉掃要來交蕭銀龍帶好。勝爺、孟爺、蕭爺又囑咐,路打通了,趕緊回來,不許妄動,蕭銀龍答應。蕭銀龍在前,孟金龍、于化龍、高俊龍在後,前去破閘。四龍來在閘下,按道爺吩咐,一看果然閘旁有縫,孟金龍將劍杵背好。手伸進去,兩膀叫力,三人相幫,孟金龍用左肩膀頂著,露出一道縫隙,蕭銀龍趕緊用石頭墊,擡一點墊一點,可就能鑽過人去了。蕭銀龍、于化龍、高俊龍鑽了過去,孟金龍個大,又加上力氣也大,蹭著也鑽了過去。蕭銀龍先用秋風落葉掃破了攔江鎖、混江輪。傻英雄伸手取出道爺的寶刃,來到轉環刀前,照定轉輪刀的軸兒,就是兩劍,果然輪刀落水。傻英雄一連氣割落了二個轉輪刀。銀龍擺手,傻英雄會意,將寶刃插入劍匣。四龍過了轉輪刀,不到半里地就是竹城。都是五六寸粗的大竹子,天然生長的。再加上人力,每根竹子相隔四寸來寬,俱都用鐵絲擰成胡椒眼的窟窿,三寸多長的魚都過不去。蕭銀龍低聲叫道:“金龍大哥,您用寶刃將鋼鐵絲齊著水皮俱都割斷了,我用秋風落葉掃割竹子。您專管割網。”孟金龍用寶刃將鋼鐵網俱都割斷。蕭銀龍是處處精細,將竹子齊著水皮用秋風落葉掃割斷,水皮上面的鋼鐵網並未割斷。蕭銀龍割斷的竹子,俱都撇在兩旁的竹桿子當中,爲的是使九龍山的人,看不出痕跡來。兩丈多寬的竹城,俱都割成約二尺來寬的一條胡衕。四龍進了竹城,再往裏去就是旱橋,沒有防禦物了。蕭銀龍說道:“路已然打通,障礙物一點兒也沒有啦。三位老爺子有話:打通了道路,急速回歸。趁今天猛風大作,三位老爺子好來盜國家的寶印。”金龍說道:“蕭銀龍你吃了九龍山的飯,受了九龍山的賄,你是吃裏扒外。好容易進寨,空著回去?你回去吧,我盜印去。將印拿回去交給三位老頭子,省得三位老頭費事啦。”蕭銀龍說道:“金龍大哥,千萬不要造次!九龍山可比不了別處,你我的能耐,到九龍山如同草芥一般。您的身上還有道爺的寶刃,如果失了寶刃,悔之已晚,還耽誤了三位老人家的大事。老哥三位,臨來的時候再三囑咐,您也聽見啦?叫咱們打通了道路就回去。”孟金龍說道:“你們把寶刃帶回去。你告訴我黃金印在哪兒,我自己去,偷得來就偷,偷不來我再回去,反正道也打通了。”銀龍說道:“我不知道印在哪兒,寶刃也沒有人給你帶回去。你要去我們也攔不了您,我們哥仨要趕緊回去啦。”說罷銀龍在前,化龍、俊龍在後,嚮外鳧來。此時風聲更大,傻英雄拗不過他們三人,只好也在後頭跟著一同嚮回走。前面三個人身體小,俱都不費力由十二道閘口鑽將出來,鳧出去有七八丈遠等候孟金龍。孟金龍由裏嚮外鑽,裏面這十一道,俱都不很費勁就鑽出來了。到了外面這一道閘口,傻英雄頭出來啦,肩頭過不來,自己一著急,用虎爪抓住水底下的石頭,用盡平生之力,兩膀一晃,閘板可就動彈了。因爲閘撥起一頭來,閘板一動,上面吊閘的鐵鏈,南頭這根嘩啦啦亂響,閘上面石屋中的人,忽聽閘口鐵鏈子有響聲,有一個頭目說道:“你們別嚷嚷啦,怎麽大風將閘上的鐵鏈子颳得亂響?”正趕上傻英雄又在底下一晃悠,上面的鐵鏈子又一動彈,屋中聽得甚真。這個頭目說道:“風決颳不動鐵鏈子!鐵鏈子好幾百斤重,必是有大江魚被風颳上來啦,撞在閘板上呢。我拿魚叉問一下子就知道啦。”這個嘍卒頭目抄起一根魚叉來,此魚叉是七股,帶倒鬚鈎,一丈四五尺長的竹桿子。按著彈繩,將魚叉嚮閘裏面叉去,這個頭目手中覺著似乎叉在肉上一般,遂說道:“這條魚的個兒太大啦!再來兩把叉吧。”你道傻英雄趴在水底,被七股魚叉將水衣叉破。傻英雄一較力,虎爪按在水底,嚮前一爬,肩頭一晃,上面的鐵鏈子嘩啦啦又響了一陣。這幾個嘍卒頭目齊抄魚叉,都認爲是大魚撞進了閘板。七股魚叉四五隻都嚮水裏亂叉,叉了一氣兒,就是不上來,然後又嚮閘板外面叉。大英雄趴伏在水底,用手捂著臉面,也不敢動啦。嚮南一歪身,覺著鬆快一點兒,再將胸脯兒嚮石墻上貼,側著身軀一較力鑽將出去。此時風是愈颳愈大。傻英雄鑽出來啦。嘍卒頭目再叉就叉著石地啦,衆人以爲魚走了。也就不叉了。都進了閘口上面的石屋。閘底下墊著石頭,誰也不解其意。傻英雄由閘口裏面鑽出來,一看身上的水衣水靠,俱都被魚叉叉破了。傻英雄心中暗想:幸虧我有金鐘罩。若是沒有金鐘罩,這回就叫人家給叉爛了。

蕭銀龍等離著閘口有十幾丈遠的地方,等候著傻英雄。忽然見傻英雄由閘口那邊而來,蕭銀龍一看,傻英雄渾身上下的衣服都爛了。蕭銀龍又一看傻英雄的肩頭,竟將銀龍嚇得唉呦了一聲。銀龍忘了在水中了,幾乎喝進水去。四個人鳧得離著閘口遠一點了,俱都露出身形。銀龍說道:“金龍大哥,可要了命啦!你的寶刃呢?”孟金龍說道:“在我背後背著呢。”說著自己回手一摸,只剩了空劍匣啦。金龍嚇得臉也變了顏色啦。蕭銀龍說道:“孟大哥,我們都鑽出來,您還未曾出來。等了您這半天纔來,莫非在裏面與人家動手了嗎?”金龍答道:“沒動手,也沒碰見人。外面頭一道閘口,我鑽不出來。我一用力,上面也不知什麽倒霉的東西亂響,當時上面七股魚叉就叉下來啦,將渾身的衣服都叉破啦。我怕叉在眼睛上耳朵上,用兩手護著臉與耳朵,我鑽出來的時候,也忘了摸道爺的寶刃啦。”銀龍說道:“了不得了!一定被七股魚叉的倒鬚鈎將寶刃掛上去啦。倘若是被九龍山的嘍卒將寶刃得去,再想得回來可就難啦!黃金印還不知怎樣呢,先將寶劍丢了,如何是好呢?”

正說著話的時候,就見前面五七丈遠,一道霞光由水中而出,好似一個立閃相似。蕭銀龍眼神快,遂說道:“寶劍在前面呢,趕緊追。”四龍嚮前一追,寶刃又縮入水中去了。四龍也縮入水中,嚮前趕去。只見寶刃在水中晃晃悠悠嚮前走,並不見人。追了六七十丈遠,仍然不見人,只見寶刃打著閃兒嚮前走,借水光猶如一條龍兒相似。孟金龍追得不耐煩啦,遂浮出水面,大聲說道:“寶劍成了龍啦,是誰盜出我的寶刃去?你再不露面,我可要駡啦!”金龍尚未說完,就見一人由水中冒出,捧著寶刃。四龍追到跟前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海底撈月葉乘龍葉六爺。孟金龍一看非常懽喜,遂說道:“小叔叔你打哪兒來?可嚇死我啦!爲什麽寶刃到了您的手中啦?”葉六爺說道:“金龍你們好大膽子!我到菊花村一打聽,據家人說你們同勝三哥探九龍山來啦。我遂僱了一隻船,來追趕你們。遇了大風,將船停在蘆葦深處,我換上水靠,奔閘口而來。你們四人撥閘板之時,我藏在閘板墻一個窟窿之中。也是年久啦,閘板墻上面的石頭落下一塊來,只可容一個人。你們進去,我沒進去。比及銀龍、俊龍、化龍已經出來,臨你出來的時候,後背靠著北面兒擠,北面閘板更低,焉能出得來?水裏又不能說話,上面用七股魚叉叉你,我怕寶刃被魚叉掛上去,趨著你用手護臉的時候,過去將寶刃抽出來啦。”語畢,仍將寶刃還與金龍。爺兒五位奔蘆葦中而來,鳧到小船切近,諸葛道爺見葉六爺來到,遂說道:“勝施主如虎生翼,葉六爺水性甚佳。盜黃金印,先得了天時,又來了葉六爺,必能成功了!”勝三爺一見葉六爺,不勝之喜。寒暄數語,俱都在船艙落座。勝三爺遂問銀龍水路打通了沒有?銀龍將十二道閘口打通之事,對勝三爺說了一遍。勝三爺意慾自己去盜印,蕭三俠與孟二俠焉能叫勝三爺自己前去?老哥兒三位,誰也不肯不去。各自換上水衣水靠,遂用油布口袋,將旱路的衣服,俱都裝起來。此時也就在二更多天,小弟兄水性好的就是四龍,如今又加上葉六爺,共合是五龍三劍要去盜印。金頭虎賈明在旁邊一看,五龍三俠前去盜印,必然容易成功。倘若盜出印來,老哥兒三個那大年紀,必然不能作官,作官必是小哥兒們的事情。金頭虎思想至此,以爲這個事太便宜啦,盜出印來就是官。金頭虎遂說道:“勝三大爺,我也去,我的水性也行。”勝三爺點頭,微然笑道:“願意去就去。”當時賈明收拾完畢,衆人俱都帶好自己的兵刃暗器。金龍將劍交與道爺,銀龍將劍交與賈七爺,爺兒九位,金龍在前,葉六爺在後。

工夫不大,鳧到十二道閘口一看,一位嘍卒都沒有。風聲大作,進了十二道鋼鐵閘,過了攔江鎖、混江龍、轉輪刀,如入無人之境。進了竹城,蕭銀龍、金頭虎把著竹城。葉六爺與高俊龍、于化龍、孟金龍,在十二道鋼鐵閘左右盤旋。勝三爺告訴衆人:“如有不測,你們衆人只管由水路逃走,我們哥三個殺奔山裏,順山坡逃走。”吩咐完畢,老三俠過了竹城。奔西南去一里多地,在依山靠水之處,三俠由水中爬上山坡。只聞樹木被風吹得聲如牛吼,三位俠客進了大樹林子,脫下水靠,打開油綢子包裹,從油布口袋中取出衣服。撤去頭上月牙分水箍,用絹帕綳頭,帶上鴨尾巾,勒十字絆,綳英雄帶,整理衣服。掛好鏢囊,背上刀。零碎東西俱都收拾起來,包在包裹之內,背在背後。爬陡壁,走山崖,老哥兒三位走到一片臥牛青石。這片臥牛青石有八尺高的,有七尺高的,還有三四尺高的。勝三爺由兜囊中取出火筒,打開口子,一晃火折,一照這片石頭,青呼呼,紫微微。勝三爺說道:“此山太陰,咱們快出這片臥牛青石之地。”

原來,這片臥牛青石,南北有十餘里地,東西有一里多地。老哥兒三位由西嚮東而行,就聽正東呼哨一聲,站起一排人。每人一把雙手帶,舉著火把,南北雁排翅排著。正東迎頭一塊鉅石,有一丈餘高。鉅石上站立一人,黑面鋼髯,懷抱擂鼓點金錘,一聲呐喊。三爺有心要走,也是勢所難能,已被人家圍上了。行俠作義之人,也不能跑,勝三爺遂止住腳步。這四五百嘍卒衹有二十對掌火把的,其餘都是弓箭手。曹世彪一看,叫道:“勝老義士,你真有意外的能力,你怎麽進來九龍山呢?你背後那兩個人是誰?”勝爺答道:“這二位乃孟凱、蕭傑是也。”蕭、孟二人俱都站在勝三爺左右。勝三爺說道:“白老寨主下帖請我弟兄三人,若少來一位,豈不負了白老寨主與曹二寨主的美意!”曹世彪說道:“你們來的人恐怕還多,現在裏外四十八道卡子,鋼鐵閘已經落死啦。別看三位老英雄有神鬼不測之能,但是一進了九龍山,性命就在吾弟兄掌握之中了。”語畢,遂將擂鼓點金錘遞與嘍卒。由腰間取了梆子,連敲了一陣。嘍卒俱都認扣搭弦,三面將三俠圍住。孟二俠說道:“咱們弟兄三人嚮西下水去,箭入水力微,咱們好借水逃走。”勝三爺說道:“愚兄若不盜出印來,誓死不回!愚兄平生未曾叫人家追著跑,你弟兄水旱兩面,俱都是藝業精奇。”孟二爺說道:“老哥哥您比我纔大一歲,我就捨不得死嗎?但願與兄長禍福共之!”勝三爺是古銅色的鴨尾巾,孟二爺是絳紫色的鴨尾巾,蕭三爺是寶藍色的鴨尾巾。被風吹得亂擺,仍然嚮前而進。又聽二通梆子響,嘍卒們左手如抱嬰兒,右手如托泰山,前拳對後手。勝三爺一飄銀髯,孟二爺揠住七星刀,蕭三爺也將刀拉出預備廝殺。

曹世彪一看哈哈一笑,遂叫道:“勝老俠客,請來你們,焉能放箭呢,三位且沉住了氣。我且問三位老俠客,你們三位作什麽來了?”勝三爺說道:“我們盜印來啦。”曹世彪說道:“三位俠客認識隱逸樓嗎?”勝三爺說道:“不認識。”曹世彪說道:“三位如敢盜印,我願陪你們三位,同到隱逸樓。”曹世彪遂縱下鉅石,嘍卒們兩面站立,撤箭收弓。單有二十餘名嘍卒,專管接著點火把,曹世彪頭前引路,老三俠在後面跟著。嘍卒們在兩旁護衛,來到西寨子墻大紅油漆栅欄門切近。到栅欄外,曹世彪叫嘍卒們止住了步。衹有二十餘名嘍卒打著火把,進了紅栅欄門。再嚮東走,穿過三道寨子去,有一道垂花門,有一個白紗燈紅字,上寫西垂花門,高聳聳一座高樓,方塼鋪地。曹世彪指著西垂花門裏的大樓說道:“這就是隱逸樓。印在天花板底下吊著呢,勝老達官您敢進去嗎?”勝爺說道:“刀山油鼎,龍潭虎穴,勝英有何懼哉?請二老寨主在垂花門外了望,我弟兄進垂花門盜印。”勝三爺在前,孟、蕭二俠在後。一進垂花門,三俠俱都用刀柄一點方塼地,當當響,然後纔嚮裏走。勝三爺取出火折一照,再嚮東去方塼地上俱都是白梅花點。勝三爺再用刀柄一點,並不是方塼啦,原來是木板。勝三爺叫道:“二位賢弟,衹知難進九龍山,誰知還有消息。若知有消息,閘口外現有消息姥姥,爲何不叫他來?愚兄進樓盜印,倘有不測,憑二位賢弟的絕藝,足可殺出九龍山去!”孟二爺說道:“仁兄賢弟,我上樓盜印,倘有失腳,你們二位殺出九龍山,多多照看您那傻姪子金龍吧!”蕭三爺說道:“二位哥哥,還是兄弟進去盜印吧。我要盜印有了危險,二位哥哥多照看銀龍足矣。”勝三爺說道:“此樓我一人上去足矣。倘若都上去,有了危險,一個也活不了!還是愚兄上去爲是。”孟二爺說道:“但願同死。”蕭三爺說道:“願福禍相共。”勝三爺一笑說道:“二位賢弟,不是爲兄畏死,他既設此樓,其中定有危險,同死無益。”蕭、孟二俠齊聲說道:“死何足惜!並且,一個人的心思不如三個人的見解,咱們兄弟三人一同進樓,倒可見機而作。”于是弟兄三位一同進了隱逸樓。勝三爺在前,孟、蕭二位在後,一伏腰進了隱逸摟。老三俠這一進隱逸樓,就要被獲遭擒。

書中代言,樓中假方塼地,凡有白點都是消息。勝三爺止住步,對二位賢弟說道:“餘在三十歲時,致力于武學,不追求消息埋伏。吾之恩師艾道爺曾說過,這宗消息名爲陰陽穿珠透花板。當時並不以爲有用,這會兒看見了,纔想起恩師之言。”說著話,老三俠腳邁萬字式,走人字步,白梅花的塼俱都動彈,一丈二寬,兩丈來長。此時老三俠在正中間。勝爺說道:“我雖然聽過這宗陣式,但亦不復記憶了。二位賢弟嚮東縱,我嚮西縱,便可腳踏實地。”語畢,三俠分嚮西、東一縱,就覺身子嚮下一沉,俱都縱在翻板之上,將老三俠翻入深坑。原來底下是水,水中有鋼鐵網倒鬚鈎,三俠既在翻板之上,明知不能免于難,俱都擲刀一攏,磕膝蓋,落于水中網上,被鋼鈎將胳膊俱攏住。曹世彪在陣外聞聽翻板聲音,由腰中掏出呼哨,一聲響將鈎桿子手喚來,率領鈎桿子的那個賊寇,正是心懷嫉妒的林士佩。見了曹世彪,躬身說道:“曹二叔怎樣了?”曹世彪說道:“拿住了。”林士佩問道:“拿住幾個?”曹世彪道:“拿住三個。老三俠都在隱逸樓中被獲遭擒。”林士佩以手加額說:“老勝英、孟凱、蕭傑,也有今日?衆鈎桿子手隨我來。”鈎桿子手先進去一看:勝爺他們墜落的是第三塊翻板。鈎桿子手將第二塊翻板一按消息,出來一個鐵象鼻兒。旁有大穿釘,地上有環子。用大穿釘將第一塊翻板穿上,人再登于翻板之上,就不能動了。鈎桿子手走到第二塊翻板,掀起來,都是消息。有綳簧綳著,一按消息,翻板自起。二十個鈎桿子手,將長把鈎桿子順下去,一個網角五根鈎桿子,連網帶人俱都搭將上來。林士佩一看,老三俠猶如水鷄兒一般,俱被網上的倒鬚鈎鈎著。打開鋼鐵網,嘍卒們就要摘鈎。林士佩說道:“且慢,你們不行。別忙,先將那三口刀撿起來,這三口刀雖不能削金斷玉,比寶刀也差不了多少。三口刀俱都將網扎破,若沒有護手擋著,會完全落在水底。嘍卒將三口刀俱都拔出來。林士佩說道:“這口刀叫七星刀,是魚鱗紫金刀,是勝老俠客的。這口刀是孟二俠的,這口刀叫金背折鐵刀,是蕭三俠的。三位俠客的三口寶刃乃是無價之寶。”你道林士佩說這些話,分明是藐視三俠。此時三位俠客在一個網兒裏猶如水鷄兒一般。按說俠客的身份,別說是被獲遭擒,連敗仗都不能打。如今被獲遭擒,林士佩故意的俠客長俠客短,特意說與勝三爺與蕭、孟二俠聽,老三俠是一語不發。林士佩過去,先將勝三爺的鴨尾巾嚮下一捋,絹帕俱都捋下,擲在一旁,厲聲說道:“這是白老寨主請來的。”用磕膝蓋一頂勝爺的腰。摘了鋼鈎,攏二臂,有嘍卒遞過繩子,四馬攢蹄捆好。叫道:“曹二叔,怎樣發落?”曹世彪說道:“擡到中平大寨去。”兩個嘍卒一根槓子,將三俠擡起,徑奔中平大寨而來,由東面白玉臺階上去,擡到中平大寨門外。林士佩說道:“暫且放下。”當嘍卒的沒有好人,臨放下的時候,將槓子順著肩膀兒嚮下一推,撲通一聲,擲在塵埃。勝三爺怕摔了臉,一揚臉,一挺胸脯。曹世彪在先,林士佩在後,見了白玉祥白老寨主,躬身施禮。

白玉祥坐在金交椅上略一欠身問道:“將老三俠請到了嗎?”林士佩洋洋得意說道:“請到了。”白老寨主問道:“怎樣請來的?”林士佩說道:“寒鴨鳧水請來的,現在門外放著呢。”白玉祥說道:“三俠乃是當世的人傑,南七北六省,百姓蒙其德澤者,處處有人。何必這樣?倒剪二臂足矣。”林士佩聞聽,雖然不敢公然拂意,面有不悅之色。唯唯而退到外面,叫嘍卒將三俠下身的綁繩打開。遂說道:“白老寨主有請三位老俠客。”嘍卒們攙著三位老俠客,勝三爺面對林士佩微然一笑,說道:“勝三爺與蕭、孟二俠,焉能用人攙扶?刀山油鼎,勝三爺與蕭、孟二俠,進退綽如,無所畏懼。你們這些鼠輩,焉識俠義?”勝三爺語畢,在前大踏步,仰面嚮中平大寨走去。蕭、孟二俠在後面跟隨,行動自如,毫無半點懼怯感。嘍卒們看著,欽然起敬。三位老俠客來到中平大寨,舉目觀看:裏面水八寨,旱八寨,小六寨,中平八寨,好大一座山寨!白玉祥見三俠徐步自在走入中平大寨,急忙離了金交椅。曹二寨主在後面跟隨。白玉祥口中說道:“三位俠客,恕白玉祥不恭。白玉樣本擬將三位俠客迎進中平寨,再議盜印之事。不想三位老俠客夜臨拙山,白某有失迎訝,恕白某不知之罪!嘍卒們這樣待遇三俠,著實可惡!”勝三爺聞聽,未等白玉祥將話說完,瞪目說道:“你就是賊首白玉祥嗎?”白玉祥說道:“正是白某。”勝三爺呸的一口嚮白玉祥唾去:“好一個無知的賊首!你用請帖將姓勝的哥兒三個請來的。姓勝的見了回帖,不失信義前來。你要是正人君子,將勝三爺迎進山寨,馬上步下,水旱兩面,與勝三爺比試三合,誰勝誰敗,自有公論。你不以仁人君子待人,用此嫉妒小兒之計,造下消息埋伏,暗害勝某。勝某平生講的是明人不作暗事!刀槍並舉,以能爲武藝賭輸贏。今既被你等小人暗算,何必多言?還講什麽有失迎不失迎的?不問可知,你乃是口頭仁義,毫無信用的小人!殺官奪印的罪魁,萬惡賊首!在勝某跟前還來動口齒之能?速速將勝某置之死地!勝某絕不能哼哈。”白玉祥初時見勝三爺,本打算用言語奚落勝三爺,羞辱三位老俠客,勝三爺行俠作義一世,焉能聽他那一套,早已視死如歸。焉能叫白玉祥在林士佩等仇人及天下英雄的面前,被人家羞辱呢!故未等白玉祥將場面話說完,便唾了白玉祥一口。以言語激怒白玉祥,爲的是叫白玉祥將自己一刀兩段。落一個爲盜印而死,雖然死在賊人之手,名正言順,死于國事。白玉祥說道:“白某是明季末科之武狀元,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你姓勝的不過是一保鏢匹夫耳。”勝三爺說道:“你要真是武狀元出身,決不能助紂爲虐,不懂賢愚好歹。欽差大人是國家的忠臣,愛民如子,人被其澤;你爲殺官人之賊首。盜國家之印,明理的人,以武狀元的身份竟作此狗盜之事,豈不可笑!將來世有完評,誰爲好人,誰爲歹人,勝某在光天化日之下,雖婦人孺子,皆知我爲公理而死于姓白之手。”白玉祥在衆目之下,本想奚落勝三爺幾句,不想反被勝三爺駡得閉口無言,弄成騎虎難下之勢。遂叫道:“左右來呀。”兩旁刀斧手答應一聲:“在!”白玉祥說道:“將三俠亂刃分屍!”兩旁刀斧手一個個橫眉立目,虎視眈眈。舉起雙手帶,猶如一窩蜂相似;直奔老三俠而來。勝三爺引頸說道:“白玉祥你看我三俠是真漢子不是?”談笑自若,毫無懼容。此時羣雄沒有不可惜三俠,竟得如此結果。惟獨喜壞了小兒林士佩,眼見刀斧手一擁齊上,忽聽西臺階有登登腳步聲音,聲音洪亮,嚷道:“刀下留人!”

無論什麽事,都有規矩。官私是一樣的,每于殺人之際,若有喊刀下留人者,必得要問明情由,然後纔能動手。白玉祥一聞聲音,不覺愕然,林士佩猶如涼水澆頭。舉目觀看,就見跑來二位少年,不是別人,正是二位少爺:銀獬豸白義,玉麒麟白俊。跪在老寨主面前說道:“三俠殺不得。”老寨主白玉祥一看,原來是兩個少寨主,遂說道:“敢與他人講情,綁下去殺。”一聲令下,如狼似虎的嘍卒,一齊上前把二位少寨主綁了。兩個嘍卒推著一個,衆家寨主俱各默默無言。此時可就顯出來老二虎頭了,擂鼓點金錘嚮兩下裏一分,大聲說道:“誰敢推二位寨主,我便用錘將他砸死!”曹世彪這一領頭攔阻,寶刀將韓殿魁與各寨主等,就有敢說話的了。韓殿魁叫道:“白寨主,問問二位少寨主因何與賊人講情?”當下將二位少寨主推回,白玉祥問道:“犬子爲何與賊人講情?”大少寨主一語不發。二少寨主說道:“天倫,君叫臣死,臣不死是爲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是爲不孝。您叫孩兒說話,孩兒便說話。您不叫孩兒說話,孩兒至死不敢多說。父親您時常提起,勝英替天行道,剪惡安良。他何以與咱父子是仇人呢?盜印這人,本應當提出自己的姓名,他爲何提九龍山十海島呢?印現在九龍山,盜印之人也在九龍山。老爺子您用三封名帖請的勝英,何仇之有呢?”白玉祥說道:“老父本來無心殺害三俠。他這樣強暴,蔑視老夫,故將他推出亂刃分屍!”二少寨主說道:“您老人家想,杉木桿子能折不彎,您要叫三俠軟弱了是不行的,千刀萬斷都行。要叫他軟了,孩兒有一計策,先將三俠囚禁起來,他的朋友甚多,必然前來解救,將他們俱都拿獲,再提出三俠,將三俠朋友俱都綁在他的面前,那時天倫叫三俠,認輸不認輸?他要說不認輸,便將他的朋友一齊殺了;那時三俠他顧全他的朋友,他就得認罪服說。”老寨主說道:“吾亦無意殺他三人,今汝所言甚當。”叫道:“白俊,你暫將三俠押赴避水閣之內囚起來。”二位少寨主的綁繩早已解開,又叫林士佩與曹世彪二人幫助嘍卒們拿著水叉,舉燈籠,林士佩左手拿著狼牙鑽,右手照著勝爺肩頭一拍說道:“勝三爺,避水閣內非常涼爽,你們三位還是自己走,還是用嘍卒們搭著呢?”勝三爺飄銀髯一笑,遂說道:“林寨主,我有幾句話,同著衆人交代交代,然後跳油鍋勝英也去。兩廊下衆位寨主聽明,我勝英有大過數次,早就當死。第一過在林士佩請南北英雄會,林士佩請我赴會,不與人打,先打鹿打豹,遂被鹿撞死東路鏢頭趙謙和西路鏢頭李勳。第二陣打豹,豹傷了我盟姪雙刀將王玉成,嗣後鹿與豹皆被賈明打死。林士佩又不算,又要人跟人再賭輸贏,遂演成刀劈邱銳,鏢打邱鈺,又扎死高雙青。高雙青本是我的徒姪,此子採花殺命,無惡不作,我纔將他一刀扎死,整理我們上三門的規矩。最後我與林士佩寨主較量輸贏。林寨主手使陰陽雙劍,我使一百二十八刀,反臂轉環刀,那時姓勝的不忍下毒手,只削去他八楞袖口壯帽及一片髮髻,那就是勝英該斷不斷之第一過也!林寨主叫我們在逍遙亭休息,誰知他暗埋地雷,要將保鏢的一網打盡。嗣後識破,將地雷刨出。我追趕林士佩,到蓮花湖交界,勝英墜在林士佩船後。我見林士佩的胞妹哭得可憐,要投長江一死,姓勝的動了惻隱之心,所以在江中不捉林士佩,是勝英之第二過也!後來在蓮花湖困住我們男女十餘人,林士佩假蓮花湖的勢力與我爲仇。我有一個盟姪孟金龍力大絕倫,在蓮花湖,我不叫他傷害林士佩性命,乃勝英之第三過也!後來在蕭金臺林寨主用三停分水狼牙鑽,欺壓我老邁無能。我五弟趕到,用葉裏藏花棍將林士佩打倒。手起棍落,直奔頭上就打,我勝英趕奔近前,托住亮銀盤龍棍,未傷林士佩的性命,是我勝英之第四過也!在杭州府雙松嶺碧霞山我五弟二打林士佩,第六次在雙龍山聚義廳,我又囑咐我五弟,別傷林士佩。那時蔣伯芳、孟金龍、孟凱、蕭傑,非要制死林士佩不可,我將林士佩放走,此又是我勝英之大過也!今日勝英死之晚矣!”勝爺這麽一說林士佩的已往之事,兩廊下四五百位寨主,有那明理的說道:“這個人太無天良啦!多少次不殺之恩,他還不知以德報德。衆位千萬可別交他這無義之人!”大家這一交頭接耳,林士佩的臉上不掛,羞惱變成怒,擡手摘鑽,鑽頭朝後,鑽纂朝前,奔勝三爺頭頂劈來。勝爺一低頭叫道:“林士佩,你就請動手,何必發怒!”說罷將頭一低,林士佩的鑽嚮下一落,曹世彪在旁一伸手將林士佩的腕子托住:“林士佩,我寨主哥哥叫你將三俠放在避水閣,沒叫你公報私仇。”您道曹爺是口快心直,快人快語,可比三國的桓侯,梁山的李逵,林士佩也不好嚮回收鑽。曹爺托他的腕子,也不鬆手。白玉祥恐怕他們爺兒倆弄僵了火,叫道:“士佩賢姪,速將三俠下在水牢,不要違誤。”林士佩撤回鑽去,叫道:“姓勝的!你是走呀,還是叫我們搭著?”勝三爺說道:“油鍋鼎鑊,勝三爺有何懼哉!”林士佩暗中告訴一個老嘍卒說:“你去取三條綾子來。”工夫不大,老嘍卒取來白綾子三縷,交給林士佩。林士佩在三俠的綁繩上重新又綁上白綾子。

書中代言,白綾子不懈勁,無論有多大力氣也不能退出手腕去。頭前有老嘍卒打著燈籠引路,林士佩率領,往西南過五七道寨子。忽聽水聲滔滔,並不見水。西南犄角有一座閣,南北都是漢白玉欄桿,有三四丈見方,漢白玉鋪地。以西爲上,有一張青石月亮桌,兩旁有青石月牙椅子,東西南北有兩根青石柱子,約有一尺粗細,將燈籠拴在柱子上。嘍卒俱穿水褲,林士佩、曹世彪俱都穿著水衣。南北兩頭一邊有一個鋼環子,嘍卒一提鋼環子,咯吧一聲響,閃開石蓋,用鐵柱子支起。林士佩叫道:“三位俠客爺這裏面涼快,自己下去吧。”勝爺毫無畏懼說道:“這算不了什麽。”老三俠自己走入倒下臺階的水閣內,嘍卒打著燈籠。走下十餘層倒下階腳石,三俠跳下水去,水過肚臍。三位老俠客借著燈光觀看,靠西面有五根明柱,出水四尺有餘。頂上有一個鋼環子,底下一尺餘也有一個鋼環子。林士佩指著嘍卒說道:“勝三爺是第一俠,請在正當中這棵柱子上。”嘍卒將勝三爺的胳膊一領,拴在當中這棵將軍柱上,底下的腿拴在柱子的橫棍上,又將勝三爺的白髮拴在上面鋼環子上。孟二俠在左,蕭三俠在右。勝三爺用腳一踢,底下是石頭鋪地,四面石壁。爲何水響?原來南北兩面有鐵篦子,由南來水,從北出去。林士佩說道:“太涼快啦,咱們上去吧。”衆人順階腳石上去,撤去兩根鐵棍,一擰螺絲,石蓋封口。三位老俠客在陰山背後,先是有氣助著,不顯甚涼,到後半夜就覺著涼了。到第二日早飯之後,忽聽上面鋼環響動,石蓋忽動。勝三爺擡頭嚮上一看,見一白鬍老者,年在七十餘歲,托著一個木頭托盤,後邊跟著一個十五六歲年輕之人,青布的水靠,提著一個廣錫大素子,拿著三個小茶碗,來到近前,那老者叫道:“三位老俠客請了。”托盤裏邊三大碗綠豆飯,兩大盤饅頭,兩碟菜。遂說道:“這三位老俠客,我家老寨主氣惱之間,忘了送飯啦。這是我家少寨主打發我等送飯來,您吃飯,我們送到您的嘴上,我們可不敢鬆綁繩。”勝三爺問道:“你們是九龍山的什麽人?”老者說道:“勝爺,我是內寨的老家人,我叫白福。”年輕的說:“我是少寨主的書童,我叫白林。”勝爺說道:“你們二人不夠資格,原本是賊下之賊。勝三爺要吃賊飯怕霑上賊味,凍死不烤燈前火,餓死不吃無義食!”白林說道:“勝三爺您別著急,這是二位少寨主的私情。”說著話,一老一少轉身形上階腳石而去。到上面將托盤酒壺茶碗都放在青石桌上,將兩根鐵棍一撤,石板入卡口,上好螺絲。老三俠在裏面,也不知黑白夜晝。

又到了定更來天,孟二俠渾身立抖。先前筋骨疼痛,後來四肢麻木,三位老俠客俱是如此。孟二爺上嘴脣打著下嘴脣,直哆嗦,叫道:“勝三哥,方纔送飯來許是白天?此時大概黑了?您看此九月天氣,不見天日之光。他們送飯,咱們不吃,也當喝兩杯水酒。此時我心中發慌,再要待一夜,小弟休矣。咱們哥仨由昨日未離涼水。”勝三爺轉了轉眼珠,看看左邊孟二俠,右邊的蕭三爺,遂說道:“我連纍二位賢弟,受此世所罕有之苦。”孟二俠說道:“盜印告咱們三人,又以帖請咱三人,怎算三哥連纍我們哥倆?此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如在聚義廳,亂刃分屍,倒也爽快!老恩兄,人到難處想賓朋,這要是老恩師劍客來了,能救咱們不能呢?”勝三爺說道:“賢弟你想,吾恩師又不會掐訣唸咒,焉能來到此處?下水之時,二位賢弟沒看見嗎?這鐵篦子,四寸見方的大柱。就是來了,也斷不了鐵篦子。”孟二俠又說道:“女劍客也不知道行不行?”勝三爺說道:“女劍客的寶刃也斷不了鐵篦子,再說女子更不能進九龍山了。”孟二俠又說道:“道兄與聾啞仙師等如何?”勝三爺說道:“不成。”孟二俠說道:“如此咱弟兄三人沒有救星了。”勝三爺說:“老少三輩,衹有一個能行。”孟二俠說道:“哪位能行呢?”勝三爺說道:“惟有賈七弟那口寶刃,秋風落葉掃倒能行,但是他不會掐訣唸咒,九龍山水旱約有三百餘里,他焉能找到這水牢呢?”此時三位老俠客浸得筋骨麻木。正在叫天天不語,叫地地不應,就聽南面的鐵篦子外,水嚮上一攪,一雙手捋住鐵篦子,由分水裙內掏出火筒打開子母口,抽出火折子晃著了,嚮牢中一照,遂說道:“三位哥哥多有受難,恕小弟救護來遲。”語畢,將火折放在火筒之內,卡好子母口。伸手由背後揠劍督,嗆啷啷一道立閃,抽出斬釘斷鐵的秋風落葉掃。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四寸見方的鐵柱子,削這個柱子,可不是一劍斬斷,一劍一劍的嚮下削,削到剩一指來寬纔將鐵柱斬落,隔著四寸一棵,削下一棵去,偏著身就可以出去了。賈七爺削完立柱,進到牢中,伸手要解勝三爺的綁繩。勝三爺說道:“賈七弟先解你孟二哥吧。”賈七爺遂奔孟二爺,一摸繩扣,用寶劍一割,割斷兩道繩子,解下頭上髮髻。然後再斷勝三爺的繩子,勝三爺說道:“你將蕭三弟的繩扣斬斷。”賈七爺不敢違背勝三爺之命,又與蕭三俠斷了繩扣,解下頭髮。放開蕭三俠,再將勝爺放開。三位老俠客在水中捆綁了一天一夜的工夫,由前一日四更天下水牢,第二日定更多天遇救,米粒未進,冷水浸得哆哩哆嗦的不能站立,倚住水牢的上墻,紋絲兒也不能動轉。賈七爺先攙扶著孟二俠在水牢中遛達,活動渾身的血脈,孟二俠能夠強掙扎著站立,自己用手按著穴眼活動血脈。然後賈七爺再攙扶著蕭三俠活動週身,又攙扶著勝三爺活動週身。順著鐵篦子出了水牢,嚮正南鳧出半里多地,黑夜之間離著水皮二尺多有一條彈繩。勝三爺與蕭、孟二俠俱都未曾留神,並未看見。賈七爺鳧到離彈繩切近,叫道:“勝三哥隨我來。”勝三爺走到切近一看,原來是一根彈繩,離著水皮二尺有餘。勝三爺問道:“賈賢弟此繩是何原故?”賈七爺說道:“勝三哥,我一個人焉能來到此處,還有別位了。此繩是咱們出入的道路,上面可沒有人把守。我們來了五個人呢,老劍客震三山、鐵飛龍、歐陽大義士、楊六爺與小弟我,一個人飛也不能上山,此處嚮上去二三十丈高,乃是最矮的山頭。還有一條道路,在東山下呢,是楊六爺把守著。”勝三爺與蕭、孟二俠陸續上了山頭,然後賈七爺再順著繩子爬上了山頭。

究竟賈大爺他們是怎麽來的?原來,三俠與五龍、金頭虎進了九龍山十海島,被把閘兵窺破。一聲呼哨,調齊了大隊。偵察閘口,一看閘板南面高起來啦,絞起閘板。有會水的下去,將墊閘板的石頭撤去。當時五龍聽山上呼哨連成一片,俱各拼命的逃走。五龍之中于化龍水性略慢點兒,逃到外口閘板的時候,閘已下落。于化龍由邊兒上嚮外一擠,左肋被閘扎傷一根,幾乎斷折。比及金頭虎嚮外逃時,閘板早已落下,三俠已進了旱寨。金頭虎一人,猶如沒娘兒一般,由水中逃命,比及五龍出了九龍山十海島,一看人數,老三俠與金頭虎未見出來,五龍這纔逃回葦塘中,將九龍山內落閘之事,報告聾啞仙師等。聾啞仙師聞聽大吃一驚,急忙與衆商議攻閘進山,挽救老三俠與賈明之策。聾啞仙師與賈七爺說道:“他們爺四位,凶多吉少,如今大家只可以死相拼。倘能攻破閘口,便可救出山內之人。”賈七爺連連稱是。當時將船由葦塘中駛出,此時風已略小。原來的六隻船損壞了一隻,又加上葉六爺僱來的這隻船,仍然是六隻小船,齊奔閘口而來。來到閘口切近,閘上的嘍卒紛紛抛石子,船不能近前,連水手帶鏢行的人,受石子打傷了十餘人。聾啞仙師說道:“別攻閘口啦,這六隻船想要攻閘進山,勢比登天還難,且退下來再議。”于是退出十里之外,進了葦塘之中下了錨。衆人飽餐了一頓飯,聾啞仙師說道:“要想由閘口進山是辦不到啦。吾有一計,今早去叫隻船,離閘口近處虛張聲勢,大喊攻閘。船要來回蕩漾,人要大聲呐喊。閘上的石子剛要夠得上啦,船便嚮後退。再去一隻小船奔南去,探九龍山何處可以進去?必須繞道而行,別叫山上的嘍卒看見。但是這一支人,必須一個人當十個人用。出進山時一死相拼,有去無回。哪位願去?”聾啞仙師正在問大衆何人前去之際,楊香五用手一指正東說道:“前面來了一隻小船,船頭上站立一人,你們看看是何人?”說著話的工夫,船已不遠啦,楊香五說道:“諸葛道爺,船上那人是我的天倫。”聾啞仙師口唸:“無量佛,楊六爺來到,他一個人能頂一千人用。”船靠一旁,大衆見禮。鎮九江屠粲問道:“六弟由何處來?”楊六爺說道:“我由鏢局子而來。我到了鏢局子內,聞聽你們大衆現在菊花村,我又到菊花村王宅,據老僕說你們大衆昨天俱都探九龍山來了。我今天在菊花村吃完了早飯,奔九龍山而來,這隻小船本是僱的。”楊六爺又問道:“探九龍山怎麽樣了?”道爺說道:“昨日二更多天,老三俠與金頭虎及五龍進山,被山上之人看破,只逃出來五龍,老三俠與賈明俱困在山內。由昨天夜間攻閘口,到今日晌午,都被石子打回,未能近閘。如今一天一夜,不知老三俠與賈明他們的性命如何。”楊六爺說道:“衆位仁兄賢弟打算怎麽辦呢?”道爺便將今天用的計策對楊六爺說了一遍。楊六爺說道:“有上不去的天,沒有上不去的山。用一隻小船,去四五個人,要有能爲的,與九龍山決一死戰!救他們爺兒四個。”震三山說:“我去。”賈七爺說:“我也去。”

震三山是個矮子,賈七爺也是個矮子,楊六爺也是個矮子,這就夠三個矮子了。楊六爺說道:“咱們到了九龍山內,三位哥哥與賈明若遇難,咱們想法救他們。他們若是遭害,咱們便報仇。可是人還少點。”賈七爺黃眼珠一轉,說道:“蠻子你還不說話嗎?你有軟硬勁的功夫,日行千里,黑夜像白晝看得一般遠。”蠻子說道:“我不會水。”震三山一晃大腦袋說道:“歐陽天佐你太滑啦,咱們哥兒幾個是一同前去,死生相共!你還能落後嗎?”蠻子這纔點頭。當時挑選了一隻堅固的小船,哥兒四個上了小船,順著山坡嚮南去。風較前略小,當日天陰未晴,黑得甚早。由閘口順著山坡嚮南走了有二三里地,一看陡壁山崖,有百餘丈高的,有三五十丈高的,有七八十丈高的。山頭上的石頭城墻,俱都是兩丈來高。走到一座山下,楊六爺說道:“此山有二三十丈高。”楊六爺叫道:“大師兄,此處可上。船奔山根駛去。如山上有人知曉,船再後退。”船剛到山根切近,忽然由水中冒上一人,露出半截身軀,老劍客是夜行眼,看此人乃是一黑大漢,一身藍布衣裳,一伸虎掌抓住船頭,口中說道:“你們是幹什麽的?鬼鬼祟祟的,我將船給你們弄翻了!”老劍客伸手就要抓此人的手腕,老劍客要抓上他的腕子,他手就算廢啦。賈七爺一看,急忙說道:“我看此人面熟,等我問他。”賈七爺遂說道:“你是何人?”此人答道:“我是鐵飛龍。”賈七爺說道:“你是幹什麽的?”鐵飛龍說道:“我是進九龍山給我勝三大爺盜印的,怎麽著都進不去。”衆人一聽,心中這纔稍安。賈七爺說道:“鐵天勝是你何人?”飛龍答道:“是我天倫。”賈七爺一笑說道:“我與你引見引見,這是你楊六大爺、明清八義、登山豹子楊義臣。這是你夏侯商元伯父。”與鐵飛龍引見完了,飛龍上了小船。蠻子說道:“這纔叫五子救三俠。我是蠻子,老劍客與賈七、楊六都是矮子,這個鐵飛龍是傻小子,此之謂五子救三俠。”老劍客聞聽,遂說道:“蠻子說的不錯,真稱得起五子救三俠。”楊六爺囊中取出皮帶一條,有一巴掌寬,打開了嚮腰中一繫。內有七個釘子,名叫七星釘。七星釘上有皮套,四寸見圓,皮帶繫在腰間,七個釘子插在皮帶之上,楊六爺說道:“船奔山根吧,山頭上若沒有人看見,它縱有一千丈高我也能上去。”這七星釘爬山乃是楊六爺的絕藝,無論多高的山都能爬上去。楊六爺叫水手傍山,遂爬上桅去。左腳登著船桅,由皮帶中取出一個七星釘,用榔頭釘在山上。右腳登在第一隻七星釘上,再釘第二隻、第三隻,作七星式樣釘好,上一步用腳拔下一隻釘來。如此倒換著七星釘,工夫不大,爬上山頭。取出三隻七星釘來,掖在皮帶之中。舉目嚮上一看,一丈多高人造的石墻。楊六爺由腰間取出飛抓,一抖飛抓,抓住石墻的垛口簷兒,拉住了絨繩。取下七星釘,掖在皮帶子之內,攀絨繩嚮石墻上面便爬。方爬到切近,一露頭的工夫,忽然裏面伸出一隻手來,蹦的一聲將楊六爺的透風巾抓住。左手抓住透風巾,右手的匕首刀奔楊六爺脖項而來。楊六爺兩眼一閉,只好等死。被人家提著,身軀懸著,實無緩手之力。哪知道此人的刀挨著楊六爺脖項問道:“閣下何如人也?”楊六爺聞聽,睜開眼睛一看,只見此人白素一張臉面,年紀約有二十來歲。楊六爺答道:“我乃明清八義排行在六,登山豹子楊義臣是也。閣下何如人也?”此人答道:“慚愧,吾乃本山二少寨主玉麒麟白俊。”語畢,將楊六爺提過墻頭,站在垛口之下。玉麒麟叫道:“六義士,你們來了多少人?你好大的膽子!”楊六爺明知不說實話也不行,早被人家看破了,遂說道:“我們來了五個人,前來解救三俠與賈明。”玉麒麟說道:“三俠現在水牢之中,我深盼有人前來解救。今六義士等來得甚好,我弟兄實是有心無力,不敢救三俠出水。現在三俠在水牢之中,此水牢由北嚮南去,再嚮西,山嶺上有三棵大樹剛能過人,乃是必由之路。再往北去下山坡,再嚮西去,還得過三道山嶺,此嶺有人把守,每隔半里地必有一人來往盤查。由此過去,三俠的刀與暗器,皆在後寨內書房中,六義士千萬小心!多加仔細,到山內時,高擡貴手,少傷人爲幸。但是水牢墻上安著鐵篦子,非有寶刃不可,無有寶刃不能救人。過了三道嶺嚮西共四五里地,便見此水閣了。閣下便是水牢,六義士保重些。”語畢,二少寨主翻身去了。楊六爺說道:“多承指教,彼此心照吧。”楊六爺見玉麒麟走後,由腰間取出彈繩放了下去,上面拴在大樹之上。衆人都順彈繩而上,楊六爺將玉麒麟之言,報告了四位。這纔商議誰盜兵刃,誰救三俠,誰打接應。賈七爺有寶刀能救三俠。老劍客打接應,大義士盜兵刃等物。鐵飛龍也打接應,這纔救出了三俠。勝三爺說道:“衆位都快出山去吧,我不奪回黃金印,誓不出山!”正在此時,就聽賈明喊道:“三大爺別走,帶著我。”賈七爺見賈明來到,心中甚爲喜悅。您道別人此時,因勝三爺說叫衆人出山,只顧勸勝三爺啦,可就忘了賈明了。賈七爺心中時刻未忘,如今一見賈明,遂問道:“你在何處來?”賈明說道:“五龍一聽見山上閘口呼哨連天,俱都奔命的逃走,可就把我留在竹城裏。再要走時,閘已落平,也出不了竹城了,再找勝三爺也看不見了,我就在水裏糊裏胡塗的鳧,鳧在水面看離著人遠了,我又奔山環去,鳧到山環裏一看,有大石頭窟窿,我就鑽在裏邊去啦。”

書中代言,賈明鑽螺絲洞,他渴了喝清水,餓了就吃松籽兒。賈七爺正在問賈明之際,就聽北邊人聲呐喊,燈籠火把照如白晝。勝爺說道:“衆位仁兄賢弟們,預備家夥殺奔前去!”三位俠客與七爺、楊六爺、蠻子、金頭虎賈明、鐵飛龍,爺兒八個,各持兵刃,嚮前迎去。三俠在前,賈七爺與賈明等在後。嘍卒們由北嚮南。爺兒八位由南嚮北。帶領嘍卒之人,正是鐵戟將方成,五百嘍卒各持雙手帶,雁排翅排開。您道九龍山怎知三俠在此呢?皆因爲賈七爺救三俠之時,被尋山的嘍卒看見。此處尋山的嘍卒,每隔半里之遠,有一人把守,互相傳達消息,不一時就傳到聚義廳中平大寨。鐵戟將方成聞聽救出三俠。方成在白老寨主前請命帶領五百飛虎軍,前去捉拿老三俠一干衆人。白玉祥說道:“方成你未曾經過大敵,鏢局之人不是柔弱之輩。”方成說道:“我來到九龍山無尺寸之功,必將三俠一鼓擒獲,獻于老寨主之前。”白老寨主傳令五百飛虎軍,令方成帶領前去。白老寨主自去打接應,方成這纔帶領飛虎軍,飛也似來到。三俠迎將上來,俱都懷抱單刀。勝爺魚鱗紫金刀,脅下襯黃雲緞子鏢囊,周圍鑲青緞子臥魚,當中有個青緞子鏢字,下面五色線網子,緊襯燈籠穗。孟二爺懷抱七星刀,脅下囊中六個蓮子鏢。蕭三爺懷抱金背折鐵刀,脅下囊中三隻毒藥叉、三隻紫金鏢。三俠背後是漢奸,頭戴春秋帽,身穿皮馬褂。還有個黑大漢身高七尺,膀闊三停,背後背喪門螺絲棍。賈七爺、賈明俱都身矮,方成未能看見。兩陣對圓,方成一聲喊嚷:“勝英你乃籠中之鳥,釜中之魚!要知時務,擲家夥束手就擒。”勝爺聞聽,將捻銀髯說道:“來者莫非杭州小寇,方家集的方成?你不過是坐地分賍的小寇,無非是打槓子,放暗箭,端鷄籠的毛賊。你也敢跟勝爺較量?你叫九龍山的白玉祥出來!”方成看勝爺老邁,不放在心上。方成身材五尺有餘,頭帶青緞子壯帽,身穿青緞子短靠,青緞子快靴,手使的是一對畫桿描金戟。勝爺揠刀剛要與方成動手,後面黑大個嚷道:“勝三大爺您把黑賊給我吧。”勝三爺這幾句話送了方成的性命,若說他是人物,鐵飛龍還許留點情,蠻子聞聽說道:“王八羔子,老鸛落在豬身上啦!他比人家還黑,他還稱人家爲黑小子。”

勝三爺聽鐵飛龍喊讓給他,有心攔阻,又一想方成不是人物,鐵飛龍剛出世,是個愣小子,叫他將方成結果了性命就完了。勝三爺叫道:“賢姪慎重些。”鐵飛龍說:“知道了。”二人一照面,方成的雙戟陰陽把合著,一戟直奔胸口窩,下面這隻奔肚臍。鐵飛龍見方成刺來,並不抄家夥,手拍著胸脯說道:“小子照這來。”勝三爺等一看,嚇了一跳,有金鐘罩的功夫,也蔽不住雙戟,戟是尖家夥,份量甚重,金鐘罩鐵布衫就是蔽得住,肚臍上也蔽不住。勝三爺一怔神的工夫,只見鐵戟將方成的戟已刺到鐵飛龍胸前,離著有半尺遠,鐵飛龍一斜身軀,方成雙戟落空。鐵飛龍一伸虎爪,抓住了雙戟。一隻手一隻戟,這就叫傻子專能愚弄機靈鬼。嚮前一拉雙戟,鐵戟將方成焉能是鐵飛龍的對手?鐵戟方成嚮前一邁步,鐵飛龍擡起右腿照定方成左肋下一腳踢去,就聽噗的一聲,鐵戟將方成倒在塵埃。雙戟可就撒了手了。鐵飛龍將手中的雙戟嚮東抛去,由嘍卒們頭上過去,帶著多大的風聲,鐵飛龍擲了雙戟,過去一腳照定方成腿腕踢去,克哧一聲,方成的腿腕已折。這隻腳踩著方成的右腿,一伸手抄起方成的左腿,口中說道:“我劈了你吧!”傻英雄用力嚮上趕提左腿,未曾劈開。傻英雄還閒著一隻腿呢,擡起來嚮方成襠中踹去,就聽卟的一聲,連糞帶血流了滿地。方成大吼一聲,一命嗚呼哀哉了。鐵飛龍將死屍舉起來,頭朝下,嚮石上磕去,頭觸石上,腦漿崩裂。這也是方成坐地分賍,欺壓鄉里的報應。

嘍卒們見方成喪命,齊聲喊道:“可了不得了!把方成給劈啦,真是大力神呀!”口中喊嚷,猶如一窩蜂相似,往回裏便跑。賈七爺叫道:“勝三哥,追殺這羣亡命徒。”勝爺說道:“賈賢弟萬不可如此!這些嘍卒,有一半帶家眷的,皆是種地爲業,養老養少,不搶不奪,公買公賣,都是好人。萬不要妄殺好人。咱們爲的是奪黃金印,咱們找白玉祥去。我在前面,你們不許越過我去。”列位,勝三爺要不攔阻賈七爺,這五百嘍卒不盡死于劍下了嗎?何況有三俠三口刀,賈七爺的秋風落葉掃,鐵飛龍的喪門螺絲棍,金頭虎專打二把刀,焉能有這羣嘍卒的命在?勝爺前面追趕,故意的慢走,容嘍卒們逃命。賈七爺在後面跟隨,正嚮前追趕,忽見這五百逃命的嘍卒俱都止住了腳步,仍嚮東西排好。五百嘍卒的前邊,又來了嘍兵寨主,打著燈球火把,第一對現出兩個人來,林士佩與程士俊,林士佩手擎三停分水狼牙鑽,背後十二顆鏢槍,相襯烈火苗,囊中有三隻點穴鐝;程士俊手持一對畫桿描金戟,背後十二顆鏢槍,相襯烈火苗。第二對,左有和尚法蘭,懷抱一對亮銀梅花奪。右有八臂真人李士寬,背後有八柄短劍,懷抱兩柄長劍。第三對,左有寶刀將韓殿奎,白面長鬚,折鐵寶刀,叫能工巧匠補上一塊。右有二老寨主曹世彪,黑面鋼髯,懷抱擂鼓點金錘。這六位的能爲都與勝三爺的本領相等。再嚮後面就是九龍山的白老寨主,大明末科的武狀元。頭戴銀灰色的老虎帽,正當頂顫巍巍大朵芙蓉花。身穿銀灰色大氅,頷下銀髯撒滿胸前。細腰窄背,身材魁梧,好似一位帶兵的大元帥。身背後有兩個馬童,一個馬童抱著一隻鳳翅紫金鏜,此鏜乃白玉祥獨出心裁,叫能工巧匠照樣打造。鏜桿長六尺餘,尖上有一個翅子,翅子前面有溜金鐺,後有纂尖,此鏜的招數,不傳與外姓。三位少爺使的是短把荷葉鏜,此時三位少寨主也站在老寨主的東面。大少寨主銀獬豸白義,二少寨主玉麒麟白俊,三少寨主玉面小子都白璧,各抱一對短把荷時鏜。老寨主西面曹家三位少寨主,俱都穿青掛皂。大少寨主曹寶江,手使三尖兩刃亮金刀。二少寨主曹寶海,手持三尖兩刃亮銀刀。三少寨主曹寶河,手擎三尖兩刃亮銅刀。這是白、曹兩家的六位少寨主。六位少寨主背後,有百餘家寨主,高高矮矮,醜俊不同,各抱應手的家夥。勝三爺看個明白。勝爺面嚮北抱著刀,對白爺說道:“白老寨主你擡愛勝英,下帖將我勝英請進九龍山來盜印。要短打長拳,馬上步下,將我姓勝的捉住,我是心服口服。用消息埋伏,不算武學,蹭蹬失腳我姓勝的被獲遭擒,刀鏢甩頭鴨尾巾英雄氅,被你們得去,把我弟兄三人下在水牢,我孟二弟、蕭三弟一同被獲。老寨主請看,刀、鏢、甩頭等物我弟兄俱各到手,咱們兩造算不輸不贏。白老寨主你不比平常之人,你乃武學世家,大明末科的武狀元。避亂隱居在九龍山開墾爲業,自備的資本,全憑奇才異能,成就了九龍山,並不是劫搶害民的盜賊者流,在下勝英是保鏢爲業,公平交易。咱二位是井水不犯河水,素無仇恨,盜印殺官姓勝的管不著。題詩句于粉墻,言說落在九龍山暗告勝英。欽差大人是忠良愛民如子,本應鎖拿勝英,欽差大人怕屈了小民,故此派勝某尋找黃金印。盜印之人,給你我接仇作對,他要與我有仇,明找我勝英,家有家鄉,住有住處;但他不敢明找勝英,借九龍山的勢力,移禍于人。如蕭金臺的老寨主閔士瓊,名高天下,大清國南七北六十三省赫赫揚名。父子三人,皆因爲招聚綠林道,太倉州的秦尤北京城皇宮內院盜取聖上的萬壽燈,將燈送到蕭金臺,閔家老少寨主不加詳察,收留萬壽燈,窩賍賊人,只落得一家老少山破人亡,閔家父子俱被拿獲。我姓勝的放了老寨主與少寨主玉面小如來閔德俊,將大少寨主解往北京,刀斧加身,殺在雲陽市口。現在罪魁秦尤,仍逍遙法外,這閔士瓊之事就可爲前車之鑒。白老寨主你乃文武奇才,可別爲這宗品行不端盜印之人,打窩主的官司,那真不值得!倘老寨主不悟,可就悔之晚矣。”話言未了,白老寨主前面這三對,第一對,在東南角一聲呐喊:“勝英不必動口舌之能,盜黃金寶印,刀殺官人者,乃震八方林士佩。今天咱二人分個強存弱死。”勝三爺飄髯一笑:“林士佩,我怕你跑了。”

書中代言,這就是七斗林士佩。勝三爺說道:“我要再叫你跑了,你就呼我爲林英。林士佩你記得嗎?如今這就是第七次了。”

閒言少敘,話說勝爺見林士佩抄起狼牙鑽,勝爺此時也就行龍過步,二人一照面,林士佩托鑽頭,立鑽纂,用了個猛鷄奪粟,劈頂帶肩,就嚮勝三爺打來。勝爺閃身軀,亮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長短家夥一進,招衆人看著好似畫上繪的一般,一招一式,誰也不讓誰。林士佩鑽法精奇,勝爺的刀法絕倫,一力降十會,狼牙鑽碰在刀上刀就得飛。林士佩的鑽摘解撕捋,專找勝爺的刀。白玉祥一看,打了一個唉聲,說道:“曹賢弟,你看要講身法刀法,還是勝英高,果然名不虛傳。”且說林士佩與勝爺一來一往,工夫一大,勝爺氣力有些不敵,因勝爺兩天兩夜在水牢中受了許多饑寒,只喝了兩口水酒,此時又是困乏,腹中又空。林士佩正在二十五六的年紀,正是年輕力壯,他又不貪美色。再說,老不講筋骨爲能,英雄出于少年。林士佩動著手,二眸子亂轉,眼珠是黑白分明。看著勝爺的刀老躲他的鑽,林士佩叫道:“勝老達官,英雄一世,打仗換撥不換?”勝爺說道:“林寨主,我要換撥打仗,非英雄也!”狼牙鑽是一鑽緊似一鑽,恨不能鑽鑽見血,勝爺先前是鼻窪鬢角見汗,衣襟原就未曾甚乾,此時反倒更濕了。勝爺用刀一點,林士佩用鉅齒一掛,勝三爺一抽刀說道:“林寨主殺法驍勇,我勝英久而久之,甘拜下風。”語畢,嚮西南一縱,縱出去一丈有餘。林士佩一聲呐喊:“姓勝的,不見輸贏,何以言敗?”語畢,便追。心中思想:老勝英你力盡聲嘶,這回你還有能爲嗎?你跑也不行。林士佩在後緊迫,勝三爺若嚮正東正西敗走,因有嘍卒,若嚮回裏跑,又有自己的人,只好嚮西南敗走。林士佩在後一追。鐵飛龍說道:“我替我三大爺去!這小子得理不讓人。”孟二俠急忙攔阻道:“不許相助,你勝三大爺平生打仗不許別人幫助,無論多近的朋友,若出去幫助,當時就算掰了交情。”孟三俠將鐵飛龍攔住,不叫上前幫助。勝爺跑得慢,林士佩追得快。林士佩追到距勝三爺有一丈遠近,林士佩燕雲快靴一點地,嚮前一縱,雙手合鑽,二眸子亂轉,緊緊防備暗器。勝三爺此時的刀,是刀把嚮胸口窩,刀尖兒朝外。林士佩心中暗想,老勝英,我這回可要劈你一刀兩段。狼牙鑽嚮前一伸,就聽嘩啷啷一聲,紅光冒出,躺在山坡。列位,您道是誰躺在山坡上了?原來是林士佩。勝三爺是真假虛實,非常神妙,所以纔叫神鏢將勝英。明知打暗器,明著是打不了他。出汗可是真的,喘也是真的,惟獨敗是假的,爲的是叫他追。暗中拿暗器好打他。勝三爺跑的時候,刀把的頭兒頂心窩,刀在哪一隻手裏,可看不出來。勝三爺在前面跑著,暗看林士佩在後面追的影兒,比著林士佩追離著一丈來遠的時候,勝三爺的刀就交在左手了,暗中套好甩頭的套兒,就等候他在背後下絕情。說時遲那時快,林士佩追到一丈來遠時,嚮前又一縱,相距勝三爺有四五尺遠,托鑽照勝三爺劈去時,勝三爺並不閃躲,嚮後一轉身,林士佩的鑽就落了空了。勝三爺一抖甩頭,直奔林士佩的太陽穴打去。林士佩一看不好,急忙閃躲。原來,勝爺爲的是叫他躲閃,太陽穴這一甩頭是假的,當時嚮回一帶甩頭,兜了一個大圈子,霎時又奔林士佩頭上打來,這一甩頭正奔腦門子打來,就聽叭的一聲,翻身栽倒。這一甩頭打得重點,滿臉噴花,血流如注。勝三爺一纏甩頭,將甩頭繞在手腕之上,走到林士佩面前,刀交右手,照定林士佩磕膝蓋下,一刀剁去,就聽卟一聲,雙足斷落。魚鱗紫金刀剁入地內有四寸,林士佩一身分三節。白玉祥看的明明白白,不由得大怒,叫道:“韓賢弟,人言勝英慈祥仁善,忠厚待人,一甩頭打了個滿臉飛花,就可以了,爲什麽又剁去雙足,廢了林士佩,有多大的仇恨呀!”老寨主白玉祥語畢,甩大氅,問了問皮帶中十二顆月牙鏢,叫童子看過鳳翅紫金鏜,這可在背後難壞了二位少寨主白義、白俊。一看老寨主要會戰勝爺,心中暗想,勝英的三隻金鏢、甩頭一支,真是神出鬼沒。自己的父親鳳翅紫金鏜,也不弱于魚鱗紫金刀。十二顆月牙鏢,百發百中。二人倘若戰在一處,真是二虎相爭必有一傷。白俊眼珠兒一轉,叫道:“韓老叔,別人不能攔我父親,您能攔他老人家,勝英要與我父親戰在一處,必得有一傷,或者同歸于盡也未可知,您勸我父親,勝英不是爲盜印嗎?仍然叫勝英盜印。用消息埋伏拿住勝英,豈不勝似力擒?再說勝英人老刀不老,又鏢無虛發。”韓殿奎點頭稱是。遂走上前去,叫道:“寨主哥哥,勝英爲的是盜印,您不必與他打仗賭輸贏,仍然叫他往隱逸樓盜印。裏面有消息埋伏,自然能將他拿住,豈不省許多事嗎?”白爺一聽點頭依允,遂走到前面,叫道:“勝老達官,你爲什麽來的?”勝三爺說道:“老寨主何必明知故問,我爲黃金印來的。沒有黃金印,我至死不出九龍山。”白玉祥說道:“勝老明公,白玉祥不能言而無信,請您來盜印,您還敢盜印嗎?”勝三爺捻髯而笑,叫道:“白老寨主,莫說盜印,龍潭虎穴,我勝英有何懼哉。既爲盜印而來,豈能不敢盜印?”白玉祥心中甚喜,這回仍以消息捉勝英。勝三爺心中也懽喜,背後有一位消息姥姥賈七爺。白玉祥說道:“韓賢弟、曹賢弟,你們二位將老達官陪到隱逸樓前。請勝老達官盜印。”說罷鳴金收隊。

勝三爺在前,賈七爺、孟二爺、蕭三爺、大義士、鐵飛龍、金頭虎等在後面相隨,奔東南越過五七道寨子。見四扇垂花門,綠灑金花。門外有氣死風的紗燈,上有紅字。進了垂花門,曹世彪、韓殿奎止住腳步,韓殿奎說道:“北面就是隱逸樓。印在樓上天花板下掛著呢,我白兄決不失信,請您進樓盜印吧。”勝爺說道:“曹、韓二位寨主且同嘍卒退去,彼此兩便。”曹、韓與嘍卒俱都退出垂花門,勝三爺取出火折晃著,叫道:“賈賢弟你看看。”賈七爺一拈燕尾鬍鬚說道:“勝三哥,這座樓東南西北四面,西南消息最厲害。”勝爺說:“不錯,我們哥三個就是由西面掉下去的。”賈七爺說道:“樓中東西橫著有三十六塊轉環板,有髒板,有淨板,有梅花板。登翻髒板,落在下面,有轉輪刀,將人絞得骨肉翻飛。登翻淨板,底下是銅鐵網,上有倒鬚鋼鈎,爲的是捉活的。登翻了梅花板,亂弩齊發,將人鑽成刺蝟一般,非會金鐘罩達摩老祖易筋經的人纔行呢。”說著話賈七爺用黃眼珠看蠻子,蠻子一笑道:“將我打下去,你好看熱鬧。消息埋伏吾是一竅都不通。若沒有埋伏,不用你擠兌,我不能含糊。”

金頭虎是財迷,又是官迷,衝天杵一晃叫道:“大小子你腦袋有白圈。”鐵飛龍說:“不假,由十歲在少林寺學藝十二載,有金鐘罩達摩老祖易筋經的功夫。”金頭虎說道:“大小子剛出世得做點轟轟烈烈的事情,如盜出印來,那真是成名露臉的機會,你有金鐘罩護身,刀剁斧砍全不怕,我也幫著你盜出印來,功勞是咱們倆的。”金頭虎是姦滑壞,鐵飛龍是做官心盛,遂說道:“你說的對,我在前頭,你在後頭跟著我。”勝三爺瞪了金頭虎一眼。賈七爺黃眼珠一轉,一個傻小子,一個壞小子,如何能盜得了印呢?賈七爺也不好擋阻,果要一攔,蠻子必駡街。勝三爺可放心不下,叫道:“賈賢弟,你指引他們,打那方走。”賈七爺用火折一照,大方塼鋪地,由垂花門到樓的南墻有十餘丈。進垂花門往北是真方塼鋪地,有兩丈四尺,由樓墻往南是真方塼鋪地,也有兩丈四尺,當中就是轉環板。賈七爺說道:“你們登塼縫踩匀了,可別踩歪了,倘若踩歪,就有危險。”鐵飛龍在前,金頭虎在後,鐵飛龍走出去一丈來遠,賈七爺說道:“別往東走。”一句話未曾出口,噗通一聲,落在翻板下。金頭虎止住了腳步,勝爺問道:“這是什麽板?”賈七爺說道:“這是淨板。”鐵飛龍掉在鋼鐵網中,噗嚕一顫,鋼鐵鈎將鐵飛龍鈎住,將衣服撕碎,肉上現出不少條白道子。大英雄用虎爪將倒鬚鋼鈎俱都毀壞,仰面朝天一看,自己說道:“好小子,蓋上蓋了。”抄起了喪門螺絲棍。書中代言,大英雄身高七尺有餘,再仰起胳膊來就是九尺來高。喪門螺絲棍三尺來長,共是一丈二尺來長,正夠上轉環板。大英雄立著喪門螺絲棍,用盡平生之力,說:“你不開天門也不成,要將我悶在裏面?”當當就是兩棍,就聽咔叭一聲響,將轉軸砸折,大英雄一看,露了天了,口中說道:“開開門了!”一丈二尺來高,嚮上一縱,胳膊挎住了坑沿,爬上來了。叫道:“勝三大爺,全給它毀了!裏頭還有網,還有鈎,把我的衣服都給撕啦。”勝爺一看,又驚又喜。喜的是鐵飛龍無恙,驚的是鐵飛龍力大無窮。身體高大這樣靈便,將來不可限量。賈七爺叫道:“鐵飛龍你再嚮前走,仍然踩塼縫中間。”鐵飛龍叫道:“小小子你隨我來吧。”賈明這纔跟著鐵飛龍再嚮前走,走出去有七八尺遠,賈七爺喊道:“嚮西走。”一句話未曾說完,翻板一轉,將大英雄翻下隱坑。這回走的是髒板,底下是轉輪刀。大英雄落在轉輪刀上,大腿被刀絞住,轉輪刀鍘不折大腿,輪子就停啦。大英雄的腿在輪刀中夾著,手中的喪門螺絲棍,照定轉輪軸上就是一棍,就聽咔叭一聲,轉輪刀停止。大英雄抽出腿來,仰面看,上面又關了天門了。大英雄口中說道:“還是那樣辦。”舉起喪門螺絲棍,照定翻板上一連就是五六棍,咔叭一聲,翻板落將下來。大英雄用八步趕蟾童子功,縱上坑沿,胳膊挎住坑沿,翻身而上。叫道:“勝三大爺,全給王八羔子毀啦!底下的小刀自己會轉,都叫我給打落,也不會轉了。”賈七爺叫道:“飛龍,你縱到頭層樓上,南面是十六扇隔扇。當中那對隔扇前,有一塊方塼是白的,站在那塊方塼上,再嚮二層樓欄桿縱去。欄桿裏面是平臺,沒有消息埋伏,南面上也是十六隔扇,當中的隔扇能開,可慢慢的推隔扇,裏面必有消息。”鐵飛龍說道:“消息也不怕。”鐵飛龍在前,賈明在後,縱至頭層欄桿之內。頭層一丈三高,再嚮上縱,可是一丈高,此樓一層小一層。此時鐵飛龍在前,蹦到頭層欄桿之內,站在白方塼之上,金頭虎說道:“咱們倆進陣,你破了兩道消息了,我什麽都沒乾呢。咱們兩個這麽辦,這回算你探道,探道者爲第一功,你要不探道,我焉能進得來?無論有多大的本事,進不了陣就不能盜印。盜出印來,咱們兩個人都做官,你的第一功,我的第二功,你是大小子,我是小小子,你在這兒給我看著,我上去盜印。”印在二層天花板上呢,鐵飛龍雖然不是真傻,處處叫金頭虎繞在圈裏,遂說道:“好好!盜出印來,別忘了我探的道。”金頭虎說:“那是自然。”金頭虎縱到二層樓欄桿之上,一看果然也是十六塊隔扇,與頭層樓形式一樣。黑油漆的隔扇,金頭虎伸手一摸,冰涼推之不動,傻小子用力一推,嘩啦一聲,雙隔扇可開開了,嚮裏一看,漆黑伸手不見掌。就聽吧的一聲,一個油錘飛來,正打在金頭虎腦袋上,這一錘打上,金頭虎唉呀一聲,由欄桿摔到就地,兩丈六尺高,摔得傻小子頭昏眼暈。勝爺說道:“賈明賢姪怎樣,上面有什麽消息?”金頭虎說道:“勝三大爺,我真混蛋,我還以爲是地上呢!我嚮後一退,就將我摔下來了。唉呀,我也太混蛋了!”說著話,再縱上第一層。鐵飛龍問道:“小小子,你怎麽掉下去了?”賈明說道:“我還以爲是地下呢,嚮後一退兩退,由欄桿縫中退出來,就掉下去啦。你上去看看吧。”鐵飛龍認以爲實,將身形一縱抓住了樓欄桿,翻身上了第二層平臺,用目一看,果然是十六塊隔扇,大英雄用手一推,未曾推開。再一用力,嘩啦一聲將門推開,就聽叭噠一聲,鐵飛龍急閃身形,躲之不及,被油錘打在小肚子左邊,卟咚一聲,由樓上落于地上。“小小子,你爲什麽不告訴我里頭有油錘呀!”金頭虎賈明說道:“我要告訴你,怕你不上去。我混蛋,你比我還混蛋,無故的我嚮後退幹什麽?”

原來兩扇隔扇框子是鐵的,門上面是鐵卡子,非用力推不開。門一開的時候,屋中黑得什麽都不見,必須趴在門口留神嚮裏看。那個油錘有弓子,門一開,弓一綳,油錘便打來。高人打胸膛,矮人打咽喉或腦袋。金頭虎三尺多高,剛剛打在腦門子上。鐵飛龍身兒大,故此打在小肚子上。鐵飛龍再縱上頭層欄桿,對金頭虎說道:“門一開油錘就出來,怎樣辦呢?”賈明說道:“咱們六個人都上去,我身兒矮,我下著腰,油錘打不著我。你推開門,閃在一旁,用手抓錘,猛力嚮下拉,架不住力量大,將錘拉下來。我用杵支著門,然後咱們再進去取印。”鐵飛龍說道:“好主意,就那麽辦。”于是二人重新縱上二層樓,鐵飛龍推門,金頭虎橫著杵支門。金頭虎說道:“我這條杵是新打的,那條杵拆擂臺入了庫了,你可將門推開得大點,我的杵橫著好進去。”鐵飛龍說道:“推開你等著支門吧。”鐵飛龍又用力一推門,金頭虎果然用杵將門頂上了,容油錘出來,鐵飛龍一把抓住。口中說道:“小子,我叫你打來。”用足了臂力,就聽嘩啦啦一聲響,將油錘拉下,嚮地上擲去。金頭虎用杵將門頂住了,嚮屋中一看,仍然是漆黑。鐵飛龍問金頭虎:“你有火折嗎?”金頭虎說道:“我有火折子,你扶著杵,我掏火折子。”金頭虎晃著火折一照,黃金印果然在天花板上吊著呢!有一個三尺長的方托盤,用鐵鏈子吊著四角,當中放著黃包袱繫著扣兒,露著印匣的金鎖頭。鐵飛龍將杵拿下來,門的螞簧已經壞了,也不能再關上了。賈明說道:“不行,這個印離著一丈四五遠,怎麽拿去呀?底下還是水,直通著就地,不知有多深。大小子你有法子嗎?”鐵飛龍說道:“我也辦不到。”金頭虎說道:“咱們回去告訴勝三大爺,他們自有辦法。”二人由二層樓跳到頭層,由頭層樓再跳到就地。金頭虎將樓上的情形報告了勝三爺。賈七爺說:“不過叫你們打通道路,你們焉盜得了印呢?勝三爺,咱們上去吧,樓上什麽消息也沒有了。”

勝三爺在前,賈七爺、鐵飛龍、金頭虎在後,上了第二層隱逸樓,蕭、孟二俠與蠻子未曾上樓。勝三爺見屋中漆黑,遂晃著火折一看,勝三爺可就怔了神了,樓底下大水滔滔不斷,又不知通于何處?托盤吊著黃金印,四不霑塵,看罷多時,老英雄束手無策。足智多謀的消息姥姥也沒有簡便的辦法。若一丈多長的梯子,頂在樓頂上,用人扶著,可以上去,然而多危險!在九龍山中哪裏找梯子去呢?勝三爺爲難多時,金頭虎說道:“大小子你的身體大,腳步也長,往上一縱,就能抓住鐵鏈子了。”鐵飛龍說道:“我要縱不上去,我就掉下去了。也不知底下有多深,那怎麽辦呢?”賈明說道:“盜印是咱們倆的功勞,拿你的飛抓接上我的飛抓,你要掉下去,我也掉下去,有官二人同做,死了二人同死。你要抓鏈子,可吊著角抓,抓一頭必然掉在水裏,那就白費啦。”鐵飛龍一想:我七尺來高,你三尺來高,我要下去,怎麽也把你墜下去了。一丈多高也縱得上去,鐵飛龍想到這裏,掏出飛抓,金頭虎也掏出了飛抓,接在一塊,兩條飛抓有三丈多長,俱都拴在身上。金頭虎說道:“大小子,你看看繫住了?”鐵飛龍用八步趕蟾童子功,直奔托盤縱去,雙手揪住斜吊角的兩條鐵練子,頭朝上不能取印。金頭虎說道:“你擱腳嚮上捲,用腳掛住鐵練子,再伸手取印。”鐵飛龍雙足鈎住鐵練子,身軀嚮上一捲,伸手取下了黃金印,叫道:“勝三大爺,我怎麽遞給您?”勝爺說道:“賢姪你往胸前擲來。”鐵飛龍說道:“您可接住了。”黃金印奔勝爺擲來,勝三爺一閃身軀,伸手接住了黃金印。鐵飛龍頭朝下腳朝上,再想下來,可就爲了難了。金頭虎說道:“你將身體悠起來,兩腳用力一踹天花板,用燕子鑽雲,嚮下一鑽就鑽到我的跟前了。”鐵飛龍果然聽了金頭虎之話,用力一悠身軀,嘩啦一聲響,連人帶托盤,俱都落下來,金頭虎早將繩扣繫的是活的,當時勝爺、賈七爺、大蠻子,都沒想到金頭虎繫的是活扣,一點就開。勝三爺剛要喊,賈明揪住了繩子,一句話尚未出口,鐵飛龍已落在水底了。勝三爺當時顏色更變,遂叫道:“賈賢弟,這便如何是好?鐵飛龍是傻孩子。這次往九龍山來,他道路都不準知道,人家孩子剛出世,便遭慘死,我勝英何以對得起鐵天勝?賈賢弟,你等將印帶回鏢局了,交到院衙原案。勝英一死,從此省卻多少是非。”語畢,勝三爺奔樓的當中,就要墜樓一死。賈七爺叫道:“三哥且慢!鐵飛龍的水性甚大,他在水中能開目視物,您將火折晃著,待我觀看。”賈七爺一看水流由南嚮北而來,賈七爺說道:“此水是活水,若有鋼鈎也鈎不住他。您要下去,鋼鈎就能將您鈎住。”賈明一拉勝三爺的英雄氅說道:“您就不疼我了嗎?”賈家父子將勝三爺勸到樓下。

孟二俠、蕭三俠已在樓下等候多時。孟二俠道:“將印盜出來了沒有?”賈七爺說道:“印已到手。”此時就聽隱逸樓外鑼聲齊鳴。孟二俠說道:“咱們快走,隱逸樓乃是危險所在。單說鐵飛龍掉下樓去,有三丈餘深墜于水底,伸手一摸是石鋪底,英雄由水底嚮西去,兩丈有餘仍是石墻,猶如磨塼對縫一般,簡直是一個大石頭箱子。外面有把守閘口的四家賊寇,正是三鼠與張德壽。這是白玉祥的計策,因爲太倉三鼠和張德壽與鏢行人仇深似海,倘然鏢行人來盜印,上了樓必然掉在水中,此處乃是必由之路。太倉三鼠在此把守,不論鏢行人是誰,他們四個人都認識,絕不至放走盜印之人。大英雄在閘裏方纔用喪門螺絲棍砸鐵立柱的時候,雖然是黑夜,影影綽綽的也看見了,就是這個大個仿佛是孟金龍一般,大英雄砸了幾棍走了,回去找石頭,太倉三鼠在船上早將閘外面的鋼鐵網整理好了,網裏的月牙鍘刀,俱都吊在閘外,他不出來便罷,倘若出來,必然被月牙刀鍘住,刀在水裏用鎖練吊著,四個賊人安置停當,坐在小船之上,洋洋得意,竟等生擒活捉傻大個兒。大英雄復又用石頭砸鐵柱子之時,但見鐵柱嚮上一躥,大英雄說道:“原來會嚮上去,我要知道會嚮上去,早就有主意啦。”語畢,由背後抽出喪門螺絲棍,四尺深的水,蹲在水底下,將喪門螺絲棍嚮水底一伸,遞進螺絲棍去,用力往上一擡,大英雄可樂了,底下起來啦,旁邊有方纔的那塊石頭,就在旁邊呢,用虎爪一抓填在閘底下,扁著身軀鑽出閘外,嚮前便鳧有兩丈來遠,就聽咯噔一聲,月牙鍘刀攔腰將大英雄鍘住,若不是有金鐘罩的功夫,雖不能當時殞命,也得身受重傷。大英雄虎體彪軀,比平常人的身軀,粗有半尺多,被月牙鍘刀切住,大英雄身軀在水中,無論如何就是使不上勁,若是身軀著地,一較力就能將鍘刀劈了,無奈在半懸空中,無法用力,兩膀亂晃,鯉魚打挺,吊鍘刀的鐵練子亂響,太倉三鼠與張德壽用火折子一照,這個傻大個,背後背著喪門螺絲棍,真像半截黑塔兒一般。秦尤說道:“你是什麽人?”傻英雄說道:“我是盜印的,印已盜在手中,我勝三大爺將印拿走了,窮小子們把前邊那個窮網拿開,要不然一會兒我就給你們劈碎了!樓底下那些玩藝兒,都叫我給劈碎了。”秦尤說道:“拿開倒容易,等著將你擒住再拿開也不晚。”張德壽說道:“秦大哥,咱們還不將他捉住。等待何時?”秦尤說道:“你看這小子,至少也得有八九百斤的膂刀,船要到他跟前,他一把就推出去,等他用力用得纍了,再拿他就容易了。”大英雄說道:“你這窮小子是幹什麽的?怎麽這麽損?”秦尤說道:“你不認識大太爺,大太爺與老兒勝英有殺父之仇,北京城盜萬壽燈就是大太爺所爲。今天捉住你,必將你碎屍萬段,以報殺父之仇!你既是給勝英盜印,你就是勝英親近的人。”鐵飛龍與秦尤說著話,仍然是亂挺身軀,功夫一大,將吊鍘刀的鐵鼻子晃悠活動了,卟咚一聲,連刀帶人俱都落在水中,鍘也分爲兩開了,鐵飛龍就式一個蒙子扎到鋼鐵網之中,舉起喪門螺絲棍,當當當就是幾棍將網掏破,倒鬚鈎鈎在身上,不過落一個白印兒,由鋼鐵網內鑽出來,一個蒙子直奔四寇的小船扎去。秦尤說聲不好,趕緊將船嚮山根便搖,那知道大英雄一個蒙子早扎到船前,在水中托住船便翻,小船兒當時船底現天。四寇都有點水性,可不很大。鐵飛龍聽秦尤自己說大太爺與老兒勝英有殺父之仇,遂棄了別人,奔秦尤而去。鐵飛龍一看秦尤在水裏閉著眼睛,不能開目視物。鐵飛龍心中暗想,我這就如同拿瞎子一般,你往哪裏跑?夠奔近前一把將秦尤的左腿抓住。秦尤在水裏正閉著眼睛嚮前摸呢,大腿被人抓住,可就急了。由背後抽出匕首刀,照著後面閉著眼睛亂扎,鐵飛龍伸手又將秦尤的胳膊腕子抓住,來回幾晃悠,如同打鞦韆一般。秦尤這個樂子可就大了,鼻子一發酸,一連氣喝了三四口水,鐵飛龍將秦尤托到旱岸,放在地上,掏出秦尤腰中的鐵抓,四馬倒攢蹄將秦尤捆好,口中說道:“你這小子與我勝三大爺有仇,我非弄死你不可,叫你找姥姥喝粥去!我拿你的腦袋當蒜砸。”語畢,抄起山坡上一塊臥牛青石,這塊石頭足有三四百斤重。秦尤仰面朝天一看,自己眼淚汪汪,思想守寡的老母,好似鋼刀刺心一般。真是生有處,死有地,不想我死在這裏,決不能遇救。鐵飛龍抱著石頭,走到秦尤面前,舉起青石,堪堪要嚮下砸之際,就聽山坡上一聲喊嚷:“什麽人真乃大膽?不許在九龍山上傷人!貧僧來也。”鐵飛龍放下石頭,順著聲音觀看,迎面來了一個僧人,銀髯布滿了胸前,手使一對亮銀梅花奪。鐵飛龍由背後撤出喪門螺絲棍,口中說道:“賊和尚,你管得著嗎?一棍砸死你這個賊和尚,回頭我再砸你!”舉棍摟頭蓋頂奔和尚打來,和尚閃身形,揚奪便接喪門螺絲棍,就聽當啷一聲,半空冒起三尺高的火星子,和尚只覺虎口發酸,兩臂膀發麻,和尚初時以爲這條棍是木頭的呢,萬也沒想到這條棍是渾鐵的。原來和尚正是法蘭。也沒有金鐘罩了,要有金鐘罩,還可以力敵鐵飛龍。和尚見不可以力敵,抹頭便跑,鐵飛龍在後面就追。口中說道:“要不砸死你個這賊和尚,我不是鐵飛龍!”和尚見鐵飛龍在背後趕來,先前和尚跑得快,鐵飛龍離著遠點。和尚暗將香砂迷魂袋取出來,聞上了解藥,遂慢跑等候傻英雄。傻英雄追到和尚背後,舉起喪門螺絲棍,照定和尚的後腦海砸來,和尚一閃身軀,躲過了喪門螺絲棍,嚮傻英雄面門一抖香砂迷魂袋,就聽卟咚一聲,傻英雄擲了喪門螺絲棍,翻身栽倒塵埃。法蘭和尚回頭一看鐵飛龍,哈哈一陣冷笑,口中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殺了你雖不比殺了勝英,也算聊泄胸中之恨。”秦尤在那裏喊道:“師父慈悲慈悲,先救了我,再殺此小輩不遲。”和尚走到秦尤面前,口中唸了聲無量佛:“危哉秦寨主,若不是貧僧一步趕到,此時寨主已死多時了。”下腰解開秦尤的綁繩。秦尤拾起匕首刀,直奔鐵飛龍跟前跑來,舉起匕首刀照定鐵飛龍腦袋上,叭叭叭就是三刀。剁之不動,一刀一個白印兒。法蘭說道:“秦寨主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他是混身橫練,焉能剁得了他?”秦尤本是個急勁兒,一聽法蘭之言,恍然大悟。方纔月牙刀都鍘不了他,我的匕首刀焉能剁得了他?”秦尤口中說道:“別處有金鐘罩,難道他還將金鐘罩練到眼裏嗎?我用匕首刀扎他的眼睛,金鐘罩見血就算破了。扎完了他的眼睛,我再扎他幾刀,方解我心頭之恨。”語畢,刀尖朝下對著鐵飛龍的眼睛便扎。正在此時,就聽一旁樹上有人喊嚷:“秦尤畜生,不要傷吾賢姪!老朽來也。”秦尤聞聽音聲,只嚇得屁滾尿流,抹頭鼠躥而逃。法蘭僧舉奪夠奔老劍客夏侯商元而來。老劍客徒手奪雙奪,大戰法蘭僧。

列位,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下話,老劍客是打哪裏來呢?原來賈七爺父子將勝三爺勸下隱逸樓後,樓下的孟二俠、蕭三俠、蠻子歐陽天佐,急忙問道:“黃金印怎麽樣了?”勝三爺長嘆一聲說道:“印盜出來了,傻姪子鐵飛龍性命不知如何?”賈七爺與孟二爺等將勝三爺勸到東山坡而來,與楊六爺、老劍客、震三山見面。老劍客問道:“勝三弟,盜印之事如何?”勝三爺長嘆一口氣說道:“印可盜來了,飛龍賢姪落于陣眼,生死不知,你等將印帶回,我要尋找飛龍賢姪。找不著飛龍賢姪,我誓不回鏢局子!”老劍客說道:“賢弟你平生好心待人,纔有這種巧遇。若沒有飛龍賢姪,此印決盜不出來。如今有了印了,偏有鐵飛龍落在陣眼裏這種不如意的事,勝三弟不要著急,吉人自有天相。我去尋找傻孩子去,你們在此等候。如有意外之事,你們便走你們的,我必將鐵飛龍找回來。”勝三爺說道:“大師兄若去尋找飛龍,小弟心中還稍安一點。”老劍客問道:“賈七爺,這陣眼可有出路沒有?按相生相尅,應當通于哪方呢?”賈七爺說道:“此陣眼底下,水嚮北流,應在北方有出路,揣情度理,沒有出路,流不進活水去。”老劍客遂奔北方而來,正碰上飛龍被和尚的香砂迷魂袋迷倒塵埃,秦尤要扎飛龍的眼睛。老劍客由樹林中出來,一聲呐喊,秦尤嚮東北逃去。和尚的亮銀梅花奪,奔老劍客雙鋒貫耳而來。老劍客空著手用了個野馬分鬃,搶和尚的亮銀梅花奪。和尚撤奪敗走,老劍客隨後就追,和尚暗中掏出香砂袋,對老劍客一抖,老劍客此時早取出日月飛蝗筒,打出了硫磺焰硝彈,迷魂袋立刻化爲飛灰。和尚抹頭嚮東便跑,老劍客在後面頓足說道:“追追追!”老劍客見和尚走遠,回身提起飛龍的皮挺帶,頭朝下往江中一放,鐵飛龍的腿一蹬,老劍客急忙將飛龍提出水面,飛龍打了一個嚏噴,然後爺兒倆奔東山坡來尋勝爺。勝三爺、蕭孟二俠、賈家父子、楊六爺等一見鐵飛龍與老劍客到來,衆人俱都懽喜。蠻子說道:“唔呀勝三哥,了不得了,人家追來了!頭前是曹世彪懷抱擂鼓點金錘,帶領五百名強弓硬弩隊。”語畢,蠻子一揪彈繩,順著繩子而下,蠻子到了船上,叫水手開船嚮東而去。孟二俠說道:“蠻子你竟顧你自己了,別人怎樣走呢?”蠻子在船上說道:“吾不會水,你們往下跳吧。”孟二俠、賈七爺等俱都雙手扣著襠嚮水中跳,惟有勝三爺不走。老劍客因勝爺不走,並未嚮下跳,說道:“勝三弟也太不知足了,刀剁林士佩,盜出黃金印,咱們一個人都未受傷,你還要怎麽著?”說著話,老劍客冷不防照著勝三爺用了個老君推杯,就是一拿,口中叫道:“勝三弟扣住了襠。”勝三爺雙手將襠扣住,離著水皮五六尺高,一個雲裏翻,落在水中。此時曹世彪已距老劍客甚近,後面韓殿奎督隊,急叫曹二寨主閃開,曹世彪閃開了道路,後面的弓弩手,亂箭齊發。老劍客說一聲“再見”,雙手扣襠,嚮水中跳去,離著水皮有一丈來高,也是雲裏翻身落于水內。弓弩手嚮水中亂射,連老劍客的影兒都看不見了。此時道爺等早來接應,衆人由水中上了船隻。道爺問道:“勝施主,黃金印怎麽樣了?”勝三爺說道:”好難盜的黃金印!”語畢,由兜囊中取出印匣,黃澄澄的赤金鎖頭露著。衆人一看,此印四寸來長,三寸來寬,乃是長方形。印上有九個獅頭,真是黃澄澄的,這些位俠劍客,誰也沒看見過九頭獅子烈火印。道爺將印托在手中,左右觀看,叫道:“勝施主,此印不真。”勝爺問道:“何以不真呢?”道爺說道:“貧道不說妄言。真的我雖沒看見過,貧道在觀中嘗讀古聖先賢之書,以及各種記載,所以略知一二。大凡金印重五十六兩,此印不過二十餘兩,焉能是真的?”勝三爺說道:“白玉祥豈能失信于我?”道爺說道:“白玉祥非小人之輩,但是他的手下宵小作祟未可知。勝施主你將刀借我一用。”勝爺將魚鱗紫金刀遞與道爺。道爺用刀背照定印上一連幾下,叭噠一聲,碎了好幾塊,原來是青石所做。勝爺一看,不亞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纜,遂叫道:“衆位仁兄賢弟,咱們殺奔九龍山!”道爺說道:“且慢!勝施主你腹內饑餓,纍了一日夜的功夫,再說九龍山進不去。咱們且回菊花村,再作道理。”勝三爺萬般無奈,叫水手開船,嚮東而行。

衆人回到菊花村,查點人數,衹有于化龍被閘擠了肋骨,傷雖不輕,幸肋骨未折。傷了一龍,又添了葉乘龍、鐵飛龍。大衆吃完了午飯,各自休息。第二日早飯後,派五龍再去九龍山探聽消息。五龍出了菊花村,用王宅的船隻,夠奔九龍山。一看山上嘍卒如蟻,各處都有人把守。早晨去探山,到晚晌纔回來。一連去了三次,俱都是如此。第四日五龍探山回來,蕭銀龍說道:“勝三伯父,也不知白寨主是怎麽用意?前三日緊閉鋼閘,雖螻蟻都不容易進去。今天我們探山,見有二十隻小船,載著米麵進了九龍山的十二道鋼鐵閘,閘始終未落。把寨的寨主與嘍卒全都退去,山坡上的嘍卒也都撤去,一人皆無。我與葉六叔冒險進閘,攔江鎖等物一概無有。小姪男與葉六叔不敢深入,特來稟明衆位叔叔大爺。”聾啞仙師說道:“列位施主,這次更進去不得了!他這是增人啦,明明挖下壕坑擒虎豹,放下香餌釣金鰲。”勝爺一聽,遂說道:“十二道鋼鐵閘閉著,有嘍卒把守進不去,如今十二道鋼鐵閘大開無人把守,也不能進去,此印我何時纔能盜出?”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不要焦急,從長計議。”說著話的時候,王宅家人擺好酒席,大衆入座吃飯。蕭銀龍叫道:“黃三哥、士遠哥哥,咱們幾個人在門後擺個小桌吃飯,我有話說。”于是屠士遠、蕭銀龍、劉雲、黃三太四個人在一張小桌上用飯。蕭銀龍說道:“衆位哥哥兄弟,勝三大爺遇難,被五子將三俠救了,暗中必有九龍山二位少寨主哥的幫助。咱們既有內助,何不乘此一探九龍山?小膽不得將軍作,咱們弟兄我就看士遠哥哥、劉雲兄弟、三太兄長是有膽有識之人,咱們四個人今天前去探九龍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想我二位少寨主哥哥必有照應。”黃三太叫道:“蕭賢弟,你們三位水性都能鳧幾里地?我衹能鳧三五丈遠,若是十丈夠不著底,我就得淹死,我怎能去呢?”蕭銀龍一笑說道:“您的膽量素常過人,咱們探九龍山是共同生死。您沒見小孩們不會水,用褲子灌上風,扎上口,人騎在上面,還能過河呢。再說,水裏帶一個人走最容易,咱們又是坐船去,到了緊要時決不能將您擲了。黃三太嚮來剛強,聞聽蕭銀龍之言,口中說道:“就是刀山油鍋,我要不去,我不姓黃!”蕭銀龍說道:“我並不是激您。”劉雲說道:“咱們吃完了飯,暗暗溜出去,誰也別叫知道,今天咱們一定是這麽辦啦!”黃三太說道:“我沒有水衣水靠呢!”劉雲說道:“借于化龍的。”于是黃三太暗中嚮于化龍借好了水衣水靠,四位英雄吃完了晚飯,暗暗的溜出了王宅,奔菊花村西,到西村口哥兒四位集齊。距九龍山東河坡五里地,四位英雄一伏腰走出二里多地,走到一片大樹林子,劉雲眼快,見樹林中有一條黑影兒,說:“三位哥哥,樹林中有人,別是九龍山踩盤子的吧?”走至離樹林切進,由樹林中縱出一人,口中喊道:“留下買路的金銀哪!”黃三太說道:“賈明賢弟,你又窮瘋啦?”賈明說道:“你們在門後頭吃飯,低言耳語,你們以爲我沒聽見呢?這樣好事你們單擲了我,盜出印來官就作上了,你們就會湊合小白臉子。屠士遠大哥也是俊人物,蕭銀龍臉兒更白,劉雲老兄弟更好看,黃三哥長得也不弱,單把我這黑小子擲了。黃三哥你沒聽師大爺諸葛道爺給我算命嗎?咱們這一堆人,那個也沒有我的命好,福還大,專能歪打正著。九龍山裏的石洞,你們誰進去過?”黃三太說道:“你要去可別大呼小叫的。”賈明說道:“那是一定,偷著的事焉能大呼小叫呢?”五位英雄奔河沿而來,來到河沿,蕭銀龍對水手說道:“我勝三大爺叫我們五個人今夜晚探九龍山。”水手一聽,趕緊搖櫓靠岸搭跳板,五位上了船,嚮西而去,正是東風快似奔馬,順風船二三十里地不大的工夫就到啦。來到九龍山閘口,五位英雄一看,十二道鋼鐵閘把閘的嘍卒,一個人也沒有。水手說道:“衆位達官,您老幾位進閘吧。船若進閘,石子打人船俱完。”五位在船上換了水衣水靠,將一切衣物火折筒子都裝在油布口袋之中,五位都是如此。金頭虎說道:“我背著黃三哥,你們看咱是有用沒用?蕭銀龍頭前帶路,閘口裏三四尺深的水,進到十二道閘外,水可就深啦。”金頭虎背起黃三太,五位英雄進了閘口嚮南去二里之遙,一個嘍卒也未遇見,一盞燈光都沒有。到在竹城這兒,竹城大開,五位英雄進了竹城,嚮西去不遠,躲開正山口,棄水登岸。樹木交雜,在樹林深處五位俱都撤去水衣水靠,換好衣服,用小包袱將水衣水靠包好了,兵刃暗器俱都帶好。偌大的九龍山,真不見一個人。金頭虎說道:“我們造化真大,羣賊都得了瘟病啦?咱們進去,到聚義廳將賊頭的腦袋割下來,把印拿著一走,回去擎功受賞,小官兒就作了。”銀龍說道:“你這是說夢話呢?都得了瘟病啦?你別說夢話啦!”金頭虎說道:“有命者不死,怕死的不來!”弟兄五位,走陡壁,踏山崖。穿過五七道寨子去,連一個火亮都沒有。金頭虎說道:“要不是死絕啦,焉能這樣呢?”走到一道粉壁墻,銀龍縱上墻去一看,有一對氣死風燈是紅的。蕭銀龍說道:“你們也上墻來看,都死啦還點燈?”賈明等縱上了墻頭。賈明說道:“別處都死啦,這兒的人是剛要上床,故此點著一對燈。”仔細嚮下一看,滿院中俱是奇花異草。弟兄們下了墻頭,奔園中亭子而來,亭子的柱子上掛著圓紗燈,座北嚮南的亭子。黃三太、蕭銀龍來到亭子的東邊,由下面嚮上一縱,腳尖掛著陰陽瓦,嚮下面觀看,劉雲、屠士遠俱已縱到西面,也是腳尖掛著瓦簷嚮下觀看。賈明也縱上去啦,口中說道:“窮房子蓋得多缺德,這麽大的坡。”傻小子怕腳尖掛不住瓦簷,遂又跳下來啦。繞到東邊,舐破隔扇紙嚮亭中觀看,就見亭子西面月牙桌子左邊,坐著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身旁站著一個姑娘,背後背著一宗家夥,連亭子上面的四個人,也不認識這宗兵刃。就聽老太太說道:“姑娘你是明白人,你跟你父親學了十數載的武功,讀過多少書?你既是讀書明禮之人,深知大義,你父親無故的收留程士俊、林士佩、八寶真人這一羣狐羣狗黨。林士佩盜了欽差王大人的黃金印,拿到九龍山。你父親就應當將林士佩捉住綁送當官,交回印信,可保咱們這座莊稼山萬年事業。你父親偏不這麽辦,將林士佩留在九龍山,約請勝老達官來盜印。你父親雖然袒護林士佩,良心未泯,隱逸樓上掛的是真印。林士佩這個畜生,他被勝老者斷了雙足之後,記恨前仇,他將皇爺家的黃金寶印擲在了十海島的海眼。不知擲在哪個眼裏去了?他只顧他一人報了私仇,喒家乃是滅門九族之罪!可惜你父親給他敷好藥調治雙腿。這是給他治好了雙腿啦,他要害咱們家產盡絕。你今年已十九歲了,若不是父母過愛,早也就有婆家了。如今尚且未能嫁人,將來九龍山山破家亡的時候,這豈不是叫爲娘多一份心事嗎?爲娘六十來歲啦,難道還活六十來歲嗎?皆因有你們這羣孽障,爲娘怎能閉了雙眼,抛棄了兒女呢?可惜九龍山四十來年的心血。不啻鐵筒的江山,黃金印落在十海島,永不能出世。喒家滅門九族,勝老者也不能生。杭州府得壞了一堂官,林士佩這孩子,你爹疼他一場,真算不白疼。”老太太語至此,不由得雙目之中落下幾點傷心淚。金頭虎賈明在東面看得明白,聽到印落在九龍山十海島之言,傻英雄在外面唉呦了一聲,大喇叭嗓子喊道:“我的姥姥,可要了命啦。”老太太忽聽外面有人喊嚷,幾乎嚇得栽倒椅子下邊。姑娘問道:“外面什麽人?”賈明說道:“拿賊辦案前來盜印的。”姑娘由背後撤下梅化轉心雙筆,開開亭子的隔扇門,縱出亭子外。傻小子賈明說道:“小子你真快,你會上房嗎?”傻英雄縱上了亭子,姑娘將梅花轉心筆交于左手,伸手由兜囊中掏出五鈎如意抓,奔傻小子頭上抓去,正抓在衝天杵之上,傻小子一較勁,瓦壠一滑,將傻小子由亭子上面拉將下來。此時丫鬟婆子俱都出來,按倒了賈明,四馬倒攢蹄將賈明捆好。

老太太見姑娘出來與金頭虎賈明動手,即由亭中出來,站在東面隔扇門外觀看,婆子已將賈明捆了。背著燈影兒,賈明趴在就地。老太太可沒有看見賈明的臉面。賈明被獲遭擒,口中喊道:“五個人可是一塊兒來的,誓同生死,你們能夠看著嗎?”黃三太嚮來是熱心腸,口中說道:“諸位兄弟與我視敵,愚兄下去救賈賢弟。”語畢,撤出鋼刀,由東面縱下亭子。姑娘問道:“什麽人大膽,竟敢擾鬧後寨?”黃三太說道:“我乃浙江紹興府黃三太是也。”姑娘一晃雙筆,左手筆點黃三太的胸窩,右手筆奔左太陽穴便打。黃三太嚮左便閃,手中的單刀奔姑娘的右手腕便截。姑娘抽筆嚮右便走,黃三太心中暗想,這樣的能爲,賈五爺也不知是怎麽叫人家拿住的?一個照面便不濟事了。三太思想至此,擎刀便趕,姑娘一翻身,相隔黃三太一丈有餘,一按綳簧,微聞一點響聲,黃三太急忙閃身形,一隻竹弩正打在黃三太的左胯之上。黃三太伸手起弩的功夫,早過去一個丫鬟抖五鈎如意飛抓將黃三太抓倒。又過來兩個婆子,按在地上掏出黃三太的飛抓,四馬倒攢蹄將黃三太捆好,放在賈明之側。賈明喊道:“房上那三個真看著嗎?你們不救賈明,還不救黃三哥嗎?”屠士遠聞聽,由亭子上飄身而下,單刀一晃奔姑娘而來。姑娘雙筆一捋屠士遠的單刀,筆頭上的鵝眉刺將單刀捋住,屠士遠以爲姑娘能有多大本事,與姑娘一較力氣,二人就在亭子轉開了圓圈啦,誰也不讓誰。金頭虎喊道:“離不開啦?”姑娘臉兒一紅。雙筆一分,屠士遠抽出單刀,姑娘一按綳簧,屠士遠一轉身形,這枝竹弩正打在屠士遠的大腿之上,屠士遠刀交于左手,伸手拔弩,被姑娘一飛抓抓住了。婆子過來就捆,劉雲見屠士遠也被擒,遂下亭子抖十三節亮銀鞭奔姑娘面門便點。姑娘一閃身軀,一按綳簧,劉雲一轉身,正打在後肩頭之上,劉雲也被遭擒。蕭銀龍在亭子上看得明白,姑娘必是兵刃之中,暗藏暗器。小英雄由亭子上面飄身而下,直奔老太太而來,遂叫道:“姑娘且慢動手!容在下與老太太講話。”銀龍遂對老太太躬身說道:“老太太,我們並不是故意來到後寨找便宜,皆因我們鏢行之人前來九龍山盜印不明道路,誤人後寨,求老太太大發慈心放了我等。不是我們畏死貪生,皆因爲黃金印之事關係不小。”未容老太太將話聽完,姑娘的梅花轉心筆奔蕭銀龍便點,蕭銀龍判官雙筆接架相還,戰了五七個回合。姑娘賣了個破綻,縱出圈子外,直奔東南而跑。蕭銀龍剛一上步,姑娘一翻腕子將梅花筆左右手交換。”蕭銀龍早就留上神了,容姑娘一按綳簧,蕭銀龍閃身形。姑娘見第一支弩發空,一連就是好幾隻,蕭銀龍閃展騰挪,斜身繞步,五支竹弩俱都發空。姑娘的臉兒一紅,將雙筆交于左手,取出五鈎如意抓便抓蕭銀龍,蕭銀龍抖轉身形,纍得姑娘混身是汗,氣喘訏訏。四個丫鬟各使五鈎如意抓,一齊上來,東西南北四面,將蕭銀龍圍住便抓,姑娘此時隱在亭子東面的柱子後,窺看丫鬟捉銀龍,四面的丫鬟抖抓,抓銀龍頭巾。銀龍嚮東一縱腳步尚未站穩,姑娘冷不防發出五鈎如意抓,將銀龍絹帕抓住,銀龍一較勁五鈎就嚮肉裏走,銀龍只得抛了雙筆一溜滾,丫鬟過來將銀龍捆了。賈明見銀龍被獲,遂喊道:“得啦就是這五個。”老太太叫道:“姑娘,將這五位先捆花棚裏面,咱娘兒倆回上房去吧。”丫鬟婆子將這五位擡到月亮門外花棚的柱子前面,俱都捆在柱子之上。姑娘問道:“娘啊,爲何不將他們送中平寨,聽候我的天倫發落?”老太太遂說道:“姑娘啊,你有所不知,你的婚姻,每逢有人提親,不是山大王,就是江洋大盜,爲娘俱都未允。現在你所擒的這五位,就是第一個爲娘未曾看見,大概長得決不能錯了。後擒的這幾個,爲娘都看見了,俱都是俊品人物,滿臉正氣。對于你的婚姻,爲娘要擇賢者而配之,汝父收留小兒林士佩,黃金印被他擲在十海島之內,刨墳之禍將不遠矣,你的終身大事,倘若許配俠義之後,咱們暗中救了俠客,對于黃金印之事,老身能有辦法。別人誰也不行,如能請出你的義兄羅文,黃金印就許能夠得出也未可知。”姑娘聞聽臉兒一紅,一語不答。老太太又說道:“咱們是女子,不能直接著問人家話,我常聽你二哥說,前幾天有鏢局子一位少俠客,姓蕭名叫銀龍,與你二哥結爲口盟兄弟。你二哥常說此人伶牙俐齒,品貌俊俏,男長女相,膽量過人。姑娘你知道方纔動手的時候,哪個是蕭銀龍嗎?”姑娘說道:“孩兒與男子動手,焉能留神呢?我倒聽說有一個蕭銀龍,孩兒可不知哪個是蕭銀龍了。”老太太說道:“高媽媽你到前院將白福喚來,就提老太太有事,不要大呼小叫的。”婆子答應一聲,急忙到前院,將白福喚來。白福來到上房,與老太太請安問道:“老太太呼喚小人有何事議?”老太太說道:“你到前山暗將你家二少寨主喚來,就說老太太有秘事相商,不許走漏風聲。你是白家多年之人,自從你東家未佔山之時,你就在白氏門中,你就如同白家的人一樣,現在後寨之事,可不許到前寨學說,如被老寨主知曉,咱全家就有生死的關係。”白福聞聽說道:“老太太囑咐老奴之話,決不能走漏消息。”語畢,白福走出了後寨上房,奔嚮前寨而來。事逢不巧,白二少寨主帶領嘍卒巡寨去了。老太太童氏著了急了,可就叫過來一個年老的婆子說道:“你到東花棚裏,低聲問問柱子上綁著的,哪一個姓蕭名叫銀龍?你就說我家太太沒有加害之心,叫人說實話。他要說他是蕭銀龍,你就將綁繩給他解開,請他上房中來,老太太有話問他。你的耳朵聾,說話聲音大,你可別喊。留點神聽,別打燈籠。”老婆子答應而去,來到花棚一問,頭一個柱子上捆的正是金頭虎賈明,老婆子低聲問道:“你是蕭銀龍嗎?你要是蕭銀龍,我家老太太叫我放了你,決沒有加害之心。”金頭虎說道:“我就是蕭銀龍。”老婆子遂將賈明由柱子解下來,老婆子說道:“我怕你跑了,你胳膊上的繩子,我可不能給你解開,你先受點委屈吧。賈明說道:“行啊。”老婆子在前,賈明在後,進了月亮門就是上房。老婆子說道:“你站在門外,我先回稟老太太去。”老婆子遂進了上房屋中,稟報了老太太。姑娘臉兒一紅,遂夠奔西裏間去了。老太太說道:“有請蕭少俠客。”老媽子出來將賈明請到上房屋中。賈明見了老太太,口中說道:“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一看,嚇了一跳!心中暗想,二少爺言說蕭銀龍人材出衆,儀表不俗,爲何這宗長相?莫非二少爺說話,老身我聽錯了?不能夠呀!二少爺說了不是一次。老太太思想至此,面沈似水問道:“你是蕭少俠客蕭銀龍嗎?”金頭虎說道:“我是蕭銀龍啊!”老太太說道:“你是俠義的後人嗎?”賈明說道:“是呀!我天倫是義士。”老太太一聽,說話是大舌頭,半明白半不明白。老太太說道:“陳媽將蕭少鏢頭的綁繩解開。”金頭虎說道:“您將我放開吧,我決不能跑,我要跑時,五雷加三雷,八雷轟頂。”忽聽外面有腳步聲音,正是玉麒麟白俊,隨同老家人白福回歸內寨。進了上房屋中,叫道:“老娘呼喚孩兒,有何事諭?”老太太說道:“你結義的兄弟在此,汝二人先見過了面再說。”二少寨主一進屋中的時候,就是一怔,聞聽老娘說是結義的弟兄,白俊大怒,一伸手揪住賈明的衝天杵便打。傻小子喊道:“老太太快講情吧!”老太太見此光景,遂叫道:“白俊還不住手!結義的兄弟,剛一見面爲何揪過來便打!”白俊見老娘攔阻,遂放了賈明,叫道:“老娘,他是誰的結義兄弟?”老太太說道:“你常提的蕭少俠客蕭銀龍不是此人嗎?”二少寨主說道:“他哪是蕭銀龍呀?豈有此理。”賈明一旁遂說道:“我叫金頭虎賈明,蕭銀龍是我結盟的兄弟。方纔老太太問我,我把話說緊啦,老太太聽錯了。金頭虎賈明、蕭銀龍,音兒差不多,我的天倫是明清八義的結盟弟兄,排行在七,人稱鑽雲太保賈七爺,子不言父名,我天倫名叫賈斌久。”白俊說道:“誰問你啦?外面站著去!”賈明說道:“哪兒站著都行。”白俊又說道:“你要跑的時候,跑出三里地去,本少寨主也拿得著你。”賈明說道:“我也不跑。”婆子掀開軟簾,賈明站在外間屋,少爺問道:“母親呼喚孩兒有何事情?”老太太說道:“爲娘這幾日因你天倫收留林士佩這一干人,林士佩小兒又盜了忠良爺的寶印。不久官兵到來,難免山破人亡,你的妹妹今年一十九歲,尚未字人,今天在花園中我與你妹妹閒話,鏢行來了五位少年,窺探亭中,俱都被你妹妹捉住了。爲娘見這五個人俱都是俊品的人物,他們不拘哪位有沒定下親事的,爲娘便將你的妹妹配與他,可是擇其賢者而配之。”白俊叫道:“老娘,此事關係重大,我的天倫正在盛怒之下,焉能允諾?”老太太說道:“豈能叫你天倫知曉?邪不侵正,不久九龍山必破,暫時先瞞著你的天倫。”白俊聞聽點頭稱是,叫婆子點上燈籠,在前引路,金頭虎跟隨二少寨主出了月亮門,來到花棚前,白俊直奔蕭銀龍而來,遂叫道:“蕭賢弟,哪一陣香風將賢弟你颳到後寨?”語畢,親解其縛,口中說道:“小妹妹愚魯不堪,望賢弟海涵。”又將黃三太、劉雲、屠士遠三人也解將下來。蕭銀龍與衆人介紹。賈明遂說:“不假吧?準是結盟弟兄。”白俊鬧得也沒有話啦,口中說道:“賈兄多原諒小弟唐突了。”賈明說道:“不要緊,不打不成交。”介紹完畢,白俊說道:“銀龍賢弟且與劣兄到月亮門內有事相商。”這四位兄長且在花棚相候片刻。蕭銀龍遂與白俊進了月亮門。白俊說道:“賢弟你在家定下親事沒有?”銀龍是雪亮眼,透明心,一聽就明白啦,叫道:“二哥,小弟實不相瞞,我的妻是蓮花湖老寨主于豐恆之次女,名叫于銀鳳,我父與于老寨主哥兒倆是愛好結親。兄長要作一門親事,現有一門當戶對之人,談笑書生屠士遠,震九江屠粲屠大爺之子,明清八義的大爺。白老伯父是武狀元,可謂門當戶對。但是不能同著兄長去說,當面一駁,您的麪子上不好看。”白俊說道:“賢弟玉成其事,盜印之事,家母能將我義兄羅文請出來,搭救忠良。”蕭銀龍說道:“二哥您且在月亮門內候一候。”蕭銀龍回到花棚,先將黃三太喚到一旁,細言白俊方纔所說之話,二人商議已畢,轉身回到花棚。銀龍叫道:“屠大哥,方纔咱們被擒,姑娘的本事您也看見啦?現在白伯母要將姑娘許配屠大哥。”屠士遠說道:“蕭賢弟何出此言?臨陣收妻該當何罪?”賈明說道:“別咬著腮幫子說硬話,一會兒瓢被人家摘了,就不咬硬啦!”黃三太說道:“賢弟這門親事作的,收妻事小,盜印事大。再說白小姐是大明末科武狀元之女,文武全才,鏢行中的老少英雄哪一個不珮服老人家。”屠士遠說道:“黃三哥,我父現在菊花村,我豈敢背著父親作下此事?”蕭銀龍說道:“此是小事,俠劍客的性命要緊,忠良爺的前程有關。”劉雲在旁也說此事可辦。屠士遠說:“不行!非回菊花村見了我的天倫不可。”黃三太說道:“我主張此事,有我擔待一切。”屠士遠這纔點頭。蕭銀龍將白俊招到花棚,說明此事。白俊說道:“我是奉母命,誰是保人?誰是媒人?”三太說道:“我的媒人。”蕭銀龍說道:“我的保人。”金頭虎說道:“我是證人。三媒六證。”黃三太說道:“我也不夠媒人的資格,我替我師父勝爺爲媒人。”蕭銀龍說道:“我替我天倫作保人。”金頭虎說道:“我替我父親爲證人。”玉麒麟打著燈籠,六位來到上房前,白俊說道:“我稟明我母親,五位聽請。”白俊到屋中說道:“有一位穿灰的,是明清八義的後人,姓屠名士遠。黃三太替勝爺爲媒,蕭銀龍替蕭三俠爲保人,賈明替賈七爺爲證人。”老太太一聽,甚爲懽喜,遂說道:“叫他當面謝親。”白俊來到外面,高掀軟簾,口中說道:“家母有請衆位仁兄賢弟。”蕭銀龍整整了正頭巾,撣了撣塵垢,進了內廳房。見老太太是慈眉善眼,蕭銀龍暗中稱贊。跪倒身形,口稱:“老伯母,姪男蕭銀龍拜見。”老太太說道:“壯士請起,老身不敢當!少鏢頭請起落座。”黃三太又進了屋中跪倒身形行禮。老太太道了個萬福,說道:“鏢頭落座。”劉雲又進了屋中,口中說道:“伯母在上,劉雲拜見。”老太太說道:“壯士請起,老身不敢當。”賈明進屋說道:“方纔見了老伯母啦,我這次不用行大禮啦。”老太太說道:“少鏢頭請坐吧。”最後屠士遠進了屋中,口稱:“老伯母在上,小姪男屠士遠拜見。”老太太哼了一聲,遂叫道:“白俊,你方纔說得明白,老身不能以那大姑娘含混其辭。”蕭銀龍用腿一拱屠士遠,屠士遠這纔口稱:“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屠士遠拜見。”老太太這纔眉開眼笑道:“誰是保人?誰是媒人?誰是證人?”黃三太遂將擔承媒人保人證人的話,對老太太說了一遍。老太太說道:“有勞諸位賢姪了。對于此事,衆位賢姪千萬秘密,不可叫別人知曉。黃金印之事,有老身的義子姓羅名文字興龍,人稱鐵掌賽崑崙。住在六合縣羅家林,他是嚮不出世的,非提老身有命,叫他出世纔肯出來。救忠良救俠客救自家的滿門,千萬可嚴守秘密。老身本當留衆位賢姪用飯,皆因爲我們徒兒韓秀說山中必有奸細,派人在九龍山嚴查秘訪,大開閘門,要引鏢行之人深入重地,爲的是一網打盡。故此老身不能留衆位賢姪入座吃飯。語畢,遂叫婆子媽媽將五位的兵刃暗器取來交還,又叫白俊:“你將這五位親朋送出九龍山,不許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