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商議已畢,遂派了一個能言的夥計,拿著名帖去請黃爺。陶氏孃子出首喊冤已畢,焦公子早打點好了人情啦,案後聽傳,喊完了冤仍然回歸家中,對于黃昆虛情假意,伺候酒飯,也不露聲色。黃爺剛要喝酒,聽外面有人打門,叫道:“黃爺在家嗎?”黃昆出來一看認的,正是班上的夥計,姓李名三。黃爺說道:“李三你幹什麽來啦?”李三說道:“現在我們三班都頭,打發我來請您喝酒去。”黃爺說道:“請也不能當時去呀,明後天再去吧。”李三說道:“不是專爲喝酒。我們班頭將大桿子的十招進手,忘了三手,大家都想不起來,有人說黃爺回來啦,請您一來爲喝酒,二來爲求您傳授桿子。”你道何爲十招進手呢?就是滑、拿、蹦、扒、軋、劈、砸、蓋、挑、扎。黃爺一聽,請他去傳授武學,遂說道:“行,這有何難?”復又走到屋中說道:“孃子,將家夥收拾了吧,我去到縣裏吃飯去。”穿上了大衣服,隨著李三,到快班房。衆人說道:“黃教師來了,請裏邊坐吧。你出外作買賣回來啦?”黃爺說:“回來啦。哪位忘了桿子的招數啦?”衆班頭齊聲說道:“你先喝酒吧,桿子的招數不忙,短不了求你指教。”黃爺說道:“衆位說的哪裏話?咱們是自己的弟兄。”于是黃爺入了座。三班都頭用酒一灌黃爺,黃爺本是下坡酒,一灌就醉。酒至半酣,壯班又來了六位夥計,叫道:“黃爺!我們每人敬你三杯。頭的酒你喝啦,我們的你也得賞臉。”黃爺說道:“喝。”喝了壯班的酒,捕班又來了六位,遂說道:“黃爺,你擾了他們的啦,你也得擾我們的。”黃爺說道:“每位擾三杯。”捕班的剛喝完了,又來了六位快班,也是每位三杯。此時天也到了掌燈的時候啦,黃爺喝得酩酊大醉。都頭說了一聲:“捆!”夥計將黃爺捆好,當時報告縣太爺,縣太爺夜讅黃昆,升了大堂。
將黃爺搭到大堂之上,縣署公廳的風一吹,值掌站班的喊道:“醒醒!”黃爺醉眼朦朧一看衆人,縣官升了大堂,自己是繩鎖加身,英雄不由的一怔,跪在堂前說道:“縣太爺,爲何鎖拿小民?”錢塘縣一拍驚堂木,遂說道,“大盜黃昆!你手下有多少江洋大盜?在錢塘縣作了多少案子?還不從實的招來!”黃爺叫道:“縣太爺!口角留德。民子就知道保鏢爲生,不知道什麽叫坐地分賍。太爺你派差役去查,我保的是某號之鏢。”縣太爺問道:“黃昆,你回來多少日子了?”黃爺說道:“小民回來一個多月了。”縣太爺問道:“這一個多月,你什麽事做不了?”黃爺說道:“是何人將小民告了?有何爲憑?”縣太爺將焦公子託人招陶氏所寫的狀紙,並將陶三小與陶氏出首報告之事,俱都告訴了黃爺。黃爺說道:“我沒有內兄。”縣太爺問道:“黃昆,你妻子苦苦的勸你,你不但不聽,你反倒打駡你的妻子,你的妻子被逼不過,跑回娘家去,你的內兄出外剛纔回來,這纔知道此事。你坐地分賍,你都不高明,你告訴你的夥計偷民戶呀,爲何單偷焦少爺的綢緞店、估衣鋪、雜貨鋪?連本縣都擔待不了呀。”黃昆一聽這一片言詞,在大堂上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焦公子失盜,陶氏報告自己,一定是陶氏與焦公子有染。我可冤屈了我那仁義道德的徒兒了。”黃爺有心要在當堂將陶氏水性楊花,焦公子酒色之徒,在縣太爺面前訴明;又一想,憑浙江紹興府黃昆,在大堂上說出這樣不人物的話來,豈不愧死?思索至此,遂對縣太爺說道:小民之婦,年輕無知,他告小民坐地分賍,賍物現在何處?”縣太爺哈哈一笑,遂說道:“三班人等,前去東門外搜賍物去。”萬惡的淫尼,早將估衣綢緞包了兩個包袱,與陶氏孃子送去了。馬快班頭去不多時,一個人背著包袱,兩個人在後跟著,來到大堂之上。遂說道:“回稟老爺,差人到黃家搜翻賍物,在箱子之中,搜出兩個包袱,俱是估衣綢緞。”縣太爺一聲吩咐:“傳估衣鋪、綢緞店掌櫃的。”綢緞店與估衣鋪掌櫃的來到大堂之上,綢緞店掌櫃的說道:“回稟縣太爺,你看這緞子上有我們的字號。”估衣鋪掌櫃的說道:“回稟縣太爺,我們估衣上都有碼子,十兩的號二八,俱都如此。司有一宗,我們丢的還多,這並不夠數兒。”綢緞店掌櫃的也說不夠所失之數。又打開了那個包袱,也是綢緞、估衣,內中還有綢緞店孫掌櫃自己的衣服。兩包袱共合二十多件綢緞,綢緞店丢有六十多件。縣太爺叫綢緞店將緞子暫且領去,容後再破了案,追出賍來的時候,再前來領物。估衣鋪也是如此。縣太爺問道:“黃昆,綢緞店掌櫃的與你有仇沒有?”黃爺說道:“無仇無恨。小民實在沒做此事。”縣太爺哈哈一笑,遂說道:“出首的,認賍的,俱都有證人,你還敢刁賴?若不動刑罰,量你也不招認。”遂叫道:“左右,將黃昆重打八十大板!”這八十大板,將黃爺打的皮開肉爛,死而復生。縣太爺問道:“大盜黃昆,你手下有多少匪人?姓什名誰?速速招來,以免你皮肉吃苦。”黃爺說道:“小民就知道保鏢爲業,安善爲本。”知縣將驚堂木一拍,遂說道:“請大刑!”衙役等立時將鎖鏈夾棍取過來,俱都放在大堂之上。平日衙門內的官人,俱都與黃爺是朋友,到了這個時候,可就沒有交情啦。叫道:“姓黃的,招了吧!”黃爺仍是分辯,縣太爺咐咐將黃昆上了夾棍,將黃爺上了頂多五成刑,黃爺就死過去了。衙役遂將夾棍慢慢的鬆開,用涼水噴頭,黃爺蘇醒過來,知縣說道:“黃昆你要不招,本縣要用非刑拷問。”黃爺心中暗想:“不怕仇人,就怕仇官。”黃爺叫道:“縣太爺!你一輩爲官,輩輩爲官。坐地分賍,我爲首,可沒有夥計。”知縣說:“你先畫供吧。”黃爺哆裏哆嗦畫了供,砸鐐收獄。前清的獄規,每頓飯兩個小饃饃頭。黃爺在監獄之中,外面無人知曉,每日只靠著兩個小饃饃頭度命,這且不提。
且說焦公子自從黃爺下獄之後,每日與陶氏肆無忌憚,貪懽取樂。老尼姑這日到了陶宅,問道:“焦公子,你爲何不急速把黃昆即刻害死呢?倘若日子一長了,黃家知道黃昆下獄,煩出門子來,將他救出去,豈不誤了你與陶氏終身的大事?”焦公子說道:“還是老師傅有遠慮。”于是自己帶了四百兩銀子,奔錢塘縣而來。到了縣衙,直接進了監獄,面見管獄的朱四頭,遂對朱四頭說道:“四頭,我托你點事。大盜黃昆與我作對,他專叫他的夥計偷我,我煩你在暗中將他害了。我這裏有點心意。”語畢,將銀子放在朱四的面前說道:“這是四百兩。”朱四說道:“大盜黃昆現已問成了死罪,不久就要出紅差啦,你何必花錢呢?你拿四百兩銀子,小人也不敢收,小人天膽也不敢在私下裏害人。”焦公子聞聽,把臉嚮下一沉,提起銀包,拂袖而去,仍然夠奔黃宅。過了幾天,老尼姑假意到黃宅串門子,問焦公子道:“黃昆之事怎麽樣了?”焦公子說道:“朱四不敢辦。”老尼姑說道:“你怎麽這樣胡塗呢?你是府臺大人的少爺,他敢收你的銀子嗎?你派一位別人去就行啦。貪賍枉法,是多大的罪孽?他焉能敢辦呢?”焦公子聞聽,這纔恍然大悟,遂說道:“若不是師傅高才,吾哪裏想的到呢?”老尼姑走後,焦公平遂托了一個刀筆,此人名叫李鐵筆,二人當面講的,四百兩銀子,必將黃昆害死在獄內。李鐵筆收了焦公子四百兩銀子,遂來到縣衙,見了朱四頭,言明三百兩銀子害死黃昆。朱四頭說道:“焦少爺親自來的,要花四百兩銀子。你花三百兩就要辦事?”李鐵筆說道:“我還能白跑嗎?實話對你說,我淨落一百兩銀子。我這一百兩銀子不能白落,我給你出主意害黃昆,連病呈也不用遞。”朱四頭說道:“你出什麽主意呢?”李鐵筆說道:“黃昆此時無有通達信息之人,他這宗案子,也沒有人敢與他送飯,你就給他斷了飲食,他七天準得死,然後一報告,錢算落下啦。這件事還不缺德,他出紅差是殺罪,這樣他還落一個整屍首。”朱四說道:“咱就這樣辦吧。”于是監獄裏的大小夥計等,分了二百兩,管獄的朱四頭落了一百兩,黃昆從此就斷了飲食。三天水米未進,又加以身上板子夾棍之傷,大丈夫刀槍不怕,饑餓難當,只餓得七竅生煙,遂叫道:“上差老爺們!給我點涼水喝。”看獄的說道:“姓黃的,你自從打了官司,您連一文錢都沒拿出來。獄裏也沒有井,您等打了井再喝吧。”正在此時,就聽看獄門的說道:“二頭,別說閒話,朋友來啦。”這人進了獄門,嚮黃爺說道:“咱們都是朋友,您打了官司啦,我們實在無法照應您,誰也救不了您。現在您有朋友來看您來啦,要是別人我們就不叫他見啦,誰叫咱們是朋友呢?”黃爺說道:“是何人前來探監?”這個獄吏說道:“姓趙名得勝。”黃爺說道:“叫他進來吧。”
你道趙得勝被黃爺擠兌的在朋友家住著,忽然聽說此事,趙得勝遂回來見了他的老娘,放聲大哭說道:“母親,我師傅現在被我那下賤師娘害的身入監牢,問成了死罪,此事必是焦公子從中所爲。母親,咱娘倆的生命都是我那恩師所救,將兒撫養十載,要回家產,若不然,母親與孩兒早就沒有命啦。孩兒打算豁出咱們這幾十頃地,我要與我恩師動動官司。”趙老太太聞聽,遂叫道:“吾兒,有恩不報非爲君子。無奈大清的律條,既已問成了死罪,怎能更改呢?咱們這點財力,買不了這樣的案子。你先拿著三二百兩銀子,到獄中先運動運動獄吏,叫你師傅別受罪。此外再與獄卒們三二兩銀子,叫獄卒們與你師傅買些吃食,然後再爲設法。”趙得勝遂包了二百兩銀子,另外又包了二十多兩散碎銀子,來到了錢塘的監獄裏,打聽了黃爺的案子,然後拜見管獄的頭目。趙得勝與管獄的頭目見了面,叫道:“上差,現在獄裏收著一股差事,姓黃名昆,那是我的師傅。我打算與他老人家見上一面。”管獄的頭目說道:“不行,不行,現在查獄的老爺們查的太緊啦。前者有我們的親戚打了官司,我去談了談話,被查獄的老爺撞見了,受了一頓申斥。”趙得勝說:“老爺,我有點薄禮,你給擔點不是吧。”語畢,由腰間掏出一大封銀子,雪花白二百兩。管獄的一見銀子,遂說道:“黃爺都與我們是朋友,你既與黃爺是師徒,咱們也是朋友。此事我一人也不敢專主,把二頭請來,先商議商議。”于是打發小夥計將二頭請來,大頭對二頭與趙得勝二人一介紹,說道:“這是趙少爺,現在要探監看看黃爺。這兒有點小心意。”用手指著二百兩銀子。又說道:“這是給大家買一雙鞋穿的。”二頭說道:“這有何難?我先到裏面言語一聲。”二頭遂到裏面,一看吏卒正與黃昆說損話呢,故此二頭當時相攔說道:“朋友來啦。有你一位徒弟趙得勝前來探監,黃爺見嗎?”黃昆此時餓得將死,恨不得一見親人呢,遂說道:“請你將他帶進來,我師徒見上一面吧,我黃昆死後也忘不了大恩大德。”二頭遂將趙得勝帶到死囚牢內,趙得勝一見恩師蓬頭垢面,好似活鬼一般,牢中臭味難聞。趙得勝跪在黃爺面前說道:“老師受這樣之罪,弟子來遲,實在是弟子不知。”大英雄黃昆此時淚如雨下,遂說道:“爲師實在對不起你,我拿刀找你一十三次,你不記爲師之仇。”趙得勝也哭得淚如雨下,遂說道:“師傅的大恩大德,弟子豈敢忘去?以前之事,都是我那下賤的師娘之過。”黃昆叫道:“得勝兒!爲師三日夜一口水都未進,你叫獄吏給我一口涼水喝吧,我此時乾得說不出話來啦。”趙得勝遂回頭叫道:“上差!你賞給我恩師一口水喝吧。”獄吏說道:“趙少爺,黃爺有夾棍之傷,不能喝茶。白水沖紅糖,能愈夾棍之傷,紅糖能活血。”語畢,獄吏端過來一碗紅糖水。大英雄黃昆,接過水碗,淚如雨下,眼淚都灑在碗中啦,因爲渴的難受,眼淚糖水俱都喝下去了。獄吏又給拿過來一包點心,黃昆糖水就點心,三日得此一飽。趙得勝叫道:“老師!你畫了供沒有?”黃昆說道:“我畫了供啦。”趙得勝說道:“你爲何畫供呢?”黃昆叫道:“孩子,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真是爐。八十大板打得我皮開肉爛,夾棍夾在身上,暈死過去數次,焉能受的了呢?”此時獄吏見他師徒說話的工夫太大啦,不耐煩催出了死囚牢獄。趙得勝低聲說道:“師博你存心忍耐些時,孩兒三日之內,救你出牢獄。”黃昆說道:“得勝兒呀,你與老夫所學的工夫,沒有盜獄的本領,你救不出我去,你的小命也就饒上啦。”趙得勝說道:“我怎麽沒有盜獄的能爲呢?我必要救你出獄。”黃昆說道:“此事萬不可爲。”趙得勝說道:“孩兒不能辦得到,此事誰能辦得到呢?”黃昆說道:“你勝三大爺他能辦的到,可惜現在已經回家啦。若是你哥哥黃三太在此,他的學業雖不能盜獄,他可能聘請高人,他也認識俠劍客。除去此二人,誰也不能下此死力來救爲師。”趙得勝說道:“我勝三大爺現在哪兒居住呢?”黃昆說道:“住在直隷莫州古城村。”趙得勝說道:“老師,直隷莫州離此太遠,我黃三哥不準在鏢局內,這二人都來不及了,等他們來到,你就出了紅差啦。你放心吧,這三日之內,孩兒若救不出恩師,孩兒誓不生存,願與義父同歸地下。老師你存心忍耐些時吧。”語至此,吏卒已經進了牢獄中,趙得勝由袖中抽手巾包兒,將包打開,裏面是二三十兩散碎白銀。趙得勝叫道:“上差老爺們,你多作德吧,與我師傅結個鬼緣,他欲吃什麽,就給他買點什麽。我今年十七歲,決不忘老爺們的大恩大德。”獄吏說道:“你就望安吧,黃爺自有我們照應呢。我們在飯館內有折子,黃爺吃不吃,每日三餐,必給送到。”黃爺問道:“得勝,這個手捧子,你可以叫他們與我卸下去。”趙得勝聞聽此言,遂與獄吏一要求,獄吏說道:“這有何難?”當時下了捧子。趙得勝說道:“你多忍耐吧,孩兒走了。”黃昆叫道:“得勝兒!你且回來,爲師尚有幾句言詞。”趙得勝回轉身軀,黃昆在趙得勝耳邊低聲說道:“盜獄之事千萬別辦,你的學業不成。爲師還活五十多歲嗎?半百有餘,死也不爲夭壽了。”又大聲說道:“爲師衹有兩個親人,黃三太與汝。三太是我姪兒,你是我螟蛉義子,又是我的徒弟。可惜三太未在跟前。我死之後,你將我埋在地邊兒上,買一口十兩八兩的柳木白皮材足矣。千萬好好孝敬你的老娘,武學只求強身體足矣,不要恃勇械鬭。逢年遇節,與爲師燒一點紙。還有一件要事,爲師出了紅差之後,千萬央求官人,花錢僱人將爲師的首級縫在屍上。別的千萬別辦。”語畢,淚如雨下。趙得勝叫道:“恩師忍耐光明吧!”又低聲在耳旁說道:“你放心吧,三日之內我若救不出你去,孩兒也就不活在這昏亂的世上了。”語畢,出了牢獄。回到家中,自己喝了兩杯悶酒,躺下就睡,睡的這個工夫不小,趙得勝的老娘,將他喚醒了,喝了點菜,吃了點東西,候到日落之時,也快關城打點啦,趙得勝收拾利落,帶上鋼刀百寶囊,奔縣城而來。順著馬道進了縣城,來在獄門之外,獄門已經緊閉,獄墻甚高,如此兩夜,未能上了獄墻。等到第三夜四更半天,又奔縣城的馬道,被勝爺看見。勝爺第三次盜獄,未見賈明,遂奔了錢塘縣,又奔縣城的馬道,故此看見趙得勝。勝爺由背後跟下他去,到了窪內樹林叢中,趙得勝上吊,自言自語:“非勝爺與黃三太不能辦理。”勝爺一聽,這又是一件逆事,因爲他自己辦不了,急得要上吊,非我與三太不可。勝爺聽至此處,這纔趕奔進前,由背後拍了趙得勝一掌,打著了火折子問道:“你認識勝英嗎?我就是神鏢將勝英。”趙得勝喜出望外,跪倒磕頭,細說根由。勝爺說道:“得勝,憑你的孝義,我必救你師傅。要將你抛開了,黃昆是我盟弟,我也得前去相救。等到晚間,我救了你師傅,我再領著你見三太,要不然叫三太知道了此事,他比你性情還急呢。我救我的盟姪也是三天沒有救出來呢。現在三太他們在錢塘堤破廟後呢,我今天也不便回去了,等到夜晚辦完了,我再領著你與你師哥三太等相見。”列位,勝爺與趙得勝在樹林中說話,想不到樹上有人竊聽,強中更有強中手,暫且不提。
單說趙得勝解下繩套,同著勝爺回了趙家村。到趙家村之時,天氣微明,趙得勝敲門,家人出來將門開放,趙得勝叫道:“勝三伯父,請進去吧。”家人問道:“這是何人?”趙得勝說道:“不必多言,頭前領路。”趙得勝將勝爺讓到客廳,家人獻茶,勝爺喝茶休息,一日無書。到了晚間,趙得勝問:“勝爺,盜獄都用何物?”勝爺說道:“什麽都不用,我這裏都預備好了。”勝爺遂打開包袱,取出獨睡毯子,叫道:“得勝,你將你的家夥,也帶著,俱都放在毯條之內,背著同我進城。”趙得勝遂將自己的單刀零碎俱都包在毯條之內,背在身上,隨著勝爺進了縣城。天氣不過剛黑,爺倆進了縣城,找了個僻靜所在,休息了會兒,天到二更,爺兒倆這纔奔監獄而來。監獄的墻上,都是放著棗樹枝棘。來到獄墻的東面,趙得勝將包袱放在地上,打開了包袱,取出零碎東西。勝爺拾了毯條,叫道:“得勝,你可別離這兒,我將你師傅救出監獄,仍然打這兒出來。”趙得勝說道:“你請放心,我決不他去。”勝爺遂將毯條仍然抛到墻頭之上,掏出飛抓百鏈鎖,一抖飛抓抓住了墻頭,勝爺倒繩而上。到了獄墻上面,將獨睡毯條用手嚮下一按,壓倒棗樹枝棘,勝爺跨在獨睡毯條之上。趙得勝在墻底下一看,心中暗想:“不讀哪家書,不識哪家字。我要知道如此,我也能夠上獄墻啦。”就見勝爺在墻上,由腰內掏出問路石,先問了道路,然後摘下飛抓,帶在腰間。飄身下了大墻,拾起問路石子,帶在腰間,奔領班房獄吏住的房子而來。縱上房去,腳尖扣住陰陽瓦,用珍珠倒掛的工夫,濕破窻紙嚮屋中觀看。見一張八仙桌,左右各坐一人,外面坐著兩個人,床鋪上坐著兩個人。勝爺一看左邊坐著這個人,大胡爪,就聽此人說道:“這不是二頭也在這裏麽,監獄之中,看更的人可就是咱們四個人,咱們吃的是陽間飯,當的是陰間差事,無事便無事,倘若有了事,便有身家性命之憂。要作官可作大官,當差可在大衙門當差,官大一級,可以壓死人。黃昆這案,可有點風聲,屈與不屈,是他當堂招認的,是縣衙門裏的事情,咱們應當的責任。惟有金頭虎這件差事,並不是應當押在縣裏的,無故的由府獄四更來天,偷著送到縣獄管押。府獄裏怕鬧錯,遂在縣獄裏;縣獄裏就不怕鬧錯麽?這就叫官大一級壓死人。可有一宗,這兩件案子,黃昆是江洋大盜,金頭虎賈明是明夥執仗,拆擂臺,十幾條的人命案子,這兩案都與焦公子有關係。前天焦公子親手提著四百兩銀子,叫咱們害死黃昆,咱們不敢接他的錢,再說咱們當一份差,爲四百兩銀子,屈害好人,也犯不上啦。咱們沒敢收他的銀子,臨走的時候,說了好些個不滿意的話。不用說,李鐵筆也是他托出來的。李鐵筆這筆錢是太平錢,七日餓不死,咱們也有說的,人家黃昆來了親近的人啦,咱們能夠攔阻人家送飯嗎?要是沒有送飯的,當然將他餓死,這一有送飯的,咱們就有言辭啦,七天餓不死也沒法子啦。要能夠出法子橫止外面的送飯,那麽辦,咱們就管不著啦。這樣一來也不能害黃昆,咱們還使的是太平錢。”勝爺在房上一聽,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心中暗想:“無怪乎我在府獄中,三夜未能找著明兒呢,原來在這裏寄押呢。若不是救黃昆來,至死也找不著明兒了。”又聽那大胡爪的說道:“你們三位多辛苦,在黃昆與賈明那屋裏多留點神吧,千萬別懶惰了。”就聽那外邊坐著的那位說道:“黃昆在死囚牢第五間,賈明在第七間。今天賈明要酒要菜,我們說沒有給你預備,他張嘴就駡街,我還打了他幾個嘴巴子。這小子是死催的,他終日胡鬧。”勝爺在外面點了點頭,心中暗說:“費心,費心。”又聽那個接著說道:“黃昆倒很老實,每日只是唉聲嘆氣。”勝爺聽到這裏,由房上下來,夠奔二道獄墻,二道獄墻甚矮,也沒有棗樹枝棘,勝爺縱身形上墻。正在八月底九月初的時候,金風陣陣,現一種悲慘的景象。來到獄房,只聽唉聲嘆氣的聲音,哭爹喚娘。老英雄長嘆一口氣,心中暗說:“看起來,就該存心忍耐,吃虧讓人。爲鷄犬之爭,身入囹圄,豈不冤哉?”此時就聽賈明正自大呼小叫,勝爺心中暗想:“我先看看我盟弟去。”勝爺走到第五間死囚牢,勝爺側耳細聽,就聽裏邊自己哀嘆說道:“蒼天哪,蒼天哪,何其報應不公!想俺黃昆,平生未做過虧心之事,何以遇著賤人陶氏與禽獸不如的焦振芳,竟爲姦夫淫婦所害。我黃昆死在九泉之下,也要活捉你們姦夫淫婦。”勝爺啞然而笑,心中說道:“賢弟,賢弟,你是自取其禍,你五十餘歲,爲何娶十七八歲的婦人呢?我再看看我那傻姪子去。”遂又奔第七間死囚牢而來。就聽見第六間與第八間,也是長訏短嘆,有的說老娘妻子不能相見,有的說父母兄弟不能團圓,就聽賈明在第七間裏喊道:“小子門!喊什麽?悶了不會捋鎖鏈玩麽?再喊我就要駡你們哪!”老英唯心裏想:“傻小子還頑笑呢,到了什麽時候啦?”老英雄思想至此,心中思想:“若先救人,方纔那個黑胡爪的有話,叫他的夥計多辛苦,先到死囚牢去看看。倘若我動手救人,他們來了如何是好呢?豈不誤了事。沒有別的,我先將領頭班房的人捆好了,然後再來救人。”勝爺思想至此,遂仍夠奔二道獄墻,縱過了二道獄墻,奔領班房而來。
來到領班房門外,勝爺不由的打了一寒戰,原來屋中燈光沒有啦。勝爺心中暗想:“爲何他們將燈熄滅呢?獄裏嚮來終夜不能熄燈。”老英雄躡足潛蹤,走到門前,用手一推班房的門,並未關閉,隨手而開。勝爺走到屋中,掏出火折晃著一照,不由的呆楞楞發怔:這六個人俱都捆著呢,捆的非常之妙,兩個人的胳膊捆在一塊,腿也捆在一塊,六個人分爲三對,俱都在地上躺著呢。勝爺說道:“是何人捆的你們?”就見那大胡爪的口中有物,直哼哼。勝爺伸手由那大胡爪的口中掏出棉花,問道:“是何人捆的你們?”那大胡爪的說道:“連我們都不知道。我們正在屋中談話呢,進來了一個妖精,青臉紅髮,一身毛。我們剛要喊嚷,那個妖精伸手每人點了一下,我們便都上氣不接下氣了,讓他隨便捆綁。老爺子您救我們呢。”勝爺一聽,心中暗想:“我露了白啦。人家帶著假面具,救出人去,神不知鬼不覺。我是本來的面目,這六個人將來都能認識我。”勝爺思想至此,遂說道:“班頭,你不收焦公子的四百兩銀子,不害好人,我今天淨救人不害人。”語畢,將棉花仍然塞于班頭的口內,仍然越過二道獄墻,走至五號死囚牢門前,勝爺不由的一怔,死囚牢的門已經大開。走到牢內,晃著火折一照,象鼻大鎖,擲在地上,黃昆蹤影不見。勝爺出了五號囚牢,奔二道獄墻,越過了二道獄墻,來至頭道獄墻一看,毯條仍然在墻頭上。勝爺掏出飛抓抓住獄墻,搗上了墻頭,單胳膊跨著墻頭,就見獄墻外那片樹林子東南角上,有一道白線。勝爺飄身下了大墻,奔樹林子東南角而來,那道白線已經蹤影不見。勝爺圍著樹林子繞了一匝,仍然不見其人,勝爺心中納悶:此人爲何這樣的快呢?勝爺又一想:“我在這兒發怔何爲?我回去救我姪子賈明去呀。”勝爺仍然回到監獄,再奔七號死囚牢。勝爺一看,死囚牢門外蹲著一個黑影,定晴一看,原來是賈明蹲在那裏,口中說道:“我不嚷。”勝爺低聲叫道:“明兒!”賈明一聽是勝爺的聲音,遂叫道:“三大爺!我不嚷。”勝爺說道:“誰救的你?”賈明說道:“我正納悶捋鎖鏈子呢,一道立閃似的,進到死囚牢中,紅鬍子藍臉,竹葉眉。他叫我閉眼,我就將眼閉上啦,唰啦唰啦,我的手銬腳鐐就下來啦。他說叫我在門外蹲著,千萬別動,必有高人來救我。”勝爺說道:
“明兒,我聽說你下獄的時候,有人背著你下的獄。你能行動吧?”賈明說道:“三大爺,我那是裝著玩呢,我能走。”勝爺叫道:“賈明隨我來吧。”爺兒倆奔二道獄墻,賈明先縱過了二道獄墻,勝爺隨後也縱過了二道獄墻,爺兒倆來到頭道獄墻。勝爺擡頭嚮獄墻上一看,勝爺說道:“明兒,可了不得啦,我進獄墻之時,墻上有一條獨睡毯條,爲的是出入的。現在毯條沒有了,棗樹枝棘最厲害不過,如何過去呢?”賈明說道:“必是被風颳下去了。”勝爺說:“不能,毯條兩頭有塼墜著,風颳不下去。”賈明說道:“咱爺倆砸開獄門吧。”勝爺說道:“若將獄門砸開,罪名可就大了。”爺倆正在著急之際,忽見由墻外"唰啦"一聲,獨睡毯條搭在原處,緊跟著又聽噗刺一聲,上來一人,週身白毛。賈明說道:“三大爺,妖精來了。”勝爺說道:“光天化日,豈有妖異之事?”勝爺遂嚮上問道:“什麽人?”墻上答道:“是我。”勝爺說道:“原來是歐..”語至此,就聽墻上之人說道:“老哥哥,唸緩唸緩。”擺著手不叫嚮下說。勝爺這纔明白原來是歐陽天佐,賈明也明白了,叫道:“豆腐皮!你可嚇壞了我啦,嚇了我一褲子尿。豆腐皮,你快將我三大爺繫上墻去,然後再繫上我去。要不然,我招呼著你的名子喊嚷。”歐陽大義士遂繫下了絨繩,勝爺搗絨繩上了墻,飄身下了墻頭;歐陽大義士再將絨繩擲下來,金頭虎賈明也搗絨繩上了大墻,飄身而下;然後歐陽大義士,將絨繩提上來,纏成一個團兒,帶在腰間百寶囊內,也縱下墻頭,毯條可就不要了。歐陽大義士帶路,奔獄墻後的樹林子,歐陽大義士叫道:“勝三哥!他們爺兒三個俱在樹林子內。”勝爺問道;“那爺兒三個呢?”大義士說道:“三太在樹林子北頭,趙得勝在樹林子當中,黃昆黃二爺在樹林子南頭。昨天早晨趙得勝在樹林中上吊,你們爺兒倆個談話,我在樹上竊聽呢。老哥哥言說不叫三太知曉,候等救出黃昆再叫三太知曉。老哥哥與得勝回家,我就到錢塘縣堤破廟後,敗葦之中,找著三太等。今晚我帶領三太混進了城內,在一個大寺院內隱藏,候到二更已過,我同著三太奔縣獄而來。來到這個樹林子,吾將三太領到樹林子北頭,叫三太上了樹,我用繩子將三太拴在樹上。老哥哥,我黑夜與白天看一般遠,你上了獄墻的時候,吾就來到樹下啦。趙得勝看見我,他就要跑,我說:‘你不要跑,我複姓歐陽雙名天佐,勝三哥約我前來幫助救人的,你跟著我來。’他就跟著我來到樹林之中,我也叫他上了樹,我用繩子也將他拴在樹上。然後我再進了頭道獄墻,正趕上老哥哥在東房上珍珠倒掛,竊聽他們說話呢。我也聽明白啦,我先到第五間死囚牢,一看果然是黃昆,又到第七間,果然是賈明。比及老哥哥到了死囚牢,我早將班房裏的獄吏全都捆上啦。老哥哥又打算由死囚牢返回去捆人,我趁著那個空兒,就將黃昆救了,我手中有諸葛道爺的寶刀,將獄門大鎖俱都削落,救出黃昆去,將黃昆領到樹林之內,在南頭我扶著他上了樹,也將他捆在樹上了。然後回去又救的賈明。你再回去,賈明早在七號死囚牢門外等著呢。”
勝爺聞聽,這纔恍然大悟。歐陽大義士將三太、黃昆、趙得勝俱都由樹上解下來之後,黃昆、三太、趙得勝俱都謝勝爺與大義士救命之恩。正在此時,就聽獄中一陣大亂,勝爺說道:“咱們趕緊走。”黃昆帶傷不能行走,趙得勝說道:“我背著你老人家。”趙得勝背起了黃昆,蠻子將皮襖脫下來,假面具早已摘下去。勝爺在頭前帶路,爺兒六個奔錢塘縣城馬道而來,順著馬道上城,歐陽大義士打皮兜子之中,取出長繩一條,拴在垛口眼之上,趙得勝放下黃昆,倒絨繩而下,第二個賈明,第三個三太,蠻子又用絨繩將黃昆繫上,由上面送將下去,然後勝爺、蠻子將絨繩解下來,纏成一個團,帶在腰間,飄身而下。勝爺說道:“大家暫且歸在何處?”黃昆說道:“我的怨氣不消,二位仁兄既使我絕處逢生,我必報此仇,以解胸中之憤。我想焦公子必在我家,我回家看看;如果在家,我必要手殺姦夫淫婦。”蠻子說道:“若是回家捉姦,我可不管。”勝爺暗中用手一推蠻子,低聲說道:“黃昆此時倒無有什麽顧忌,三太臉最薄,你不要胡說。”勝爺遂又回頭嚮黃昆說道:“賢弟回家也好,我等相隨。”于是衆人遂夠奔東門外,仍是趙得勝背著黃昆。此時已有四更來天,衆人到了黃宅,進了胡衕,黃昆叫道:“勝三哥!禽獸焦振芳若在我家,二位兄長打牢中將我救出,我手無寸鐵,怎樣辦理?”黃昆的意思,是要與勝爺借刀,勝爺有心不借,又怕朋友爲難。勝爺正在一怔神之際,得勝由背後抽出樸刀,叫道:“師傅,我這口刀雖不如恩師的刀,要殺人也像削瓜切菜。”黃昆接過樸刀,就要躍短墻。勝爺叫道:“賢弟且慢!賢弟你有傷在身,焦振芳全身的武術,你一人焉能行呢?”趙得勝叫道:“勝三大爺!我同我老師進去能行吧?”勝爺點頭。黃昆上了短墻,趙得勝扶著黃昆的腿,老英雄掙扎著越過了短墻,爺兒倆進了院子,夠奔南暗間窻戶外。黃昆此時氣兒助著,身體倒不覺甚痛苦,黃昆撕碎了窻紙嚮內觀看;黃昆這一看屋中,只氣得三屍神暴跳!見焦公子與陶氏二人對坐飲酒,陶氏孃子沒穿著汗褂,露著雪青的兜肚,繡著品紫的團鶴,赤金的兜肚練,水紅綢子底衣,沒扎著腿帶子,軟底紫繡鞋。焦公子也赤著背,穿著茶青的兜肚,紡綢的褲子。桌上擺著燒鷄、燒魚、肉等食品。怎麽這般時候還飲酒呢?原來姦夫淫婦,由定更天就睡了覺啦,睡醒了一覺啦。焦公子說道:“孃子,我今日覺著心驚肉跳,毛髮悚然,肉似鈎搭。”陶氏說道:“你是身體弱了。”焦公子說:“不是。”
陶氏又說道:“要不然就是餓啦,我也覺著有點心慌呢。”故此他們二人這纔起來喝酒。喝著酒,陶氏說道:“我與少爺你商量一件事。”焦公子問道:“何事?”陶氏說道:“咱們倆人的事,瞞不過去觀音菴的老尼姑去。頭一次你我並不相認,都是老尼姑的成全。後來兩個道姑氣憤,說閒話,纔搬到我們家裏來。又被冤家趙得勝撞見,幸虧老尼姑用離間計,倒打一耙,與趙得勝和黃昆倆人拴成對兒。黃昆找趙得勝十餘次,都沒找著他,後來離間計又鬆啦,我們那口子也不找趙得勝去啦,隨後又用計纔將黃昆置于牢獄之中。但不知黃昆何時出斬?”焦公子說道:“我已派人起動看獄的,暗暗將他害死。你放心吧,想此時黃昆早已死了。”陶氏與焦公子喝著酒,將如何定計,如何報案,如何花銀子暗害黃昆之話,二人滔滔不斷的說了一通。最後陶氏又對焦公子說道:“老尼姑這五百兩銀子,你既然應許他,至今爲何不給呢?”焦公子說道:“孃子你的記性真大,還惦記著這件事呢?我一文錢也不給他。他要和我要,我就與他瞪眼,我就說出家人不守清規,給人家出主意害人,非要錢不,咱們就來打官司。我就這樣一嚇唬他,他一兩銀子也不能要啦。”陶氏抿嘴眯嘻著眼,用手一指焦公子道:“你真不好惹,堂堂的公子爺,說了不算。這件事倒不要緊,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情,黃昆是外來戶,此處也沒有親戚當門家族,咱們倆人之事,不能有人干涉。惟獨趙得勝是黃昆的乾兒子,倘若他要使出法子來,暗中害咱倆人,你可有什麽法子?”焦公子聞聽一笑,說道:“你爺們黃昆比趙得勝名頭大不大?我一個誣盜栽賍,就將他置于死地,小小的趙得勝,何足爲慮?小冤家那日痛打我那一場,我豈能忘懷?這件事仍由李鐵筆辦理,花錢買出兩個小偷,故意的犯了案,過堂之時,就說將賍都存在趙得勝家中,暗含著叫王七將賍物也放在趙得勝的家中。在大堂上趙得勝必然不認,派官人到他家裏去搜,將賍物由他家裏搜出來,他混身都是口,也難以分辯。然後再叫李鐵筆去到獄裏,花上三百兩銀子,將趙得勝害死獄中,你我定然高枕無憂了。”陶氏聞聽,微然一笑,遂說道:“公子真是高才。到了那個時候,公子爺可別厭故喜新,將我忘了。”焦公子說道:“我要將你捨了,叫我活不到天明。”陶氏說道:“公子出言太重了。”語畢,與焦公子滿上了一盃酒,遞到焦公子嘴邊上。黃爺聽到這裏,可氣炸了肺腑,轉身形夠奔外屋門而來,兩腳踹開外屋門。列位,黃爺雖然有傷在身,當時見此光景,火氣助著,應了一句俗語:猛虎雖瘦,雄心還在。踹開外間屋的門,奔南暗間而來,掀開了軟簾。姦夫淫婦一看,蓬頭垢面,猶如活鬼一般,手中擎著明晃晃的樸刀。兩個人正在懽樂之際,黃昆用手一指,遂說道:“禽獸的焦振芳,認識黃爺嗎?”說著話掄刀蓋頂就剁,焦公子躲之不及,用胳膊一搪,半隻胳膊落地,“噗咚”一聲。焦公子在床上一腳,奔黃爺踢來,黃爺用刀一撩,右腿挨了一刀,連著一點肉皮,並未落下來。焦公子由床上嚮下一撲,一隻手將黃昆的腿腕子捋住,用死力一點,竟將黃爺點倒。焦公子這是死力,故此將黃昆揪住,點了一個仰面朝天。黃昆翻身起來,焦公子仍未撒手,黃昆用樸刀照定焦公子的胳膊上剁了一刀,此時黃昆的氣力可不敵一進屋的時候了,這一刀仍未將焦公子胳膊剁斷,又照焦公子的面門上剁了一刀,焦公子這纔撒了手。黃昆用刀一指陶氏,說道:“好你一個賤人!”此時陶氏由床上下來,羔羊吃乳,跪在黃昆面前,叫道:“丈夫!一日夫妻百日恩。無論如何,你都看在我年輕無知。”黃昆的刀嚮下一剁,陶氏便圍繞著黃昆跪著爬,用手托著黃昆的刀,黃昆此時不覺心軟手軟,刀不忍下落。趙得勝站在外間屋說道:“義父,您老人家若饒了他,他可不會饒咱爺們。若只殺焦公子可得償命。”黃昆叫道:“得勝兒!你看著辦吧。”趙得勝在外屋說道:“陶氏身上可曾穿著衣服?”黃昆在屋中這纔用刀尖挑起陶氏的汗衫,遂說道:“賤人,你將衣服穿上。”陶氏不敢違命,遂將汗衫穿在身上,仍然跪在地下,苦苦的哀求。趙得勝掀起軟簾進了屋中,陶氏說道:“得勝徒兒,你若有好生之德,可憐之情,替我勸一勸你的師傅,將我饒了。求你休記前嫌,幫著你師娘,再說幾句好話,留下我這條性命吧。”趙得勝說道:“師娘,求情不難。這不是當著我師傅之面,師娘你要秉天理良心。我師傅走後,您留我在家中喫飯,喝著酒,是你調戲我還是我調戲你?你要實話實說與焦振芳有染,是在你的娘家認識,還是在黃家呢?究竟是何人的介紹?要你明言。”陶氏遂將調戲得勝及尼姑介紹焦公子等事,詳細說了一遍。黃昆這纔明白方纔陶氏與焦振芳所說誣良爲盜之事,俱都是鄰居尼姑菴的老尼姑所爲。趙得勝叫道:“師傅!你聽見了沒有?此事怎麽辦吧?”黃昆說道:“全憑徒兒你處治吧。”趙得勝聞聽,雙眉倒豎,伸手捋住陶氏的青絲,就聽噗的一聲,只見身首兩分,一腔子熱血,激了黃昆與趙得勝師徒一身。趙得勝又將焦振芳的首級割下,打開焦振芳的頭髮,又將陶氏的發也打開,兩個人頭繫在一處,拴在窻欞之上,又將兩個死屍,俱都挨在一處。
爺兒兩個由屋中出來,仍然由短墻上跳出,黃昆此時心中非常痛快,身上的傷倒不似出獄時之步履艱難了。趙得勝與黃昆來到外面一看,勝爺與金頭虎賈明、黃三太在外門等候,惟獨不見了大義士歐陽天佐。黃昆叫道:“勝三哥!姦夫淫婦已經殺了,小弟胸中之氣已出。”黃三太一見黃昆與趙得勝滿身是血,早就明白了,也不便詢問。金頭虎在旁說道:“黃三哥,你看短了一個人,你還發怔呢?”黃昆這纔問道:“勝三哥,歐陽大爺哪裏去了?”勝三爺見問,不由的長嘆了一口氣,遂叫道:“黃賢弟!愚兄是一事未已,一事又來。歐陽兄與我孩提相善,肩不離背,背不離肩,他是俠肝義膽的行爲,除惡務盡,見善必爲。現在錢塘縣出了七個奇案,俱都是失去少婦長女,姑娘與嫂嫂在一個屋中安歇,第二日門窻俱開,姑娘便沒有了。或是姊弟在一個屋中睡覺,第二日也是如此。還有丈夫不在家,丢了媳婦的,兒婦與婆母在一個屋中安歇,第二日竟將門窻大開,不見了媳婦。姑娘有了婆家的,女家便與男家送信,告訴情由,男家不信,兩造便打起官司來了。兒婦丢了的,娘家同婆家要人,婆家交不出人來,娘家便告狀。就這樣的案子有七案之多,歐陽大義士說:‘此案非我辦不了。’他說到此處,便走去了。”趙得勝說道:“勝三大爺,還有一事,小姪男要趁此時辦了,與錢塘縣除去大害。”勝爺問道:“何事?賢姪當面言來。”趙得勝說道:“與師娘陶氏勾引到一處,出計策害我師徒,誣盜栽賍,俱都是離此不遠的淫尼所爲,方纔在屋中問陶氏,陶氏俱都吐露實言。此尼師徒三人,俱都不是好人,專勾引青年子弟,爲非作歹。小姪男打算將此輩刀刀斬盡,刃刃誅絕,以除大害。”勝三爺點頭說道:“甚好,甚好。還是你師徒去辦理,我與三太等在廟外等候。”說著話趙得勝、黃昆師徒在前,勝爺、三太、金頭虎爺兒三個在後跟隨,奔尼姑菴而來。此尼姑菴與黃宅相隔不遠。來到菴前,得勝掏出飛抓搭在墻上,黃昆揪著,奔尼姑菴而來。絨繩上墻,趙得勝用手扶著黃昆的腿。廟墻不高,黃昆上了墻,兩手再倒絨繩,自己就能下去了。趙得勝擰身縱過廟墻,爺兒倆進了廟,勝爺等在廟外等候。黃昆與趙得勝二人先奔禪堂,趙得勝將門撥開,爺兒倆個進到屋中。此時四更多天,睡的正熟,爺兒倆摸著一個殺一個,摸著兩個殺一雙,削瓜切菜一般,殺了三對半,內中正有野鷄溜子王七。這小子雖然被殺,還便宜他啦。因爲什麽便宜他呢?這小子一個人搬弄是非,引起杭州擂,剮了他都不多,偏在睡中一刀將他殺死,這小子故此便宜了。他爺兒倆殺完了,走出門,開開角門,與勝爺等奔錢塘門下關。
正嚮前行走,只見前面來了一夥人,明亮亮燈籠火把,亮子油松,各人手中都有家夥。內中有人說道:“老哥們快走,黃昆越獄必然回家,此處離他家不遠了。”黃昆聞聽一怔。勝爺叫道:“黃賢弟,你們快奔那片葦塘隱藏,我引衆官人到黃賢弟你的家中,叫他們明白明白。”黃昆與趙得勝、三太等急忙進了葦塘,勝爺迎著這夥官人走來。相隔十幾丈遠,勝三爺一亮魚鱗紫金刀,咳嗽一聲。衆官人俱都見著一個刀影兒,遂追將下來,勝爺在前邊跑出去一二百步,再等候衆官人,一晃魚鱗紫金刀,衆官人又見刀影。內中有認識黃昆家的,遂說道:“必定是黃昆,離他家不遠了。”如此三次,將衆官人引到黃宅,勝爺遂隱藏在鄰居的房上。衆官人有會上房的,先由墻上越過去,開了門,二十多人持著燈籠進了院子,到了寢室一看,俱都一怔:只見兩個死屍倒在地上,窻欞上繫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衆官人早有明白的,焦公子與陶氏有染,必然黃昆越獄回家,殺了姦夫淫婦。衆人見此光景,明知道前面的故意引誘,捉人的心也打消了,衆官人商議,先回歸縣獄,有什麽事再說。方然走出黃昆家的胡衕,忽然有一物由南面打來,正打在一個班頭的身上,原來是一個綢子條,包著一個石頭子。打開了一看,上面是四句言詞:“字啟衆官人,來把黃昆尋。夠奔觀音菴,可拿越獄人。”大夥一看,齊聲說道:“趕緊奔觀音菴吧,這裏頭又有原故了。”衆官人來到觀音菴,一推角門進了院中,各屋中尋找黃昆。比及到了禪堂,裏外屋中死屍三對半,衆官人看畢,回縣報案,暫且不提。
單說勝三爺將衆人引到黃昆家中之時,在左鄰僻靜處,晃著火折子,撕下一塊綢子手巾,寫了四句言詞,爲的是叫衆官人到觀音菴查看。勝爺見衆官人出了黃昆的南胡衕,奔觀音菴去,勝爺便奔葦塘中而來。見了黃昆等,勝爺叫道:“黃賢弟,趙賢姪,衆官人已經由賢弟家奔觀音菴去了。大概此時都進了觀音菴啦。此事如今鬧的天翻地覆,但不知賢弟、賢姪奔嚮何處避難?”黃昆見問,不由的淚如雨下,遂說道:“勝三哥,小弟此時無有投奔,將要四海爲家了。”勝爺見此光景,一聲長嘆說道:“賢弟,愚兄生不逢辰,遭此變故,如今鬧的這樣,豈能私自罷休?我欲私自罷休,官家亦必徹底根究。一不作二不休,賢弟你既無有投奔,趙得勝賢姪也是無有投奔,此處虎狼之地,你們爺兒倆一時也不能停留。此事將來必然成訟,愚兄擬回江蘇鏢局,要告兩縣一府。若能將賀照雄的一切冤屈昭雪,愚兄便算闖過這步大難;若打輸了官司,愚兄惟有以死相拼。你們爺倆不必四海飄流,就從此到我鏢局避難。是福不是禍,久後愚兄若上訴贏了官司,賢弟你便能逍遙在光天化日之下;愚兄若是輸了官司,到了那時再作道理。”語至此,勝爺長嘆一聲,又說道:“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說著話,由腰間掏出一隻金鏢遞與黃昆,叫道:“黃賢弟,你們師徒到江蘇總鏢局,他們若有推託,賢弟便將金鏢取出來,叫他們觀看。以此鏢爲憑,就說勝英有話,不論出多大的禍,有勝英一人承擔。”黃昆接過金鏢,跪倒身形,叫道:“勝三哥!小弟謝三哥救命之恩。”趙得勝也跪在塵埃給勝爺磕頭,勝爺說道:“你們爺兒倆這身血跡,如何能走?你們趕快回到得勝的家中,將血衣焚燒,用水洗淨了面上血跡。我見得勝東跨院廂房中尚存有許多的乾酒,你們爺兒倆可千萬別貪酒。再叫得勝稟明他的老娘,你們由趙家村起身,奔江蘇十三省總鏢局去吧。我與三太等尚有許多的事未辦。”黃昆與趙得勝遂回趙家村而去,勝爺與三太、金頭虎爺兒三個,奔西湖岸斷橋亭而去。天光此時已然發亮,就見斷橋亭上站立二人,不是別人,正是蕭銀龍、楊香五。蕭銀龍說道:“賈明哥哥可出了牢獄啦。”賈明說道:“別挨駡啦,你們在一邊兒涼快啦,姓賈的被官人拿去,連一個人看看都沒有。挨了多少板子都不記得數啦,夾棍夾了好幾個死,金鐘罩差不點破了,杵也入了庫啦。”說著話,爺兒幾個同到破廟敗葦叢中。勝爺說道:“你們小弟兄六人快走,出離此處二十餘里之外,你們再落腳。惹下這樣的大禍,兩縣一府必然先在附近蒐索越獄的囚犯。”蕭銀龍說道:“勝三大爺,您哪裏去呢?”勝爺說道:“你歐陽大叔與我有約會,要在杭州辦理丢大姑娘小媳婦的案子。你們快走吧,莫要耽誤,快快去罷。”黃三太等小弟兄六人,各自收拾小包袱,奔錢塘堤坡走去。走出去四五里地,遇見賣燒餅果子的,金頭虎叫道:“三哥!咱們買點燒餅果子,我可餓啦。”傻小子遂買了些燒餅果子,一邊走一邊吃,又喝了點錢塘堤的水,遂又走出十餘里。賈明叫道:“黃三哥!這三四日,我淨在獄裏受罪啦,眼裏不知落了多少的淚,從此我可不打官司啦。咱們在此處先歇歇再走吧,三四天我也沒得安睡。”三太用手一指前面說道:“賈明賢弟,你看迎面那片樹林子,咱們進樹林子再休息。”傻英雄到了樹林叢中,躺下就沉沉睡去,打呼嚕說睡語。這五位小弟兄不敢歇息,都在樹林四外,窺視有官人前來沒有。就聽傻英雄說夢話,大聲喊道:“小子!啊呦什麽?怎在外邊惹是非來著?悶了捋鎖鏈呀!”喊完了仍然打呼嚕。三太與銀龍說道:“賈賢弟還在獄中呢。”楊香五過去就揉鼻子揪耳朵,傻英雄醒了,遂駡道:“楊香五小子,你們在外面舒服啦,我這幾天在獄中,三大件砸著,連骨頭都疼,我還是得睡。”黃三太說道:“傻兄弟,此處距錢塘縣太近,咱們再嚮西走出去三十里、五十里,住店還不遲呢。”衆人這纔由樹林中起身奔西走去。傻英雄方纔吃完了燒餅果子,到此時遂叫道:“三哥!我又餓啦。”三太說道:“賈賢弟你看,嚮西北去有一村莊,咱們到那裏找店打尖。”
衆人來到西村口,見村口外站著兩位老者,正在地淨場光之時,鄉下人無事,老者在村外閒眺呢。黃三太走上前去施禮,遂叫道:“二位老人家,此村叫何名?”老者一見三太壯士打扮,很恭敬的樣兒,遂答道:“敝村名奚家屯。”三太問道:“此村中可有招商客店,飯館子沒有?”老者說道:“此村中倒是有店,可是小店,都是帶賣吃食,還有酒缸帶肉鋪,離著店相隔三四家遠,店坐南,酒缸在路北。”三太遂謝過二位老者,衆人走入村莊。三太在前一看,路南果有一家小店,衆人進了店房一看,櫃裏邊坐著一位白鬍老者,一隻手捻著銀髯。蕭銀龍趕緊進前說道:“老人家是此店的店東嗎?”老者站起身形說道:“不錯,這小店正是小老兒的。”蕭銀龍問道:“可有單間嗎?”老者搖頭說道:“三十錢一位,通山大炕。要吃飯,烙餅大面都有。”蕭銀龍說道:“您若有單間,給我們騰一間,我們多花幾個錢都行。”老者說道:“有兩個單間,都是西湖作買賣的,三五個人包一間。”蕭銀龍說道:“老掌櫃的您費心,與衆人商議商議,若能給我們騰出一間屋子,我們必然多給酒錢。”老者問道:“客官是哪一行發財?”蕭銀龍說道:“我們保鏢爲業。”老者說道:“你們是哪一家鏢局?”蕭銀龍說道:“是十三省總鏢局。”老者說道:“少達官可認識勝三爺嗎?”蕭銀龍說道:“在下姓蕭,那是我勝三大爺。”老者一笑說道:“我這裏有一個西小院,是新蓋的三間房,還不十分乾呢。衆位暫且屈尊,住在那裏吧。”蕭銀龍說道:“費心老掌櫃的。”老者說道:“你們保鏢的達官都氣壯,衆位住在我的店裏,可不許多管閒事。”蕭銀龍說道:“我們休息三天兩天的,決不多管閒事。”夥計在前引路,將六位帶到西跨院新房子之中。西暗間搭著一張大板牀,明間屋中有一張破八仙桌子,弟兄六位到在屋中落座,夥計將臉水打來,兄弟六位擦臉已畢,金頭虎喊道:“有大壺茶先來二十壺茶!”夥計說道:“我們沒有那些壺。”黃三太說道:“夥計你不用聽他的,有大點的壺,給我們沏上兩壺來就行啦。”夥計將茶沏來,金頭虎自己斟了好幾碗,大聲喊道:“在獄裏一輩子也喝不著這麽的茶。”楊香五暗暗推賈明,遞眼神,恐怕傻小子說出來。黃三太問:“夥計,有什麽吃的?”夥計說:“大餅大面。”三太說道:“外面有賣肉的,你給我們買五斤肉五斤酒。”賈明說道:“五斤肉可不夠,我餓極啦,五十斤都不夠。”黃三太說:“賈賢弟不要取笑。”夥計去不多時,將肉買來,遂問道:“達官爺,怎麽吃?”黃三太說:“燉著吃吧。”夥計將肉拿到廚房,將肉熬上,剛半生不熟,傻英雄就要吃肉,招呼夥計盛肉。夥計說道:“肉還不熟呢。”傻英雄說道:“生的也行哪,先給我盛兩碗來吧。”夥計賭氣,將半生不熟的肉給傻英雄盛了兩大碗,放在傻英雄面前,傻英雄生肉就酒,吃了一個不亦樂乎。衆人誰也管不了他,都看著他好笑。傻英雄吃喝已畢,自己躺在板牀上便睡著了。不表傻英雄睡覺,單說衆人叫店中的夥計,做了幾碗面湯,烙了幾斤餅,大家慢慢吃喝。吃喝已畢,天到一更多天,黃三太說道:“衆位賢弟在敗葦之中,未得一夜安眠,今天咱們大家可要安頓一夜了。”每位又喝了幾碗,這纔休息,俱都是和衣而臥。衆人俱都睡著,天到二更多天,傻英雄可醒了。您道,傻英雄喝西湖的涼水,吃的燒餅果子,到在店裏,燒酒就半生不熟的肉,這些東西到了腹中一生發,可就將傻英雄脹醒了。傻英雄醒了,自己坐在床上,心中暗想:“這房子沒人住過,大概鬧鬼吧?”楊香五挨著金頭虎睡,傻英雄要小便,正趕上楊香五睡了一個翻身覺,嚇了傻英雄一跳,又不敢出去,遂在屋中小便。然後躺在床上,再要睡可就睡不著了,傻英雄翻來覆去,又思想獄中受罪之事。
傻英雄正在思想的時候,就聽西面一墻之隔,忽有哭啼的聲音,叫道:“兒呀,兒呀!父女再要相逢,除非地府陰曹。不想上天真絕人之路,我唸書之人沒做過損陰傷德之事,爲何這樣報應?唉!只好一死方休。蒼天啊!蒼天啊!”傻英雄一聽,心中暗想:“隔壁唱桑園寄子呢?這不是攪我們睡覺嗎?”思想至此,遂大聲叫道:“夥計!夥計!”他一嚷,把楊香五等也給鬧醒啦,香五問道:“怎麽的啦?你睡足啦?”賈明說:“不是,你聽聽那邊唱戲呢,不是誠心不叫咱們睡覺?”楊香五說道:“人家老掌櫃的有話,不叫咱們管閒事,叫人家唱去吧,咱們睡咱的。”賈明這一喊,店裏夥計也過來啦,遂問道:“達官爺,何事?”賈明說道:“你們聽聽,我們這邊睡覺,那邊唱戲。兒呀,兒呀,蒼天啊,蒼天啊,這不是誠心嗎?”夥計一笑說道:“達官爺,您別問這個事,他們那裏並不是唱戲,我要告訴您,您也得長嘆一個唉聲。隔壁是我一位二大爺,他是個秀才,奚家屯的富戶,杭州有兩座買賣,也是運氣不佳,虧損了若干萬銀子,變賣家產補了虧空,尚能維持生活,又連遭兩次天火,只落得一貧如洗。現今指著教書爲業,老先生急得眼目昏花,學生也散了。又指著姑娘作些針線度日,姑娘倒是能飛針快線,無奈鄉村中沒有多少活作。有幾門闊親戚,雖不算富,可也不算貧,就仗著幾家親戚周濟,敷衍度日。我們這位二大娘又一病在床,請了好幾位名醫,花了若干的錢,並不見效。我們這位妹妹賢而且孝,半夜子時在院中跪禱上蒼,燒香禱祝,爲他的老娘祈禱。無奈在家祈禱無靈,又許下願:‘如娘親病好,在白蓮寺燒香還願。’將願許下,兩三日後,我們這位二大娘略進飲食,不到二十天病體痊癒。老太太嚮姑娘說道:‘爲娘的病已不治啦,只求一死,想不到忽然又好了。’姑娘遂將白蓮寺燒香還願之事,對老娘學說了一遍。我們二大娘與老頭子一提此事,老先生說道:‘這是姑娘孝心所感,父母就是活佛,何必燒香還願呢?’我們二大娘說道:‘不能失信于神佛。’遂僱了一輛車,前往白蓮寺還願。這白蓮寺離我們這兒六里來地,母女前去燒香。白蓮寺廟宇廣大,有門頭僧,有值日僧,有侍客僧,有掌院僧,共二百多和尚。母女燒香,先奔五層觀音殿,老太太問值日僧有女廁所沒有,值日僧說道:‘觀音殿西就是女廁所。’叫姑娘在觀音殿等候,老太太去廁所出恭,老太太回來再找姑娘,蹤跡不見。問值日僧,值日僧說道:‘姑娘也跟著老太太您去了。’老太太聞聽,遂在廟內遍找,並沒有姑娘。將掌院僧請出來,又在各處尋找,也不見姑娘。老太太痛哭一場,自己趕緊回家,將此事與老先生說明,老先生急速又到白蓮寺大鬧一場,掌院僧同著老先生又在齋堂、廁所俱都找遍,仍不見姑娘。老先生遂在縣署起訴,縣太爺派馬快三班搜查白蓮寺,並不見奚家小姐。官人搜查了三四次,回稟縣太爺,並無姑娘的下落。莫老先生在縣署公廳大鬧不休。縣太爺大怒說道:‘莫老先生依仗身爲秀才,騷擾公堂。既爲秀才,就不該叫姑娘去降香。家教不嚴,自獲其咎,本縣還得賠你姑娘嗎?’將老先生趕出縣署。老先生回到家中痛哭一場,又想起法子,前去託人情去啦。”金頭虎說道:“托誰的人情呢?”夥計說道:“杭州府跺腳亂顫,專管各官廳,安樂村賀家堡賽專諸賀照雄的便是。”金頭虎一聽,一把將夥計抓住問道:“老先生是賀照雄的什麽人?”夥計說道:“老先生是賀照雄的岳父,姑娘就是賀照雄的未婚之妻。”金頭虎聞聽,將夥計嚮後一推,夥計鬧了一個仰面朝天。賈明叫道:“黃三哥!此事怎麽辦吧?”蕭銀龍長嘆一口氣,說道:“你不是專管用事嗎?”賈明說:“要了我的命啦,我也沒有主意啦。”夥計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銀龍說道:“我們這位哥哥有點半瘋。老先生煩人情怎麽樣?”夥計說道:“煩人情去到了賀宅,只見賀宅大門上有杭州府的封皮,賀宅一人皆無。老先生回得家來,又是一場悶氣,老夫妻非要尋死不可,衆街鄰誰也不能老在後頭跟著。”銀龍長嘆了一聲。夥計說道:“我方纔不叫您問,問了也是白添煩惱而已。”賈明叫道:“黃三哥,蕭銀龍,此事怎麽辦吧?”蕭銀龍說道:“你看怎麽辦吧?”賈明說道:“黃三哥將刀借給我吧。”三太說道:“你要刀何用?”賈明說道:“我要自刎。”三太一笑說道:“賢弟就是這個能爲?”蕭銀龍說道:“夥計,你將你們掌櫃請來。”夥計前去請老掌櫃的去,工夫不大,掌櫃的來到屋中。蕭銀龍說道:“老掌櫃的,我們與賀照雄是磕頭弟兄,請您將莫老先生請過來,我們弟兄要捨命找小姐。”金頭虎喊道:“賀照雄爲我們封的門!”老掌櫃一聽,心中甚爲懽喜,當時叫夥計到西隔壁,將莫老先生夫妻請來。老夫妻來到店房,哭的得同淚人一般。黃三太六位英雄迎上前去說道:“伯父伯母,小姪男三太、香五、茂龍、李煜、賈明、銀龍拜見伯父伯母。”老夫妻衣裳襤褸,自覺赧顏,見此光景,不知所措,急忙答禮相還,說道:“寒儒不敢當。”三太說道:“我們弟兄六人與賀照雄是金蘭之好,令婿打官司封門,俱都是爲我等連纍。令愛在白蓮寺還願,何能失蹤?必然是廟裏僧人隱藏不獻。因親者親,因友者友,小姪男可不敢放肆,姑娘必是姿容秀麗。”老先生眼淚汪汪的說道:“小女倒有幾分姿色。在此時我也與賀宅結不上親事,皆因爲前二十年我學生在杭州府開了兩處小生意,現時與賀大人相善,故纔結下兒女親事。那時我的小女尚在懷抱,我家姑爺纔會行走。要不然早已過門啦,皆因賀大人病了一年多,然後去世了,我家姑爺守服,未能完婚。今年小女已二十二歲,到如今失去,將來叫我怎樣見我的姑爺?小老兒自買賣收拾之後,又多蒙我家姑爺周濟與我。有小女是親戚;若沒有小女,還是什麽親戚?我夫妻必至凍饑而死。”三太與蕭銀龍嚮老者說道:“白蓮寺距此多遠?”老先生答道:“在此屯正北偏點西,約有六里之遙。”三太說道:“老伯父千萬不要行拙志,我們必然尋找姑娘,去探白蓮寺,以報答賀照雄待我弟兄之恩。要論能爲,我們可如白蓮寺僧人,我們雖然沒有能爲,尚可以拼命呢。姑娘若果然在白蓮寺之內,我等必將姑娘接回來;姑娘若有不測,我們也將屍首取回,然後老伯父再與僧人成訟。老伯父萬不要行短見。三日之內,必然有姑娘的下落。”蕭銀龍又低聲問道:“黃三哥,您腰間還有銀子嗎?”三太說道:“衹有十幾兩。”銀龍說道:“您拿出一錠銀子,我這裏拿出一錠銀子,先與老先生度日。”黃三太伸手取出一錠銀子,交與銀龍,銀龍托著兩錠銀子,交與了莫老者,遂說道:“老伯父,此銀子拿去暫爲度日,候我等救出小姐,必有辦法,不能叫您生活艱難。”蕭銀龍又問了白蓮寺的佛殿共有幾層,奚老者說道:“白蓮寺是五層佛殿,頭前有鐘鼓二樓,西南有十三級寶塔,東院有東禪堂,西院有西禪堂,觀音殿在後院,此寺甚爲廣大。”蕭銀龍問明白了廟中的情形,記在心中,遂說道:“老伯即請回家,我們六人就要起身。”莫老者是千恩萬謝,遂出離小店,回到家中不提。
弟兄六人夠奔白蓮寺,蕭銀龍在路上叫道:“黃三哥!咱們這就是捨命交友。咱們六人也不是一個和尚的敵手。在擂臺咱們都看見啦,歐陽大義士都被和尚所敗,咱們衆人到廟,可是專爲找奚家的小姐,千萬可別打仗,打仗是自找其禍。”說著話過了樹林子,看見十三節寶塔,高聳聳直插霄漢。走到了白蓮寺切近,只聽得風吹銅鈴響的聲音,廟的西面是山,陡壁山崖,廟後距小西湖岸不遠,前面迎門一塊匾,上面寫的是“萬歷重修”。字樣看不甚真切。衆人看完匾,周圍繞了一匝,由西面再嚮北去,是白蓮寺的後墻,此墻最矮,廟後東西俱是葦塘,北面是一片大樹林。看了看地勢,真是清靜,連犬吠的聲音都沒有。蕭銀龍說道:“黃三哥,廟裏的和尚武藝高強,咱弟兄是兩個一撥,我與黃三哥一撥。”張茂龍說:“我與李煜一撥。”金頭虎一笑說道:“楊香五小子,咱兩一撥。可有一樣,誰探哪兒,可得依我分派。銀龍與黃三哥探東禪堂,張七與李煜探西禪堂,我與楊香五探後禪堂後院。”傻小子這一回爲的是便宜,反倒上了當啦。蕭銀龍叫道:“三哥!就這麽辦吧。”語畢,二人由後墻縱過去,由東院嚮南走。見有廣大的二所花園子,九月初間的時候,一看裏面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此時正在三更時分,二人進了東禪堂北院,就聽禪堂屋中有法器聲音,燈燭明亮。屋中雖點著燈,可是鴉雀無聲。二位舐破窻紙往禪堂屋中竊看,見墻上俱畫著武術的姿式,屋中坐著和尚,手打著問訊,盤膝養神。再看各屋中,有唸經的,有練武的,再嚮南去是東禪堂的東院,寬闊之甚,房舍甚多,再嚮南去是東禪堂的南院。弟兄二人走到鐘鼓二樓,輕車熟路又返回來。走至花園子,剛纔走到翠竹林當中,粉壁墻咔嚓一響,開了一道木門,打木門裏面轉出一個和尚,手掌著一個白紗燈,出了門回身將門一帶,砰的一聲雙門關閉,此和尚打著燈籠嚮北去。銀龍低聲叫道:“三哥,咱們跟著他。”到了花園東北角,有十數間見楞見角的大灰棚,由平地起,高有一丈七八,裏邊俱是堆的劈柴,一垛一垛的俱都有八仙桌兒大小,相隔二尺來遠的檔兒。這座廟本是闊廟,長年有打柴的和尚,此廟真可稱的起乾柴細米,不漏的房屋。小和尚打著燈籠在頭前走,二英雄躡足潛蹤在後面跟隨。和尚到了劈柴棚的東北角,灰棚中有三間矮禪堂,內有燈燭之光,門上掛著青布單簾,小和尚站在門外,唸道:“阿彌陀佛。”就見由屋中出來一個和尚說道:“師弟你是誠心頑皮,快進來吧。若叫老方丈知曉,焉有你的命在?”小和尚進了屋中,蕭、黃二人躡足來到窻外,打破窻紙嚮裏觀看,只見東西坐著兩個和尚,裏面有兩個少婦,滿頭的珠翠。方纔進來的小和尚說道:“二位師兄跑到這兒樂來啦,我說裏面十三個,怎麽短少了兩個呢?原來在這兒呢。”屋中這兩個和尚說道:“師弟別大聲怪叫的,倘被師祖父知曉,焉有你我的命在?師祖父在後禪堂,要養一百天銳氣不見天日,吃喝都是四位師叔照料。明天叫你師嫂嫂陪你喝酒,你別胡喊。”小和尚一撫自己的腦袋說道:“師兄許願可得還願,咱們可是出家人,說哪應哪。”蕭銀龍一看這三個小和尚,最大的年紀不過在十七八歲,俱都將頭皮剃的錚光且青。小和尚說完了,轉身形打燈籠掀簾出去。黃三太與蕭銀龍見小和尚出來,遂躲在劈柴垛後。小和尚走遠,黃、蕭二人又來到窻外窺看,就聽屋中兩個婦女說說笑笑。黃爺性急,低聲叫道:“銀龍賢弟,我先殺了這兩個和尚。”蕭銀龍說道:“咱爲找奚家姑娘來的,趕緊追小和尚,看他嚮哪裏去。”黃三太耐著性兒,與銀龍追下小和尚去了。只見小和尚仍然來到翠竹林的當中粉壁墻,左手一拉粉壁墻上的銅環子,右腳尖一蹬古銅月牙釘,唬吸一響,雙門開開,小和尚轉身進去,一帶雙門,仍然是粉壁墻,荷葉門就看不見了。蕭銀龍走到近前,用手一摸,墻上平平整整,南面是一片竹林。蕭銀龍晃著火折子一照,此門高有五六尺,寬有三尺,上面畫著福祿壽三星,不知道的決看不出門來。蕭銀龍用手輕輕一敲,門的兩邊俱是塼墻,小俠客叫道:“黃三哥,您在這邊給我看著點,我到那邊看看。”黃三爺點頭,銀龍挎身形上墻,到上面一看,此墻有六尺寬,小英雄縱到墻的東面一看,是一所大跨院,用手一拍當當亂響,俱是磨塼對縫,由西面看是粉壁墻,由東面看是大墻。蕭銀龍縱過了粉壁墻,叫道:“三哥!小和尚方纔在劈柴棚那兒所說的有這麽一句話:‘十三個剩了十一個啦,原來你們在這兒取樂呢。’大概那十一個必都在這裏。此墻乃是夾壁墻,上面六尺餘寬。賀大哥未過門之妻必然在這裏,我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對這消息埋伏倒也略知一二,我想裏面必有危險。小弟進夾壁墻之中,倘若平安無事,我就不言語啦;倘若有了差錯,說一句不幸的話,小弟若被獲遭擒,或被消息埋伏所傷,小弟必給您一個信,我若是在裏面遇險,必然啊呦一聲,那就是出了事啦。到那時您可千萬別救小弟,您趕緊出白蓮寺,尋找勝三大爺與歐陽大爺,他們二位若來一位,就可救小弟出險。您要不這麽辦,您就不是疼兄愛弟了。倘若您不那麽辦,您伸手救我,不但救不了我,您也得饒上。”語畢,蕭銀龍扎綁了一番,摸了摸判官雙筆,左手一抓青銅環子,右腳尖一點底下的月牙釘,就聽咔嚓一響,荷葉門一轉,人隨著門進去了。三太側耳細聽,工夫不大,就聽裏面咯哧咯哧的聲音,緊跟著童子音,“啊呦”一聲。黃三太擦拳磨掌,咬牙切齒,心中暗想:“我兄弟輕者帶傷,重者殞命。蕭銀龍並不認識賀照雄,都是我的介紹,蕭銀龍爲朋友能捨命,我三太豈能畏刀避劍,放下好朋友逃走之理呢?”三太思想至此,勒十字絆,緊英雄帶,左手一拉銅環,右腳尖一點月牙釘,咔哧一聲荷葉門一轉,人隨著門進裏面去了。三太轉到裏面,腳一觸地,底下四寸寬的接腳石,用腳一點,實地一般。第二層也是如此,這是倒下臺階。到了第三層接腳石,黃三太的手可就鬆開門上的銅環子,下到第四層,是平坦之地。原來,地下是一塊轉環板。剛由臺階下來之時,正踩在轉軸的中心,這是有尺寸的,再一邁那條腿就踩在板上了,覺著嚮下一歪,想要嚮上縱可就來不及了,英雄一抱頭,就覺身落在網兜之上。蕭銀龍叫道:“黃三哥嗎?”黃三太答道:“是我。”蕭銀龍說道:“我怎樣囑咐您?您偏這麽辦,只落得哥倆被獲遭擒。您看看這個窨子,有一丈多深,咱們這是在半懸空的網子裏。您可別動,要一動彈,可有倒鬚勾,必扎入肉內。”黃三爺此時焉能聽這一套?在網上兩膀一晃,倒鬚勾果然圍住身軀,串鈴當當一陣亂響,就聽北面上有人說道:“這是哪個這麽慌呀?進了荷葉門,嚮南一縱六尺遠,就有倒下接腳石。”此地窨子三十餘丈長,一丈二尺寬,若由荷葉門進去,嚮南縱出六尺遠,就腳踏實地了,有臺階可下。小和尚喊著,由北面而來,走到網兜的切近,“啊呀”了一聲,說道:“原來不是咱們的人。”語畢,轉身回去,與二當家送信去了。這位二當家的就是梅花樁下被勝爺打了一鏢的法慧,小和尚走到法慧的面前說道:“師傅不好了,咱們廟裏有人,是俗家的打扮,還帶著家夥呢。”法慧說道:“這必是莫老兒在縣裏告啦,官人前來踩探。將他們捆上來。”兩個小和尚答應一聲,出了垂花門,來到網兜切近,伸手摘網,將黃爺、蕭爺二位俱卸下來,然後仍將網掛好。兩個小和尚早將黃、蕭二位的兵刃暗器由身上搜出來,捆綁停當,要攙著黃、蕭二人。蕭銀龍說道:“何必攙著?你就說話吧,哪兒都跟著你走。”于是小和尚每人推著一個,遂說道:“進垂花門吧。”蕭銀龍一看,四扇垂花門開著兩扇,臨進門的時候,蕭銀龍心細,用嘴巴子一挨垂花門,冰涼,原來此門是石頭的。蕭銀龍在前,黃三太在後,進了垂花門一看,是一個大地窨子,大可容十餘間房子,正北面是北禪堂三間,南面還有灰棚。小和尚將銀龍與三太二人推到三間禪堂之內,裏面坐定一個兇僧,不是別人,正是萬惡的淫僧法慧,禪堂之內擺著一桌酒席,在那裏取樂呢。蕭銀龍進了禪堂之內,是笑容可掬,滿不放在心上,黃三太是怒目橫眉,二人站在兇僧的面前。法慧問道:“你們是哪個衙門的鷹爪?奉何人所派,前來要探白蓮寺?”蕭銀龍聞聽,微然一笑,說道:“你們是有眼無珠,我們是保鏢的。”法慧一聽是保鏢的,當時面帶怒容,咬牙切齒問道:“你們是哪裏的保鏢的?前來何事?”蕭銀龍說道:“我們是江蘇十三省總鏢局的,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那就是我勝三大爺。後邊這位家住浙江紹興府,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黃名三太。”法慧一聽,怒氣衝衝,遂說道:“小輩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原來是勝英的門人。”遂吩咐小和尚道:“將這兩個小輩綁在外面柏木樁之上。”這座地窨子,四外俱用柏木樁作立柱,上面有架,鋪著柏木板,柏木板上面就是平地,鋪黃土栽種花草,禪堂外面俱都是柏木樁。惡僧一聲吩咐,將蕭、黃二人俱都捆綁在柏木樁上。
正在此時,就聽又有串鈴響的聲音,進來兩個小和尚,對法慧說道:“回稟二當家的,外面十八尊羅漢殿,又擒著兩個人。掌院老當家的問他們,原來是十三省總鏢局的,一個叫張茂龍,一個叫李煜。掌院當家的言說:“先將他們幽囚在地窨子之中。”法慧聞聽一笑,說道:“我這擒獲了兩個,也是保鏢的,現在俱都綁在柏木樁上啦,叫他們在一塊作伴吧。”小和尚將張、李二位英雄推推擁擁,來到東面柏木樁之前,頭一位蕭銀龍,第二位黃三太,第三位張茂龍,第四位李煜。剛捆完李煜,就聽夾道又有腳步聲音,黃三太只氣得肝膽欲裂,原來是一個小和尚同著七星真人趙昆福而來。進了垂花門,和尚站起身軀說道:“道友請坐。”老道七星真人說道:“二師兄請坐。”列位,怨不得勝爺尋不著老道呢,原來他跑到和尚廟來了。真是兇僧惡道聚于一處,二人道了寒暄,對坐飲酒。正在飲酒談話之際,夾道外又有腳步聲音,進來一個年輕的僧人,遂說道:“二師伯,現在觀音殿後院禪堂又拿住了兩個人,四師叔、五師叔問了他們啦,也是保鏢的。老當家的有話,一百日之內,無論什麽事都不叫回稟。四師叔與五師叔吩咐的,叫放在地窨子裏。”法慧說道:“這裏柏木樁子上捆著的都是他們同夥,將這倆也捆在柏木樁子上吧。”兩個小和尚將賈明、楊香五由肩頭之上嚮地下一擲。金頭虎說道:“啊?黃三哥、蕭銀龍你們都早到啦?”賈明又嚮桌上一看,禪堂的簾子挑著呢,惡道與法慧同桌飲酒,外面看的很清楚。賈明說道:“老道,原來你跑到和尚廟裏來啦,怨不得尋不著你呢。”惡道七星真人唸了一聲:“無量佛,二師兄,這小子太壞啦,在古城村,他們將貧道捉住,臨活埋貧道的時候,這小子他還打貧道兩個嘴巴子。若不是二師兄相救,貧道早被羣小們害了。”黃三太、蕭銀龍一聽這纔明白,原來古城村埋老道的時候,是此賊和尚救去的。
原來,賈明與楊香五探的是後院,二人跳過了大墻,是十間禪堂,正面五間,兩邊各兩間半,都有跨院,北正禪堂可矮。楊香五、賈明二人都上了西面的禪堂,禪堂下兩對大紗燈,在地上支著,小和尚手提著紗燈,院中兩個和尚比武,有十餘僧人旁觀。這兩個比武的和尚特別,俱是藍布褲褂,白襪開口僧鞋,一個頭上帶黃澄澄的月牙亮金箍,黑真真髮髻飄灑兩肩頭,面如冠玉,齒白脣紅,年在十八九歲,手使黃澄澄的一對亮金如意;一個頭上是白亮亮的銀月牙箍,黑髮髻飄灑兩肩頭,也在十八九歲。這二人是老方丈的徒弟,八大名僧內的兩位弟子。老方丈無論上何處去,他有四個年輕的徒弟,都是正身的童子,跟隨寸步不離。這四個徒弟伺候完了老方丈,師兄弟兩個在院中比武,帶亮銀箍的是七徒弟法如,手使一條大桿子;帶黃箍的是六徒弟法祥,手使亮金如意。二人在院中比武,亮金如意是摘解撕捋,劈打抓拿;大桿子一丈多長,有胳膊粗,是吞吐撒放,撤步抽身,蛟龍出水,擺尾搖頭。二人真是棋逢對手,在院中來往操演對打。楊五爺一看,暗中伸大指叫好,賈明低聲說道:“楊五哥,有好叫著點。你看大蠟桿子眼看要點上,拿那個玩藝兒一推就出去啦。”楊香五低聲搖頭擺手說道:“你別惹禍。”五爺知道傻小子的毛病,高興就喊。楊五爺遂打瓦簷邊上嚮下一滾,一手抓著椽子頭,一手揪著瓦簷,雙足踹著一棵橡子,珍珠倒掛嚮下觀看。就見用蠟桿子的,一抖桿子奔使如意的太陽穴點來,如意嚮外一崩,“叭噠”一聲,將蠟桿子崩出去了。傻小子低聲叫道:“楊五哥,好厲害!嚇了我一跳。”傻英雄一見無人理他,舉目一看,楊香五沒有了。傻英雄說:“這小子他哪裏去啦?”就見下邊兩個小和尚,使蠟桿子的前把一高,後把一低,奔使如意的鼻樑上點去,看看點到鼻樑之上,使如意的一矮身,雙如意當的一聲,將蠟桿頭咬住。使蠟桿子的後把嚮前倒,前把一揚,將使如意的挑起,用力一掄,就聽得唔唔帶風的聲響,使如意的將雙如意一鬆手,落在了塵埃,猶如一個棉花團相似。賈明張口就要喊好,又想起來身在白蓮寺呢,將聲音嚮回一閉,鼻子眼裏哼了一聲。就聽使蠟桿子的說道:“師兄,咱們休息休息再練吧,我要小解去。”法祥一點頭,法如遂夠奔西禪堂後坡去了。賈明還在房上爬著嚮下看呢,冷不防由背後一桿子將賈明由房簷之上挑將下來,傻小子由房上落下來,離地三尺來高,一個雲裏翻,方要站穩還沒有站住呢,又在肋梢上斜插柳又是一桿子,將傻英雄按倒塵埃。傻英雄說道:“別按勁,別按勁,小心著肚子。快捆吧,快捆吧。”過來兩個小和尚,一掏賈明的兜囊。小和尚要掏賈明的飛抓,好捆賈爺,哪知道賈爺囊中是空空如也,上白蓮寺來的時候,與店家練笨把勢的借了一口單刀,賈明的兵刃零碎早就入了庫啦。小和尚一掏兜是空的,遂將傻英雄一翻身,解傻英雄的十字絆,好捆賈明。賈明這一仰面,一眼就將楊五爺盯上啦,遂仰手一指說道:“椽子頭上還有一個。”使大桿子的仰面一看,甩手一桿子奔楊五爺肋梢點去,楊五爺隨桿而落,打算就地十八滾逃走,被人家用蠟桿子一按,過來幾個小和尚,手忙腳亂,四馬倒攢蹄捆好。法祥遂問道:“你們是幹什麽的?”賈明說道:“咱爺們是十三省總鏢局的,老爺我叫恨地無環鐵霸王。那個叫小毛遂楊香五。”法祥、法如二人不敢發落,又不能稟報老方丈,遂與師兄一商議,將此二人暫放在地窨子內,這就是傻英雄與楊香五被獲的根由。
楊香五在第五棵樁子上,賈爺在第六棵樁子上面,小弟兄六位,總算沒白探白蓮寺,總算是開了眼啦。和尚、老道喝著酒說話,兇僧惡道同氣相親,無話不說,惡道說道:“二師兄的絕藝是香砂迷魂袋,可稱天下罕有,古城村救貧道,多虧此物。自從古城村逃走之後,貧道至今落得無立錐之地,幸而來到白蓮寺方得存身。”兇僧說道:“你我乃是知己之友,只管住著,日後再爲設法。”二人隨便一談,接談法慧姦淫婦女之事,老道說道:“二師兄多大福氣,可稱身佔十美而不亂。”法慧說道:“道友不知,梅花樁下,老勝英暗算貧僧,打了我一鏢,如今鏢傷尚未痊癒,故不能追懽取樂。提起老勝英來,真令人可恨。”老道說道:“原來如此,還有一件要事,這六個人是勝英的羽翼,今既被擒,但不知二師兄如何處治他們?現在勝英在杭州呢,這六人若逃走一個,走漏了風聲,若被勝英知曉,白蓮寺必然化爲灰燼。”法慧聞聽老道之言,微然一笑,說道:“道兄何故長他人的銳氣,滅自己的威風?勝英何足爲慮?”惡道自知失言,遂說道:“二師兄傷痕未愈,身體必然虛弱。人心這宗東西,能大補元氣,若將六個小輩摘心飲酒,既可補元陽,又可助心氣。”法慧說道:“道兄,我這地窨子每日打掃,地板全都用清水刷了,摘心開膛,血水淋灕,豈不污了禪堂?”老道笑道:“二師兄您不明白,開膛不能夠過去就動手。您這廟裏有的是廚房,廚房有髒水桶,一個髒水桶就可以開三四個人的膛,血都流在髒水桶內,地板上一點血跡也不能見。然後叫兩個人將髒水桶搭到葦地裏一倒。”法慧說道:“屍體嚮外擡的時候,也是血水淋灕。”惡道說道:“二師兄真慈悲,開完了膛就將人大卸八塊,放在水桶之內。先叫人到葦塘裏刨上一個大坑。”法慧仍然猶疑,惡道說道:“二師兄萬不可優柔無斷,倘若走了一個,將消息傳到勝英的耳內,勝英必然勾串官面前來搜廟。咱這廟中現又私藏婦女,倘若破了案,二師兄您擔待的起嗎?蓮花峪林士佩的山寨,被勝英一夜之間將山寨掃平;建寧府的雙龍山猶如銅墻鐵壁一般,都被勝英等所破。二師兄萬勿猶疑。”法慧遂叫小和尚,將六位英雄的髮髻俱都打開,綁在樁子上,腿腕子也綁上一道繩子,又打發小和尚去取牛耳尖刀、小刀子、小剪子、髒水桶等物。小和尚由地窨子後地道出去,打花園中的花廳出來,去取應用的對象不表。金頭虎大聲喊道:“雜毛!你太損啦,要宰先宰你賈太爺!”工夫不見甚大,小和尚將髒水桶擡到地窨子之中,小刀子、小剪子,俱都放在六位英雄的面前,油布一塊,搭在水桶之上。法慧說道:“哪位動手?”有一個小和尚手黑膽大,上前說道:“我動手。先開哪一個吧?”老道說道:“由第一棵樁子上動手。”小和尚遂將蕭銀龍的英雄帶解開,將短靠用刀挑了,又將髒水桶放在銀龍的面前,一個伸手開膛,一個提著油布,爲的是血濺不了人的身上。老道在屋中告訴開膛摘心的小和尚:“開膛之時,先用牛耳尖刀,由小腹扎進去嚮上挑,挑到胸口窩,用小勾子,將心嚮外一勾,放在涼水盆內,然後再由涼水盆中取出來,放在醋盆內,爲的是去腥氣。”小和尚聞聽,說了一聲:“曉得了。”手執牛耳尖刀奔蕭銀龍而來。老道說道:“別忘了用水澆頭。”一個小和尚用涼水給銀龍澆頭,連澆了三次,此時乃九月初間的天氣,冷水這麽一澆頭,蕭銀龍就是渾身直打戰。小和尚問道:“道爺,冷水澆頭取其何意?”惡道說道:“不讀哪家書,不識哪家字。涼水這一澆頭,心中的血就靜了,爲的是熬湯時沒有血腥氣。”金頭虎說道:“惡道,你太損啦。但不知你將來怎樣報應?”老道吩咐小和尚:“他要再駡街,先將他舌頭給他割下來。”賈明一聽,心中暗想:“別駡啦,人家都受一刀之苦,我弄得兩個死,這是何必呢?”此時蕭爺心中那分難過,就不用說啦,家中的父母,從此不能相見。黃三太、張茂龍、李煜俱都轉睛而視,就是金頭虎的腦袋亂動,他的衝天杵拴不了樁子上。小和尚挺著脖子,用二指一點銀龍的心口窩,中耳尖刀嚮腹中一遞。六位小弟兄們一閉眼睛,不忍觀看,耳中就聽噗的一聲,死屍栽倒塵埃,血跡濺出去好幾尺遠。楊香五睜睛一看,並不是銀龍,乃是小和尚躺在地板之上。殺人的這個人,沒有二十年的苦工夫,就練不出這手武藝來。此人是在禪堂上面爬著,殺人的時候,一手執刀,一手扶著禪堂的椽子頭,兩足一蹬上面的地窨子頂板,頭朝下奔小和尚而來。人不落地,刀先奔小和尚脖頸而去,殺完了小和尚,站在地板上,一擡腿將死屍踢出三四尺遠。法慧當時就是一怔,就見此人身穿皮馬褂。您道此人是誰?
不是別位,正是歐陽大義士。法慧一聲喊嚷,叫徒弟取過了家夥。
再表歐陽大義士因何來此處呢?自黃昆、趙得勝殺焦公子與陶氏之時,他與勝爺約會,要探白蓮寺,在白蓮寺與勝爺打對頭。當時勝爺只言歐陽大義士,約自己辦杭州丢婦女的案子,可未敢言明探白蓮寺,一則怕隔垣有耳,二則怕小弟兄們好奇心勝,私自前去,所以並未明言。歐陽大義士自從在雙龍山得了寶劍之後,便到杭州尋找聾啞仙師,舉凡菴觀寺院,莫不進去參觀,當日在黃宅與勝爺說完了話走後,第二日歐陽爺到了長春寺,就聽禪堂之內有人唸了一聲:“無量佛,歐陽賢弟裏邊坐。”大義士一聽,心中暗想,和尚廟裏怎麽有了老道啦?進禪堂一看,正是諸葛道爺,連弼昆長老也在廟中。歐陽爺進了禪堂落座,小和尚獻過茶來。歐陽大義士說道:“雜毛老道,我與你賀喜。”諸葛道爺說道:“歐陽施主,此廟中長老是我的朋友。當著朋友,歐陽施主不要玩笑,貧道何喜之有?”歐陽爺遂將包袱解開,取出寶劍,遞與諸葛道爺,說道:“雜毛你看看,這個東西是哪個王八羔子的?”道爺接劍在手,不由的驚喜說道:“貧道謝過歐陽施主,此劍正是貧道之物。”歐陽大義士說道:“雜毛你不要謝我,我求你點事。”諸葛道爺說道:“但不知何事?請施主當面言來。”歐陽大義士說道:“現在杭州府出了不少的離奇案子,大姑娘小媳婦在家好好的,明日便將人丢了,遍訪無著。所有杭州著名之地,我都訪遍了,連一點影都沒訪著。現在我要探白蓮寺,恐我一人有失,打算請你去一趟。”道爺說道:“這有何難?施主你先走吧,夜晚我必到,咱們廟中見面。”蠻子遂站起身形,告辭而去。長春寺的掌院僧是白蓮寺璧和僧的師姪,自幼參禪悟道,不好學武,來長春寺掌院,他就知吃齋奉經,是事不問,諸葛道爺與之相善,這位長老名叫法然。法然僧在旁一聽這件事,不由的大吃一驚,遂說道:“貧僧不問世事,諸葛道兄務必要調查調查,千萬此事不成爲事實纔好。”不表法然僧與諸葛道爺閒談,單表蠻子由長春寺走後,候至三更來天,蠻子獨自一人夠奔白蓮寺,由西羣墻而過。他是夜眼,看見小和尚有擡著水桶的,有端著水盆的,還有端著醋盆和小刀子、小勾子的,由花廳裏面下去。蠻子一看都下了地道啦,花廳上面還留著一個小和尚坐在板櫈上面,蠻子過去一伸手,將小和尚用點穴法點住,掏出繩子將小和尚捆住,然後一把掌破了點穴法,拾起小和尚的鋼刀,照著小和尚腦袋一刀背,將小和尚腦皮磕破,微見血跡。小和尚苦苦哀求,遂說道:“施主饒命。”蠻子說道:“我問你一件事,你在此幹什麽呢?這是什麽所在?衆小和尚擡著水桶是幹什麽的?”小和尚也是怕死,遂將地窨子之中擒著六位鏢行之人,怎麽要開膛的事說了一遍。蠻子聞聽打了一個冷戰,又問明白了地窨子的道路,遂掏出一塊紙來,將小和尚的口堵住了,由花廳裏的地道下了地窨子。一看地道這裏面方塼鋪地,走出去一箭來遠,就是地窨子的後門,進了後門夠奔禪堂而來,一看黃三太等在東面柏木樁子上捆著呢,小和尚正要開銀龍之膛。歐陽大義士一看,禪堂正樹著柏木樁,歐陽爺遂上了灰棚上。一看小和尚方要動手,歐陽爺兩足一踹地窨子的頂棚,將小和尚殺死,站起身來,一腳將死屍踢在一旁。
老道一看,認識歐陽大義士,遂叫道:“二師兄!這就是勝英的左膀右臂。”法慧叫小和尚:“取過來三股烈燄叉。”小和尚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將叉取來。叉桿真有鴨卵粗細,法慧雙手托叉奔大義士而來。金頭虎叫道:“蠻子叔叔!先解開我,咱們爺倆個跟他們幹!”大義士說道:“傻小子,我哪有工夫?”此時惡僧兩手擎叉,奔著大義士叉來,歐陽爺在地道內與淫僧交手,二人戰了三十餘個回合,未分勝敗。此時銀龍也明白過來啦,一看大義士這把刀上下翻飛,無論如何,叉碰不著刀。此時惡道在灰棚禪堂門口觀看,遂說道:“二師兄,爲何不以拿手的取勝?”老道這一提醒,賊僧這纔想起香砂迷魂袋,遂用了一個野鷄抖翎,縱出圈外。伸手掏出香砂迷魂袋,聞了解藥,奔歐陽大義士而來。說時遲,那時快,歐陽大爺本來知道這宗東西的厲害,因爲上次在古城村講究過,非本門之藥不能解。歐陽爺此時進退兩難,又要由原路而逃,又得保護著六位小英雄。在一猶疑之間,香砂迷魂袋奔大義士抖來,大義士欲待躲閃,焉得能夠?一晃兩晃,翻身栽倒。法慧僧是洋洋得意,哈哈一笑,小和尚過來將歐陽大義士捆了。
法慧嚮老道說道:“您看看,白蓮寺嚮來不殺生害命。您看看,殺一個人就滿地板都是鮮血,簡直道兄你另想一個法子吧。”老道說道:“若是如此,給他們一個快的。當初在古城村他們怎麽埋貧道來著?趕緊叫少師傅們,在廟東邊的葦塘子西面刨一個大坑,越快越好,趕緊將他們一埋就算完事。”淫僧說道:“此法倒省事。”遂派小和尚前去刨坑。人多好作活,不多時將坑刨好,遂回來報告法慧:“坑已刨好啦。”法慧說:“好好。你們將樁子上那六個都解下來,從新捆好了,你們每人找一個,將他們擲在坑裏,愈快愈好,埋完了就算完事啦。”惡道七星真人說道:“二師兄,勝英的餘黨甚多,您帶著香砂迷魂袋,貧道帶著子午鴛鴦薰魂錘,咱二人跟隨保護著,以保無虞。”衆小和尚此時已將小弟兄六位,每人扛著一個,淫憎惡道保護著,由地道之中走出,奔後門去埋鏢行老少七位。走地道梯的時候,聞聽花廳中有哼哧的聲音,小和尚用燈籠一照,是自己的師弟被人捆了,遂將綁繩解開了,掏出口中的東西,一問這纔明白,是蠻子進地窨子時候捆的。衆人出了白蓮寺的後門,走了幾十步就是葦塘子。來到坑前,頭一個小和尚扛著的是小毛遂楊香五,嚮下一擲,“噗咚”一聲,將楊香五擲在坑內。第二個小和尚扛著的是鳳凰張七,走到坑邊嚮下一順,將張七爺頭朝下腳朝上,倒栽著擲到裏面。第三個就是傻小子賈明,臨到坑邊的時候,用盡平生之力打千金墜,小和尚擲了兩次,沒將傻英雄擲到坑內。傻英雄遂大聲喊嚷:“救人啊!救人啊!淫僧惡道要活埋人哪!”七星真人趙昆福,捧著寶劍嚮賈明唾了一口,說道:“別沒羞啦,喊乾了嗓子也活不了。”傻英雄道:“那可沒有準,就許喚出救星啦。”此時小和尚又擡起賈明,往坑裏用力一擲,傻英雄仍然打千斤墜喊嚷,就聽東邊葦塘之內,一聲:“無量佛,僧道莫要害人,出家人以慈悲爲懷纔是。”語畢,縱出葦塘。來者非是別位,正是諸葛道爺。惡道七星真人仗劍迎將過來,兩個老道遂殺在一處。惡道迎面嚮諸葛道爺便剁,諸葛道爺閃身軀舉劍相迎,趙昆福知道諸葛道爺的寶劍厲害,急忙抽劍不敢相碰。賈明說道:“這可是金頭虎的造化。僧道不能相離,我的師傅必然也來啦。”
傻英雄話音未了,就聽西面葦塘之中,一聲:“阿彌陀佛,你們不要害鏢行的人,貧道來了。”一道白線猶如閃電一般,奔擲賈明的小和尚而來。法慧一個箭步迎上前去,舉叉便砸,弼昆長老閃身形亮劍,兩個僧人也殺在了一處。雖然說都是老道,可是一個是姦淫殺害,無惡不爲;一個是除惡安良,無善不作,二人殺到一處。老道與諸葛道爺動著手,見小和尚擲不下去賈明,遂著急說道:“一個人擲不下去,還不會兩個人擲嗎?過去一個幫著擲下去快埋呀。”這纔又過去一個小和尚。方要動手,就聞北面樹林之中一聲喊嚷:“不要害我鏢行之人,老夫勝英來也!”魚鱗紫金刀一道電光相似,夠奔衆小和尚而來。衆小和尚一看,嚇的膽裂魂飛,人也不嚮坑裏擲啦,放在地下便跑。鐵鍁也擲了,都奔廟裏跑去。扛著歐陽大義士的小和尚,正將歐陽大義士擲在濕土之上,歐陽大義士一聞濕土的氣,忽然明白,睜眼一看,原來自己被人家捉住了,捆綁著擲在塵埃。一運氣力,兩膀一抖,將綁繩抖斷。此時勝爺走到大義士面前,伸手將大義士的腿上綁繩解開,又將金頭虎賈明的綁繩解開。賈明跳下坑去,把楊香五、張七二人的綁繩也解開了。
再說,三老怎麽來的呢?歐陽大義士約好勝爺,勝爺將黃昆師徒打發走了,又叫小弟兄們出杭州府幾十里地再安身,勝爺遂溜達著到了小西關一個素飯鋪門前。嚮裏一看,聾啞仙師、弼昆長老正在飯鋪裏吃飯呢。勝爺走進飯鋪,聾啞仙師讓道:“勝施主請坐吧。”老哥兒三個坐在一張桌子上,勝爺問道:“你們老哥倆怎麽來到這裏?”諸葛道爺遂將蠻子所約之話,說了一遍。哥兒三個從新要了菜飯,吃喝完畢,哥兒三個坐在飯鋪裏閒談。耗夠了時候,聾啞仙師說道:“咱們哥三個到廟裏,專尋找婦女們的下落,不打仗纔好呢,老方丈現在廟中養病呢。”哥兒三個談了會子閒話,遂給了飯錢,奔白蓮寺而來。進了樹林子,席地而坐,閉目養神。天至三更多天,聾啞仙師說道:“我進到裏面看看,你們二位在這裏等候我。”勝爺點頭。聾啞仙師在廟裏各禪堂屋中竊看一番。並無婦女們的下落,仍然打廟裏出來,走到西面這片葦塘子旁,就見兩個小和尚拾著一個席捲兒,一個小和尚打著燈籠,手中拿著鐵鍁,三個小和尚說著話嚮前行走。就聽有一個小和尚說道:“刨深深的坑,七個人啦。”那個說:“師兄,這個蠻子真可惡,要不是香砂迷魂袋,還不準捉得住他,他是軟硬勁的工夫。別看咱們師弟被他所殺,一會兒活埋這羣東西,還不就給師弟報了仇嗎?那個梳衝天杵的,捆在樁子上嘴還不閒著呢,我抽了他兩個嘴巴子,他倒沒理會,我的手疼,這東西也不是什麽骨頭?”老道在葦塘子裏聽了個明白。三個小和尚刨坑,說說笑笑不提。聾啞仙師先來到樹林子內,見了勝爺,備言小和尚刨坑埋人之事。”勝施主,你先別出頭。等他們埋人的時候,我先出頭,你最後出頭,報你的名姓。”哥兒三位正說著話,就見燈籠的亮光,小和尚扛著人,後邊跟著拿鐵鍁的,也有拿著木鍁的。道爺遂藏在西面葦塘之中,和尚遂藏在東面葦塘之中,勝爺仍在大樹林中,容小和尚擲金頭虎的時候,道爺由葦塘之中縱出,與惡道七星真人二人接著動手;弼昆長老由葦塘中也出來啦,與淫僧交戰,二人拌住了淫僧惡道,不容淫僧惡道使香砂迷魂袋與薰香錘。小和尚仍然動手埋人,勝三爺由樹林中縱出,一聲呐喊:“勝英來也!”小和尚等望影而逃。小弟兄們與歐陽爺的綁繩俱已解開,大義士抄起了兩把鐵鍁說:“吾要殺和尚!”此時就聽廟中鐘聲響亮,道爺說道:“勝施主快走。”勝三爺與蠻子及小弟兄們先奔東南而去,僧道二人俱都賣了個破綻,也嚮東南跟蹤而來。走至一個樹林子,勝爺說道:“咱們且在林中休息休息。”衆人進了樹林子,勝三爺大怒問道:“是誰先探的白蓮寺?”黃三太說道:“我們六個人先探的白蓮寺。我歐陽叔父,因爲救我們,纔被和尚用香砂迷魂袋所擒。”勝爺說道:“你們六個小冤家,幾乎將你歐陽叔父的性命饒上。你們沒有看見擂臺上的事嗎?你們六個人也不是一個人的敵手,三太你目空四海,竟敢前來送死。若非遇見我等,你們爺七個的性命休矣。”又嚮賈明說道:“這必是你領頭來的吧?”賈明說道:“勝三大爺,這回可別怨我們,這個事,凡是咱們鏢行的人,無論是誰要知道了,也不能忍耐。你讓我們出去杭州府幾十里去安身,我們住了一個店,夜間聽隔壁有人啼哭,我們叫店家將他召喚過來一問,纔知道是因爲失了姑娘,老倆口子要行拙志,這個姑娘是在白蓮寺內爲母病燒香丢的。好,你這位老先生是誰呀?不是外人,正是賀照雄的岳父。姑娘是賀照雄未過門的媳婦,被和尚隱匿不獻。”勝爺一聽,兩眼冒火,七竅生煙,遂說道:“和尚明明是淩辱我師徒。因爲在擂臺上動手,梅花樁傷了老和尚,他們知道賀照雄是我的門生,故此將賀照雄未過門之妻隱匿廟中。衆位兄弟們,咱們就此殺奔白蓮寺,一死相拼!”賈明說道:“是不是三大爺,你要知道了,你也著急吧?”諸葛道爺說道:“勝施主且慢。此時天已將明,再說三太他們又沒有家夥。咱們先回三太等所住之店,到在那裏,勝施主你先與莫老先生見了面,問明白。白天咱們在店中養養精神,夜晚再去救人。老方丈雖然破了金鐘罩,他的藝業還在,咱們設法救人,千萬別領頭打仗。”勝爺說道:“今天姑娘丢了三天啦,明天就是四天。豈不誤了事嗎?”道爺說道:“有命不怕家鄉遠。”蠻子說道:“我可怕了那個賊和尚啦。”勝爺拗不過衆人,只可依著道爺的主意,先回奚家屯。四老六小爺兒十位,黃三太頭前帶路,夠奔奚家店而來,一路無書。六七里地,工夫不大,已然來到店門。衆人一看,奚家店前站著二人,正是奚掌櫃與奚老者在那裏眺望呢。賈明上前叫道:“莫老伯父!您看越來越多了。”黃三太走上前去,與勝三爺給莫老先生引見了,然後又與僧、道、大義士都引見了。奚老先生呼勝三爺稱爲老達官。勝爺說道:“奚老先生,咱們是親家,賀照雄是我的學生,不要如此的客氣。”說著彼此都進了西跨院的上房內落座。金頭虎說道:“奚老掌櫃的,我借您的那把刀,拿著我嫌重,存在廟裏啦。”勝爺說道:“奚老親家不必著急,勝英在三日之內,必將令嬡找回。如不幸已死,必將屍體找回。別說是我學生之妻,就是路人,倘有此事,被勝某遇見,也不能袖手。”勝爺安慰了奚老先生一回,又問道:“老親家,您可有度日之費嗎?”莫老者將三太、銀龍贈銀之事,說了一遍,勝爺點了點頭。又說了會兒閒話,奚老者告辭而去,老少十位吃茶用飯,不必細表,準備夜晚再探白蓮寺。
不言十位店中之事,單說賀照雄,自梅花樁散後,自己也沒回賀家堡,心中一想:“不如追趕老娘,見了面也好叫老娘放心。”打算已定,遂順著江沿追趕老娘的船隻,追了兩日有餘,將船趕上。賀爺叫船攏岸,水手一看是少東家來啦,兩隻船俱都攏岸,賀爺上了大船,直奔艙中而來。下了船艙,一看老太太正在茶桌一旁坐著呢,丫環在旁伺候。賀照雄跪在母親面前說道:“孩兒不肖,無故纍及老娘。”老太太說道:“我兒快起來講話。你們擂臺之事怎麽樣了?”照雄叫道:“娘親!我師祖父與老方丈在梅花樁上動手,老和尚被我師祖打下梅樁,梅花樁下一陣大亂。大概是金頭虎、賈明與濮德勇拆擂臺,砸死了不知有多少人,我們衆人在梅花樁下逃散,孩兒未敢回家,故此前來追趕母親。”老太太冷笑說道:“兒呀,從今後不可叫小孟嘗君。你師前不地道,擂臺下出了這大的是非,必然得有被官人捉進官裏去的,你雖不能露一露面,也得暗中托一托親戚朋友,好照應他們。爲娘有男女的下人服侍著,我是上你姨孃家去,何言逃難呢?你分明是怕事。爲娘不用你惦著,你回去看看,咱們祖遺的家產怎麽樣了?衆人們與你師傅和師兄弟有打官司的沒有?爲娘雖不敢比專諸之母,也要學古人教子成名。你下船去吧,不必惦念爲娘。”說畢,面嚮船艙板。賀照雄唯唯而退,說了一聲:“孩兒遵命,老娘多多的保重。”出了船艙,下大船,由原路而回。在路上思想:“我誠不如我老娘所見之遠。”
一路無事,走了兩日,到了安樂村賀家堡,已經掌燈之時,賀照雄嚮四外一看,並沒有官人,遂進了安樂村賀家堡。走到自己的門前,舉目一看,十字花的封皮,是錢塘、仁和兩縣所封。英雄長嘆一口氣,遂奔雜貨鋪走去,正遇老四在門口站著呢,就聽叫道:“少當家的,這邊來坐吧。”照雄遂走進了雜貨鋪,有賀照雄的管家在雜貨鋪內藏著,賀照雄一見,遂問道:“何時封的門?”老管家說道:“梅花樁散後,老奴遂隱藏在這裏。第二日,錢塘、仁和兩縣派了官人,用梯子進去人,將院內屋中一切的東西俱都上了帳啦,就將門給封了。”賀照雄點了點頭。老西給賀照雄溫了點酒,賀照雄自斟自飲,老家人在一旁站著,賀照雄喝著酒,一看老家人眼淚汪汪。賀照雄叫道:“老主管!何必這樣悲痛?”老家人說道:“老奴有心不說,實在難以爲情。”賀照雄說道:“老主管,有什麽事只管說來。”老管打了一個咳聲,說道:“真是上天無眼,不助善人。賀家與莫家並未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怎麽俱遭這樣的慘禍呢?”賀照雄說道:“此事有奚家的什麽事?還能滅門九族嗎?”老家人說道:“不是因爲咱們這件事。奚老先生昨天到這裏來了,一看咱們這裏大門上貼了封條,老先生頓足痛哭。我叫雜貨鋪掌櫃的將老先生請進來,告以封門之故,哪知道奚老先生家也出了禍啦。姑娘因爲老娘的病痊癒,去白蓮寺降香還願,無故的將姑娘在廟裏頭丢啦。”賀照雄一聽,微然一陣冷笑,遂說道:“白蓮寺和尚這是欺壓我等。和尚明知打擂之事由我師生而起,俱都住在我的家裏,故此將奚家的姑娘隱匿在廟中。”說著話,喝著酒,悶心酒越喝越勇。壺裏的酒也喝乾啦,自己端起小酒罎子,猶如飲水一般,喝了一肚子酒,將酒罎子抛在地上給摔啦。賀照雄空心喝下酒去之後,酒性大發,天色已到定更之時,小英雄站起身軀,自言自語說道:“賀某沒有別的東西,還有鋼刀一把,可以宰和尚呢。”老家人與雜貨鋪掌櫃的,見賀爺在盛怒之下,也不敢相攔,老家人說道:
“少主人多要保重些。”賀照雄出了雜貨鋪,直奔白蓮寺而來。
工夫不大,來到寺後,由東邊的葦塘一走,正走到小和尚刨的坑。未埋成黃三太與大義士等,小和尚將坑的原土又填上啦。賀照雄不知,以爲是奚家姑娘已死,埋在這裏了。賀照雄心裏暗想:“奚家小姐,你真稱得起賀照雄之妻。”賀照雄心裏頭思想著,遂由矮墻而過,到廟裏忽然眼前一道黑影,方一定神,黑影兒又不見了。由北嚮南走了幾十步,黑影又在眼前一晃,賀照雄定睛一看,黑影又不見了。此時賀照雄心裏思想:“莫非奚家小姐冤魂不散嗎?”又一轉想:“哪有異端之事?”再嚮前行,只見黑影在前面,離著自己十幾步遠,賀照雄這纔知道不是鬼怪,急奔黑影追去。繞了兩道院子,走到花廳前,黑影忽然不見。賀照雄上了花廳,就聽有哼哼的聲音,賀照雄奔聲音而去,原來花廳東邊捆著一個小和尚。賀照雄問道:“你是何人?”小和尚哼了一聲,賀照雄知道小和尚口中有物,伸手將口中的東西與小和尚掏出來,小和尚乾嘔了兩口,遂說道:“好漢爺,奚家小姐不是我辦的事,是我師傅法慧所爲。”賀照雄一聽,遂說道:“誰問你這些事呢?”小和尚說道:“方纔來了一個妖精,將我捆上了,他說您要來了,叫我告訴您,法慧僧在地窨子裏呢。”小和尚將下地窨子的道路,詳細告訴了賀照雄。賀照雄心中暗想:“這也不是哪裏的事?真有妖精嗎?”賀照雄半信半疑,將小和尚口仍然堵上。走到地窨子口兒,一看果然有一塊蓋地窨子的板,已經掀開啦。賀照雄下了地道,晃著火折子一看,此地道是正南正北,賀照雄由北嚮南走十幾丈,見東面墻上有一個門,此門是假的,與塼的顏色一樣,賀照雄進了裏面一看,是翠竹林。賀照雄心中納悶:“地窨子之中不見天日,哪裏來的竹林呢?”用手一摸,原來是人造的竹子。賀照雄順著竹林中的蜿蜒小道嚮東走了不遠,聞有老嫗說話的聲音,就聽一個老嫗說道:“姑娘你太不給我們麪子啦,四天四夜,我們這樣勸你,你就連一碗水都不喝。你要從了二當家的,一輩子的幸福,吃著不盡。姑娘大了都得出門子,你別說是秀才的姑娘,天上的仙女還下嫁呢,怎麽這樣死心眼呢?你看我們兩個人倒願意啦,誰要哇?我們這個腦袋,只可粗衣粗食,哪有姑娘的福大呀?姑娘啊,從了吧。先喝碗水,壓壓火兒。”又聽有女子的聲音說道:“你們家沒有少婦長女嗎?都願嫁和尚嗎?老乞婆不必多費脣舌。你家姑娘乃是名門之女,再要勸我,我可駡你們。你家小姐惟求一死,你們不叫我行拙志,看守著我也是不行,再有三五天我也不能活了。兩個下賤的乞婆,何必饒舌?”賀照雄暗中贊成,真是不愧名門之女。就聽婆子說道:“這可沒有別的法子啦,打吧,好倒駡上前來了。”就聽皮鞭子叭叭嚮身上抽的聲音,先前姑娘是潑口大駡,隨後衹有哼唉之聲。婆子打著問道:“小賤婢從也不從?你別認著這一回抽死,沒那個事!這是便宜你。”賀照雄心中思想:“我父母給我結的親,自四歲上就都看見過,雖然未曾過門,我不救誰來救呢?”賀照雄正思想著,就聽鞭子打人的聲音,已經沒有啦。賀照雄嚮前走來,原來是三間小灰棚子,沒有門窻戶壁,賀照雄在外面叫道:“媽媽,師傅請你們去一個呢。”婆子遂由灰棚中走出一個,說道:“哪位師傅呀?”婆子一看不對,原來是一個俗家,手執鋼刀。婆子剛要跑,賀照雄趕奔進前,手起刀落,挾肩帶背,婆子當時倒在塵埃,賀照雄一連剁了幾刀,濺的混身血跡。走到灰棚之中,那一個婆子喲了一聲,剛要嚮外逃走,被賀照雄一刀刺死。此時賀照雄滿身是血。再看姑娘在棚子北面梁上吊著,倒剪二背,離地約有三尺,身穿藍綢子的褲褂,足下窄窄金蓮。南面有一個藤床,上面放著一隻箱子,一個皮匣,匣子之內俱是珠翠首飾,箱子之內俱是衣服。賀照雄走上前,左手托著姑娘,右手割斷了繩子,將姑娘托到藤床之上,慢慢的捶後胸,摩擦前胸。姑娘腹中咕嚕嚕一響,一口濁痰吐于床下,“啊呀!”一聲,遂說道:“苦命的奚秀齡。”睜睛一看,一個血人在自己的眼前扶著自己呢。姑娘說道:“你是什麽人?還不下退。豈不聞男女授受不親嗎?”賀照雄說道:“我非別人,我乃安樂村賀家堡的賀照雄是也。”姑娘一聽說道:“原來是賀公子。你到此何幹?”賀照雄說道:“我前來搭救小姐。”姑娘說道:“公子此言差矣。我一青年的女子,現在廟中隱藏了四日四夜,豈能腆顏出廟?公子乃詩書門第,禮樂之家,這件事若由你將我救出,我跳在黃河也洗不清了。廟裏兇僧約有二百餘名,縱公子知我,無奈外人多生物議。”賀照雄說道:“心地坦白,怕什麽毀謗?姑娘乃九烈三貞之女,賀某知之已久。我將姑娘救出去,送到家去,我必替小姐明此不白之冤。”姑娘說道:“公子你乃百萬之富,何愁不妻妾滿堂?我唯有速求一死,公子不必掛念。沒有別的,我死之後,望公子念妾被不白之冤,替我報仇雪恨足矣。再者,我衹有父母在堂,上無三兄,下無二弟,仍望公子多多照應,妾死在九泉之下,亦感公子之恩。公子你快去吧,妾衹有一死,決不能辱了兩家的門庭。”賀兆照雄說道:“姑娘言之差矣。你我自三四歲定親,那時節兩小無猜,誰沒見誰?你在廟裏的事,我俱都知道,你何必固執呢?姑娘不要多言,我必將你背出此廟。”說著話走上前來。小姐聽至此處,遂說道:“公子不可如此。即讓你背我出廟,你不想想廟裏是多少和尚?倘有不測,妾反纍及于你。你衹知有妾,竟將你的堂上慈親置之度外?公子速去,勿費脣舌。”賀照雄聽罷,一頓足說道:“姑娘我救不了你,惟有與你報仇就是了。”賀照雄又仰面說道:“蒼天哪!保佑賀某無恙,將此仇報了。”
說罷此話,賀照雄轉身形進了假竹林。
姑娘整理衣服,淫僧所有的珠翠首飾、綢緞衣服,姑娘連看都不看,扶著藤床而下。姑娘上吊的繩子,離地三尺餘高,姑娘就著那條繩兒,挽了一個套,地窨子之中辨不出東西南北,扶著繩套,大拜了八拜,口中說道:“生身的父母,白生養孩兒一場,父母養育之恩,兒未嘗稍報,兒不能堂前盡其孝道。婆母慈祥,年供柴,月供米,三四年之久,爲的是將不孝的兒婦娶過門去,在堂前侍奉你老人家。如今兒婦遭難已死,負了婆母一片好心。”轉身形又拜了四拜,站起來扶著套兒,杏眼之中流下血淚,灑于胸前,將套分開,粉頸一伸,就聽背後有人咳嗽一聲,說道:“姑娘休行拙志,老朽在此。”小姐回頭一看,身背後站立一個大腦袋,頭如麥斗,身高三尺有餘。姑娘說道:“打鬼!打鬼!”大腦袋說道:“哪有鬼怪?我是勝英的大師兄,前來搭救你們未過門的義夫節婦。賀照雄進地窨子,本是老朽將他引來的,賀照雄不能救出姑娘,老朽故此來救小姐。”姑娘聞聽,遂說道:“原來是大師伯。難女落難在廟裏四天四夜,難女不能出此寺院。您將難女救出,叫他人說長道短?老伯父,您快去救賀公子去吧,難女只求一死。”老劍客說道:“小姐,我要救,救你們一雙義夫節婦。我將你夫妻完全救出去,那纔是全始全終。我若獨救賀照雄一人,豈不是半途而廢嗎?姑娘你是賢德之女,賀照雄他是孝義雙全之男,故此老朽纔前來搭救你們。姑娘你休要遲誤了時候,賀照雄要與僧人動上手,他的武學可不成,必然被僧人所害,反而不美了。姑娘你賢德不賢德?節烈不節烈?你要賢德節烈,速與老朽出廟,老朽今年八十七歲了。”姑娘叫道:“師伯,賀公子救我,我都不出此廟,您雖然是師伯,素不霑親,我是一女子,怎與師伯逃走?”老劍客一聽此言,有情有理,遂叫道:“姑娘,我是八十七歲的老絕戶,無兒無女,我收姑娘你爲義女,我若拿你不當親生的女兒,叫我夏侯商元不得善終。”姑娘一聽,趕緊飄身下拜,遂說道:“不肖的難女逼得義父起誓,倘日後難女得志,若不以義父當作生身的父母看待,叫我必遭惡報。義父受小女兒一拜。”老劍客心中懽悅:“我八十多歲,沒有聽過叫父親的。”老劍客終朝尋茶討飯,酒色財氣抛了三樣半,就是還有點好氣。如今認了乾閨女啦,老劍客可愛了財啦,見姑娘應允出廟,遂走到藤床前,將首飾放在包裹內,包好了嚮腰間一圍,將綢緞衣服,一件一件的嚮背後披,披了七八件。嚮地下一蹲,叫道:“女兒這裏來,義父背你逃走。”姑娘這纔伏在老劍客背後。老劍客又拿了一件大的衣服,將姑娘嚮自己身上一纏,遂說道:“姑娘閉眼吧。”大腦袋一晃,身形一搖,唔唔的帶風,穿過假竹林,夠奔地道,由打花廳出去,往正北奔廟的後羣墻。前文表過,後羣墻矮。老劍客施展八步趕著名的童子功,一縱過了墻頭,要是墻高,背著一個人,誰也過不去。老劍客背著姑娘縱過了廟的矮墻,夠奔廟後東面的大葦塘子。九月間葦子已經落葉,老劍客先將葦子鋪倒一片,又掀過來一把葦子,叫道:“女兒!你扶著這把葦子站好。”姑娘掀著葦子,劍客將姑娘由身上放下來,姑娘站在一旁。老劍客將衣服鋪放在倒了的葦子上,叫道:“女兒你坐下吧,我去救賀照雄去。你可別行拙志,若那麽一來,老夫就枉費一片苦心了。”姑娘說道:“義父,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呢?請義父速去救賀照雄去吧。”老劍客放下小姐,再進廟去救賀照雄不提。
單提賀照雄,自假翠竹林灰棚中頓足走出,仍奔假塼門。出了假塼門,順著地道嚮南去,走至地窨子的北後門,一扇關著,一扇掩著。賀照雄探頭嚮裏觀看,一看裏面是三間禪堂,坐北嚮南,北面的窻戶,屋中燈燭輝煌,外面地窨子有掛燈。賀照雄手背著鋼刀,叫道:“小和尚,你們出來一個,媽媽叫你們去呢。”小和尚問道:“哪位?”賀照雄說:“是我。”小和尚走出來一探頭,賀照雄一伸手,掀住小和尚的耳朵,照著小和尚脖子上就是一刀,將死屍拉著,靠到東面地窨子墻,又叫道:“小和尚,你們倒是出來一個呀!”小和尚又出來一個,賀爺照樣又殺了一個,兩個死屍擲在一處。再叫小和尚,裏面的小和尚說道:“怎麽去了兩個啦,還招呼呢?”這個小和尚遂留了神啦,剛一探頭,賀照雄一伸手,這個小和尚抽身嚮裏便跑,賀照雄在後便追,追到禪堂屋中,手起刀落,將第三個小和尚斜插柳一刀,小和尚倒在地板上。法慧僧一怔,賀照雄並不答言,將兩旁邊站著的五六個小和尚,用刀一路亂剁。法慧僧方纔站起身形,賀照雄縱起身來,照著和尚便剁,和尚一抓桌子腿,嚮賀照雄翻去,桌上酒菜撒了一地。賀照雄這一刀正剁在桌子上,和尚一轉身形,由門後抄起三股烈燄叉,遂問道:“什麽人?”此時賀照雄由桌子上撤出刀來,遂用手一指:“大膽的兇僧!奚家屯的奚老先生之女,前來燒香還願,你敢隱匿不獻?大太爺是安樂村賀家堡的賽孟嘗賀照雄是也。”和尚一聽,心中一怔。和尚知道,賀照雄是有名的人物,倘若勾引官兵前來,這場官司不好打,並不是怕賀照雄的本事。和尚一想,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將賀照雄結果了性命,就算完啦。賀照雄此時舉刀便剁,和尚仰起叉來便搪,賀照雄不敢碰和尚的叉,順勢便劃和尚的雙手。二人在地窨子之中,戰了二十餘個回合,和尚的叉將賀照雄的刀叉住,嚮上一抖頭,說聲:“撒手!”賀照雄身不由己,單刀出手。和尚的叉奔賀照雄胸前便刺,賀照雄用了兩個野馬分鬃的招數,賀照雄可不敢前進,衹有後退之能。擠到西面上這行柏木樁子上,和尚是急勁,恨不得一叉將賀照雄叉在樁子上,按足了膂力,照定賀照雄胸前刺去,賀照雄將身軀嚮南一閃,和尚的叉刺入柏木樁子上。和尚嚮外一撤叉,賀照雄由和尚的叉桿上縱過來,和尚一伸左腿,照定賀照雄便踢,賀照雄將身軀嚮東一閃,和尚的腳踢空,和尚的叉仍在柏木樁上。說時遲,那時快,和尚踢賀照雄落空,左腳落地,右腳一踹樁子,將叉由柏木樁子之上將叉撤出來,舉叉嚮賀照雄便砸,賀照雄嚮北一閃,未留神腳底下死的小和尚,竟將賀照雄絆倒,和尚見賀照雄栽倒,雙手抱叉便扎。賀照雄武學雖然不十分精,他可是雜學,在家練武之時,山南的海北的,到了賀宅,沒有不招待的,朋友臨走的時候,有過意不去的,便對賀爺道:“賀兄,在下有幾手笨藝,地躺的招數,我在你面前獻獻醜吧。”在武學之中,這就是要傳授武藝,賀照雄是有教的便學,所以他是雜學。和尚抱著叉這一扎賀照雄,賀照雄遂施展地躺招的工夫,和尚使的力大,賀照雄閃開了叉,和尚便將叉扎入地板之內。和尚拔叉的工夫,賀照雄便嚮北翻,和尚在拔叉的時候,擋著北面的門,不容賀照雄出去,拔下叉來再扎,賀照雄仍是就地十八滾,燕雲十八翻。和尚忽然靈機一動,心裏暗想:“我爲何不用叉舉起來拍他?再不能叉入地板了。”于是換招,舉起叉來拍賀照雄。賀照雄此時頭東腳西,仰面看著和尚舉起叉來,賀照雄心中暗想:“悔不聽吾妻之言。淫僧舉起叉來就叉,倘若亂叉,吾命休矣。”
正在此時,就見北面地道中一人,一縱一丈多遠,兩縱進了地窨子。和尚一看就是一忙,原來是個大腦袋,頭如麥斗,身量三尺多高,頭上的短頭髮有三寸來長,壞棉袍多厚的油泥,頭上挽著一個疙疸髻,破布條與草繩擰的腰帶子。和尚問道:“什麽人?”老劍客用手一指和尚,說道:“淫僧!震三山撼五嶽鬼見愁大頭鬼王夏侯商元是了。你隱匿奚老者之女,已被某救出去了。”此時賀照雄已經站起身軀,聞聽是大師伯夏侯商元,心中這纔放心。和尚聞聽說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原來是討飯的。”說著話用野鷄抖翎的招兒,將叉嚮外一擋。老劍客八步趕站童子功,草鞋一點地,成心要賣一手兒,嚮上一縱,大腦袋幾乎頂著地窨子的上板。和尚一想:“這個人還稱得起劍客呢?容你落下來,後腰上給你一叉,就是金鐘罩也將你砸折了。”他哪知道老劍客是夜行眼,童子功,黑天白天看的一般遠。說時遲,那時快,容老劍客由上面落下來之時,和尚平著叉嚮老劍客打來,老劍客一彎腰,踏在叉桿之上,猶如棉條兒一般,和尚悠了兩悠,老劍客頭朝下一落,手一按地翻身站起。賀照雄在一旁看著,不住的驚訝,平生未見過這樣的武學,只見法慧僧的叉吞吐撤放,撤花蓋頂;老劍客閃展騰挪,暗藏著貓躥狗閃,躥高縱矮,內隱著兔滾鷹翻,陡轉如環。賀照雄一看,這纔知道自己藝業不高,和尚忙活了半天,連老劍客的破棉袍都沒有霑著。老劍客說道:“兇僧,我將奚家小姐已經救出去啦,這是與你開開玩笑。你不用著急,我站在地上不動,你打我兩叉看看。”老劍客遂伸出兩隻胳膊,站在那裏不動。伸胳膊爲的是護頭。兇僧掄起三股烈燄叉,照著老劍客的軟肋梢打來,這一叉"吧噠"一聲,正正打上,老劍客嚮上一進步,讓過了叉盤子,將叉挾住,遂說道:“我可沒躲。你該挨打啦,一對一下的。”和尚心裏暗想:“我可受不了。”兵刃似自己的命一般,和尚焉能放鬆,擎著叉桿,與老劍客要較勁。你道老劍客在蕭金臺舉過石香爐,那是多大的膂力呢?和尚與老劍客較勁,老劍客遂將兇僧舉起四五尺高,嚮地下一甩,兇僧將叉鬆手。老劍客平生沒害過性命,今天是急勁,拿過叉來,手執叉的尖子這頭,用叉鑽照著和尚的腦袋上,就是一下子,和尚急忙用縮頸藏頭之法,嚮下一縮頭,叉鑽正扎在腦袋左邊,將頭皮劃破了,鮮血當時流下,眯了和尚一隻左眼。和尚轉身就跑,奔南面上的四扇垂花門,出了垂花門奔地道,和尚的用意,他想老劍客必追,將老劍客引到前面的地道門那兒,老劍客必不知有消息,掉在網裏,將老劍客擒著,然後捉拿賀照雄易如反掌。哪知道老劍客是童子功,八十七歲正身的童子功,黑夜可作楷書。和尚在前頭跑,老劍客在後頭追,遂叫道:“照雄隨我來!”追到地道要出門的那兒,老劍客嚷道:“照雄啊!你的火折還有嗎?”賀照雄說:“有。”老劍客說道:“你將火晃著,要出地道兒。堵著門是轉環板,板底下是網,掉在裏頭就得被擒。到那兒別直走,靠墻南有面頭臺石,嚮南縱到階頭臺石上,登臺階出地道的門,在我背後緊緊跟隨。”和尚在前面一聽,心中暗想:“乾啦,他全都知道了。”和尚由地道之中出來,一拉銅環子,出了月洞轉環門。老劍客的腳程要追和尚可不費力,皆因爲後邊有賀照雄,賀照雄在地道里打著火折子走,哪跟得上老劍客呢?因爲賀照雄沒跟上老劍客,老劍客在地道外等著賀照雄,比及賀照雄由地道出來,老劍客一叉桿將月洞轉環砸落。
就在這個工夫,法慧順著花園子嚮南跑,跑到東禪堂的北院,一邊跑著一邊喊:“大師兄,了不得啦!現在劍客震三山在地窨子裏,由地窨子裏追出我來啦。快出來吧!”此時就見東院各禪堂中,縱出三十來個和尚,俱都是短衣襟小打扮,手擎合手的家夥。老劍客叫道:“照雄你在北面等候我,待老夫獨鬭衆淫僧!"你道這三十多和尚爲何這樣齊整呢?皆因爲昨日勝三爺等在廟外與法慧鏖戰,廟裏的和尚故此有預備。這三十多和尚之中有一個老道,正是七星真人趙昆福。老劍客手擎著叉,引頭在前,賀照雄在後,法藍僧懷抱著亮銀梅花奪,大聲說道:“來者是夏侯商元麽?你也是道門之徒,爲何攪鬧佛門善地,殺害廟中僧衆?”老劍客大怒,駡道:“猴兒崽子!你還裝好人呢?染污了佛門淨地。現在我將奚老先生的女兒救出廟去。還有多少案都是你們所爲?大膽的兇僧,竟敢將降香的婦女隱匿廟內。錢塘縣現在出了七案,如其不將少婦長女都與我獻出來,我把你們這一羣猴兒崽子都打壞了!你們這羣猴兒崽子,莫倚人多勢衆。”和尚亮銀梅花奪一分,上前一近身,老劍客手執三股烈燄叉,叉頭嚮裏,叉桿嚮外,按棍使用,亮銀奪嚮前一遞,被叉桿磕出去,和尚就覺著虎口發酸。和尚自知氣力不敵,不敢砸老劍客的家夥,但是亮銀奪吞吐撒放招數神妙,老劍客的叉當棍使,和尚的亮銀奪拿不著叉。和尚雖然氣力不敵,他的藝業高強,這二位,一個是道門長門的,一個是僧門長門的,兩個長門的弟子戰了五六十個回合。正殺得難解難分,惡道七星真人在旁唸了一聲:“無量佛。大師兄爲何不用絕藝呢?”法藍僧恍然大悟:“我有香砂迷魂袋,爲何不用呢?何必費此氣力?”亮銀奪虛點一招,縱出圈子外,將奪交于左手,伸手由兜囊之中,撤出香砂迷魂袋。香砂迷魂袋頭上有皮口袋,口袋上有梅花孔,先嚮自己鼻子用手指一彈,聞了解藥。老劍客借著燈光一看,心中暗想:“此袋沒有破法,有心要走,大腦袋一晃就走啦,羣僧決追不上我,無奈有賀照雄在後邊。”老劍客一著急,一頓足將就地的方塼踩裂,一掉叉桿,將翅子朝外,遂說道:“你要打香砂袋,我就用叉叉你。”和尚香砂迷魂袋,離著遠了夠不著,遂嚮前欺身,老劍客的叉就要出手。正在此時,東禪堂上咳嗽一聲,說道:“掌院當家的休要使暗器,俺勝英來也!”又聽一人說道:“大師兄休要擔驚,貧道諸葛山真來也!”又一人喊道:“弼昆在此!”來了一僧一道一俗家,勝三爺手中托著明晃晃的金鏢。這段書殺得天翻地覆,名爲勝三爺兩隻金鏢破寺院。爲何兩隻金鏢呢?指鏢救友,給了黃昆一隻。老兄弟四位,黃三太小弟兄六位,由莫家店來的,歐陽爺與小弟兄們未敢進廟,手中也沒有家夥。歐陽爺說道:“你們老哥兒三位進廟,我得便與他們找家夥去。”故此歐陽爺也未進廟。法藍一見勝爺金鏢在手,勝爺的鏢有名,人所共知,和尚明知自己要用香砂袋,勝英他必打鏢,鏢能打得遠,香砂袋不能及遠。自己一想,難討公道,遂將香砂袋還于兜囊之中。勝爺說道:“現在廟中隱匿奚家女子,還有別的案子,當然也是你等所爲。你去請老當家的去,勝某與老當家的有話講。”
正在此時,就聽廟內鐘響,皆因老劍客由地窨子之中追出法慧僧的時候,早有和尚報于老方丈,老方丈本打算不出頭,後來又聽說是劍客到了,又聽說勝英也到啦,老方丈打了一個唉聲說道:“前日推算一卦,十日之內有血染衣襟之禍,此乃天數也。”遂吩咐小和尚擊鐘,齊集了一百多和尚,都手執兵刃,奔東院而來。羣僧進了東院的月洞門,俱都雁排翅排開,勝爺一看,老和尚背後,有兩對小和尚,這四個和尚俱都是精神百倍,氣宇不凡。這正是老和尚五徒弟法吉、六徒弟法祥、七徒弟法如、八徒弟法意。再往後有兩個和尚,身軀魁梧,搭著龍頭鳳尾的如意架子,架子上放著亮銀方便剷,剷桿有胳膊粗細,剷頭三面是刃,剷尾有大月牙兒。這條剷,在少林寺由宋太祖所封,自有少林寺就有這條剷,爲鎮少林寺之物,永久未出過世,此次老和尚出來遊方,忽然將它帶出來了。也是天數,按說這宗東西不是打仗用的,是和尚埋白骨所用之物,如今老方丈,拿方便剷當作兵刃。此剷重有一百來斤,除非璧和僧,誰也用不了。勝爺看罷,整整鴨尾巾,攏銀髯,拱背躬身,叫道:“老師傅,弟子勝英拜見。”璧和僧叫道:“勝俠士!你乃替天行道之士,爲何殺害我廟中的和尚?”勝三爺叫道:“老師傅!可惜你衹知其一,不知其二。弟子焉敢攪鬧佛門淨地?老師傅,你有失查之過,這寺院之中,不知有多少婦女。有弟子之徒弟賀照雄之未婚妻,奚家屯奚老先生之女,前來廟中降香,被你寺內的僧人隱匿不獻,奚老先生在縣衙告狀,派官人前來搜查幾次,未見奚家之女,現在被我大師兄救出了寺院。既然有這一案,其餘那些案不問可知,也必是老師傅廟中的僧人所爲。老師傅大慈大悲,將這些婦女俱都獻將出來,叫這些婦女們全都骨肉團圓,散而復聚,豈不美哉?”老和尚一聽,慈眉倒豎,遂說道:“如有此事,就是貧僧獲罪于天,貧僧我必清查白蓮寺,將肇事之人,必照戒規處治;再不然,我將這些不法的僧人交與府縣衙門。賀施主是大善士,施捨四輩子了,他來到白蓮寺,殺了些小和尚,是替我除害羣之馬,那算作爲罷論。”說至此處,用手一指老劍客,問勝爺道:“此人就是夏侯商元嗎?”勝爺答道:“然也。”又指著諸葛道爺說道:“此人就是你的二師兄諸葛山真嗎?”勝爺答道:“不錯。”和尚又指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問道:“他是你的師弟弼昆麽?”勝爺說道:“正是我的師弟。”老和尚問畢,復又說道:“我平生不開殺戒,如今被汝師破了我的金鐘罩。沒有別的,我將你們羈留幾天,你師傅必來,等你師傅來了,我們兩個人有交代。我也不與你們動手,你們也不是貧僧的敵手。”勝爺低頭不語,一旁怒惱了老劍客震三山,夏侯商元說道:“老猴崽子,你別不知自愛啦,你要羈留老太爺,老太爺將你掰壞了。勝英後退,看我的。”和尚說道:“夏侯義士,你失言了。”老劍客說道:“你這兒不是杭州官府,我們沒犯王法,你敢言羈留老爺子們,你是胡說。”說著話,一抖三股烈燄叉,縱起來便打,老方丈回手抄起方便剷,嚮上相迎,就聽“當啷啷”一響,老劍客倒退了兩步。老劍客將叉按棍使,上下翻飛,老方丈橫攔豎架,蔽住了招數,這條剷使活啦,分上中下三百六十剷,就聽剷使得嗖嗖帶風。勝爺擔驚害怕,金鐘罩要叫剷打上,也得骨斷筋折。勝爺心中暗想:“這都是爲我們爺們,要不然吾大師兄豈能到這裏呢?”勝爺想到這裏,遂叫道:“大師兄與老師傅合上招啦,不能分出勝敗。且請下退,小弟陪著老師傅走幾趟。”老劍客心中暗想:“老方丈這條剷使活啦,我是不能戰勝他,我師弟有鏢,倒可以贏他。”老劍客思想至此,遂虛晃一叉,縱出圈子外。勝爺提刀,夠奔近前,老方丈的剷嚮勝爺一晃,勝爺一閃身,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二位各使平生學業,魚鱗紫金刀不敢碰剷,方便剷也碰不上勝爺的刀,老方丈脩行眼亂轉,要看刀法步眼,還得讓勝爺。二人正在酣戰之間,南面上的僧人之中,一聲無量佛說道:“爲何不施展絕藝,將勝英等一鼓而擒?”老方丈自己的奇方,配的香砂迷魂袋,只傳與大徒弟法藍、二徒弟法慧,自己沒有用過,這回被老道提醒,由兜囊中取出香砂迷魂袋,自己聞了解藥。勝爺一看,心中暗想不好,將刀交于左手,伸手登鏢。和尚一看,心中暗笑:“我專接暗器。”思想至此,嚮上進步。諸葛道爺打稽首,唸無量佛,一籌莫展;大腦袋直晃,也是沒有法子。
正在此時,就聽月洞門外,佛殿廟脊上,一聲:“無量佛,善哉,善哉。貧道來也!”一道立閃。此人在廟脊上獸頭藏著看呢,由脊上一道立閃相似,三四縱來到月洞門,在勝英與老方丈當中一站,唸了聲:“無量佛。勝英爲何與汝師伯交起手來?還不後退!”勝爺喏喏連聲而退。你道艾道爺怎麽來的呢?自擂臺散後,老劍客艾道爺遂在鄉村閒遊,聽說本地出了失去婦女之事,艾道爺訪了多少菴觀寺院,並無有下落,有心要訪察白蓮寺,又恐僧人施展香砂袋。纍次研究破此物之法,還請了一位女劍客,爲的是抵制香砂袋,如今劍客研究成了破香砂袋之法,這纔前來竊探白蓮寺,正趕上勝爺等與老方丈動手。比及老方丈取出了香砂袋,鏢行大衆都在計無所出之時,艾道爺這纔露面。老劍客面嚮南,這纔嚮老方丈打稽首:“師兄別來無恙?大師兄乃是參修之士,何必與勝英他們一般見識?看在小弟之面,饒過他們吧。師兄你來看,我的四個徒弟都在你的面前呢,他們倘有不法行爲,或做了傷天害理之事,貧道決不輕饒。大師兄,你現在有失查之過,你知道嗎?你的二徒弟法慧竊盜少婦長女,現被吾之弟子、震三山夏侯商元,將奚家屯奚老先生之女救出白蓮寺。既然隱藏奚家之女,別家所丢的婦女不問可知,也是令徒所爲。請師兄將那些婦女們俱都釋放,叫他們夫妻母女骨肉團圓,豈不美哉?咱們僧道淨講慈悲爲懷,將她們這些婦女們若永久藏在廟中,豈不有失大師兄半生慈善之旨?現在這個地方有七家丢失婦女之案,連奚老先生這一案,共是八案了。師兄若放出這些婦女,吾師徒與大師兄賠禮。”老方丈聞聽,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遂說道:“阿彌陀佛,道友,果有此事,貧僧真是獲罪于天了,我必當清查白蓮寺,將同作此事之人,按戒規治罪。但此是一事,惟有貧僧八九十年的苦功夫,前被爾破了十三太保橫練功夫,道友就是不到白蓮寺,我養了一百日氣功,我必找道友分個上下。你今日既來了,咱們二人須要分一個輸贏,這又是一事。你我分輸贏已畢,再將犯戒規之門徒,按規處治。”艾道爺說道:“無量佛,貧道素不練功,已成無用之人。恕過了小弟吧。”和尚說道:“道友,你縱有蘇秦之舌,貧僧也不能聽。貧僧非與道友一同開殺戒不可。”艾道爺說道:“無量佛,師兄非此不可,貧道只好奉陪。大數來臨,貧道豈能脫過?請師兄上招吧。”
老方丈方便剷換于右手,剛要動手,前面站著四個徒弟,五徒弟法吉說道:“師傅你戰了勝俠士,又與夏劍客戰了一回,你已乏了,待弟子會一會艾道長。”語畢,亮銀如意一分,就要進招。艾道爺一看是一個小孩子,唸了一聲:“無量佛,師傅法名怎麽稱呼?”法吉說道:“貧僧名叫法吉,排行在五。自幼出家,拜璧和僧長老爲老師。”艾道爺說道:“自古僧道是一家,動手之時是點到而已,千萬莫下絕招。”艾道爺嚮勝英說道:“你過來,與這少師傅接接招。”勝爺聞聽答應:“謹遵師命。”拉刀來戰法吉。法吉雙如意一晃,夠奔勝爺鴨尾巾,勝爺一閃身,如意走空;第二招推如意奔面門,勝爺又一閃身躲開;雙如意又嚮左右二肩頭,勝爺一閃身軀。法吉說道:“勝俠士因何不還招?”勝爺說道:“師傅你是八大名僧之中的高明人,故此讓你三招。”法吉說道:“勝俠士不用相讓。”雙如意掛兩肋而來,勝爺這纔還招。勝爺這一與法吉還招,可比不了平常的動手,此時兩方面俱都是老少三輩觀看,故此勝爺施展勝家獨門八卦絕命刀,法吉的如意,摘戮撕捋,以力降勝爺。戰的工夫稍然一大,勝爺步眼一散,由北一撤步,法吉年輕,以爲勝爺是真敗,雙如意直奔勝爺二肩頭,勝爺一翻身,如意落空,勝爺就勢裏手一刀,法吉頭上的月牙蓮子箍被魚鱗紫金刀削去,震得僧人頭痛,抹頭嚮正南而敗。勝三爺說道:“承讓,承讓。”法祥見師兄法吉落敗,縱身過來,叫道:“勝俠士!法祥奉陪幾招。”勝爺又讓了三刀,第四刀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雙如意對單刀,戰二十來個回合,勝爺徉輸乍敗,法祥嚮北便進,口中說道:“不見勝敗不能罷休。”夠上了步位,一隻如意奔右肩頭下,一隻如意奔左臀部,勝爺燕子翻身,雙如意走空,勝爺的刀嚮和尚右耳平掃而去,法祥見刀臨切近,縮項藏頭式。和尚嚮下一低頭的力量甚大,將七八寸頭髮就飄起來啦,正被魚鱗紫金刀掃上,頭髮紛紛落地,衆人俱都愕然,法祥也敗歸本隊去了。法如見六師兄落敗,縱身夠奔當中,叫道:“勝俠士!我五師兄、六師兄俱都落敗,小僧法如願奉陪勝英俠士走幾趟。”法如一出來更顯著鮮明,亮銀月牙蓮子箍,亮銀雙如意,黑真真髮髻飄灑兩肩頭。勝爺仍然讓了三招,第四招接架相還。法如掌中的雙如意,神出鬼沒,上下翻飛,摘戮撕捋,拘掛稠拿,雙如意帶風聲。勝爺一看,法如雖然年青,藝業高強。此時勝爺臉面微見汗跡,遂使了一招仙人解帶攔腰斬,夠奔僧人肚臍上,雙如意一擋魚鱗紫金刀,勝爺抽刀,抹頭敗式,遂說道:“七師傅,勝英氣力不敵了。”語畢,嚮北而跑。法如在後一語不發,在後便追,夠上部位,雙如意一隻奔後腦海,一隻奔後心窩。勝爺此時早將魚鱗紫金刀交于左手,刀柄頂在心口窩上,尖朝外刃朝上,右手注銷一隻金鏢來,容小和尚的雙如意看看到了勝爺腦後,勝爺一翻身,口中說了一聲:“打!”勝爺的鏢奔的是法如上身,法如見勝爺鏢奔上身,急忙一閃身,哪知道勝爺的鏢奔上身是虛的,法如一閃身的時候,鏢奔法如的腿腋打去,法如欲待躲閃,焉得能夠?正正打在腿腋之上,法如被勝爺打了一鏢。勝爺見法如帶鏢而走,遂叫道:“七師傅,你嚮哪裏走!”法如不語,遂嚮本隊而走。勝爺心中甚著急,三隻金鏢被黃昆帶走了一隻,剩了兩隻啦,若如法再帶去一隻,就剩了一隻啦。一看法如跑在本隊內,將鏢起出,擲在一旁,勝爺這纔過來,俯腰伸右手將鏢拾起。
此時八師傅法意見自己三個師兄,俱都敗歸了本隊,明知道自己出去也白費,但在此時也不能不出來了,遂暗將雙如意舉起。當時北邊的人看得明白,都知道法意是要暗害勝爺,賀照雄叫道:“師伯,看那一個小和尚要暗害吾恩師。”諸葛道爺說道:“臨大敵,不要多言,只許看著。”賀照雄心中甚爲不悅,自己暗想:“眼看敵人要暗算我的恩師,諸葛師伯何以不叫多言呢?”正在此時,就見法意一縱身軀,直奔勝爺背後而來,舉起雙如意,照定勝爺腦後便砸,只見勝爺嚮後縮身,雙如意落空,緊跟著勝爺一翻身,就是一鏢,這一鏢正打在法意肩窩之上。兩方面觀者沒不咋舌的,賀照雄纔知道諸葛道爺是久經大敵之人,見過陣勢,暗中珮服諸葛道爺有先見之明。法意當時趕緊起下了金鏢,擲于地上,滿面羞慚敗回了本隊。勝爺拾起金鏢,還于囊中。
此時老和尚四個愛徒俱被勝爺所敗,慈眉倒豎,善目圓睜,一合方便剷,走至當中,就要與勝爺較量雌雄。艾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縱在當中,叫道:“勝英!須知尊卑長幼,不許無禮,那是你師伯。”此時勝爺正熱汗直流,聞聽老師之言,喏喏連聲而退。和尚唸了一聲"彌陀佛",方便剷的大月牙子直奔艾道爺哽嗓咽喉來,艾道爺急忙縮身軀,將身軀縮下二尺,方便剷由艾道爺頭上過去。艾道爺叫道:“師兄!你是慈悲之人,何必如此?你先將被難的少婦長女放將出去,叫她們骨肉團圓,豈不比你我私爭勝強多了?”和尚並不答言,仍然遞剷直取艾道爺,艾道爺讓過了三招,這纔撤背後的寶劍,與和尚接架相還。和尚三十六剷,猶如蛟龍出水一般,只見方便剷上下翻飛,艾道爺的寶刃,金光爍爍,恰似銀蛇亂竄。兩旁邊之人,俱各目瞪口呆,此時和尚叢中,萬惡的老道唸了聲:“無量佛,大師傅爲何不使絕藝,將勝英等一鼓而擒?”和尚聞聽老道之言,心中暗想:“我真是當事者迷。”將剷嚮左手一交,右手取出香砂迷魂袋。艾道爺見和尚取出香砂迷魂袋,微然一笑,將寶刀背于背後,由兜囊中取出兩個竹筒,這兩隻竹筒,七寸餘長,都有鷄卵粗細,這兩竹筒底下都有底,一個裏面套著鋼筒,一個裏面套石筒,每筒之中裝著硫磺焰硝丸七粒,如同檳榔大小,此物專能破香砂迷魂袋。和尚一晃香砂袋,艾道爺將口一磨,筒口火星亂冒,將筒兒嚮香砂袋上一打,硫磺焰硝丸打出,直打在和尚的香砂迷魂袋上。香砂袋就怕水火,見火就著,硫磺焰硝丸打在香砂袋上,猶如油與火過一般,當時火光轟然而起,將和尚的鬍鬚眉毛,俱都燎著。和尚抛了香砂袋,舉剷與艾道爺一死相拼。艾道爺說道:“師兄太執迷不悟了,我能容師兄,恐怕還有不能容師兄的呢。”語畢嚮正面禪堂上一擺手,說道:“道友何在?”就見由正禪堂上,一道立閃相似,縱下一位道者,先落在平臺上面,然後再縱到艾道爺切近。衆人一看,俱都一怔,原來是一位帶髮脩行的女道姑,看年紀似三十許。其實乃是六十三歲的一位黃花女。落在地上,手執寶劍,嚮璧和僧說道:“道友,你空脩行一世,不分善惡,不懂好歹。你的徒弟搶女姦淫,你不但不自思己過,按戒規懲治,你反護短,以勢相殺。誰無父母兄弟妻子,無故使人骨肉離散,于心何忍?”方丈聞聽,低頭不語。
此時萬惡的淫僧法慧早聽的明白,心中暗想:“這個事情已經鬧大啦,將來無論勝負,我也不能免于死罪。莫若我來一個先下手爲強,我將這個道姑引到廟外葦塘之中,先將他姦淫完了,然後帶著一走,我們兩個四海爲家,他比我還年少得多呢。”萬惡的淫僧法慧思想至此,由身旁的和尚手中奪取一把大戒刀,縱到道姑切近,說道:“你是一個道姑,無故的加入作甚?不要走,且吃我一刀。”艾道爺在旁邊說道:“道友,這就是爲惡之魁。錢塘、仁和兩縣所出的案子,都是此人所爲,知道的已經有了八案,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呢。”艾道爺這一句話,生死簿上勾了淫僧的名姓,若論他的罪名,應當零剮都不爲過。淫僧的戒刀奔道姑肋肩帶背剁過,道姑一閃身形,寶刃嚮戒刀一壓,就聽嗆的一聲,將戒刀一分兩斷,然後寶刃如風掃敗葉,由和尚脖頸而過,頭屍兩分。此時南面的和尚一陣大亂,老方丈又羞又愧。
艾道爺回頭叫道:“勝英!你看看七十多歲的人,作事總是疏忽。你看惡道眼珠亂轉,他又要三十六著走爲上策,他多少次都是這樣趁亂逃走,他這回又要走了。他要是從此海走天涯,多少長女少婦被他所害的,俱都冤沉海底,你的仇從此永不能報了。你附耳過來。”勝爺低頭,艾道爺在勝英耳畔如此如此。勝爺點頭,伸手一拉諸葛道爺與弼昆長老,哥兒三個由白蓮寺北後墻過去,要暗中捉拿趙昆福。哥三個這一出去,猶如撒下天羅地網,惡道想要逃走,勢比登天還難!哥兒三位在廟之四外暗候老道,這且不提。單說惡道七星真人,見法慧被女俠所殺,自己暗想:“我與勝英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他若得手,豈能饒我?我趁此一亂,何不逃走?”七星真人趙昆福主意拿定,遂暗暗奔東禪堂,由東禪堂南院,縱身躥上禪堂,滾脊爬坡嚮東而逃。當日晚間,陰雲密佈,星斗無光。惡道來到東羣墻,見高聳聳大墻,直插霄漢,方要上墻,就見一道黑影在墻上一晃。惡道不敢上墻,順著東羣墻又嚮北逃,心中思想:“廟後邊必清靜。”惡道走到廟後花園子,又見有人影兒,惡道以爲是有人要捉他,由背後撤出寶劍一晃,走嚮前去,原來是風吹花影。惡道轉至北墻根,留神嚮四外觀看,見墻根下有婦人迎面而立,黃素素臉面。惡道心中一動,三月間曾取過一個婦人的紫河車,又取了婦人的眼睛,此婦人好似五月間所殺的一樣,又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婦,圓方臉兒,惡道又想起春天時曾開一少婦之膛,小孩都要生產啦,將孩子及大人的眼睛,俱都取出;去年八月間開膛一個少婦,黑微微的臉面,四五個月的小孩,也好似在面前站立一般。原來這都是惡道疑心生暗鬼,哪有鬼來呢?自己長著膽子走到墻下,並無所有,這纔擰身上墻,下了大墻嚮北去。走著道兒,腿直打旋,土地發軟,惡道以爲是鬼揪他呢,低頭一看,原來是昨日要埋黃三太他們的坑,土尚未實呢。惡道順著東邊的葦塘嚮北去,就聽東邊葦塘之中“噗啦”一聲響,惡道心中一驚,止步觀看,就見葦子嚮兩旁一分,縱出一人,手中明晃晃寶劍一晃,口中唸道:“無量佛,你認識貧道諸葛山真嗎?”聾啞仙師合著寶刃。惡道心說:“我戰不過他的寶刃。”回頭要走,又聽一聲:“阿彌陀佛,弼昆在此。”手中擎著寶劍,惡道心中暗想:“我直奔西湖岸吧。”抹頭要走,北面樹林中一聲:“雜毛王八羔子,昨天晚上,你出主意要活埋我,今天我可要宰你個王八羔子。”惡道一聲長嘆,心中暗說:“仍回白蓮寺吧,這三個把守三面,我焉能逃走?”轉身再回白蓮寺的後羣墻,離羣墻有兩丈遠,就見墻上一人,銀髯亂飄,手中明晃晃的單刀,說道:“趙昆福,你認識勝三爺嗎?”趙昆福不由的打了一個寒戰,心中暗想:“這四個人四面將我圍住,我如何能走?”此時就聽有人喊道:“小子!黃三哥把住東北,楊香五把住西北,蕭銀龍把住東南,我把住西南,張茂龍、李煜在四外放哨。”惡道嚮當中一退,說道:“姓勝的,是單打獨鬭,還是羣毆?”勝爺說道:“闖蕩江湖一世,沒有兩個打過一個。”語畢,勝爺由大墻上飄身而下。惡道舉劍照定勝爺就劈,勝爺施展進手絕命刀,惡道抖擻精神,雙劍越殺越勇,勝爺使到四十餘招,用絕命三刀,扎胸前,掛兩肋,老道雙劍嚮下一壓,勝爺反手左肋一刀,魚鱗紫金刀扎進去有半尺餘。勝爺手托著刀把,惡道吼了一聲,雙劍撒手,兩條胳膊俱直。金頭虎喊道:“刀扎雜毛左肋梢啦!”勝爺抽刀嚮外一縱,惡道用手按住刀口,黃三太等嚮前要剁,惡道說道:“且慢,我有兩句話說。”勝爺說道:“三太別動手,有話叫他說。”惡道七星真人趙昆福,對勝爺等說道:“貧道死之晚矣。衆位施主以後收徒弟,先要教以戒淫二字。貧道自十六七歲,專好美色,後來收了八個徒弟,我又發薰香濛汗藥,後來我每年必得一場熱病,因此只取紫河車,不能綵花了。貧道傷天害理之事,作得太多啦,死之已晚。”語畢,一鬆手,血嚮外一濺,躺在就地亂滾。勝爺遂說道:“你們小弟兄剁他吧。”黃三太小弟兄六位,這纔亮家夥嚮前一圍趙昆福,楊香五的匕首刀,黃三太的樸刀,金頭虎是把翹尖式鋼刀,張茂龍的鏈子錘,李煜的鏈子槍,蕭銀龍的判官雙筆,劈嚓叭嚓,骨肉翻飛。惟有腰間剁之不動,黃三太的刀下去,只聽說了一聲:“剁不動了。”金頭虎喊道:“老雜毛的腰怎麽剁不動呢?”蕭銀龍將老道的衣服嚮下一扯,露出藍汪汪的魚鱗,原來是腰間纏著雙龍頭桿棒,寶刃寶劍都剁不動。蕭銀龍一見雙龍頭桿棒,喜出望外,叫道:“勝三伯父!天賜之喜,桿棒有了。”老道動手之時,將小包袱擲在地上,蕭銀龍用老道的小包袱擦了擦桿棒,雙手托著桿棒遞與勝三爺,勝三爺接過桿棒,遞與諸葛道爺,說道:“道兄,物歸原主。”道爺接過龍頭桿棒,非常懽喜,唸了一聲無量佛。勝爺一攏銀髯說道:“衆位,咱們殺奔寺院吧。”蠻子說道:“我不去。”勝爺說道:“賢弟不要膽怯,現有我之恩師與女劍客,俱都在寺內。”蠻子這纔點頭,勝爺率衆由北羣墻越過,四老六小殺奔東禪堂東院而來。一筆難說兩下的話,勝爺等出廟之時,女劍客與璧和僧,講清規戒規,老方丈袒護弟子,二人所以殺在一處。老方丈方便剷上中下三百六十招,女劍客的寶刃上下翻飛,霞光閃閃,二人殺成一個團,老少俠劍客觀看,只見剷光劍光,看不出招數來了。老方丈與女劍客的武學,可稱蓋世無雙,勝爺與大夥看得目不轉睛。艾道爺叫:“勝英!你順著我的手來看。”勝爺順著艾道爺的手一看,見西月洞門外有一個和尚,手使五股託天叉,勝爺一看那宗意思,這個和尚是用叉要暗算女劍客的。你道這個和尚是誰呢?原來是八大名僧之中的第三名和尚法緣。這個和尚專好打獵,殺害生靈,他每逢出去打獵去,也許晚間去白天回來,也許半夜三更回來,今天因爲星斗無光,天昏地暗,三更多天,他就由山上回來啦。先到自己住的禪堂內,見有兩個小和尚在那交頭接耳,法緣僧問道:“什麽事?”兩個小和尚遂告訴他說道:“現有勝英帶領許多的俠劍客,前來攻打白蓮寺,師祖父跟他們在東禪堂東院動手呢。”法緣僧聞聽,遂放下打的飛禽走獸,夠奔東禪堂東院而來。走到西月亮門外一看,有個紅乎乎的人與他的師傅動手,二人殺在一處,猶如一個團兒相似。法緣僧心中暗想:“我何不在暗地中助我師傅一叉之力?”舉起叉來,前把靠著叉盤,爲的是沒有聲音,方要嚮外發叉,又停了不發,皆因爲方丈與女劍客動手,二人行高就低,忽左就右,躥高縱矮,猶如團兒一般,法緣僧有叉不敢出手,恐怕傷了他的師傅,方要照女劍俠發叉,又趕上他師傅繞過來,故此又停止。衆人都願看老方丈與女劍客動手,誰也未見西月亮門外有人,艾道爺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叫道:“勝英!你順著我的手兒看。”勝爺早已看明,問道:“恩師,此人可留不可留?”艾道爺說道:“此人一臉的殺氣,也是殺生害命之輩,留不留在兩可之間。”勝爺遂點了點頭,注銷一隻金鏢,說了一聲:“著!”法緣僧嚮東仰面躲看,這只金鏢直奔法緣的哽嗓咽喉打去,就聽得“當啷啷”一聲響,五股託天叉落地,和尚翻身栽倒。勝爺叫金頭虎與賀照雄起鏢,賀照雄一起金鏢,冒出一股鮮血,容血冒盡,賀照雄將和尚的首級用刀割下,金頭虎將和尚的首級,拴在五股託天叉上,挑著喊道:“衆位看看!這個和尚被我勝三大爺用金鏢打死了!”廟裏的和尚一看,正是三和尚法緣,羣僧一陣大亂。老和尚心中慘切,二徒弟方被女道姑所殺,三徒弟又被勝英一鏢打死,老和尚心中一亂,方便剷帶起了金風。女劍客劍法更門改路,驚動了心慈面軟的艾道爺,遂叫道:“道友!劍下留情,慈悲爲是,老方丈無有死罪。”此時女劍客改的是一支八仙顛倒劍,使了六十餘劍,怎見得?有贊爲證:果老乘驢削鳳毛,先師拐李劍術高。仙姑擺下絕命陣,湘子飛花神鬼逃。且說女劍客方使到“仙姑擺下絕命阼”的招數,平著寶刃奔璧和僧腰上掃來,璧和僧見劍臨切近,立著剷用月牙一拿女劍客的寶刃,女劍客未容璧和僧用剷的月牙子將劍拿住,早將寶刃抽回,璧和僧的剷已經落空。說時遲,那時快,女劍客趁著璧和僧的方便剷落空,遂縱起身軀,使了一招湘子飛花劍法,奔璧和僧肋肩帶背砍去。艾道爺在一旁看的明白,唸了一聲:“無量佛,道友劍下留情,可惜那大年紀。”女劍客的寶刃看看落在璧和僧的頭與肩上之際,聞聽艾道爺在旁說情,遂將寶刃嚮回一撤,欲待不傷老方丈,已經收招不住,竟將老方丈斷去左臂。可憐老方丈鐵鏢金剛璧和僧九十餘歲的童身,正當悟性參禪,不開殺戒,只因識人不明,收下不肖的徒弟,一時又感于護短溺愛,爲徒弟開了殺戒,竟被女劍客斬去一臂。衆僧人見老方丈斷去左臂,立時右手的剷抛于塵埃,翻身栽倒地上,一個個俱都亮出兵刃,要在東禪堂院內廝殺,一決雌雄。此時勝三爺等見羣僧亮出兵刃,要以多爲勝,勝三爺大夥遂也亮出兵刃,要混戰一場。艾道爺說道:“勝英且慢,不用汝等動手,不論有多少僧人,我與道友俱能當之。”又叫道:“賈明何在?速將老方丈擡在一旁,以免衆人腳踏。”賈明與香五二人急忙過去,將老方丈擡在西北角上,放于地下。金頭虎手提老方丈半節胳膊,叫道:“香五小子!我給他接上吧?”楊香五說:“賈明你別挨駡啦,你看看羣僧與女劍客在那殺上了。”單說衆僧容賈明、香五將老方丈擡走,遂一擁齊上,團團將女劍客圍住。此時女劍客一柄寶刃,猶如削瓜切菜一般,只見殺得人頭滾滾,鮮血淋灕。艾道爺掌劍護住東西兩面,不叫僧人越過界線與勝爺等交手,艾道爺猶旋風一般,時而東面,時而西面,僧人有嚮前進者,輒被艾道爺的寶刃削折兵刃,于是衆僧不敢前進。戰了工夫不久,帶傷者不知有多少,身首兩分及腰斷兩節者三十餘人。法藍見如此光景,情知不能報復,艾蓮遲尚未動手,女劍客一人尚不能敵,遂對法吉等使了一個暗令子,在混殺之時已經潛逃無蹤了。其餘那些僧人的武技都不如法藍與法吉等人,女劍客如同虎入羊羣一般,艾道爺見此光景,不忍多事殺人,遂大聲喝道:“勝英!你還不收場?再待一會,這羣惡僧將盡矣。”勝爺這纔抱著魚鱗紫金刀大聲喝道:“衆僧人聽真,有抛家夥不戰者,站在南面,不論奸歹,決不能殺害。勝英等此來,爲的是救被難的少婦長女,汝等如不作戰,可抛了兵刃,任憑逃生,決不追殺。如其不然,勝英的魚鱗紫金刀,混殺亂剁,一個也不留!”
此時衆僧人一聽此言,正苦無暇逃走,不啻半空中下了一道赦旨一般,個個抛了家夥,跪在塵埃,女劍客這纔收了招數。地下的死屍橫躺豎臥,受傷不能動轉的哀求求饒者觸目皆是,死于非命者三十餘人,受輕傷能自爬起跪于勝爺面前者五七十人。勝爺說道:“汝等乃一時之愚,既往不究。我且問汝等,白蓮寺廟中所藏的婦女,俱都在何處?”其中有老實的僧人說道:“這些事連我等也不知道,廟內有兩個老人,是夥居道,伺候我們二當家的,派人將他們找來,便知底細了。”勝爺問道:“此二人現在何處?”那和尚說道:“這一陣交戰,可不知他二人哪裏去了。”歐陽大義士說道:“我知道他二人現在哪裏。因爲我在二更來天的時候,給黃三太他們盜家夥與大衣服零碎東西之時,我看見這兩個王八羔子。”小英雄們在廟外之時,是空著手呢,亂刃剁老道,哪裏來的家夥呢?皆因爲廟中的老方丈與艾道爺交談之時,羣僧都齊集在東禪堂東院,歐陽大義士乘那時進了白蓮寺,在地窨子之中,將三太等的兵刃衣服俱都盜出,交與小弟兄們了。歐陽大義士在盜物之時,早在各處留心婦女們都在哪裏,尋找多時,並不見少婦長女們的下落。在衆僧跪求饒命的時候,歐陽爺早告知勝三爺,叫勝三爺問羣僧們少婦長女的下落,故此勝爺質問羣僧女子的收藏所在。哪知道法慧僧所作所爲,羣僧是毫不聞問,法藍僧雖然有些知曉,皆因爲法慧偷盜竊取,每逢偷著古董玩物,輒送給法藍僧,法藍僧知道,徉作不知,任法慧所爲。先前廟中有四個老夥居道,掌管廟中的地畝,伺候掌院僧法藍、法慧、法緣、法寶等,後來法慧由外面用竹皮箱子嚮廟中運婦人女子,事被老夥居道知曉,那兩個夥居道勸止法慧,說:“此廟乃正悟參修,清靜所在,老方丈璧和僧費盡心血,募化十方,纔招集這些脩道僧人,不許汙染此廟。”法慧不聽,那兩個夥居道要稟報老方丈璧和僧,法慧聞聽大怒,遂用香砂迷魂袋將那兩個夥居道迷了過去,用繩子捆好,提出廟北山上,將兩個夥居道俱都殺死,擲在山洞之內,然後告訴羣僧,如有從中作梗或走漏風聲者,與此兩個夥居道一律處治。由此四個老夥居道剩了兩個,這兩個衹有忍耐而已。從此廟中的僧人,對于法慧所作之事,無敢過問者,任法慧所爲,法慧姦淫完了婦女,再叫他的徒弟們姦淫。如今勝爺問婦女們的下落,有僧人告訴尋找這兩名夥居道。歐陽爺說道:“我知道這兩夥居道,我盜東西的時候,見有兩個夥居道藏在花園叢中,誰知道此二人挪了地方沒有?”勝爺遂打發金頭虎賈明將那兩名夥居道找來。
這兩名夥居道見了勝爺,跪在勝爺面前。勝爺一見這兩個夥居道,俱都是慈眉善目,趕緊用手扶起,勝爺說道:“如今白蓮寺的僧人,惡貫滿盈,已經伏誅。找你們二人,並不是別的事,所爲問汝等在此廟中窩藏的婦女現在何處?”夥居道說道:“勝老爺子,此廟之事,無有我們二人不知的,這個窩藏婦女所在,就在觀音堂西北隅地道之內。”遂叫兩個夥居道在頭前引路,艾道爺與女劍客在前,勝爺大夥在後面跟隨,來到觀音殿。女劍客先參拜了觀音神像,然後艾道爺與勝三爺等,大夥一同參拜觀音,拜畢觀音神像,這纔由二老夥居道帶路,奔殿之西北角,有一個五尺粗的大磨盤相似,上頭按著一朵蓮花,蓮花梗有個像粗飯碗似的東西。二老夥居道指著這塊磨盤說道:“每逢婦女們由此處下去,裏面什麽樣,我等沒進去過。還有一件事,裏面有兩個大案賊,是法慧僧半路收的師弟,皆因爲法慧僧黑夜提著箱子,裏面裝的是婦人,這兩個大案賊要見面分一半,被法慧用香砂袋將他二人迷昏過去,捆好了弄到廟中,用解藥解過來,法慧問他倆怕死不怕?你道大案賊更怕死,不住的求饒。法慧說:既然怕死,我將你二人解了綁繩,放開你們,收你們作個師弟,你們可得聽我調遣,不許二心。兩個大案賊應允,落了發作了法慧師弟。聽說法慧叫這兩個大案賊,專管看守此地道,法慧收他們兩個人,皆因爲愛他們兩個人的武技高強。不論哪位要是下去,可得小心留神,以免受此賊子的暗算。”勝爺聞聽點了點頭,遂說道:“多勞二位的指教,勝英感激非淺。”勝爺這纔叫金頭虎掀磨盤。金頭虎說:“咱們有力量,這個磨盤,一提就開。”語畢,遂上了磨盤,提著蓮花梗,挪了半天,磨盤紋絲兒都不動。賈明纍的黑紫臉變成了青白色,遂叫道:“三大爺!這兩個夥居道不是好人,他冤咱們,快將他們宰了吧。”歐陽大義士叫道:“賈明你是渾蟲!你站在磨盤上提蓮花梗,磨盤焉能動轉呢?你快滾下來吧,看著我的吧。”賈明由磨盤上跳下來,歐陽大義士由腰間兜囊之中,掏出一條絨繩,拴在蓮花梗上,用力一拉絨繩,只見磨盤嚮左一轉,閃開半面。歐陽大義士解下絨繩,將絨繩帶在囊中。一看這個地窨子口有一層銅鐵網罩著,女劍客用寶刃將銅鐵網削斷,衆人圍著嚮裏一看,黑乎乎深不見底,地窨子口有三層倒下的臺階。晃著火折子一看,有一棵大立柱子,約有一圍來粗,上下必須爬此柱子,將柱子磨的異常光滑,再嚮底下看黑乎乎看不真切。此地道有三丈餘深,上下之人非有本領不可,不然不能下去。衆人看完了,俱都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下去。勝爺是俠客身份,不能下去,歐陽大爺平生不近婦女,艾道爺也是不近婦女。楊香五說道:“賈爺能下去。”賈明說道:“宰了半天和尚啦,我要下去,好叫和尚宰我?咱們的人不死一個,你就不樂意。”艾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遂叫道:“道友,方纔在東禪堂東院,道友大開殺戒,傷三十餘命。如今道友若能下地窨子,救出這一羣無辜的婦女們,庶乎可以功過相抵。”倆個夥居道說道:“請你多留神,裏面可有我們法慧僧兩個師弟。”
女劍客說聲:“曉得。”遂由地道下了三層階腳石,一隻手抱著柱子,順著柱子而下,三丈餘深站了實地,底下是平坦地,南北一丈二寬的夾道,東西有二三十丈長。女劍客嚮西走了不遠,有四扇垂花門,開著兩扇,關著兩扇。上門限吊著一口鍘刀,下門限吊著一口鍘刀,上門限是刃朝下,下門限是刃朝上。女劍客側耳細聽,裏面嗡嗡直響,正是這兩個大案賊在夾道內比試武藝呢。這兩個賊,一個叫法朗,一個叫法光,法朗使三尖兩刃大砍刀,法光使鴉角流金槍。女劍客用寶劍尖一點鍘刀,刀由上門限而下,再斬斷鎖鏈,鍘刀墜地,消息已破,下門的鍘刀就不能嚮上起了,皆因爲鎖是連著的。女劍客嚮夾道內一縱,燕子抄水勢,寶劍在前面橫著來斬法朗,法朗見女道姑的寶劍來到切近,將三尖兩刃刀嚮地下一戮,三尖兩刃刀被女劍客用寶劍將刀斬斷,法郎尚不知何事呢,方要逃走,被女劍客一劍斬得頭屍兩分。女劍客遂說道:“可惜你生爲男子,下賤的品格,給和尚看婦女。”法光聞聽,是女子的聲音,這法光與女子在地窨子之中,守了三四個月,見了女子就想汙染呢,遂說道:“你是姑娘,還是婦人?”女劍客並不答言,手起劍落,挾肩帶背將法光斬爲兩段。這兩個淫賊,只在地窨子之中快樂了三四個月,就被女劍客所殺。女劍客斬完了這兩個淫賊,遂進了北禪堂。此禪堂明三暗五,女劍客掀繡花簾,進了東暗間。一看有七個婦女,有起來的,有沒起來的,有一個媽媽,年約四十來歲,滿面上搽著胭脂粉。又一看那些婦女,也是脂粉滿面,他們一看女劍客一身血跡,手擎著明晃晃的寶刃,嚇的婦女們哭哭啼啼。女劍客說道:“你們不要啼哭,貧道前來搭救你們重見天日。”女劍客又嚮那婦人道:“你是幹什麽的?”這個婦人說道:“師傅,我是在杭州府賣胭脂粉的,皆因我身量矮小,都管我叫小李媽。我做買賣回家天晚啦,和尚用迷魂藥將我迷惑過去了,用箱子裝好,弄到廟中。我到廟裏頭,我淨做些好事,和尚盜來的婦女們,有固執不從的,和尚要殺,我必勸解勸解。”女劍客聞聽,脩行眼一轉,見北墻上釘著有一條大紅綢子被,靠墻有一張藤椅,藤椅上坐著一人,紅綢子汗巾勒著,此人臉色難看。女劍客問道:“這是何人?”李媽說道:“這位也姓李,大李村的小姐,文學的姑娘,被和尚盜來,寧死也不順從。我勸她,我說:“姑娘,你明著不從,暗中將你迷過去,何愁你驢兒不拉磨呢?”姑娘痛哭了一場,誰知她身上忽然起了一身的黃水瘡,流濃流水。這些婦女都不及此女美貌,此女可稱天姿國色,和尚愛她容貌俊美,未忍殺害,治好了這身黃水瘡,打算再成好事。哪知這個女子,她得便就要尋死,故此將她勒在藤椅之上。”女劍客問道:“被兇僧盜來多少日子了?”李媽說道:“有六十餘日了。”女劍客左手提燈,上前一看,果然臉面上黃水淋灕,皮裏肉外都是,這真是上天保全烈女。女劍客本是六十三歲的黃花女,她看得出來此女是真正童身。女劍客打了一個稽首說道:“無量佛,觀世音菩薩的保佑。”後來此女被女劍客救出去,勝爺叫人給搭回家去,此女痊癒之後,姿容勝于昔日。六十餘日,未失貞操,這也是德門善報。女劍客說道:“李媽,你將姑娘解了,你攙著她,我救你們出地窨子。”李媽說道:“師傅你慈悲吧,你救出我們去,你必修的長生不老,成佛作祖。”女劍客說道:“不要多言。”李媽將姑娘解下來,女劍客在前帶路,七個婦女,一個個跟隨在後,李媽攙扶著李小姐,看見了兩個死屍,嚇的衆人直哆嗦,來到垂花門,女劍客將下門坎的鍘刀用劍斬斷,衆人順夾道嚮東去,到了明柱這兒,嚮上一看,上邊已然有太陽之光。女劍客說道:“我先上去,放下長繩來,先將李家姑娘提上去,然後再一個一個嚮上提你們。”大夥說:“師傅,我們有一年的,半年的,三五個月的,全都沒見天日,你將我們救上去,我們不能忘你大恩大德。”女劍客將寶刃還匣,兩手一攏明柱,兩腿一蹬,上了去,用胳膊肘一跨,上了三層階腳石。女劍客一看,東面是紅油漆板,于是由油漆板旁縱上地道,一看艾道爺英雄等俱都在地道上等候呢。艾道爺問道:“道友,裏面有多少婦女?”女劍客說道:“道友隨我來。”二人遂奔觀音殿內,女劍客對艾道爺說道:“裏面有兩個兇僧,已被我殺死。有七個少婦長女,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子。這七個婦女,都是擦胭脂抹粉的形色,俱都失了貞節。惟有李家一位千金,在藤床上勒著,至死不從兇僧,生了一身的黃水瘡,六十餘日,血水淋灕,俊美之容變成醜態,所以貞節未失。連李家小姐帶婆子,共是九人。我先順下長繩去,用繩將李家小姐的腰捆好,再將她提上來。我看那老婦人與那七個女子,俱都不是什麽好人,將他們都活埋在內,道友你看如何?”艾道爺說道:“不可不可。都是野女村姑,被和尚所盜,不從則殺,威逼力迫,誰不惜命?將他們都救將上來,叫他們骨肉團圓。至于她們將來有什麽事,咱們就不管了。道友慈悲吧。”艾道爺再再相勸,女道姑這纔點頭。二人出了觀音殿,有幾個和尚與夥居道找來長繩,女劍客登階腳石,順下繩子去,離地四尺,繩子不夠長。楊香五說道:“將我的飛抓接上吧。”女劍客將楊香五的飛抓接在繩頭上面,飛抓套在手腕上,底下的婆子將姑娘的腰繫上,將李家姑娘提上來。黃三太等看此女滿面黃水瘡,不像人樣,勝爺叫廟內的僧人搭了一張藤床來,女劍客攙扶著李家小姐上了藤床,搭到觀音殿內。女劍客再回來順下長繩去,叫他們再繫上一個,底下繫好了一個,女劍客嚮上一提,這個婦人與衆不同。原來這個婦人本是鄉村之女,到了地窨子之中,每日吃的是鷄鴨魚肉,半年有餘,養了一身胖肉,分量甚重,女劍客殺了幾乎一夜,獨鬭羣僧,雖然不乏爲,也有點精神困倦,拉這個婦人的時候,覺著分量一重,遂嚮西面的紅油漆板一倚,這一倚紅油漆板不要緊,女劍客身遭大難,就聽裏面一響,毒藥弩由板內一齊發出,女劍客鬆了繩子嚮上縱時,左肋早中了一毒藥弩。窩弓勁弩,比人打的力量都大,女劍客方嚮上縱時,這一弩打上。艾道爺問道:“道友怎樣?”女劍客說道:“貧道休矣,再不能同道友奉經誦卷,同參正果了。這也是貧道殺伐過重,觀音菩薩立時報應。”艾道爺說道:“道友不要心慌,不要緊,貧道自有辦法。”金頭虎接續著要嚮上提人,勝爺應允。將衆婦人一個一個的提上來之後,勝爺叫廟裏的和尚尋找了一架轆轤,架在地窨子口上,黃三太與金頭虎賈明等下了地窨子幾個人,將地窨子之中的金銀綢緞首飾,裝在大筐之內,上面的人用轆轤嚮上搖,將地窨子中的金銀對象全都拉上來之後,用包裹包好。勝爺叫過這七個婦女說道:“你們各自歸家,如不識道路可以打聽行路之人,就說走路迷惑了。回家之後,就提有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請的高人,破了白蓮寺,救出汝等,汝等俱都各提小包裹各自回家去罷。”衆婦女叩頭謝了勝爺救命之恩,各擕包裹而去,不必細表。勝爺又打發人僱了一隻船,去武昌府江夏縣松竹觀萬笏山,來回的船腳,叫李媽侍奉女劍客。夥居道將女劍客搭在船上,艾道爺取出百草轉陽丹,叫婆子與道姑起下毒藥弩,調和百草轉陽丹,連服帶敷,這百草轉陽丹有起死回生之力,服後即已止住疼痛。艾道爺也上了此船,同女道姑同赴萬笏山去了,暫且不必細表。
單說勝爺將未曾逃走的和尚叫到面前說道:“此事不能經官,倘若經官,事情可就大了,也沒有你們的便宜。汝等速將那些和尚俱填塞在地窨子之內,用土屯了,往後再不可發生曖昧之事了。所有的銀錢,我們是分文未動,決不愛財,仍歸你們。”勝爺吩咐完畢,鏢行衆人來到禪堂,和尚與勝爺打淨面水沏茶,要款待勝爺齋飯。勝爺等說道:“不便騷擾你們。”金頭虎喊道:“我這還餓著呢!幾乎叫人家活埋了,難道說還餓著走嗎?”勝爺不理,點查人數,小弟兄七個、諸葛道爺、弼昆長老、歐陽爺全在,單獨不見劍客夏侯商元。勝爺愕然,遂問道爺:“怎麽大師兄不見了?”諸葛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說道:“勝施主不要驚慌,大師兄他送乾閨女去了。”勝爺聞聽,這纔恍然大悟。列位,老劍客果然是送乾閨女去啦。將乾閨女送到奚家屯,並將那些金銀首飾衣服,俱都送與了奚家姑姑娘見了父母,悲喜交集,骨肉團圓。老劍客送完了乾姑娘,急忙再奔白蓮寺,進了白蓮寺,勝爺等大夥已離了白蓮寺,奔江蘇十三省總鏢局去了。老劍客問明了夥居道,纔知道自己的恩師已回松竹觀,勝爺等已回鏢局子,老劍客急忙順水路追趕艾道爺。追了不到一個時辰,將艾道爺的船追上,縱上船去,叫道:“恩師!您將破香砂袋的對象與弟子留下了嗎?”艾道爺說:“我臨行倉卒,未曾與你留下。”夏侯商元說道:“您要那物無用,將來我們要再遇上香砂袋,就不能抵抗,請恩師將此物授與弟子吧。”艾道爺笑道:“我要此物何用?”說著話由腰間百寶囊中取出,遞與夏侯商元。老劍客接到手中,問道:“恩師,此物怎樣用法?”艾道爺將製造此物的來歷說明,並將用法告訴夏侯商元。老劍客聽明,遂說道:“恩師,此物叫何名稱?”艾道爺說道:“此物尚未起名,但是你既問它的名稱,就叫日月飛煌筒吧。”老劍客說道:“恩師,弟子就此跟您告辭,奔江蘇追我師弟他們去了。”艾道爺點頭。老劍客拜罷了恩師艾道爺,遂縱下船隻,返身再追趕勝爺大夥。老劍客的腳程日行千里,不到半日的工夫,在路途之上就追上勝爺了,一共老少是二十位,這纔共同回歸鏢局子。
在路途之上,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這一日老少十二位來到十三省總鏢局,黃昆與趙得勝師徒見了勝三爺,先謝過了救命之恩,然後將原鏢交還。勝爺到鏢局子後院去看蔣伯芳與張旺,囑咐二位賢弟好好養傷。大夥吃完了飯,勝爺說道:“衆位,現在杭州府、錢塘、仁和兩縣,一體嚴拿蔣伯芳與賀照雄。”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你打算怎麽辦善後呢?”勝爺說道:“我打算上控杭州府。”聾啞仙師說道:“要那麽一辦,事情可就大了。白蓮寺三四十條人命,拆擂臺砸死人,黃昆又刀殺九命,事實俱在,恐怕有些不便。”勝爺說道:“死生在所不惜,咱們大家酌量寫呈子,我去上控。請道兄與丁紳董商量寫這張呈子。”于是丁紳董請聾啞仙師出主意,寫了呈子,上面略謂:“具呈人民子勝英,皆因門下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蕭銀龍、賈明,在杭州錢塘門外八月廟酒樓上飲酒,忽聽樓下有婦人哭得可憐,皆因六人年輕,問明情由,知係焦振芳搶奪民婦,遂打抱不平,救秀才之妻。焦之家人,報告了焦振芳,將六人圍住不放,恰遇蔣伯芳解勸,焦振芳家人暗算蔣伯芳,繞至蔣伯芳背後,剁蔣伯芳一刀,蔣伯芳用棍將刀磕飛,刀落于焦振芳家人長毛狗王三太陽穴上,當時殞命。焦振芳以官勢壓人,誣賴小民之師弟蔣伯芳等搶綢緞店、估衣鋪,得財傷主。衆家人包圍了蔣伯芳,與蔣伯芳動手,蔣伯芳見惡奴人多勢強,遂乘焦振芳之馬逃走。焦振芳素與賀照雄有隙,暗聘陀頭和尚,要殺賀照雄滿門盡絕,巧遇俠劍客勸兇僧,兇僧不聽,遂殺了兇僧,將人頭擲于焦振芳宅院。焦振芳仗賴兩縣一府勢力,設立擂臺,因此打死摔傷黎民無數。焦振芳又霸佔黃昆之妻,謀害黃昆,誣盜栽賍,將黃昆下獄,屈打成招,問成死罪。民子實有不白之冤。”等情,將杭州府前後之事,俱都說明。寫完了呈子,大夥休息,勝爺、賀照雄、黃三太、蕭銀龍、張茂龍夠奔江寧府。
進西門先到守備衙門,見了守備李廷仁。勝爺與黃三太等行禮已畢,李廷仁將勝爺接進衙署,守備李廷仁說道:“前次老達官與聖上盜回萬壽燈,拿住閔德潤,勝老達官帶病還家。欽差大人常與下官提及,欲保老達官與國出力,可惜老達官看仕路太輕,回家去了。”勝爺說了幾句謙詞話,李守備又問:“勝爺來此何幹?”勝爺說道:“我要告錢塘、仁和兩縣及杭州府,民子有不白之冤。”守備李廷仁聞聽此言一怔。李廷仁知道勝爺乃行俠作義之人,決不能妄告不實。李守備遂同著勝爺爺兒五位到了院衙門。李廷仁報告了回事處差官房,差官房出來五七位,迎接勝爺。皆因爲欽差大人暗中常談勝爺,說勝爺可惜年邁了,要不然可稱國家棟梁之才,因此差官房之人,出來五七位,非常恭敬,請勝爺屋中坐。到了差官房內,讓勝爺落座。勝爺說道:“衆位老爺們,我是打官司來啦。”衆差官說道:“您打官司等到過堂再說,您先落座。”勝爺謙讓再三,這纔落座。正在談話之際,進來一人,年有四十餘歲,衆差官說道:“勝老義士,您認識嗎?這是管家李二老爺。”勝爺聞聽,過去請安,黃三太等均過來行禮。衆差官說道:“李二老爺,您替我們給回一聲吧,勝老達官要上告杭州府與錢塘、仁和兩縣。”管家李二老爺說道:“好好,我與勝老義士回稟。”
管家李二老爺去不多時,回來說道:“欽差大人有話,不過堂,要與老達官在書房中相見。”管家李二老爺引路,衆差官陪著勝爺來到書房以外,勝爺止住腳步,管家李二老爺掀簾櫳進書房。李二老爺嚮欽差大人回道:“現有十三省總鏢頭勝英到了。”就聽欽差大人說道:“有請勝老義士。”管家老爺遂掀著簾櫳說道:“勝老義士,欽差大人有請。”勝爺急忙摘下鴨尾巾,撤去絹帕,頭髮嚮後一散。勝爺又對黃三太等也用手一指頭上,小弟兄們會意,也各撤去頭巾絹帕。勝爺邁步進書房,匍匐而前,說:“民子勝英拜見大人。”黃三太等都跪在勝爺之後。欽差大人說道:“老義士請起。前者老義士盜燈有功,本督院欲提拔老義士,老義士告病還家。非是本院不奏聖上,表白老義士之功,皆因老義士不欲居官。可是老義士這點俠肝義膽,本院已奏于當今矣。老義士今者要上控何人?請老義士當面言來。”勝爺以頭觸地說道:“民子罪該萬死,民子要上告錢塘、仁和兩縣與杭州的知府。小民有呈狀。”語畢,由袖內抽出呈狀,頂在頭上。管家二爺將呈子取過,放在桌案之上,王大人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看畢遂說道:“堂堂知府,縱子行兇。勝老義士,你背後跪著的是何人?”勝爺說道:“都是與此案有關之人,並皆是小民的門徒。”黃三太等不敢仰視,都跪在地上不語。大人嚮下一看,叫道:“你們都擡起頭來。”頭一個黃三太擡起頭來,欽差大人一看,儀表非俗,滿臉正氣。大人問道:“你叫何名?”黃三太說道:“小民家住浙江紹興府山陰縣結義村,姓黃名三太。”大人問道:“汝上輩以何爲業?”三太說道:“小民之父黃梧,乃大明守備。”一背三代,都是作官之家。賀照雄又背了三代,欽差一看,賀照雄五官端正,面如冠玉,一臉正氣,賀照雄並將焦振芳要用陀頭和尚殺一家老少,幸遇俠客之事說了一遍,欽差大人點了點頭。又叫張茂龍擡起頭來,欽差一看,長的人品不俗,問他姓名。又叫蕭銀龍擡起頭來,欽差一看,元寶耳朵,瓜子臉,帶著喜容,男長女像。欽差大人心中暗說:“這焉能是殺人明夥之輩?”來的這幾位,俱是讓人見喜之人,醜陋之人俱沒叫來。欽差大人說道:“勝老義士,呈狀上人還多呢。”勝爺說:“回稟大人,有因兩縣一府嚴拿,逃之在外,還有沒有回來的。”欽差大人說道:“作官的要不與民作主,枉食國家俸祿,那叫什麽官呢?無奈一節,此事關係重大,我必需明查暗訪,訪明白了再行辦理。可不是本院官官相護,必需慎重從事,將實情訪明白了,果如呈上所言,我必將在拿之人一同撤銷。勝老義士請下去吧,在外聽傳就是了。”勝爺叩頭碰地,退將出來。還未出書房,回事處報告:“回稟大人得知,杭州府黎民公憤的呈狀到了。”這張呈子應當勝爺退下去再遞,勝爺還沒有退下來,差官房便遞這張公憤的呈子,這都是勝爺上和下睦的好處。忠良爺接過公憤的呈子觀看,第一位杭州府的紳耆趙元成,其餘都是杭州府的紳耆舉監生員與黎民鋪戶,不下一千餘家,都是告杭州府的公子焦振芳。有告賒帳不還的,有告霸佔婦女的,有告仗勢欺人的,有告無故擺擂傷人的。忠良爺看完了呈狀,說道:“勝老義士,你所告之事,如今已經證實啦。但是本院仍然得訪查明白,再爲定案。勝老義士聽傳吧。”勝爺復又倒地磕頭,小弟兄在後面也是跪著磕頭,然後這纔退出。走到書房外,衆小弟兄竊看忠良爺,那派正氣,令人可畏。差官房的老爺叫道:“勝老義士,在這吃飯吧!”勝爺說道:“多蒙諸位關照,足感盛情了。這是衆位老爺們格外擡愛,民子感激不盡,民子要告辭了。”衆差官送出院衙。黃三太這是初次見欽差大人。後文書上黃三太打虎驚聖駕,當時拿在聖駕前,要以驚駕之罪發落三太,那時左有王羲,右有石朗,羲奏道:“黃三太打虎,那乃是保聖駕。”聖上遂赦他無罪。黃三太跪在底下不謝恩,王大人說:“民人不宜見聖駕,要討一個差使。”聖上說:“寡人封你四路飛虎廳的御馬快。”黃三太仍不謝恩。王大人又說:“作官必有文憑路引。”正趕上聖上換衣服,脫馬褂子,聖上遂說道:“以此馬褂爲憑。”黃三太這纔謝恩。回家賀龍衣,惹惱了楊香五,盜聖上的九龍玉杯,幾乎剮了黃三太,這纔引出一部彭公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