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就聽得遠遠人聲鼎沸:“了不得啦!擋不住哇!”聲音隱隱傳來。忽然又聽喧嘩聲音距離較近:“快跑哇!別找死呀!”緊跟著再聽,更近啦,聲音更大,大喊:“了不得啦!快跑哇!”閔士瓊聞聽,暗吃一驚,正在心中得意洋洋之際,忽聽得這種聲音,暗暗心中納悶道:“就是有人撞山口,自有報事的嘍卒來報。怎麽只聞喊聲,不見來報呢?”列位,閔士瓊錯怪了報事頭目啦,撞山口的這位是跑著打,報事的嘍卒嚮裏跑時,這位腿底下快,追上一棍,腦漿崩裂。二道山口報事的也給打死啦,三道山口報事的腰上挨一棍,雖然沒死也起不來啦,哪還有報事的嘍卒呢?老寨主遂叫道:“德俊看看,外面是什麽人喧嘩喊叫?”二少寨主方要出東角門,撞山之人一個箭步,已經縱進東角門,又一個箭步,進了聚義廳,手擎一條棍,青紗纏著,進了聚義廳,打開了棍上的布,並沒有多少血跡,皆因爲是跑著用棍亂掃,嘍卒們一看來得兇,就亂了次序啦。大衆觀看此人,頭上戴米色六楞袖口壯帽,身上米色短靠,藍絨繩打十字絆,胸前襯蝴蝶扣,一巴掌寬的繡花的英雄帶,上繡蝴蝶鬧海,暗藏八寶,因爲短衣服,前有輪羅傘蓋,後有花冠魚腸,銀灰綢子腰圍子,下穿燕雲快靴,雖然漂亮,扮妝的不匪,細腰窄背,雙肩抱攏,螞蟻腰,白素素一張臉面,五官俊美。燈光下看不甚真切,白晝若是細看,上有一道赤紅線,打左眉下直穿左眉上,年紀就在十七八歲。古時赤線穿眉的人,有一個黃巢,他是三道赤紅線,兩眉兩道,鼻中一道。此人雖不比黃巢,也是該當大開殺戒,專收天下亡命徒。這一出世,一條棍縱橫十四省。大衆觀看,此人將棍上青紗搗開,露出一條亮銀盤龍棍,嚮方塼地上一立,棍齊人的眉際,兩頭銀箍,銀箍裏面兩條銀龍,故名亮銀盤龍棍。此時勝爺縱出圈子外,站東北角觀看,並不認識此人。此人也不認識勝爺,但是此人在松竹觀時,常聽老師叨唸幾位師兄的長相併且勝爺用的是魚鱗紫金刀,此人一打量勝爺,就知道必是勝三哥了,遂對勝爺躬身,說道:“勝三哥,我先拿住小兒林士佩,然後再拜見老師兄。”您道,鏢行衆人俱都不認識此人,惟有葉伯紜知道,葉伯紜遂與衆人報告了來由。單說林士佩觀看蔣五爺大爲不悅,如何蔣五爺認識林士佩呢?皆因蔣五爺在路上聞聽有一個林士佩,與勝三爺是勁敵,蔣伯芳記在心裏,不然見了勝三爺也是先找林士佩。此時林士佩觀看蔣五爺十七八歲的一個學生,心中說道:“那棍必是竹子的,包著鐵皮,絕不是渾鐵的。”林士佩右手將鑽立于塵埃,對蔣五爺道:“你乃一無名的娃娃,你也拿耳朵摸摸,林士佩何如人也?告訴你明白明白,南七省的綠林道..”語至此,用手指黑水湖的曹榮說道:“那是黑水湖的英雄曹榮。”又指著韓秀說道:“這位是蓮花湖的韓秀。”又指澎湖汪忠、巢湖李豹以及閔士瓊,都表白了,最後手指蕭玉臺的袁龍、袁虎,也道了字號。復又說道:“鏢行之中勝三爺、九頭獅子孟二爺、神刀將李剛、屠鏢頭、蕭三俠等,都是出色的人物,沒聽說過你這個蔣伯芳。”蔣五爺一聽,只氣得美玉臉一紅,七竅生煙。正是小馬乍行嫌路窄,大鵬展翅恨天低。蔣五爺雙手合著亮銀盤龍棍,先打林士佩,後戰十四省的衆羣寇。
列位,蔣五爺何以來遲呢?皆因他下山的時候,對艾爺說道:“恩師,弟子不識路程。”艾道爺道:“爲師這裏有路程單。”蔣五爺又道:“弟子見了師兄不認識,奈何?”艾道爺道:“唉,貧道知汝必開殺戒,汝赤線穿眉,殺人無數,貧道也無法阻止。兹有寶劍一口,此劍乃是雌雄二劍,今賜汝一口佩帶,見了你勝三哥,以寶劍爲憑。貧道尚有囑咐,汝必須牢牢切記,如犯戒時,貧道必取汝首級。一不許你大街賣藝,二不準你偷盜竊取,三不準你貪戀美色,四不許你妄殺好人。此劍貧道佩帶七十餘載,未嘗妄用,今汝佩帶此劍猶如師在左右,切勿妄爲,切囑切囑。”伯芳含淚受命,諾諾連聲答應。參罷佛像,拜別了老師,伯芳灑淚下山,臨別時艾道爺只給了兩吊錢盤費。曉行夜宿,這日伯芳來到杭州,兩吊錢早已用完,腹中饑餓難挨,無精打綵,躺在廟臺階上睡了一天。已經餓了一天啦,看看不支,又餓了一天,到了夜間,再想睡也睡不著了,飜覆輾轉,長夜不眠。列位,多大的英雄也搪不住餓。禮義出于富戶,良心喪于困貧,人要是真三天不吃飯,無論是多大英雄也就不英雄了。但是還有一層說法,是君子,無論怎麽挨餓,他也不能爲非作歹,不怎麽當初聖人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呢?至于那人貧志短,馬瘦毛長,又說,饑寒起盜心,那本是下流之輩喲,蔣五爺是什麽樣的英雄?餓了三天,走道兒就彎著腰了,躺在廟臺上,心中思索:“臨下山的時候,恩師囑咐我,不叫我當街賣藝,要是許我賣藝,就憑我這一身本事,棍也有,劍也有,扔在地上,一天我也能弄幾兩銀子。若以偷盜論,像我蔣伯芳能有日行千里之技,盜取杭州的銀子易如反掌。”讀者問道,蔣五爺日行千里,杭州距萬笏山有多遠呢?列位,蔣五爺走的是水路,僱用船隻,腰裏頭沒有什麽盤費錢,車船店腳,這宗生意在昔日時最難做不過,不是故意的欺淩旅客,就是繞彎愚弄行旅,蔣五爺又沒出過門,長到十八歲,方纔下山,猶如白面書生一般,在路途之上應當花十個的,蔣五爺就得花十五個,所以到了杭州地界,盤費就沒有啦。在廟臺之上一夜無眠,不知所以,又不敢賣藝,又不敢偷盜,不啻釜中之魚。也是人到難處想賓朋,蔣五爺忽然想起當初,在萬笏山時曾有一朋友,此人姓董名世興,在東門外高臺階開設同義合雜貨店,我何不前去訪問乃果有此人,或可暫濟燃眉,借些路費,好夠奔江蘇十三省總鏢局。
蔣五爺一夜無眠,心中亂自打算,忽聽金鷄報曉,東方發亮,晃晃悠悠打廟臺階上走下來。走了不遠,見有一個擺攤的山東人,蔣五爺來到攤前,一看那擺攤的山東人,手中拿一個鐵片尖刀,在石頭上磨呢,見蔣五爺到了攤前,那山東人問道:“你買俺磨的這把刀嗎?”蔣五爺說道:“我不買你的刀,我賣給你一條棍。”蔣五爺手擎亮銀盤龍棍,說道:“賣給你這條棍。”山東人一接棍,沒接住,當的一聲,掉在塵埃。山東人將眼一瞪,說道:“是鐵棍啊?不要。”蔣五爺說道:“少賣倆錢。”山東人說道:“白給俺也不要,我沒錢僱人搭棍。我賺二百錢,還留著一家大小喫飯呢。”蔣五爺打了一個唉聲,彎著腰又嚮前走去。工夫不大,來到東門外一帶,一打聽董世興,有人說:“開了大銀樓緞店啦,已不在此開雜貨店了。”蔣五爺無法,又嚮前走去,走到鬧市街前,見有一家大古玩鋪,蔣五爺走到臺階之上,進了櫃門。那站櫃的是一位山西人,看他外表,長得挺漂亮,叩其中空空如也。此人問蔣五爺道:“壯士找人嗎?”蔣五爺說道:“我不是找人,我賣給你一口家夥。”蔣五爺美玉臉通紅,將寶劍遞給山西人。山西人接在手中,拔不出來,山西人遂說道:“此劍都銹住啦。”蔣五爺答道:“你豈不聞:匣中寶劍不用磨,勸君休娶二姣娥。園中有井防墜落,後戶謹記別通河。僧道尼姑休來往,堂前莫走賣花婆。諸公切記世間事,積善人家福壽多。掌櫃你不知此劍來歷。”說著話將劍接到手中,左手一按綳簧,右手一拉劍把,一道閃電,霞光奪人二目。老西說道:“啊,你真有耐心煩,磨得真亮。”蔣五爺說道:“我路過此地,沒有盤費啦,我故此賣心愛的寶劍。”老西問道:“你要多少錢?”蔣五爺答道:“我要五十兩銀子。”老西說道:“五十兩銀子,打口銀劍,包口金劍。你搶古玩鋪就完啦,何必賣劍呢?”此時就見櫃房內茶青單簾一起,出來一位老者,青透地紗馬褂,茶青兩節大褂,手拿團扇,口中叫道:“李掌櫃你又跟誰吵嘴?一天淨是你和買主打吵子。”李老西說道:“老掌櫃的,你看看這口劍,他要五十兩銀子,窮瘋啦。”老掌櫃接過寶劍,用手指一彈劍柄,就聽當啷啷一聲響亮。老掌櫃的打量蔣五爺,四楞抽口青布壯帽,青布褲褂,白襪雲鞋,臉上看,眉如彎月,目若朗星,兩耳垂輪,一位美貌的少年,好似方出門的大學生。老掌櫃的問道:“少壯士,此劍是一口是兩口?”蔣五爺答道:“就是一口。”掌櫃的說道:“惜哉惜哉。此劍乃是一對,雌雄陰陽分兩口,此劍剩了一口,陰陽不合,雌雄兩分,若是兩口,二百銀子可賣。少壯士,我給你三十兩銀子。我也不按鋼的買,若是按鋼的買,可就不值那些錢啦。少壯士如其不賣,你拿到別家再賣,若有三十兩價錢的,回頭我給你五十兩銀子。”蔣五爺聞聽老頭將劍的來歷說得明明白白,有心不賣,肚子裏餓,大英雄長嘆一口氣道:“掌櫃的,你將劍放在一旁,遲十天半月我再來取劍。”掌櫃的擺手說道:“少壯士不懂買賣規矩,我們收下貨物,號上條子,放在架子上,明天就許有主顧出重價買去,三十兩買的,我們就許號八十兩、一百兩。若買了貨不上架子,被同業的知道了,一倍罰百倍,還得請同業吃酒賠不是。我們這裏比不了當鋪,繫上號頭,你可以憑票贖回。”五爺聞聽,不由得心中難過:此劍再無回歸之理。心中說道:“恩師,我要餓死,此劍也得落于別人之手,弟子實出于無法了。”英雄思索至此,長嘆一聲,一跺腳,地下方塼踏碎。李老西叫道:“我的親娘祖嬭嬭,你要拆我們的古玩鋪呀?”掌櫃的說道:“李掌櫃不要大呼小叫,這位壯士是好武之人,碎了一塊塼不要緊的。”就聽有人說道:“喝,真有力氣,一跺腳方塼碎了。”掌櫃的說道:“壯士如不欲賣,請到別家走走。”說著話,掌櫃的回頭上櫃房裏面去了。蔣五爺此時站在櫃臺外面發怔,掌櫃的又打屋裏出來說道:“少壯士真走時氣,我們這裏有一位串門子的綢緞銀樓的東家,聽說少壯士困住,周濟你三十兩銀子盤費,可沒有我們萬聚號之事。”蔣五爺說道:“你將大德的君子請出來,我當面致謝。”掌櫃的說道:“人家不在謝與不謝。”蔣五爺說道:“大禮不能越過。”掌櫃的一看蔣五爺是個志誠君子,遂叫道:“董大爺,你出來吧!這位少年要當面致謝。”就見茶青色單簾一起,一股異味清香。列位,男子哪有脂粉味?原來是沉香十八子的氣味兒。五爺一看,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年,遂控背躬身說道:“仁德君子周濟我落難之人,敢問君子貴姓高名?請道其詳,我倘有寸進,必當答報大恩大德。”董世興道:“壯士,須些小事,何足掛齒?我當初也打難處經過。”蔣五爺道:“仁君子,如不說出名姓,我寧可窮困死,我不能要你銀子。”掌櫃的說道:“董爺,壯士乃是志誠君子,我告訴這位壯士吧。姓董名世興,這位董爺是綢緞店銀店的東家。”蔣五爺一聽,上下打量道:“原來是兄長。還認識小弟嗎?”董世興說道:“我看看眼熟,不敢相認。”蔣五爺道:“你可發財啦。小弟乃武昌府江夏縣,萬笏山松竹觀的蔣伯芳。”董爺說道:“五弟,算我不是。掌櫃的別秤銀子啦!我弟兄當年曾閒談過,肩膀齊了爲弟兄,要有窮的便不是朋友了。今日五弟故意打扮的窮樣,前來和我取笑。這是我的東家,五弟快去家走吧。”
董爺在先,蔣五爺在後,出了古玩鋪,蔣五爺餓得彎著腰,慢慢而行。董爺叫道:“賢弟,我也給你娶了嫂子啦,三處生意,上下二百來位同事的。五弟之恩,哥哥豈敢忘記?皆因我打算秋後買賣稍閒,我再去武昌府接你。咱哥倆雖是沒打一個娘腸子爬出來,猶如親弟兄一樣,我敝親給我銀子作的買賣,我的敝親無兒無女,這個生意就如同咱兄弟二人的一樣,比如說買賣要值五十萬整,咱哥倆每人二十五萬。”蔣五爺問道:“家中離此多遠?”董世興說道:“在蘭竹巷。”走了有三四里地,來到一個巷口,清水脊的房子,門外栽種幾棵小門槐。北京的俗語,樹小新房畫不古。您要看清水脊的新房,門前小樹不高,屋中必是掛新畫。老財主則不然,門前樹大蔭涼大,房子也是舊的,書房畫也是舊的。閒言少敘,董爺用團扇打門環,叫道:“劉媽媽開門來!”就聽裏面有人說話:“大爺回來啦?”董爺答道:“回來啦。”雙門開放,劉媽問道:“這位是誰呀?”董爺說道:“這是我的盟弟。”弟兄二人進了門,蔣五爺一看,四合房子,上房五間,高垂細竹簾,天棚下養魚缸,奇花異草,很是雅觀。董爺喊道:“孃子出來,與盟弟會見!”就聽上房屋中答道:“哪位盟弟?”董爺說道:“我常跟你提唸的盟弟蔣伯芳。”蔣五爺一看,出來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婦,姿容秀美。怎見得?有贊爲證:紅粉佳人真可瞧,粉面桃腮楊柳腰。身穿衣裳是錦繡,窄窄金蓮裙下飄。董爺叫道:“孃子,這是五弟。”又叫道:“五弟,這是你嫂嫂。”孃子道了個萬福,遂問道:“你好。”蔣五爺控背躬身叫道:“嫂嫂,可好?”弟兄遂嚮堂屋走進,婆子掀起簾子,弟兄前邊走,孃子後面跟隨。蔣五爺一看屋中陳設雅致,花梨紫檀的家具,非常講究。董世興與蔣五爺分賓主落座。孃子在東面幾凳落座,董爺說道:“孃子不要謙遜,這如同我親兄弟一樣,不必拘束。”董爺的岳父家姓王,王氏孃子遂叫道:“劉媽,給五爺沏一壺好茶來!”工夫不大,將茶獻上,蔣五爺喝著茶,直皺劍眉,肚子裏三天沒吃東西了,茶倒好喝,肚子難受,釅茶沖得蔣五爺肚子裏咕嚕咕嚕的直響。王氏杏子眼一轉,叫道:“五叔,大概沒吃飯吧?”這一句話問得五爺美玉臉通紅。按說到了高親貴友家,沒吃飯也得說吃啦,蔣五爺餓了三天啦,大丈夫饑餓難挨,遂答道:“還沒有吃呢。”王氏孃子遂叫道:“劉媽!五叔不是外人,若是外人就到外面飯莊子吃去啦。既不是外人,就在家中隨便用點酒也就行啦。你給溜個腰花,炒個肚絲,配倆涼碟,燙兩壺乾酒。”劉媽手是真快,工夫不大,將桌子擺好,菜也端上來了。王氏孃子遂手提酒壺說道:“我敬五兄弟一盃酒。”五爺說道:“嫂嫂,我不會吃酒。”王氏孃子說道:“不要客氣,你還拿嫂子當外人嗎?你弟兄如親手足一般。”蔣五爺說道:“實不相瞞,廟中不叫喝酒。”董世興也想起廟中不叫飲酒了,遂說道:“五弟是不喝酒,你我二人喝酒,五兄弟吃吧。”劉媽遂端來四碟蒸食,五爺一看,四碟蒸食,還不夠半頓呢。王氏孃子杏子眼一轉,看得明白,蔣五爺不是買主,是吃主。遂又叫道:“劉媽,將那四碟蒸食也端來!”劉媽又將四碟蒸食擺在桌上。蔣五爺狼吞虎嚥,吃了八碟蒸食。王氏孃子又要叫劉媽端蒸食,蔣五爺說道:“小弟飽了。”劉媽端上漱口水,都吃完了飯,說會子閒話,董世興遂說道:“五弟好清靜,後院收拾乾淨,就叫五弟在後院休息吧。”弟兄二人遂夠奔後院,有東房兩間,屋中潔淨雅致,床帳鮮明,董爺說道:“賢弟,咱弟兄身材不差多少,我看看你的鞋多大尺碼?”劉媽給沏過茶來,蔣爺喝著茶,董世興說道:“五弟風塵勞苦已極,就自己喝茶休息吧,劉媽沒事別到後院。”董世興到鋪內,帶領著學生意的到了新衣莊,買那粉蓮色吉祥白的幾件大氅。在那個年月,好武的甚多,董爺知道好武之人穿衣服的樣式,董世興又將小衣服買了幾身,十字絆英雄帶,絲線帶子,到帽鋪中又買幾頂壯帽,大鞋鋪買了幾雙蒸雲快靴、福字履、緞鑲緞的鞋、白綾子襪子。一切置備齊整,打發學徒的先給送至家中,叫蔣五爺沐浴潔身,更換衣巾已畢,又同董世興來到緞店,後領了掌櫃的及同事的,都叫到了蔣五爺面前。董爺對大衆說道:“咱的財東就是這位蔣五爺,所有血本都是他老人家的,我們哥倆是拜兄弟。”董世興將櫃上同人等,都給蔣五爺介紹完了,又打發年輕學徒的叫了裁縫,連夜給五爺先做兩箱子大小衣服。兩個緞店一個銀樓,五爺用什麽都隨便,又叫同事的到萬聚號取幾樣成色好的刀槍。不到五七天,又給蔣五爺收拾兩間書房,文武書齋。董世興對待蔣五爺無微不至,每日共桌而食。
這日二人正在吃飯之時,董爺叫道:“五弟,要有大戶人家的姑娘,品貌俊美的,叫你嫂嫂相看,給你定下親事,辦完事之後,愛與哥哥同居,就在此院內;不欲住在一個院內,就在花園內另蓋房屋,樣式由兄弟你自己出。”五爺聞聽暗道:“哥哥雖然好心,你哪裏知道,我正練金鐘罩童子功,焉能夠娶媳婦呢?”五爺思索至此,叫道:“兄長,我們練武的人,非過廿歲不能娶妻。並且我還不能在兄長家內久住,我本是尋找師兄,路過此處。”董爺問道:“五弟,但不知令師兄何人?”五爺答道:“現在江蘇開設十三省總鏢局,姓勝名英字子川,號稱神鏢將。”董爺道:“此人不是一位老者嗎?怎麽是你師兄呢?廟中那位黑髯的不是你師傅嗎?怎麽徒弟倒比老師還大呢?”五爺道:“勝三爺還是我的三師兄呢,我大師兄都八十餘歲啦,二師兄七十餘歲,乃是道者,四師兄弼昆長老與我勝三哥歲數不差上下。我老師艾道爺乃是返老還童,鬍鬚頭髮由白而變黑,現在成了劍客,一百餘歲之人了。我老師派我出廟找我勝三哥,做些替天行道、剪惡安良、行俠仗義之事。”董爺道:“賢弟,我盼你如天神似的,將你兄弟盼來,好容易見了面,你又要走,是萬不能的。現在有一宗綢子,非我親身去辦不可,我現在就要起身,還得賢弟你給我照看生意呢。候愚兄辦貨回來,也不能就叫你走,我跟賢弟提過,這三號買賣就是咱們兩人的,雖不能同生,但願久住一處。明天我撥兌銀子,後天我就要起身,咱哥倆如同親弟兄,該喝茶叫你嫂嫂或叫婆子沏茶,該吃飯叫她們給預備飯。”董爺又叫道:“孃子!我與五弟雖非一母所生,如同親手足一樣,我走後千萬不許慢待了。”囑咐再三,是日董世興遂辦貨去了。
一早起身,王氏孃子見丈夫走後,叫道:“五爺!今天早飯得喝點酒吧?”五爺道:“小弟一滴也不能喝。嫂嫂我今天也不能在家中喫飯,三號買賣,俱都吃喝隨便。”王氏孃子含笑說道:“五兄弟,你哥哥在家你就在家吃飯,你哥哥不在家,五兄弟你就往外面去吃飯。你哥哥回來,必要問我,你看他文質彬彬的,他脾氣很大。你還看不出來?你要一到外面吃飯,嫂子我就擔了不是啦。”蔣五爺怕辜負嫂嫂美意,遂在家中用飯,王氏孃子告訴婆子預備了兩份杯箸,放在一張桌上。蔣五爺叫道:“嫂嫂!你在炕桌上吃,我在八仙桌上吃。”王氏孃子笑譆譆地答道:“家無常禮,何必兩桌吃飯呢?”王氏讓之再再,蔣五爺年輕,心中甚爲不安。酒菜擺齊,王氏孃子指使劉媽嚮外邊買東西,劉媽走後,王氏孃子說道:“五弟,今天嫂嫂給你滿一杯。”美英雄站起身軀說道:“小弟滴酒不能下咽,請嫂嫂自飲吧。”王氏孃子說道:“五弟,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耍錢。”蔣五爺說道:“小弟實在不能飲酒。”蔣五爺說了幾句閒話,王氏自己飲酒。你道,蔣五爺頭一次與王氏見面時,王氏就有愛惜之心,後來蔣五爺又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王氏看著更俊美啦,腹內早懷邪念,恨不得其便,今乘董爺辦貨出外,婆子又是王氏的心腹,早已不言而喻。王氏借著酒興,眉目傳情,蔣五爺正顏厲色,佯作未知。王氏又叫道:“五弟今年多大歲數了?”蔣五爺站起身形說道:“小弟今年十八歲了。”王氏聞聽,笑道:“咱倆同庚啊,你哥哥比咱們大一歲,他十九歲了。”蔣五爺說道:“我二人結拜時他十六歲,我十五歲。”王氏又叫道:“五弟,人過青春沒有少年,大兄弟你辦了喜事沒有?”蔣五爺控背躬身說道:“嫂嫂,我是廟裏的道童,身入玄門,不許娶妻。”王氏說道:“怎麽諸葛亮還招親呢?”蔣五爺說道:“我不懂得。”王氏又說道:“和尚老道還有外家呢。”蔣五爺答道:“我更不懂。”王氏又說道:“我許配銀樓掌櫃的爲妻,他不明白世故,你看看我押帖的這副鐲子,都老的掉了牙啦,五弟你看看。”說著話,一挽桃紅袖口,露出赤金鐲子,叫道:“五弟!你看呀。”玉腕雪白粉嫩,好似打了皮的藕棒兒一般。蔣五爺搖頭道:“我更不明白這個。”王氏一下腰又將玫瑰紫的裙,掀起來道:“五弟,你看看嫂嫂的鞋,是我自己做的,巧不巧?”五爺道:“這我更不曉得。”王氏說道:“五弟,你都不曉得,你給我打一副鐲子行不行?”美英雄答道:“等我哥哥辦貨回來,你點出樣來,叫我哥哥給你打去。”王氏說道:“這宗事別叫你哥哥知道,咱二人暗含著就辦啦。”五爺說道:“我手中沒有錢。”列位,婦人不可嗜酒,都說賭博爲淫盜之媒,美酒更爲誨淫之物。董世興十九歲,文質彬彬,怎麽婦人還能有邪念呢乃列位,人要是走正道,對于色上就差啦,董世興是三號的買賣東家掌櫃的,本來沒有這些閒心。若是才子,必用心文章詩賦,對于愛情不大親近;若是貪賭之人,晝夜豪賭,對于色上也是很輕的。婦人好貪風流,因此看見蔣五爺太陽穴凸著,胸脯翻著,細腰窄背,她可不知道蔣五爺是一位人中豪傑,不但堅壯,並且能橫推八匹馬,倒拽九牛回。婦人百般調笑蔣五爺,蔣五爺佯作不知,王氏遂上前奔五爺而來。蔣五爺一看神氣不好,站起身形,一拍桌面,桌上的陳設幾乎都碎了,蔣五爺並沒用力,要是用力桌子就碎了。蔣五爺一轉身形,說道:“嫂嫂喝醉了,從今後不與嫂嫂共桌吃飯。”蔣五爺走後,王氏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捋定膝蓋,心中暗道:“蔣五莫非是獃子?憑我這樣的姿色,就打不動他的心腸?”不表王氏胡思亂想,單說美英雄走出去,來到書房,稍微坐了一會,心中異常煩悶,遂出離了董宅,夠奔西湖。路過斷橋亭,五爺懶觀西湖之景,心中思索:“董兄是大仁大義,知恩報德。像我兄長文質彬彬一個書生,娶了這樣不賢之婦,恐怕被婦人所算。唉,我是幫腔的上不了臺,管他那些呢。此時我也不能走啦,我遊完西湖,或去緞店吃飯,或到小館吃飯,單等兄長歸來,我早離他家,是爲上策。”五爺一邊走著,一邊思索避免嫌疑之計,遊完了西湖,到櫃上吃飯,叫學生意的給買了一個鎖。五爺從此每日掌燈之後回歸董宅,每日清晨起來,王氏還未起床時,五爺遂起來,將後宅門一鎖,歸綢店吃飯,日日如此,纔引出來一段姦夫淫婦的笑話,五爺代兄化嫂出了人命,鬧得杭州天翻地覆。
這日晚間,天交二更之後,五爺在書齋觀看聖經賢傳,美英雄心驚肉顫,放下書本,扎綁停當,佩帶寶刀,來到院中舞了一回八仙劍。驟然間看盟嫂房中燈光異常明亮,美英雄收住了招數,忽然又聽房中有人痰嗽,五爺心中思索:“莫非兄長回家了?怎麽不來見我呢?”想罷,將寶刀還匣,來到後窻戶外。五爺思索:“若濕破窻紙,就失了自己的身份,暑熱天氣,盟嫂就許未穿上身的衣服。”于是蔣五爺側耳細聽,一層窻紙之隔,就聽婦人說道:“少爺,你怎麽不言不語?你要願意與我作長久夫妻,可以從我之計;你要不願作長久夫妻,打這兒一刀兩斷,從今後你就不必來啦。”就聽男子答道:“孃子,你我自從見面之日,如膠似漆,我一時見不著你,就茶飯難咽,爲何說這斷情絕義之話呢?”又聽婦人說道:“我們那口子現在出外辦綢緞,一二日就要回來啦,他要是回來時,你在哪裏擺呀?你要願意作長久夫妻,明天早晨我給你幾十兩銀子,你多買點砒霜毒藥,我丈夫現在又招來一個無知的朋友,不知道餓了幾天啦,餓得彎著腰來的,此人姓蔣名伯芳,在我們家吃了飽飯啦,飽煖生淫慾,前者他還調戲我,我抽了他兩個嘴巴子,天天也不敢見我,掌燈回來歸後院書房睡覺,早晨起來就走。多買點毒藥,我給他沏茶送去,我給他一個好看,給他將茶滿上,他必然不疑,喝下去一死,花幾兩銀子僱幾個窮漢,弄一口薄皮棺材裝好,搭到城西空地一埋。我那丈夫是外來的,此處也沒有近門當戶,他回來時,我先將他灌醉,然後酒裏也給他下上毒藥,他要死了,我就假裝披麻帶孝痛哭,有人問時,我就說他辦貨回來,他中了陰寒啦。將他發送了,這三個買賣連住宅,都歸大少爺你。”那男子說道:“人命關天啊。”婦人說道:“你要怕人命關天,咱們就一刀兩斷。”男子又說道:“我豈能辜負孃子的美意呢?明天多拿倆錢,砒霜是很貴的東西。”蔣五爺聞聽,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氣嚮膽邊生,就要拔劍。蔣五爺又一想:姦夫淫婦謀害本夫,于我何干?方然思索到這兒,自己又暗暗叫道:“蔣伯芳!你若這樣想就錯了。董世興待我蔣伯芳是何等的恩高義重,豈能視同旁人?”小豪傑二次按劍把,寶劍離匣半尺有餘,要躥過房去,進屋殺那姦夫淫婦。美英雄方要下手,又想起了老師之戒,凡事必要三思而後行,如果我盟兄回來時,家中出了人命,官面要檢騐,我兄長乃是體面之人,必然羞臊難當,難以生活,如此豈不是害了吾之盟兄?我必須想個萬全之策,叫我兄長不能現醜,給我盟嫂打斷了姦夫。英雄遂壓下心頭之火,轉身形夠奔書房,自己坐在書房之中,思想多時,主意拿定。打一盹睡,天交四更時分,出了書齋,縱上盟嫂臥房,單等姦夫走時,跟下去辦事。就聽盟嫂房中隔扇一響,看見男女二人,拉拉扯扯,一陣涼風將婦人披著的斗篷吹開,內現銀灰色的衣服。行俠作義之人最忌看婦人的小打扮,蔣五爺遂扭項不看。姦夫淫婦走到大門道,有不忍割捨的景況,婦人說道:“大少爺留神懷中的銀子,我怎麽心驚肉跳?這七八天的工夫,許是纍的。”男子說道:“我也覺著坐臥不安呢,是何緣故?銀子倒不要緊。”說著話,男子出了大門,王氏將門上好,回歸自己屋中休息去。
小豪傑在房上看得明白,姦夫不走大街,直奔小巷,蔣五爺躥房越脊跟下來了。原來,此姦夫乃是杭州落魄的財主,他將家當花盡,學了這麽一宗能爲,他要看見水性楊花的婦人,他必然有手段達到目的。單說穆大少爺走著道兒,心中暗想:每夜婦人必給我幾兩銀子,他箱子裏的衣服隨我使穿,我這纔叫艷福不淺呢。心中胡思亂想,已經走到西北城角墻根底下,就見樹林中縱出一人,手拿寶刀,霞光閃閃,冷氣森森,一聲喝喊:“站住!”穆大少爺正在心滿意足,一見此人,不啻半空打了一個雷似的,遂說道:“城內你敢斷道劫人嗎?”蔣五爺聞聽,唾了穆大少爺一口道:“天氣尚早,你來此何爲?”穆大少爺說道:“我跟我親戚一塊喝了幾盃酒,故此這般早便回家了,因爲是酒興,要不然我就住在親戚家了。”蔣五爺說道:“你與董世興之妻有染,要謀害本夫及外來的朋友,我都聽見了。告訴你吧,他那朋友就是我。”穆大少爺聞聽,嚇得急忙跪在就地連連叩頭,如同小鷄兒啄米一般。蔣五爺說道:“你與王氏是誰給介紹的?由何日有染?你要說了實話,萬事皆休,饒你狗命。”穆大少爺說道:“大太爺,皆因爲那一日我遊玩街市,見一婦人在門前買花,婦人與賣花之人取笑,我在旁邊觀看,婦人看了我幾眼,含笑而去。婆子出來送錢,我一看那婆子原來認識,我遂問劉媽,此家是幹什麽的?劉媽告訴我是綢緞銀樓東家孃子。我遂托劉媽給我成全,並給劉媽一錠銀子,劉媽應許給我成全好事。也是事逢恰巧,因婦人的丈夫出外辦貨,晚間我跟劉媽入了那院子,我藏在一間空屋子內,劉媽用語一勾引婦人,劉媽又將我暗暗帶到孃子屋中,因此我二人有染,今天纔七八夜。”蔣五爺聞聽,哈哈一笑,遂說道:“姦淫人家婦人,又要謀害本夫,還要謀害人家的朋友,你是可殺不可留!”蔣五爺一個殺字未曾出口,寶劍一裹手,穆大少爺頭屍兩分,蔣五爺嚮外一縱,擡腿擦劍,然後將寶刀還匣。穆大少爺死後,蔣五爺走到死屍跟前,用手指霑血,寫在穆大少爺衣服之上,寫得是:“此小輩姦淫良家婦女,俠客憤怒,仗劍而誅之。”蔣五爺寫罷,轉身形要走,又想起姦夫囊中尚有銀兩,五爺將銀子取出,從原道回歸董宅後院。
進了書房,蔣五爺寫了一封書信,封好了,又將自己衣箱打開,連做的衣服帶買的衣服,將心愛的粉蓮色、銀灰吉祥白的挑選了四身,英雄帶十字絆鞋襪等物取了兩套,打成捲,用油綢子一包,盤龍棍用青紗纏好,書信帶在囊中,又取了三二十兩散碎銀子,不開後門,越墻而出。天光已然微亮,來到緞店門口一看,還未開門,蔣五爺來回的走了幾個彎,緞店這纔開門。蔣五爺進了屋中,大衆一看問道:“五爺今天怎這般的早?”五爺說道:“心中煩悶。”說著話走到櫃房。掌櫃的問道:“五爺有什麽急事嗎?”蔣五爺說道:“兹因十三省鏢局子現在給我帶來一信,因有要事趕奔十三省鏢局,東家回來時,就說伯芳臨行倉卒,不及面辭,我這裏有書一封,請交東家。”掌櫃的說道:“你要多少盤費錢呢?”蔣五爺說道:“三二十兩散碎銀子足矣。”掌櫃的說道:“你必須多帶點盤費錢,東家回來,也好放心。”蔣五爺說道:“太多了份量重,我也嫌纍贅。”
蔣五爺走後,董世興回到櫃上,掌櫃的將信交與董世興,董世興拆書一看,上寫道:“世興盟兄大人臺覽:小弟有要事去江蘇,臨行倉卒,不及面辭,殊爲歉意。嗣後兄不可遠離家鄉,劉媽萬不可用。客言不敘,後會有期,此請大安。”董世興看完書信,痛哭不止。
單說穆大少爺被殺之次日,地方早報告了官面,官面騐屍,本城人都認識,乃是穆大少爺被人殺死。穆大少爺的老娘聽得兇耗,跑到屍場,撫屍痛哭,死過去三次。衆人並且傳說,穆大少爺衣服上有字,上寫:“此小輩姦淫良家婦女,俠客憤怒,仗劍而誅之。”王氏孃子在家聞聽,暗中痛恨叫道:“老五你可太狠啦,但是這件事,我還不能聲張。”王氏又一轉想道:“蔣老五你還算有點情面,不然,你將我殺了也是白殺。”王氏想至此處,自己叫自己:“王氏,王氏,你娘家也是書香門第,丈夫是買賣之家,董世興儀表不俗,有何辱沒于你?你偏作此下賤之舉。”由此王氏痛改前非,與董世興安心度日。且說董世興看完書信,回到家中先將劉婆辭去,大鬧王氏一場,王氏自己知事情做錯,頫首不敢辯論,痛哭哀求丈夫。三年後王氏孃子產生一個男孩。蔣伯芳一出世便將淫亂的盟嫂感化成了正人,暫且不表。
再說蔣五爺懷中盤費充足,自己在路上恍然大悟,心中暗道:“拙哉蔣伯芳,州城府縣,都有鏢局子,前者之挨餓,我爲何不投鏢局子呢?我真乃愚人也。”蔣五爺走到天色將晚,來至熱鬧城市,見有鏢局子,蔣五爺遂道了辛苦,口中說道:“衆位鏢頭,在下因趕路甚晚,我要在貴鏢局借住一夜。”鏢頭問道:“你是那一門之人呢?”蔣五爺說道:“別提門戶,十三省總鏢局的鏢頭勝英是我三哥。”這位鏢頭聞聽,上下直打量蔣伯芳,遂說道:“你別找我的便宜吧,勝三爺是我師爺。”蔣伯芳說道:“一點不假。”鏢頭說道:“咱倆遞遞手吧。”蔣五爺說道:“好好。”二人一遞手,這位鏢頭就鬧了一個仰面朝天,蔣五爺趕緊攙起道:“鏢頭滑倒下了。”這位鏢頭聞聽,臊得面紅過耳,就將蔣五爺讓到裏面。蔣五爺問道:“此鏢局哪位是總鏢頭?”這位鏢頭答道:“你怎麽明知故問啊?有名的人物都被勝三爺請了赴會去了。”蔣五爺問道:“何事赴會?”這個鏢頭答道:“只爲蕭金臺的賊人盜皇家的萬壽燈,將勝三爺告啦,賊人在蕭金臺邀勝三爺赴會。”蔣五爺聞聽道:“好一個大膽的賊人,欺壓鏢行,藐視王法。賊人之中哪一個是我勝三哥的硬敵呢?”這個鏢頭答道:“有一個蓮花峪的林士佩,專與勝三爺爲仇作對。自蓮花峪被勝三爺掃平之後,此人打了一個六十二斤半重的狼牙鑽,專克這羣老英雄的兵刃,三隻點穴鐝,十二顆鏢槍,可稱百發百中。”蔣五爺聽完了,俱都記在心頭。住了一夜,第二日起身,天晚時遇鏢局住鏢局,無鏢局住店,在路途之上,所聽說的俱是林士佩與勝爺爲仇作對之事。沿途之上,非止一日,蔣五爺心中暗道:“我若見我諸師兄時,我非找林士佩小兒不可。”
蔣五爺這日來到十三省總鏢局,問道:“辛苦衆位,這是十三省總鏢局嗎?”趟子手說道:“是十三省總鏢局。你找哪一位?”蔣五爺說道:“我找勝三爺、諸葛道爺、弼昆長老。”趟子手道:“鏢行主要之人,俱往蕭金臺赴會去了。”說著話,把五爺讓到裏面,預備了飯。蔣五爺喝茶吃飯完畢,遂問了問蕭金臺的去路,趟子手指明白路徑,蔣五爺把小包裹一提,奔蕭金臺而來。工夫不大,來到蕭金臺頭道山口,雙手合著盤龍棍,一下腰進了山口,一條棍掄起,打得三道山口的嘍卒們紛紛逃命,越過前寨,奔聚義廳,要棍掃羣雄。
且說林士佩目中無人,藐視蔣五爺。蔣五爺的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掄起亮銀盤龍棍,照定林士佩就砸。林士佩見棍來至切近,將身形一閃,閃過了棍,用狼牙鑽嚮上一綳,就聽當啷啷一聲,火星冒起多高,林士佩倒退了兩步。列位,林士佩是文武奇才,他一見蔣伯芳時,他以爲那條棍是竹子的包銀皮呢,及至動上了手,他先將身形閃開,然後嚮上綳棍,這就是學問的地方,若不將身形閃開,綳不出棍去,必有性命之憂。五爺裹手又是一棍,林士佩立著鑽嚮外一挑,又橫行了兩步。蔣五爺鳳凰單展翅又奔林士佩打去,林士佩仍然用鑽擋棍,三棍過去,林士佩膀臂發麻,心中暗暗吃驚:“十七八歲小兒,有這麽大力氣,可稱神童也。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列位,林士佩因爲戰了道爺百餘回合,又戰勝爺百十餘合,故此三棍膀臂發麻,若是頭一陣與蔣五爺戰,三棍絕不至于發麻。蔣五爺施展八八六十四棍,你道哪六十四棍乃亮銀神棍達摩傳八棍、出手棍火燒天八棍、前八棍風雷震動、後八棍斗轉星移、盤龍棍珍珠佔地八棍、抱月棍老君坐禪八棍、護身八棍隨身亂轉、得勝八棍妙法無邊。八八六十四棍沒贏了林士佩,蔣五爺一怒,一縱身撒手抛棍,一丈有餘,繞體彪軀一縱,將棍抄回,改爲行者棒。三百八十四棍進手招,銀蛇亂躥,玉蟒翻身,金龍出水,擺尾搖頭。劍客站在桌上站著觀看,叫道:“諸葛二弟,弼昆四弟,你看老人都偏著年幼的,我的行者棒沒有學全,你看五弟將行者棍學得精妙絕倫。”諸葛道爺叫道:“大師兄,你偌大的年紀還咬牙咬嘴,五弟這是棍使一招熟,老哥哥的絕藝,誰人能比?”劍客不語。此時勝三爺看得真而且真,叫道:“五弟!但得容人且容人。林寨主是南七省出衆的人物,棍是點到而已,不可下毒手。”蔣五爺行者棒打了六十餘棍,林士佩衣巾濕透,熱汗直流。林士佩嚮南,蔣五爺嚮北,二人一錯身,蔣五爺用一招葉裏藏花甩手棍,蔣五爺有心照定林士佩後心打去,因爲勝爺說點到而已,蔣五爺遂照膀背下打去。林士珮要用蘇秦背劍擋棍,林士佩也是纍乏啦,鑽沒背過去,耳輪中就聽叭的一聲,一棍打在肩頭下,一道紫崗子一寸多高,林士佩嚮前一栽,狼牙鑽出手,趴伏在地。人要是砸豆粒大一個包,就得疼的亂轉,還得用針挑開放出血來。林士佩背後起一寸高一個大肉崗子,直疼得咬牙,汗如雨下。蔣五爺趕奔近前,要兜後腦海一棍,手起棍落,將林士佩砸個腦髓崩流。勝爺一看蔣五爺棍要落下,勝三爺一縱身軀,伸左手托蔣五爺的腕子,右手托棍叫道:“五弟不可!林士佩是當世的英雄,五弟後退!”蔣五爺不敢違背,遂退將下去。勝三爺將林士佩攙起來道:“我五弟年輕,誤傷貴體。”林士佩只疼得混身立抖,不能答言。早有人攙到西廊下,萬丈翻波浪韓秀用匕首刀將林士佩英雄帶挑開,又挑破了衣服,又用匕首刀挑開紫肉崗子,老道七星真人端過一個茶杯,接了多半杯黑血湯子。
神鏢將勝三爺回到東廊下,蔣伯芳這纔拜見衆師兄。葉伯紜遂挨著次序,給五爺引見衆俠客義士,黃三太大衆又拜見五師叔,金頭虎捧臭腳說道:“這是我的五師叔,不是你們的五師叔,棍打林小子,可給我報了仇啦。”勝爺問道:“五弟何以來遲呢?老兄弟都到了好幾日了,你怎麽今天纔來到呢?”五爺聞聽,就將路過杭州與盟兄相遇,蒙董世興款留,情不可卻,故此在杭州遊覽幾日,故此來遲。並不提及盟嫂下賤之事,背地不言友。“我到鏢局時,知道你赴蕭金臺之會,但不知珍珠燈盜出來沒有?”勝爺叫道:“五弟,先是十陣賭輸贏,咱們贏了四陣,又作爲罷論了,又要三天三夜盜燈。我有一個盟弟,叫歐陽天佐,應允代兄盜燈,三天三夜之期看看已到,現如今三天兩夜,這又到了二更天啦,等到東方發曉時,就算過了期啦。愚兄就得投案打官司,你歐陽兄這時還不照面。”蔣五爺說道:“西廊下是綠林道的人,東廊下是鏢行之人。但不知西廊下有多少位綠林中的魁首?”勝三爺答道:“不過三百餘人。”五爺說道:“小弟憑一條亮銀盤龍棍,要將羣寇一網打盡,何愁萬壽燈不能到手?”五爺將此言說出不大要緊,西廊下衆羣雄中,先惱怒了臺灣省的三千歲曹士彪。那曹士彪不亞如猛張飛,大聲說道:“請來的也要拿住?”叫王官遞過擂鼓點金錐,蓮花湖有八大錘四猛,黑水湖大英雄曹榮曹子山,澎湖的王忠抄起一對紫金鞭,巢湖李豹亮出護手紫金鈎,蕭玉臺的袁龍、袁虎亮出四隻青銅錘。東廊下孟金龍叫道:“窮哥哥!賊東西要羣毆。”諸葛道爺說道:“勝三爺,非你壓不住,你還不說話?”勝爺越衆當先,來在聚義廳當中一站,叫道:“蔣伯芳,金龍,永泰,不許造次,全都後退!真正不知自愛。”語畢,又對西廊下抱拳說道:“衆位高親貴友,我五弟不知始末根由,冒言一句,無心中得罪高親貴友。他說的是盜燈之人,將話說連啦。衆位高親貴友,看在勝英的面上,我給衆位高親貴友賠禮。”勝爺一賠不是,臺灣省的二千歲石朗說道:“三弟你可聽見?人家師弟將話說錯,師兄給賠不是,也就行了。咱本是被人請來的,原是客情,爲什麽咱們這方面肇事呢?綠林道做的事,不是俱都合乎情理。三弟請息怒吧。”曹士彪諾諾連聲落座。綠林道大衆一看臺灣的人不較量短長,大衆也就都落座了。
勝爺又回頭叫道:“五弟!你纔十七八歲,剛纔出世,就這樣目中無人。你豈不知寧在人前說不會,不在人前顯奇能?滿招損,謙受益。逞能的人哪有真學問的?強中自有強中手,敬人者,人恆敬之。久後不許藐視一切。”蔣五爺答道:“小弟知過必改,再不敢如此。”列位,五爺怎麽這樣尊敬勝三爺呢?皆因在松竹觀中,艾道爺告訴過蔣伯芳,嗣後見了你勝三哥,他若教訓你,如同師傅教訓你一樣,汝必遵命。西廊下一看勝爺教訓師弟,莫不從中敬服,衆英雄所以俱各無言。惟有蓮花湖的韓秀說道:“林大哥,你怎麽輸的,你知道嗎?”林士佩說道:“愚兄不知。”韓秀說道:“你太輕敵啦,你連氣戰了兩位武藝出衆之人,你又與蔣戰,一個人能有多大氣力?”林士佩打了一個唉聲道:“天喪我也!兄弟你尚有何策可雪此恥呢?”韓秀說道:“趁他萌芽出土,刈之尚易,若待長成,綠林道無類矣。你在蓮花湖看見過,孟金龍之勇,被我四位兄長車輪戰得熱汗直流,今天咱們還學蓮花湖的故事,叫我四位兄長也車輪戰蔣伯芳。”林士佩點頭稱善。韓秀遂與勝爺說道:“我四位兄長要會會令師弟的盤龍棍。”勝爺聞聽,心中思索:東廊下的羣雄都不怎樣啦,惟韓秀必要報復。勝三爺無法,遂叫道:“五弟!蓮花湖的四猛,要會會賢弟的亮銀盤龍棍。”列位,真是山河容易改,秉性最難移。蔣五爺說道:“他們四個人一齊上來,小弟又何懼戰?”勝爺嗔道:“又來了。”蔣五爺低頭不語。勝爺又說道:“韓家弟兄誰又不知,那個不曉?豈能四個打一個?你這樣卑視人家,正是卑視自己。以後你遇事必是四個打一個。”列位,誰是人物?還是勝三爺是人物,這明明是怕韓氏弟兄一擁齊上,故此用話擡舉韓家弟兄。蔣五爺雙手合著盤龍棍由東嚮西,金錘無敵將韓忠由西嚮東,二人夠上步位,錘打悠身式,蔣五爺一橫盤龍棍,鐵門網的架式。韓忠嚮後倒退兩步,蔣五爺就勢嚮前進身,仍用行者棒,接著打林士佩的招數嚮下使,打到八十餘棍,韓忠氣力不敵,喘訏訏,汗淫淫。勝三爺叫道:“五弟!韓家弟兄也是英雄。以武會友,點到而已。”蔣五爺與韓忠動著手,二人一錯身,亮銀盤龍棍先點韓忠的小腹,韓忠雙錘嚮外一綳,蔣五爺裹手一棍,正打在臂胯之上,韓忠雙錘點地,蔣五爺將棍嚮韓忠後腦海一橫,說道:“毛賊逃命去吧!”韓忠滿面通紅,敗歸西廊下。
二爺韓孝亮八楞亮銀錘越衆當先,說道:“蔣五義士,在下是蓮花湖銀錘無敵將韓孝,奉陪五義士走幾個回合。”蔣五爺舉目觀看,此人身高六尺半,細腰窄背,頭戴銀灰色壯帽,正當中襯白蓮花一朵,面似銀瓶,方面大耳,銀灰色短靠,白絨繩打十字絆,橫打蝴蝶扣,白雲緞的英雄帶,銀灰的褲子,燕雲快靴,掌中閤著八楞亮銀錘,二尺六寸長的亮銀柄,白絲線燈籠穗。二寨主韓孝如若是頂盔貫甲,罩袍束帶,不亞如錘震四平山的裴元慶。韓孝嚮上一進步,雙錘一並,直奔蔣五爺面門。蔣五爺一橫盤龍棍,嚮外一推,韓孝倒退兩步。蔣五爺嚮前一進身,蔣五爺行者棒的棍法,接續八十餘招嚮下使,二英雄戰夠四十餘合,行者棒用到一百二十餘招,蔣五爺用棍一點韓孝右並肩穴,二人一錯身,右手一棍,正打在韓孝的太陽穴,二寨主縮項藏頭法未曾躲開,蔣五爺暗中留情,一擡棍將白雲緞壯帽掃落,韓孝髮髻蓬鬆。五爺說道:“二寨主承讓了。”韓孝臉一發紅,說道:“蔣五義士棍下留情,我韓孝甘拜下風。”
此時又聽西廊下一聲怪叫:“蔣伯芳連敗我兩位兄長,三寨主韓勇前來拿你!”五爺觀看韓勇,古銅色的壯帽,正當頂古銅色蓮花壓頂,青虛虛的臉面,古銅色一巴掌寬的英雄帶,古銅色底衣,青緞子靴子,身高七尺,膀闊三停。韓勇夠上步位,雙錘悠起,奔蔣五爺左肩頭挾肩帶背砸來。蔣五爺將棍一立,丹鳳朝陽嚮外一推,當啷啷一聲響,韓勇連晃了兩晃。蔣五爺棍重,手活招巧,又接續一百二十餘招往下使,打到一百六十餘棍,韓勇熱汗直流,上氣不接下氣,喘得猶如牛吼一般,雙錘上綳下砸,裏挑外滑。蔣五爺暗中發笑,說道:“蠢賊,我比你力量大,我還怕你綳砸嗎?”蔣五爺一低手腕,棍點韓勇的腎囊,韓勇用雙錘來拿蔣五爺的盤龍棍,八楞錘將棍拿住,韓勇心中說道:“將棍拿住,嚮外一推,再一進身,必然得佔上風。”哪知道韓勇推了三次,亮銀盤龍棍紋絲兒不動。蔣五爺一較勁,嚮韓勇左腿腋下點去,韓勇一退兩退,噗咚一聲,鬧了一個仰面朝天。蔣五爺將亮銀盤龍棍,嚮韓勇頭上一橫說道:“無名的小輩,也在衆人跟前逞能。蔣五爺這是棍下留情,小輩逃命去吧!”韓勇臊得滿面通紅,連頭都沒擡,奔西廊下去了。
此時就聽西廊下又有人怪叫:“小兒蔣伯芳!你敢將我的三位哥哥戰敗,四寨主將你砸成肉泥!小毛孩能有多大的本領?”原來是四寨主韓猛,一邊喊著,自己將雙錘先磕了三磕。當當當,火星子冒起多高。萬丈翻波浪韓秀叫道:“四哥!你有氣力跟敵人使,先跟自己過不去這是幹什麽?你自己這三錘就如同與敵人戰二三十個回合之力。”韓猛手掌八楞鑌鐵錘越衆當先,蔣五爺一看,此賊頭戴六楞抽口青緞色壯帽,正當頂一朵墨色蓮花,黑中透亮、亮中透黑的臉面,頂梁上有一個白圈,練油錘貫頂砸的,身高七尺,膀闊三停,弟兄四人,惟他有橫練工夫,刀剁斧砍不懼,身量高大魁梧,半截黑塔相似,不亞如三國時猛張飛,恰似唐朝的尉遲公敬德,猶如梁山泊的李逵。來到蔣五爺跟前,奔右肩頭挾肩帶背打去。五爺合著盤龍棍,用朝天一炷香的架式,嚮外一綳,當啷啷一聲響,火星子冒了三四尺高。五爺一晃身形,韓猛也一晃身形,二人力量不差往來。皆因蔣五爺棍打林士佩,又戰韓忠、韓孝、韓勇三人,再戰韓猛,有點氣力不逮。賊人攔腰又是兩錘。蔣五爺閃身形,用棍一砸雙錘,韓猛縱身形,雙插花照定蔣五爺頂上又是兩錘,蔣五爺用鐵門網的架式,將錘推出去。韓猛是渾人,十二錘換高三棍,未曾跟人家動手時,自己先碰了三錘,見了面右肩挾肩帶背兩錘、攔腰兩錘、雙插花兩錘、自己碰了三錘,共合十二錘。蔣五爺共擋了三棍。毛賊此時震得兩手發麻,心中思索:“小白臉怎麽這麽大的力量呢?”蔣五爺思索:“黑賊真是力大絕倫。”合著盤龍棍,虎口發酸,則可用純熟的招數,不與他碰了。二英雄麻桿打狼,兩頭害怕,就應了錘棍之間不可以力敵啦,彼此都用純熟的招兒。韓猛愈殺愈猛,蔣五爺抖擻精神。蔣五爺是臉白衣服白,兵器更白;韓猛是臉黑衣服黑,八楞鑌鐵錘更黑。蔣五爺白如雪霜,韓猛黑得猶如烏鐵。二英雄這一場大戰,不亞如玉虎帥巧遇黑煞神。盤龍棍裹住鑌鐵錘,鑌鐵錘裹住盤龍棍,正在棋逢對手之時,蔣五爺一咬金牙,劍眉一豎,心中暗道:“勝三哥直說,但得容人且容人。以武會友,並無仇恨,他弟兄四人,惟有此人口出不遜,我不要他的命,我將他廢了,此人力大絕倫,我給鏢行除去一害。”思索至此,蔣五爺遂用上中下絕命進手招三棍,頭一棍子午指南針,正點心口窩,韓猛雙錘嚮外一推,蔣五爺是真假虛實,玄中妙的招兒,棍略抽慢一點,叫錘碰上棍,隨後丹田氣一提,嚮上一縱身,棍奔頂梁嚮下一打。賊人雙錘一並嚮上用海底撈明月的招,蔣五爺將棍嚮回一抽,猛賊撈空啦,身形嚮上一起,蔣五爺嚮後一仰身,巧打臥牛式,裹手一棍,打踝骨。這一棒要打上,橫練也蔽不住,準後踝骨斷折。賊人身高,雙錘再下來,可就來不及啦。猛賊真是武學純熟,別看他會打人,挨打也真會挨,使了一個倒擰蘿蔔,一轉身軀,這一棍打在腿肚子之上。要是打硬骨頭上就折啦,大黑腿肚子有半尺餘粗,一棍打上,雖然腿沒折,雙腿肚子凸起了一寸高的肉崗子。賊人疼痛難挨,嚮前一栽,跌倒在地,用雙錘一點方塼地。五爺將棍在韓猛頭上一橫道:“小兒韓猛,你快逃命去罷!若不是勝三爺慈悲,再再囑咐我棍下留情,不然叫你腦髓崩流!”韓猛站起身軀,哇呀呀的怪叫道:“敗了!”這就是蔣五爺棍掃八大錘。
閱書諸君,著書的一枝筆,難說兩家話,古今未曾見過這樣戰場,八大名山及鏢行的人看著,猶如木鵰泥塑一般。此時已經天交五更,五爺戰林士佩時就是二更餘天,又戰韓忠就三更天了,戰韓孝、韓勇時就到了四更,戰韓猛工夫甚大,五更天已過。閔士瓊叫道:“勝老達官,不要戰啦!天已五更,珍珠燈未曾盜出。勝老達官聽見五更打過去沒有?眼見耳聞,當有天下英雄,五更天一過,勝老者打盜燈的官司,姓歐陽的自刎在聚義廳前。”勝爺叫道:“老寨主自許別位失信,勝英不能言而無信。言定鷄鳴東方發曉時爲期,現在東方還未發曉呢。”正在談著話,就聽西北、正西、西南、東南,一片鷄叫犬吠的聲音,有老鷄叫喚,有小鷄叫喚,有大犬吠,有小犬吠的聲音。閔老寨主道:“勝老達官,金鷄已然報曉。”勝爺道:“東方發曉時,在下去北京打官司,珍珠燈盜出來都不要啦。”鷄叫後工夫不大,閔士瓊道:“勝老達官,還等出太陽走嗎?您還不將衆賓朋遣散了?你還叫衆朋友跟你上北京打官司嗎?”勝老者聞聽,心似刀攪,暗暗叫道:“歐陽賢弟!你這壺酒曬的真熱。”勝爺正在爲難之際,閔士瓊正在得意洋洋,就聽天棚上銅鐵網一響,說道:“唔呀,老賊不要得理不讓人,三哥不要著急,珍珠燈盜出來啦。”天下羣雄仰面嚮上觀看,就見皮襖馬褂踢啦踏啦。列位,銅鐵網上有一圓孔,歐陽爺腦袋朝下,手提珍珠燈的龍盒包裹,離地五六尺,來個雲裏翻身,頭嚮上,腳踏地道:“珍珠燈來也!”閔士瓊說道:“不用打盒,過了期啦,金鷄叫兩次啦。”歐陽爺說道:“哎呀,你們是賊使巧計,我叫賊魔,比你們得高一招。你們作賊的有時用調虎離山計,抛塼上吊,我比你們強,不然怎麽叫賊魔呢?咱們先看燈,後聽鷄叫。”歐陽爺叫:“勝三哥、和尚、老道、孟二俠等,你們過來圍著萬壽燈,別叫賊給砸了。”將珍珠燈放在當中,四位把守,歐陽爺打開盒子,將珍珠燈放在龍盒之上。黃雲緞、紅雲緞朦著珍珠燈,歐陽爺將朦燈的緞子掀開,十四省之人觀看,只見霞光萬道,瑞綵千條。蠻子用手指點說道:“看看這個燈,要有一顆假珠子,挖我的眼。起寶光,放異綵,世間罕有。”大衆看完,將珍珠燈放在盒內,仍然是蠻子等看守寶燈。蠻子說道:“唔呀,看看時候,莊家老沒有鐘表,還會看七星呢,你們有高明人看看時光?倒是到了什麽時候?”列位,石朗乃是上知天文,下達地理,文武奇才,觀天下在掌握之中,這回可就用著啦。石朗出離西敞廳,來到西跨院,仰面觀天,望五斗,看三參,觀七星,視北斗,紫微星明亮。石朗看罷,嘆曰:“紫微星明亮,主于國家祥瑞。我與張奇善治臺灣,張奇善言過其實,必被大清國所吞無疑。”石朗看罷七星北斗,進了聚義廳道:“老寨主你輸啦,現在三更半已過,不到四更天,要差了時候,石某願以人頭爲賭。”一句話提醒了衆英雄,韓秀、林士佩、曹榮、閔德俊等出西敞廳仰面觀天,大衆由西跨院回來叫道:“老寨主!是不到四更天,三更半天已過。”
老寨主聞聽,打了一個冷戰,叫道:“德俊!你同他們幾位看看王強,怎麽看的燈?他若失去萬壽燈,他輸給老父人頭!”
玉面小如來率領十幾位精明強幹之人,手提細白蠟桿,來到翠竹院。一看銅鐵網四面並無損壞,拿細白蠟桿由網窟窿伸進去一點護窻板,青石板一響,裏邊無人答言。閔德俊叫道:“師兄醒來!”裏邊之人答道:“剛打一盹睡,沒睡著。”玉面小如來說道:“你沒睡著,珍珠燈沒啦。”王強說道:“一點動靜無有,焉能失了東西?”說著話,打開三塊護窻板,一看封條、鎖頭、窻門、戶壁,俱都未動。玉面小如來說道:“師兄,你說你沒睡覺,爲什麽半尺來長的蠟花兒?”王強說道:“我沒打蠟花,實在沒睡,丢不了東西,就完啦。”復又說道:“蠻子鬧鬼呢?我沒動地方,他怎麽盜去燈呢?鑰匙還在我腰中呢。”韓秀叫打開箱子觀看,王強將封皮揭下,開開鑰匙,掀開銅飾件,打開箱蓋,伸手一摸龍盒,珍珠燈蹤影皆無。王強神色改變,渾身立抖,王強說道:“老寨主叫我看珍珠燈,我與老寨主說了大話,如三日夜之內丢了珍珠燈,我的人頭見老寨主。”王強又叫道:“韓寨主,閔二弟,你們是高明之人,你們替我看看網的四周,一點沒有損壞,箱子封條沒動,鎖頭未開,他怎麽會盜出去了?你們衆位總得替我分辯。都說南蠻子會別寶,他們這是別去的,不算。”韓秀說道:“王寨主,你先將護窻板放下,咱們先到聚義廳。”韓秀一推銅鐵網,八個金鈴鐺不響了,韓秀心中就有點明白是盜去的,但是韓秀可沒言語。他們來至聚義廳,韓秀對閔士瓊說道:“銅鐵網未動,門窻戶壁俱都如故,他們不是盜去的燈,南方蠻子會別寶,他是將燈別去的。”沒等閔士瓊答言,蠻子在東廊下站起身說道:“臭豆腐王八羔子!我會別寶,我還成了神仙呢!我要有那麽大本領,我將這羣奸盜邪婬的人頭都給別下來。我是油綵漆畫糊、泥水瓦更夫、五行八做,我是無一不會。我打天棚上面,由房頂天鵝下蛋進的屋子,你們沒聽銅鐵網的四外鈴鐺還響嗎?你們沒用手摸,難道你們還沒推一推銅鐵網嗎?你們這羣臭豆腐王八羔子,專會反復無常,以小人度君子,我與閔士瓊當面講盜燈的時候,閔士瓊要與我姓歐陽的擊掌,然後又不與我擊掌啦,怕我說了不算。你們打聽打聽,大義士說了不算過嗎?臭豆腐。”
列位,究竟歐陽爺是怎麽將燈盜出來的呢?皆因爲老寨主當時答應他,許他各廚房吃飯,由二十九日歐陽大義士在廚房吃完了飯,自己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休息一會,然後來到放珍珠燈的三間房子前邊,圍著三間房子打轉,口中說道:“唔呀,珍珠燈盜出來了!”看珍珠燈的王強在房中一怔。又待了會見,歐陽爺又喊道:“何必用三天三夜,珍珠燈盜出來了!”王強在屋中就看封條鎖頭。如此兩日兩夜,王強在屋中方要打盹,外面歐陽爺就喊,反正王強不用打算睡一會,方一打盹,外面就喊珍珠燈盜出來啦,直喊到三十日晚晌。本來,西廊下羣雄都在東西跨院出恭,蕭銀龍在西跨院圍著房子轉,找歐陽大義士,只見大義士點首叫銀龍:“小王八羔子,倒是個有心之人,快上這邊來。”蕭銀龍問道:“伯父,珍珠燈怎樣了?”大義士說道:“我熬大鷹呢。今天明天都不能動手,將鷹熬乏了,七月初一晚上,我纔能動手呢。小王八羔子,你可能幫忙嗎?”蕭銀龍答道:“叔父,小姪男萬死不辭。”歐陽爺說道:“明天是七月初一日,你暗將賈矬子秋風落葉掃給我借來。”蕭銀龍說道:“這有何難?決不有誤。”歐陽爺說道:“還有一件難事,四角的更樓是八個更夫,老賊有言,不叫他們下更樓,由東北角定更,更鑼一響,無論誰都不準到那三間房子近前,定更以後,西南打二更,也是如此,不許下樓。二更過去,東南打三更,如此換班。初一定更時候,你將楊香五喚來,他有鷄鳴五鼓返魂香,把四個更樓的更夫薰倒,薰倒之後,你們二人接著打定更,一更、二更、三更,由二更天時提前打三更、打四更,打至五更天,你二人回東廊下,把張氏三傑給我請來,叫他三人在此一帶學鷄鳴犬吠,大鷄叫喚、小鷄叫喚、巴狗吠、大犬吠、老犬吠,叫至金鷄三唱,叫他們也回廊下,我的活就作完了。你們二人的更千萬可別打漏了,如果打漏了,時候匀不開,大事可就壞了。”
列位,看守珍珠燈的王強,在屋中自己坐了三天兩夜,屋中又黑又熱,自己無精打綵,他在屋中本來顯著黑的早,天還沒黑,他那屋中就黑了,他在屋中這二天三夜,不出屋子,簡直覺不出黑夜白晝了。到了七月初一日,他就覺著嘔心,有人給他用竹筒送的涼茶,他拿起涼茶來,照定房頂一噴,自己仰面接著涼茶,上眼皮直霑下眼皮。賊人在鐵箱子上一躺,忽聽外面打了五更啦,賊人就如同吃了一服涼藥似的,躺在鐵箱上就睡著啦,睡得猶如死人一般。歐陽爺此時在房後頭脫了大衣服,將秋風落葉掃背在背後,零碎東西帶好,遂上銅鐵網。列位,大義士上銅鐵網就得二十年的苦工夫。你道,大義士怎樣上網呢?他是順著桿子用二手指摳網窟窿,身體不能霑網,若是一霑網鈴鐺就響。到在上面一看,鈴鐺在網裏頭,自己坐在網的上面,提著一口氣,伸手由背後撤秋風落葉掃,秋風落時掃是蕭銀龍送來的,歐陽爺用秋風落葉掃,將銅鐵網刺了一個窟窿,是月牙樣式。鈴鐺嚮下,大義士用手慢慢的將鈴鐺提起來,用手抓住鈴檔,口朝上,由腰中百寶囊內掏出三黃銲藥。三黃銲藥乃是黃蠟、松香、黃油這三宗東西配成,見火就軟,見風就硬,以火烤也成,用熱手燙也成,都能夠流油,一見風就脆了。大義士遂將鈴鐺鬆手,由東北角用蠍子倒爬的功夫,順著天棚桿子爬到西北角上。四面的鈴鐺俱都是用此法,將鈴鐺銲住,工夫不大,將活做完。列位,大凡手巧的人,幹什麽都是快的,還乾淨,女子作活刺繡,越快越乾淨,刺出來的東西越漂亮;要是做成拆開了,三個來回,不用穿,不用掛,自然就舊了。
閒文少敘,書接上文。列位,歐陽爺看珍珠燈時,放燈的那三間屋,沒有借山板,沒有借山墻,放燈的鐵箱靠後房簷,放鐵箱子的柏木臺佔一間半屋子的量。歐陽爺在網上頭,來在放燈的三間房的東面,拿秋風落葉掃,在東、西、北三面刺了二尺多長一個窟窿,留著一面不刺。歐陽爺一看房上的瓦是灌漿活,異常堅固,心中甚爲懽悅。你道,灌漿的房頂異常堅固,歐陽爺怎麽倒懽悅呢?皆因爲著不是灌漿活,若用搖山動嚮下刨,一回只可刨下一塊,灌漿活若是用搖山動刨,一回就可以刨下一大塊,況且歐陽爺百寶囊中小家夥俱全。搖山動取出來,由瓦壠遞進去,一晃搖山動取下五塊瓦來,由百寶囊中取出白粉子畫上記號,將瓦放在網上,再搖下五塊瓦來,仍然畫上記號,放在網上。歐陽爺遂由百寶囊中取出吸土傘,這種東西能將土吸在傘內,用土的時候,還可倒出來。將土吸在傘內,輕輕放在網上,土下露出來藤子皮席,用秋風落葉掃刺下一塊藤子席,下面又露柏木板,又用秋風落葉掃扎進去,先試探柏木板多厚,一看柏木板六分厚,大義士只將寶劍扎進去六分,將柏木板慢慢割下,又將木頭碴用寶刀掃了掃。再嚮裏看,露出大紅漆的椽子,椽子有三寸見方,大義士由百寶囊中取出鋼絲鋸,斜插柳將椽子鋸斷,爲的是臨出來好將椽子仍然放好,不能叫椽子嚮下掉,用鋼絲鋸將椽子先鋸一頭,不能鋸斷了,留一點碴兒,然後再鋸那頭,將那一頭完全鋸斷,這一頭留的那一點碴,恐怕鋸那頭時倘若失了手,椽子落下去,將山賊驚醒了,故此留一點碴兒,然後將留的碴兒,又找補鋸下來,把椽子輕輕放在房頂上面。要按大義士的工夫,乃是縮小綿軟巧,無一不能,椽子四寸寬的當子,鋸下一根來,大義士足可下去,因爲恐怕珍珠燈燈匣拿不出來,鋸完了這一根椽子,又照樣放在房頂之上。此時已經露天啦,無有一點障礙了,大義士將寶劍插在背後,將鋼絲鋸仍然放在腰間百寶囊中,就勢取出飛抓,抖開絨繩,繫在椽子頭上,倒雙絨繩而下,一看大山賊在箱子上,呼聲震耳。你道,作山賊的人沒有打呼聲的,怎麽王強會打了呼聲呢?皆因爲王強二天兩夜熬夜熬得上了火啦,實在乏啦,所以打了呼聲了,睡得猶如死人一般,真要是打箱子上將他搬下來,他都不準醒得了。
大義士躡足潛蹤,走到箱子近前,一看封條仍是原樣封著,蠟花兒好幾寸長。大義士遂由腰間百囊中取出藥水來,將封條浸濕,然後用大拇指肚兒,照定鎖頭門一按,印下鎖頭門的印來一看,由百寶囊中取出鋼絲鋼鉗子,照樣兒擰了一個鑰匙,嚮鎖頭裏一遞,如同原鑰匙一般不二。歐陽爺將鎖開開,慢慢的放在一旁,此時藥水的力量,已經行發開了,將封條揭起一個犄角來,嚮下一搗,就將封條揭下,用吐沫貼在東南板墻之上。此時王強正睡得甜蜜之時,大義士一看賊人此時翻了一個身,嚮箱子邊上滾點,大義士心中暗道:你多滾點,滾到柏木臺上可省我的事啦。這也是我勝三哥的福氣,這小子偏偏此時就嚮這邊上滾點兒。山賊翻過來這個身,直吧嗒嘴,就好似吃什麽東西一般。山賊是實在纍乏啦,將胳膊當枕頭一枕,睡的真香甜。大義士看了看山賊睡熟,遂由腰間百寶囊中取出一個小紙包兒來,打開了紙包,原來裏面是硬豬鬃。大義士檢了五七根有勁的,用手指捏著豬鬃的梢,用豬鬃的根嚮山賊嘴巴子就扎,大山賊正在睡夢中,以爲是蚊子咬他呢。原來蕭金臺樹木叢雜,山上多牲畜,又距離蓮花湖很近,每到夏天,蚊子最多,大蚊子都有五六分長,可以將人咬得冒血跡,人被蚊子咬慣了,睡著了蚊子咬,用手就拍,拍完了還照樣的睡,習以爲常。大義士這棵豬鬃一扎山賊,真如同蚊子咬的一樣,別說是纍乏了,就不是纍乏了,也覺不出是人的把戲,扎他一下子,他嚮外面滾點,大義士連扎了山賊四五次,山賊嚮外滾了四五次,“噗咚”一聲,滾在柏木臺下。大柏木臺平坦光滑,山賊也伸得開腿啦,睡得更舒服了。大義士從心中懽悅,暗說道:“好小子,你三天兩夜沒有睡啦,這可該著你舒服舒服啦,我可要辦我的事啦。”讀者問道,那麽大一個活人,怎麽睡得會怎麽死呢?人家拿豬鬃扎他,他還不醒,又打鐵箱子上掉在柏木臺上面,還接續著睡,豈不太懸虛點嗎?列位,無論多大精神的人,要三天三夜不睡,除非別叫他睡著了,若是叫他睡著了,你就是將他扛起來就走,他都不能醒。俗語說睡覺如小死,困急了的人就如同死人一樣。才子唸文章,讀書不倦,也有學習賭錢的,坐上三天兩夜,那是賭的魔力。若是一個人,在一間黑屋子之中,一點事情也沒有,直著脖熬三天三夜,較比賭錢讀書尤其難,所以山賊睡得比死人過多一口氣兒。
大義士慢慢的將銅飾件開開,左手掀鐵箱子蓋,一點一點的上掀,恐怕箱子蓋中間有什麽毛病,或者有響動。將箱蓋慢慢托起來之後,嚮箱子中留神觀看,黃包裹裏,繡五色圍龍,包著珍珠燈的盒子。大義士伸右手微微一提黃包裹,裏面無有消息埋伏,一掂分量,不大的一個盒子,較比平常的東西加十倍的重量,大義士暗道:“這回可得著真的啦。”提出鐵箱子將燈盒放在一旁,將箱子蓋仍然悄悄放下,銅飾件扣在箱子鼻上,取過來鎖頭,將鋼絲的鑰匙拔將下來,裝在百寶囊中,又將絲線的絹帕曡了四層,將鎖頭身子纏好,慢慢一按,就聽綳簧咯吧一聲。由板墻揭下來封皮,用蠟火烤開了三黃銲藥,嚮原封條印上一擦,用火折又一烤鐵箱子,三黃銲熔化,仍將封條照舊粘上。將一切零碎物件都裝在腰間百寶囊之中,用絹帕將鋸椽子落下的鋸末,都打掃在一堆,由腰間百寶囊中,伸手取出一塊硬紙,將鋸末打掃在硬紙之上,包好了裝在百寶囊中,看了看沒有什麽形跡,連一個腳印兒都沒有,遂提起了黃龍包裹,對大山賊低聲說道:“小王八羔子,你睡吧,我要走啦。”
大義士遂用手一提黃包裹,仍然倒繩而上,到在房頂上面,一手援繩,一手將龍盒由窟窿送出去,放在房頂上面,一曡腿,腿朝上,先出了窟窿,將飛抓取下,取過來一棵椽子,對好了用鋸鋸的斜碴,將椽子穩好,取出三黃銲藥,打開了火折子,照定一分厚的鋸口上一烤三黃銲藥,銲藥流在鋸口上,將椽子銲住,又將那一棵椽子取將過來,也是照樣銲好,由百寶囊中取出紅顏色藥瓶,將鋸口塗上紅色,與本來的顏色相差不多,不留神細看,真看不出來鋸口。又將柏木板由銅鐵網上取下來,放在椽子上,由腰中百寶囊中,取出二寸寬的一圍紙條兒,用三黃銲藥當漿糊使,將紙粘在刺的劍口上,藤子席取過放在柏木板上,然後又取過吸土傘,一按機關,三合土由傘中完全噴出,一點也不少,填滿了窟窿,仍然取過五塊瓦來,對好了畫的粉筆記,一塊塊的將十五塊瓦穩上,由百寶囊中取出石灰漿糊,將縫兒一塗,也如灌漿一樣。人先打銅鐵網的窟窿鑽出來,然後將龍盒提出。網的四外鈴鐺已經失了效力啦,此時大義士在網上走,可就沒有禁忌啦,如走平地一樣。來到後簷,仍然打上來的那兒,用飛抓抓住銅鐵網,用手提著黃包裹,仍然援繩而下。穿好了皮襖馬褂,穿上破氈鞋,此時天氣也就在四更來天的時候。但此時,蕭銀龍與楊香五二人早打過去五更啦。歐陽爺真是人得喜事精神爽,別看熬了三天三夜,用盡了精神,使碎了心機,此時不但不倦怠,反覺著精神百倍,渾身爽快,如同忘了熬夜一般。取下飛抓纏好了,裝在百寶囊之中,提定萬壽燈,躥房越脊,夠奔聚義廳而來。
上了銅鐵網,頫首嚮聚義廳當中觀看。此時,楊香五與蕭銀龍、張氏三傑等辦完了事,各歸本位,早就看見勝三爺愁眉不展,坐立不安,但是三人雖然照歐陽爺計劃辦完,可不知道歐陽爺究竟盜出萬壽燈沒有,可不敢將所作之事告訴勝三爺,恐怕被賊人看出破綻,因爲盜燈講的是蠻子一個人,不許有別人幫助,蕭銀龍跟賈七爺借寶劍都是暗暗的藏在衣服裏,假裝出恭帶到外面,暗暗交給歐陽大義士的。然後又將楊香五使眼神叫到外面,用鷄鳴五鼓返魂香將四更樓更夫薰倒,竊取梆子,由定更之後,打二更、三更、四更、五更,五更之後,將梆子放在原處,暗將屠大爺的令徒張氏三傑招呼出來,先圍繞聚義廳,有學公鷄叫的,有學犬吠的,有小巴狗叫的。列位,人要是真會學鷄鳴犬吠,學得與真的一般無二,都可以將真鷄真狗引得鳴叫。張氏三傑這一學鷄鳴犬吠,就將蕭金臺的鷄引得也一齊鳴叫。張氏三傑這也是天生的偏材,前文書已表過,屠大爺與勝三爺一見面時,就對勝爺說過,這三人是能學鷄鳴犬吠的奇材。閒文少敘,您道,鏢行及八大名山、臺灣、蕭金臺的人,不下五六百位,難道說就都被張氏三傑朦混下去嗎?雖然是張氏三傑學犬吠鷄鳴,究竟蔣五爺的功勞實在不小,皆因爲蔣五爺戰韓氏四猛時,一條亮銀盤龍棍當行者棒使用,打得韓家四猛熱汗直流。那韓家四猛在南七省乃是出色的人物,八大名山提起來真得首屈一指,今與蔣五爺車輪戰,八大錘對棍,誰看著不精神百倍?所以大家看他四個人陸續戰蔣五爺,只看得如醉如癡,又兼著這三天兩夜的工夫,就是有睡覺的,不過打一個盹睡而已,鏢行這邊吃喝眠睡,除去金頭虎賈明、孟金龍、李永泰之輩,全是提心吊膽,坐臥不安。宴無好宴,會無好會,不知道何時就是一場羣毆。定的三晝夜盜燈,就是許進去取去,都不容易取出來。勝三爺真是提心吊膽,唉聲嘆氣,暗中叫道:“蠻子你凡事詼諧,這宗事也是鬧著玩的嗎?”正在愁思百結之際,忽聽鷄鳴犬吠,五更已過,勝三爺心中不啻刀攪一般,叫道:“蠻子三天三夜盜不出燈來,你也見哥哥一面啊!你怎麽連面都不與哥哥見呢?”楊香五、蕭銀龍、張氏三傑看得明白,可就是不敢言語。鷄鳴犬吠時,慢說是蕭金臺及鏢行人都不知是假,就是上曉天文,下達地理,觀天下在掌握之中的臺灣大帥石朗,因爲看熱鬧看的都被瞞過去啦。
正在此時,閔士瓊見韓家四猛俱都落敗,聽見五更已過,鷄鳴三唱,遂叫道:“勝老達官!也不必較量武術啦,較量武術是無濟于事,五更已過,看看天明,請勝老達官就此立給蕭金臺字據,起身投案打官司吧!您鏢行的親朋也該遣散啦,難道您還將送殯的埋在墳裏嗎?歐陽義士盜不出來萬壽燈,他也就不到聚義廳見衆賓朋啦,難道他還真到聚義廳自刎嗎?最大的問題是打萬壽燈的官司,歐陽自刎與不自刎倒不成問題。”勝三爺聞閔士瓊這一席話,真好似涼水澆頭,五內如焚,無精打綵。仰面觀看天色,勝爺觀罷天色,對閔士瓊道:“我勝英當著天下英雄,絕不能食言。死或輕于鴻毛,死或重于泰山,我勝英雖打盜萬壽燈的官司,身首異處,不知情者固不足論;知情者談起我勝某時,雖然捨生,不能當著天下英雄失了信義。茶餘酒後談論起來,勝英雖死猶榮。閔老寨主不必懷疑,勝某必踐前言。但是天氣尚早,若至東方閃爍時,我必然給老寨主立下字據,就此住北京投案,打這場盜燈的官司。我歐陽兄弟就是盜不出燈來,也必得見我一面,絕不能匿而不見。”勝三爺語至此,就聽金頭虎說道:“十陣賭輸贏,我們贏了四陣,賊們打退堂鼓,這回賊可得著理啦。大蠻子盜不出燈來,從此他還見鏢行的人?他非背地跑了不可。玩笑有他,辦真事他還辦的了?勝三大爺不定跟他有多大的仇呢?他這是借刀殺人,報仇呢。什麽叫三天三夜盜燈賭輸贏,盜不出來打官司?沒那麽打過官司的。乾脆咱們血肉紛紛亂—陣吧。”道爺說道:“賈明不要胡說,你三大爺爲人言而有信,別說是打官司,就是此時刀放在脖子上,也不能食言。孺子無知,胡言亂道,再要饒舌,必受重責。”賈明一翻母狗眼,低聲說道:“勝三大爺跟老道也不知有什麽深仇哇?不教咱言語,等到天亮時看看,有話你們說,反正我不打算出蕭金臺。真教我三大爺立字,得先將我宰了再說別的。”不表金頭虎嘴裏嘟囔,此時黃三太趴伏在桌子上,淚如雨下,心中暗說:“歐陽叔父,你怎麽這樣荒唐?沒有金鋼鑽,你別攬瓷活。你真就將我恩師送在北京,打盜燈的官司?我之恩師嚮來事無大小,言出如山,沒有失過信。你盜不出燈來,你倒是見上大衆一面啊。”其餘鏢行之人,個個愁眉不展,唉聲嘆氣,東廊下好似愁雲漠漠,淒涼景況充滿了庭院。臺灣的大帥石朗都暗中替勝三爺爲難:這大年歲,行俠作義,落得這樣下場。西廊下羣賊是喜形于色,除了十三省總鏢頭勝英,綠林道中拔去眼中之釘,肉中之刺,從此綠林道中少了一個勁敵。人心嚮背,憂喜出于自然。
不表兩造衆英雄悲悲喜喜,再說閔士瓊第三次站起身形,又教勝三爺立字據打官司。勝三爺未及答言,忽聽天棚銅鐵網上有人叫道:“勝三哥,小弟來也!唔呀,閔老寨主不要得理不容人,三哥不要著急,珍珠燈盜出來啦!”兩方的羣雄仰面嚮上觀看,就見皮襖馬褂,踢啦踢蹋。閔士瓊說道:“現在已經天明了,盜出來沒有用啦。”歐陽大義士一句話,提醒了臺灣的石朗,觀看星斗,果然尚且不到四更天。韓秀等又都來到外面觀看,閔德俊對老寨主閔士瓊說道:“父親,孩兒與韓秀大哥觀看星斗,果然是四更不到,三更半天將過。”閔士瓊聞聽,不啻揚子江心翻船,萬丈高樓失腳,目瞪口呆,不能作一語,天下衆英雄莫不覺著毛骨竦然,暗中稱奇,歐陽大義士這一盜出萬壽燈來,鎮住天下羣雄。閔士瓊在座上如木鵰泥塑的一般。勝三爺道:“閔老寨主,這一次量不能失信了?沒有別的,請你打窩主的官司吧。”列位,大凡人要是真正理短情屈了,被人家若是問住,真正的張口結舌,無言以對。閔士瓊這樣的反復,到了此時也是水盡山窮,實在沒有反復之餘地了,講的是五鼓鷄鳴,犬吠爲止,人家三更半天將燈盜出,當著十四省英雄,要是再說出不算來,那還夠人格嗎?
閔士瓊正在無言以對之時,勝三爺逼閔士瓊打窩主的官司,就聽後院有腳步聲音,噔噔噔,腳往前院跑,大聲喊道:“就這樣的打官司,我家老寨主倒願意去,我有點不願意。咱們得見個輸贏勝負!”衆人舉目觀看,正是恬不知恥的賊子閔德潤,手持金鼎龍頭搠,耀武揚威,自己不知自己有多大本領。勝爺一看,是無恥不知自愛的閔德潤,遂說道:“孺子看看項上加刀,尚且不知,滅門九族之罪,你父子豈能打得了這樣罪大彌天之官司?反復無常的賊子,你有幾個腦袋?屢次饒你不死,你不知勝某以恩德待人,真是無恥之徒。”閔德潤說道:“勝英你不要大言欺人,今天勝得了我閔大寨主的金鼎龍頭搠,大少寨主便替父替友打這一場盜燈的官司,殺剮存留,不能連纍好朋友。大少寨主並非反復無常,我們父子也是爲朋友,你無故與綠林道作對,開鏢局子是買賣,你破二郎山,火焚蓮花峪,綠林道與你誓不兩立。蕭金臺就算打這兒冰消瓦解,只要綠林道不絕跡,就與你姓勝的對付。哪一個不服,過來,與大少寨主較量較量。”勝爺回頭嚮東廊下叫道:“哪一位辛苦辛苦,將窩主捉住?”勝三爺話言未了,早有一人越衆當先,大聲答道:“勝三哥,小弟尚無寸功,我願拿此賊,權當見面之禮。但不知要死的要活的?”勝爺一看,原來是蔣伯芳。勝爺微然含笑道:“此賊乃是要犯,藏匿匪人,窩存賍物,較比盜燈的正犯還要緊呢,拿住活的還得解往京都,千萬不可傷了他的性命。拿住之後,經官廳訊出口供,那纔算咱交了差,完了咱們的責任呢。五弟多要小心。”蔣伯芳道:“小弟明白了,捉拿此無名小輩,猶如探囊取物耳,何勞囑咐?”語畢,雙手合著亮銀盤龍棍,龍行虎步,來到聚義廳當中,真是威風凜凜,精神百倍,八大名山之人聞名喪膽,蕭金臺神鬼皆驚。蔣五爺叫道:“閔德潤小輩,休要猖狂,還不過來受死!”閔德潤一見蔣五爺,分外眼紅,叫道:“小兒蔣伯芳不必誇口,看搠!”人到搠到,直奔五爺頂梁上,壓山蓋頂砸來。蔣五爺不慌不忙,閃開大山賊的龍頭搠,仍按行者棒,接續著打韓家四猛的招數嚮下使。大山賊力大絕倫,金鼎龍頭搠上中下、前後左右,圍著蔣五爺身形。蔣五爺因爲方纔戰了四猛,不肯與大山賊碰家夥,專使純熟的招數,一條亮銀盤龍棍,舞得如同銀蛇亂躥,只見棍不見人,風雨不透,大山賊的龍頭搠,無論如何也遞不進去。大山賊以爲蔣五爺不敢碰他家夥,越打越嚮蔣五爺棍上找。蔣五爺心中暗道:“小冤家,我這一棍要砸上你的搠,我叫你一輩子忘不了姓蔣的。”二人戰得正在興高綵烈之際,龍頭搠一砸亮銀盤龍棍,蔣五爺用盡平生之力嚮外一棍,棍與搠綳在一處,恰似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雷相似,山谷應聲,火星子冒起五七尺高。天下羣雄,不約而同俱都打了一個冷戰,只見大山賊連晃了三晃身軀,腳步站立不穩,雖然沒將搠出手,幾乎虎口震裂,蔣五爺倒退了兩步,棍法仍然不亂,大山賊此時可就有點勉強招架了。勝三爺在旁叫道:“五弟,要活的,棍下留情!”蔣五爺抖擻精神,棍法變招,奔山賊胸前一點,山賊咬著牙,用搠嚮外一碰棍,蔣五爺未等大山賊找上棍,急忙將棍抽回,大山賊的搠沒綳上棍,身形就有點不穩,蔣五爺趁勢裹手一棍,奔賊腰間打去,山賊欲待躲閃,可就來不及啦,這一棍正打在腰下臀骨之上。五爺使了三成勁,要使十分勁,就沒有山賊的命啦。山賊金鐘罩的工夫已然破啦,氣力受了硬傷,究竟沒有以前膂力大了,要不然與蔣五爺對棍的時候,就是蔣五爺力大,山賊也不至如此不中用。
閒文少敘,一棍將大山賊打倒,兵刃出手,閔德潤趴伏就地,並將龍頭搠抛出去五七尺遠。金頭虎賈明賣精神,一聲喊叫:“楊香五小子,你還不過去捆!”楊香五一晃馬尾透風巾,趕奔近前,金頭虎一攏大山賊的胳膊,被大山賊一撥拉,金頭虎幾乎鬧了一個筋斗。楊香五嚮前一按,大山賊雙手扶地,嚮上一起,楊香五鬧了一個趔趄。金頭虎喊叫:“我的姥姥!人家躺下啦,我都辦不了。大小子,快過來吧!”孟金龍、李永泰二人過去,這纔將山賊四馬倒攢蹄捆住,提到東廊下,真是油皮都沒有傷損。此時閔士瓊在聚義廳金交椅上看得真而且真,花白鬍鬚亂抖,心中猶如刀攪的一般。閔士瓊心內暗想:“只想我父子天下無敵,德潤力大絕倫,不想今竟被獲遭擒!悔不聽劉氏夫人之言,前幾日他說我父子十天之內,必然山破人亡,到了此時,果然應了夫人之言。”閔士瓊思索至此,打下牙來往肚子裏咽,後悔不及。天下羣雄一語全無,聚義廳上靜悄悄,愁雲慘慘。少許工夫,只見東西兩廊下交頭接耳,紛紛議論。不關心的,道短論長,關心的人替閔家父子擔驚害怕,燈被鏢行盜出,大少寨主被獲遭擒,眼睜睜一座百年事業的蕭金臺,就要冰消瓦解。此時勝三爺面對閔士瓊說道:“閔老寨主,在下勝英幾次進忠告,老寨主你不知嘉納,按說在下與老寨主談不到進忠告二字,老寨主身爲綠林,在下做保鏢的生意,本來冰炭不能相同。但是勝英因素知老寨主出身清白,爲亂世所迫,棲身綠林,雖然異路殊途,久有互相仰慕之誠,是以不忍坐視老寨主你的成敗,故爾纍次饒舌。今者勝英尚有不得已于言者,不敢言忠告,也不敢望老寨主必聽余言,惟有望老寨主你莫悔不聽余言而已。盜燈之賊,並不是有氣節的男兒,這宗賊專恃血氣之勇,不懂大義,以勝某之忠誠待人,尚且不能化此頑梗,他與閣下不過聞名之交,並非通家之好,他今見令郎被擒,珍珠燈已失,他的初志,所爲設計陷害人,計不得逞,必然遁去,倘他逃走,沒有盜燈的正犯,你一家老少萬死不足以償。”閔士瓊理短情屈,不能答一語。勝三爺這一提盜燈之人,天下羣雄莫不以秦尤爲目標,老寨主閔士瓊舉目嚮西廊下三層人後觀看秦尤,手捻花白鬍鬚,面沉似水,大丈夫說不出後悔的話,人亡山破,多半世英名喪于秦尤之手,真是有口難訴。
此時西廊下忽有一人越衆當先,大聲叫道:“老兒勝英!不必動脣齒之才,自言仁義,以買人心,老虎帶念珠,假充善人。想當初吾兄與汝歃血爲盟,明清八義,誓成義舉,你中途反目,鏢打拜弟,誰人不知?今尚敢在衆人面前大言欺人,口是心非!你要想見盜燈之人,勢比登天還難!”勝三爺舉目觀看,此人紫緞色壯帽,長臉膛,燕尾鬍鬚,背後背十二顆鏢槍,襯烈火苗,身穿品藍色短靠,青綢子底衣,青緞子薄底快靴,背後斜插柳背定一口樸刀,握刀夠奔聚義廳當中而來,精神百倍,有不可一世之概,年在半百以外。勝爺觀罷,心中明白,叫道:“秦老二!你是有始無終,賢愚不分,有眼無珠的小人!你聘請本山二少寨主,去北京盜獄救秦尤,成全他寡母孤兒,你是他叔父,分所當然。但是你的用意,未必是只救秦尤,你乃奸亂成性,助秦尤爲非,暗害好人。你救出秦尤,你就當同他回家,叫他寡母孤兒可以安善度日,教訓秦尤改邪歸正,成爲明理的好人,你纔夠長輩的資格。你計不出此,救出秦尤之後,你慫恿秦尤小兒,二次夜入皇宮內院,盜康熙聖上、太后老佛爺的萬壽燈,你與二少寨主題詩巡風,你助紂爲虐,使秦尤罪上加罪。秦老二!你是救秦尤,你是害秦尤呢?可惜你身爲長輩,不能教化子姪,反陷汝姪于大逆。太后老佛爺的懿旨,康熙聖上的聖旨,十三省一體嚴拿,務獲解究。秦老二,你憑血氣之勇,做下大罪彌天之事,你難道不曉得大清國的律例嗎?秦老二,你與我秦八弟是當族弟兄,你又有救秦尤一點熱心,不然,我勝某絕不能對牛操琴。這場官司,你有三顆首級都不夠打的:第一件越獄,第二件盜燈,第三件聚衆行兇。你要識時務,你別在人前逞能,你還不快快逃命去麽?”秦義龍聽罷,默然良久,心中暗道:“此禍由我一人所起,現在大少寨主被擒,萬壽燈也被鏢行之人盜走,眼見蕭金臺大勢將去,我秦義龍若此時一走,我叫什麽朋友?人家閔家父子爲朋友,還能犧牲一切呢,我若真個一走,豈不被天下羣雄笑駡我有始無終?老勝英明著是用良言勸我,暗含著是要我拚命,他言說我是有始無終之輩。”秦義龍思索至此,大聲叫道:“勝英!你是胡言亂道,你是人中敗類,真稱得言行相反。你鏢打盟弟,中途變心,你還敢在衆人叢中搖脣鼓舌?你就是能將死人說得復生,我也知道你的來歷。我秦氏門中與老兒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正是我秦某報仇雪恨之日!若不將老兒碎屍萬段,不足以消吾恨。”勝三爺哈哈大笑,說道:“秦老二,你是活膩啦!”秦義龍手擎樸刀,夠奔勝三爺,夠上步位,將刀一橫,攔腰便剁。勝三爺並不揠刀,見刀來至切近,腳尖滑地,橫著縱出五七尺遠。秦義龍第二刀扎胸前掛二肋,勝爺一閃身形躲開。一連三刀,俱被勝三爺躲過,勝三爺又厲聲說道:“老賊你逃命去吧!倘若動起手來,收招不住,你難免認母投胎,你不是勝某的敵手。”飛賊秦義龍三刀沒剁著勝爺,氣得七竅生煙,恨不能刀刀見血,片片透肉,哪裏能聽勝爺良語相勸?並不答話,一刀緊跟著一刀。西廊下綠林道中有沒見過勝爺的,一看勝爺真有容人之量,個個心中起敬,有那宗無知小輩,他還說勝爺怯陣,不是秦義龍的敵手呢。閒文少敘,勝爺一看老賊秦義龍真是不知進退,就是一夜不與他還手,他也不能知止而罷,勝三爺遂亮出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勝爺嚮來是,愈當著有名的人物動手,愈長精神,這就是好貨不賤賣,貨賣識家。按老賊秦義龍,也是三十年的苦功,這一跟勝爺對上刀,可就顯出不行啦,真是好貨就怕樣子比。勝三爺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間,一招一式,刀遞出去七面見清,刀尖、刀背、刀刃、刀柄、燈籠穗,看著清清楚楚,藍汪汪的藍魚,紫微微的魚鱗,尖長背厚刃飛薄,真可以上畫譜。天下羣雄莫不暗贊老英雄的刀法絕倫,無怪乎一把魚鱗紫金刀,縱橫南七北六十三省。勝三爺愈殺愈勇,老賊秦義龍是愈殺愈鬆懈,戰不到五六十個回合,老賊的刀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勝三爺抖擻精神,當著天下羣雄,爲的是戲耍老賊,老賊欲落敗,都跳不出圈去,只纍得老賊熱汗直流,喘得猶如牛吼,兩廊未有不匿笑者。勝三爺故意的刀法一懈勁,老賊趁勢劈頭探腦一刀砍來,使了個十足勁,勝三爺並不躲閃,反嚮裏進步,看看與秦義龍挨身,一反腕子,連刀柄帶老賊的腕子一並捋住,叫道:“老兒,這邊來!”勝三爺一叫勁,秦老二隨著手過去。勝三爺左手持著老賊的刀柄與腕子,右手的刀,此時是愛扎就扎,愛剁就剁。勝爺的刀臨到老賊的面門,未肯下絕情,偏著刀嚮老賊面門上一按,口中說道:“我本當將你殺了,看在我那故去的秦八弟之面,秦老二你逃命去吧!”刀在老賊面門又一晃,老賊一閉眼,勝爺底下一腳,正踢在老賊胸下,上邊的手一鬆,秦義龍鬧了一個仰面朝天。金頭虎跑將過去,抖開了飛抓就要捆人,勝爺擺手說道:“明兒,不許造次!他是你秦八叔之弟,不許無禮。他有救秦尤一點熱心。”賈明不敢違背,諾諾而退。
老賊秦義龍由就地爬起來,滿面通紅,又羞又惱,厲聲說道:“勝英!在下不是你敵手,你的刀法絕倫,人所共曉。我雖然不是你的敵手,我輸給你啦,我心中尚不甘服。你有個外號叫神鏢將,當著天下英雄,咱倆過過鏢,你先打我也成,我先打你也成,你要是用鏢再贏了我,從今以後,我不再與你爲仇作對。你要是一鏢將我打死,那算你成全我秦義龍啦,皆因爲閔家父子爲我叔姪之事,家破山崩,在所不惜,我姓秦的若是臨陣而逃,叫天下英雄笑我畏刀避劍。你的鏢只管照我致命處打,你一鏢打死我,我死而無怨;你要說給我留情不傷我,那是你藝業不高,自詡其能。”勝爺聞聽,微然點頭笑道:“秦義龍,你不必咬言咋字,你要明白大義,你還不至于教秦尤作下大逆不赦之事呢。今者你既不含糊,我也別埋沒你的技藝,我也知道,你鏢槍打的好,三十年的苦功,今當天下英雄,叫你獻一獻絕藝。可是有話說在頭裏,恐怕沒有你的便宜。”秦義龍道:“勝英,你要贏得了姓秦的鏢槍,我便心服口服。”勝爺說道:“如此還是你先打我,你的鏢槍要將姓勝的衣服皮肉傷損一點,我將珍珠燈雙手奉獻,我替你叔姪與閔家父子,打盜燈及窩主的官司。勝英言而有信,你就獻絕藝吧。”秦義龍方要取背後的鏢槍,勝爺說道:“且慢,你的鏢槍能打多遠見準?”秦義龍說道:“我的鏢槍能在三丈之外見準。”勝爺道:“咱倆人站好了,你在北面我在南面,北面上有人,南面上沒有人,防備打不著我,打著看熱鬧的。咱倆相距三丈遠,你的鏢槍自然達得到,你不要慌,沉住了氣,露臉成名就在此一舉了。”語畢,勝爺繞到南邊,秦義龍轉到北面,相距三丈來遠,勝爺道:“你打吧。”秦義龍伸右手背後取鏢槍。鏢槍較比鏢長,在背後筒內插著,用的時候伸手撕鏢槍的旗子,抽出來就打出去啦,較比用鏢還便利,用鏢總得打兜囊裏嚮外登,這宗東西一摸旗子就算打出去啦。老賊右手摸鏢槍旗,一隻鏢槍奔勝爺胸前而去,勝爺見鏢槍來到胸前,約有半尺遠,勝爺一閃身軀,鏢槍落地;第二隻左手的鏢槍,又奔勝爺當中而來,鏢槍切近,勝爺嚮上一縱,縱起五七尺高,鏢槍落空;第三隻右手的鏢槍又照左井肩穴打來。說時遲,那時快,秦義龍左右手撕鏢槍,“嗖嗖嗖”,直奔勝爺打去,好似雪花兒一般,鴨尾巾上的鏢槍方過去,胸中的又打來。只見勝爺銀髯亂飄,方閃開又縱起來,方低頭又撤步,在鏢槍如狂風驟雨時,勝爺用雙腳踢鏢槍。一霎時十二隻鏢槍打完。勝爺身形站穩,哈哈大笑,口中說道:“秦老二多受纍了!”說著話,雙手一抱:“我接了你兩隻鏢槍!”列位,天下羣雄在秦義龍打鏢槍時,俱都微聲喝綵,只聽東西兩廊下,只喝:“打的好哇!躲的好哇!”誰也沒看著勝三爺在什麽時間接住老賊的鏢槍,就連秦義龍自己都不知道勝三爺在什麽時候接住他的鏢槍。天下羣雄無不納悶,有說勝三爺真神藝也,無怪乎人稱神鏢將呢。
秦義龍看著發愣。勝爺說道:“秦老二,我曾打鏢,衆人擡愛我,稱我爲神鏢將,我接你的鏢槍,還不算什麽奇事,我再打你,不能使我自己的金鏢,仍然使你的鏢槍,還是就用接住你的這兩隻,要用三隻鏢打著你,那算我經師不到,學藝不高。如果這兩隻鏢槍,俱都打不著你,我將珍珠燈送給你,還是我打盜燈的官司。”列位,勝爺這一句話說出來不要緊,東廊下鏢行之人,第一位諸葛道爺先大吃一驚,心中暗道:“勝三弟,這不是自找其禍嗎?人家十二隻鏢槍打不著你,你用兩只鏢槍就要打著人家?倘若打不著人家,也不要緊,你爲何還用珍珠燈賭賽呢?”不表大衆全擔驚駭怕,單說秦義龍聞聽勝爺用兩隻鏢槍要將自己打著,心中暗道:“我三十年工夫,不但我會打鏢,我還會躲鏢,別說你兩隻鏢槍,就是三隻金鏢,也不能讓你打著我。你要打不著我,再要反悔,我可就有了理啦。莫非說大話人栽筋斗,都栽在絕藝之下?我還以爲我用不了三鏢槍,就要將他打倒呢,誰想十二隻都無濟于事。”老賊思索至此,面帶悅色,說道:“一言出口。”勝爺說道:“駟馬難追!你也站在南面,我上北面打你。”秦義龍到了南面,勝爺站在北面,伸出左手的鏢槍,說道:“勝某打暗器嚮來不暗算,打的時候必有一個著字,敵人只要有本事就躲得開。我左手這隻鏢可打不著你,咱先說頭裏,第一隻右手的鏢要打你上中下、中上下、下中上,反正這三個部位不定哪兒,可沒有準。打上是點到而已,不過取個笑兒,也許衣服扎破,也許傷點肉皮,要是見了血,那就是走了手啦。”秦義龍說道:“不必費脣舌啦,你就打吧。”勝爺左手的鏢槍對準老賊說道:“著!”老賊一看,鏢槍出來,特別另樣,真是貨賣識家,老賊心中暗含著珮服,外行可看不出來,外行看著很不出奇,就好像不會打鏢一樣。皆因爲勝爺說的明白,這隻鏢可不能打著,所以這隻出去的非常之慢,槍尖子四平,鏢旗筆直。內行人看著可就有了工夫啦,秦義龍的鏢槍出去,槍尖子雖然不擺,不能頭尾四平,多遠出去,都一條直線一般,要不然絕不能指哪打哪。這隻鏢來到老賊胸前半尺來遠,老賊一閃身出去三四尺遠。秦義龍本來是能打鏢能躲鏢,要外行躲鏢,離著老遠的他就躲閃,未等閃開這一隻,那一隻又到啦,準得打上。秦義龍倒是行家,鏢至胸前纔躲閃,閃過去一看,這隻鏢槍,不偏不倚,正插在方塼地的十字花上,筆桿條直。就這一手工夫,就可以壓倒羣雄,慢說是打出去插在方塼地上,就用手直插去,都不準插的那樣準,要不然老英雄就敢開口說下大話,打不上奉還珍珠燈,真得說是神鏢。讀者問道,你說的太懸虛啦,打的準固然可以,怎麽平著打出去,還能扎在地上呢?列位,古人有一位養由基,人稱養一箭,載于《史記》。養由基在楚共王駕下爲臣,又有一個大將潘黨,也在楚共王駕前爲臣。有一天楚晉交兵,兩國俱都出兵,安營下寨已畢,還沒有交戰時候,將士們閒暇無事,叫大將潘黨射鵠,潘黨于百步外,一箭正中紅光,潘黨面有得色,大小將士俱各誇贊潘黨,不絕于口。適養由基亦到,身背弓,腰挎箭袋。大衆說道:“養叔來啦,也叫他射一回看看。”養由基遂走到大衆眼前,說道:“射紅鵠不足爲奇,我能連發三矢,俱中一處,由紅光上一個窟窿射過。”拾箭的小校將箭拾回說道:“三矢俱由一個窟窿穿過。”潘黨說道:“巧勁耳。”養由基說道:“射鵠是巧勁,我能于百步之外,箭射楊樹葉。”潘黨說道:“滿樹樹葉,誰不能之?”養由基說道:“命人將楊樹葉畫上記號,我到樹下看完了,然後我百步之外射之。”潘黨遂打發人到樹上,將樹葉用筆畫好黑記,養由基到樹下看準,退到百步之外,一箭射去,不見箭落,潘黨說道:“箭被樹枝架住,不能下落,遑言穿楊樹葉呢?”養由基說道:“此箭穿過楊樹葉,兩頭被樹枝搭著,可叫小卒上樹去取。”打發兵士上樹取箭,果然如言。潘黨仍然說是巧啦。養由基說道:“可命小卒記三個樹葉,畫上一二三,我拿出三支鵰翎,也都畫上一二三,我這三支箭,不許射錯了。”于是打發兵卒上樹,如法記好,三支箭發出去,果然都中上,與頭一次那箭無異。潘黨無言,大衆俱都喝綵。潘黨又說道:“我能射透七層甲。”命軍士將七層鎖甲放在鵠前,潘黨也在百步外,彎弓搭箭,嗖的一聲射去,果透七層甲,箭簇看看扎在紅鵠之上,大衆喝綵,潘黨面有得色。大衆說道:“看養叔的射法吧。”命小卒取箭,箭透七層甲,小卒取之不下,養由基說道:“我有送箭之法,不用射鎧甲,我能一箭射去,將潘將軍之箭頂出去。”大家說道:“好。”養由基遂一箭射去,果然不偏不倚,正將潘黨之箭送出去,那箭簇也扎在紅鵠之上。大衆俱都說道:“養由基是神箭手。”事爲楚王得知,潘黨、養由基二人俱都被楚王喚至面前,楚王將養由基申斥一頓,並將養由基鵰翎收回。第二日楚晉交兵,楚王親督士卒,兩軍對圓,晉軍有一個綠袍虬髯的大將,一箭射中楚王左目,軍心一亂,大軍敗了下去。楚王遂將養叔召至面前說道:“晉軍中綠袍虬髯者射了寡人左目,賢卿與寡人報仇。”養叔道:“大王將臣之箭收回,臣如何射之!”楚王遂由宮中取兩隻鵰翎,授與養叔。養叔到了陣前,正遇綠袍虬髯者追趕楚王,養叔道:“匹夫敢射吾主?看箭!”綠袍虬髯人一仰首,一箭恰中咽喉,墮車而死。大軍仍然追趕楚將。養由基把弓絃拽圓喊道:“看箭!”弓絃一響,嚇退晉軍。養由基對楚王說道:“仗大王之威,一箭射死大王仇人,空拽弓絃嚇退晉軍。”楚王大悅,乃授鵰翎百枝,稱養由基爲“養一箭”。楚王有一次圍獵,樹上有一通臂猴猿,楚王命軍士射之,亂箭齊發,猿猴伸手接箭,並不逃走。有人喊道:“養由基來也!”猿猴泣下,被養由基一箭射死。此事載于《史記》,可見藝業要是高了,真是神出鬼沒。勝三爺的鏢,夜間能打香火,能打蠟花,第一隻鏢將蠟花打歪,第二隻鏢將蠟花打落,第三隻鏢將蠟打起來,砲打三盞燈。水旁地下刨一個坑,勝爺藏在裏邊,大雁飛過來,到水邊上就飛得矮了,能用金鏢打雁。種種的驚人鏢法,一時難以說盡。
閒文少敘,勝三爺右手的鏢槍照定秦義龍一晃,說道:“著!”秦義龍方要閃躲,並沒有打出來,勝爺又說道:“著!”秦義龍認爲還是假的,並未躲閃,哧的一聲,正中左腿肚子,鮮血淋灕。天下羣雄同聲喝綵。飛賊秦義龍面上一紅,對大衆說道:“回頭再見!”後來直隷莫州廟,飛賊秦義龍行刺,勝奎完婚大鬧洞房,勝三爺二次出世,這是後文書的一大關節,暫且不表。
勝三爺見秦義龍逃走,遂對閔士瓊復又說道:“閔老寨主,盜燈的正犯怎麽還不露面?”閔士瓊未及答育,只見西廊下三層人後,出來一人,大聲喊道:“大太爺來也!”衆人舉目觀看,正是二入皇宮內院,盜萬壽燈的正犯飛天鼠秦尤,越衆當先,揠匕首刀。柳玉春見秦尤出頭,明知必敗,以結拜關係,不好袖手旁觀,也隨在秦尤背後,握刀而立。崔通不忍坐視,也縱出西敞廳。勝爺一見秦尤,悲從中來,老英雄想起秦八爺只此一個後人,八弟婦苦守冰霜二十餘載,故此見了秦尤不忍動手。秦尤耀武揚威,自稱大太爺,滿不含糊,他哪知道老英雄的苦心?勝爺不得已,遂回頭叫道:“東廊下衆賓朋,哪位辛苦一回,捉拿盜燈的正犯?”語言未了,一人越衆當先道:“小弟願效微勞。”勝爺一看,仍是蔣五爺。勝爺說道:“五弟要慎重。”五爺道:“這三個小輩,乃是貓狗一流,但不知要死的要活的?”勝爺道:“這是盜燈的正犯秦尤,務必活捉,不可損傷。”蔣五爺答應一聲,一隻手拿著盤龍棍,直奔聚義廳當中而來。夠上步位,飛天鼠秦尤大聲喊道:“小兒蔣伯芳,看刀吧!”嚮上一跟步,照定蔣五爺面門剁來,柳玉春亮截把鬼頭刀,同時照定蔣五爺右肩頭劈去;崔通同時一刀奔蔣五爺左肩頭剁去。三把刀同時剁去,蔣五爺是雙手拿著棍,見刀至切近,將棍嚮上一迎,棍當中正迎秦尤的刀,兩頭迎崔通、柳玉春的刀,這就是蔣伯芳一棍邀三刀。三鼠一見蔣五爺的亮銀盤龍棍迎將上來,三個小輩趕緊嚮回撤刀,若是被棍迎到刀上,刀準得飛了。三人將刀撤回,三吊角圍住蔣五爺,三把刀上下翻飛,蔣五爺仍用行者棒的招數,亮銀盤龍棍,銀蛇亂躥,玉蟒翻身,先是三鼠圍蔣五爺,後是蔣五爺一條棍將三鼠圍住。秦尤是心黑手急,恨不得一刀將蔣五爺剁死,貪功心勝,偶不留神,被棍將刀磕出去五七丈遠,正打金頭虎頂門上飛過去,金頭虎說道:“我的姥姥,小耗子使飛刀呢?單打我腦門子上過去。再矮點戳我的眼上,我就得鬧個獨眼龍。”秦尤刀被磕飛,翻身要跑,哪得能夠?蔣五爺嚮上一進步,用棍一按他的左肋,將秦尤按倒,賈明、楊香五二人過去,掏出秦尤腰間的飛抓,將秦尤捆好,提到東廊下。崔通、柳玉春的刀,也都被五爺磕飛,被獲遭擒,仍然是賈明、香五過來捆綁,提到東廊下。三鼠俱都被獲遭擒,賈明晃悠衝天杵小辮道:“大小子,李永泰,你們倆人可看好了,這可是窩主與盜燈的正犯,你們兩個小子可別打盹,老鼠會嚙,他若將繩子嚙斷了,盜燈的官司可得你們倆替小子打去。”又問道:“天門白玉虎,三個小老鼠,你們就在一塊作伴吧?”閔德潤閉目不語,秦尤破口大駡,賈明不敢再詼諧,怕勝爺嗔怪,哈吧著羅圈腿走嚮一旁去了。此時勝爺對閔士瓊說道:“閔老寨主,三鼠與令郎俱都被獲遭擒,老寨主你還不自備其縛?難道說還等著動手嗎?”
閔士瓊未及答言,就聽由後面踢啦蹋啦,過來一人,口中不住“唔呀!王八羔子!”來到勝三爺跟前說道:“他們作賊的真有點義氣,三哥你看看這個東西。”手中托著一本冊子,遞給勝三爺。勝三爺伸手接過,揭開書皮,定睛觀看,原來是八大名山的盟單。第一位盟主閔士瓊,第二位寶刀將韓殿魁,第三位蓮花湖總鎋寨主韓秀,第四位黑水湖的曹榮曹子山,第五位澎湖的王忠,第六位巢湖的李豹,第七位蕭金臺的袁龍,第八位蕭鳳臺的夏金輝。各個盟主共帶幾家寨主、嘍卒若干,注得詳詳細細。勝爺正在觀看之際,歐陽天佐說道:“將這本盟單交到官府,就沒有咱們的事啦,叫他們按著名字拿去。”八大名山之人一聽,俱大吃一驚!那盟單上將八大名山之寨主嘍卒,全都注得明明白白,倘若被官家得去,八大名山縱然不能即破,也無寧日矣。勝爺看了一個大概,對八大名山之人大聲說道:“這是八大名山的盟單,今被我歐陽兄弟得來。我勝英交朋友還怕交不到呢,焉能再得罪朋友?諸公不必驚慌,現在因爲珍珠燈,就單提珍珠燈,別的事情決談不到,鏢行也不能干預的。盜燈的正犯、幫犯、窩主,俱都被獲,與別位毫無關係。”語畢,由腰間百寶囊掏出火折,迎風一晃,搖著火折,將盟單當著羣雄之面焚爲飛灰。八大名山之人一看勝爺此舉,莫不暗暗嘆服勝爺大仁大義。列位,勝爺這宗地方,又是大仁大義,又是無形中收羅人心。倘若真按二蠻子的計劃,將盟單送到當官,八大名山之人豈能容呢?當時就許一場羣毆,不知道出多少條人命。這一來,不但不出禍,而且暗中還交了不少的朋友,不然怎麽勝爺到處逢凶化吉,山窮水盡時,必有救應?這就是勝爺不做絕事,所以自己遭不上絕事。勝爺焚完了盟單,叫道:“歐陽二弟,你多辛苦了!”歐陽天佐道:“便宜這羣王八羔子了。”勝爺又對閔士瓊說道:“英雄做了英雄當。你是打仗,還是自縛打官司?”閔士瓊仍然無言以對。此時東廊下賈七爺賈斌久、蕭三俠蕭傑、孟鎧、李剛、屠粲、歐陽大義士等,各亮兵刃說道:“勝三哥閃開,拿他吧,哪有那些良言跟他說?纍次害人,黑心賊!”衆人一亮兵刃,驚動了玉面小如來,英雄甩大氅,揠劈水刀。勝三爺對羣雄擺手說道:“大家且慢,我自有辦法。”
正在此時,就聽西跨院有腳步聲音,噔噔噔,嚮前跑來。
此人進了聚義廳,羣雄舉目觀看,此人頭戴青布隨風倒,身穿青布大氅,青布底衣,足下青皂布靴子,面上皺紋堆纍,蒼白鬍鬚,年在六七十歲。進了聚義廳,直奔二少寨主玉面小如來而去,一把捋住二少寨主的十字絆,聲音淒慘,眼含痛淚道:“我奉夫人之命前來,叫二少爺到內寨見上主母一面,有要言相告。老太太現在哭得死去活來,二少爺不論如何,請至後寨,見上主母一面。老奴我這裏跪下。”說著話,將二少寨主之刀還入刀鞘之內,死也不放,淚如雨下。玉面小如來此時心如刀攪,一嬭同胞的兄長,被人拿住捆綁在東廊下,天倫被人逼迫非打官司不可,人生最難過的事,最傷心的是生離死別,小英雄眼裏含著淚,可沒哭出來,對老管家道:“閔福,你看大少寨主被獲遭擒,老寨主尚不知吉凶禍福,我豈能獨自媮生,被羣雄笑駡,怕死貪生?約來的朋友還不能抖手就走呢,閔福你不必攔阻,叫我落一個不孝之名。”閔福說道:“主母之命,少爺不聽,也是不孝。你到後面見上主母一面,然後你再拚命,與老奴無干。此時若非動手不可,除非先將老奴結果性命。”家人閔福又對老寨主哀求道:“老寨主您還不發一言,叫我家二少爺見上主母一面?”閔士瓊嘆道:“此時我若發言叫德俊走,恐怕鏢行不容,我若一發言,鏢行的人必然攔阻,豈不是白栽筋斗嗎?”閔士瓊並不作一語,老家人閔福哭得異常淒慘,勝三爺看著也覺難過,老英雄不由的動了惻隱之心,想道:閔德俊對于勝爺與蕭銀龍嚮來情情理理,勝爺頭次探蕭金臺時,閔德俊背地裏說話,就很仰慕勝三爺之爲人,他又有去北京越獄盜獄救秦尤的好處,勝三爺心中思索:此子我見過兩次,對于人情上沒有不週到的,莫若我放了此子,給他閔氏門中留下一條後代根苗。勝三爺思索至此,遂對閔士瓊說道:“老寨主何不發言,叫令郎見上尊夫人一面?”閔士瓊本來心中願意德俊逃走,不敢發言,一聽勝爺許可,閔士瓊叫道:“德俊!勝老明公許可,你何不到後寨見你母親一面?”說話時用袍袖遮著手,對閔德俊擺手:“快去快來。”閔士瓊以爲勝爺是愚人呢?用袍袖遮手,叫德俊別回來,口中可說快來,其實勝爺心中明白,勝爺是從心中願放他走。
玉面小如來對他父親一點頭,隨著閔福嚮外便走,走到西角門時回頭,嚮東廊看了看胞兄德潤,又看看天倫,英雄眼含痛淚,方一出西角門,放聲大哭。眼睜睜一家骨肉分離,銅墻鐵壁的蕭金臺,一旦化爲烏有,如何不傷心?只哭得眼中流血。閔福仍然抓著英雄帶,二人嚮後寨走去,穿過五七道寨子,來到後寨,玉面小如來問閔福道:“怎麽後寨這樣的冷冷清清?丫環婆子一個不見,都哪裏去了?”老家人閔福說道:“二少爺,你還不知呢,主母將丫環婆子下人等,招集在一室,命衆人各奔他鄉去了。”原來,後寨劉氏夫人將下人們招在一塊兒,所有長支短欠一概不要,每人另外贈五十兩銀子,首飾衣物叫大衆隨便取。共合三十七名下人,一霎時走了三十四人,衹有閔福與劉夫人及小姐的兩個婆子不走,願共患難。夫人將衆人打發走了之後,纔遣閔福去叫二少爺。玉面小如來聞聽老家人之言,哭得更慘。說著話走到劉夫人住房,少寨主說道:“閔福你撒開我吧,已經來到我母親的房啦,還用你抓著我嗎?”閔福鬆了二少寨主,玉面小如來伸手一推外屋門,雙門緊閉,二少寨主用刀將外屋門撬開,一推裏屋門,也是關閉。小英雄濕破隔扇紙,嚮屋中一看,不看則可,這一看,只嚇得小英雄魂飛千里!急忙叫道:“閔..閔..閔福,可了不得啦,我那親愛的母親懸梁自盡了!”小英雄踢開屋門,進了屋中,可憐一位賢德的劉氏夫人,已經自縊多時,吊在中梁之上。劉氏夫人懸吊在中梁之上,腳底下有一張八仙桌,八仙桌上又放著一個凳子。小英雄縱上八仙桌,一抱老娘大腿,喊道:“姐姐哪裏去了!”老太太未上吊之時,先將伊兄劉士曲及劉士英四位少爺,全都叫到跟前,囑咐劉家父子:“若大勢已去,此山不保,你千萬將你二外甥救走。”又叫三姪、四姪在後山套車,等候接姑娘秀英與德俊,又叫道:“秀英!你將你心愛之物,速速收拾好了,等候汝表兄接汝逃難。”又將家人、丫環、婆子,俱都招至跟前,加以安慰,給資打發走了。老家人閔福與姑娘的丫環、老太太的婆子等不願逃走,願與主人一共禍福,老太太叫閔福去到前寨叫少爺。劉氏太太開發走了衆人,這纔上好了門,賢德的夫人懸梁自盡。你道,劉氏夫人臨上吊時,還題了一首骨肉分離之詩。等到玉面小如來踹開門喊叫姐姐,閔秀英與丫環這纔跑到上房,姑娘亮柳葉刀,由八仙桌嚮上一縱,割斷繩子,玉面小如來在底下緊抱老太太的腿,將劉氏夫人卸下。二少寨主十七歲,姑娘秀英十九歲,年輕之人哪見過這樣事?衹知叫喚,還不放倒。閔福說道:“姑娘與少爺,不必叫喚老太太啦,老太太眼角已見血跡,不能復生了。”姑娘說道:“閔福,我娘不能活啦?”閔福說道:“主母的舌頭都伸出來啦。若是剛吊上,手腳亂動時,還可挽救。快將老太太放下吧,別叫老太太受罪啦。”姑娘兩眼發直,當時倒沒有眼淚啦,玉面小如來一看姐姐兩眼發直,遂叫道:“姐姐,你可別過臉去!”說著話,嚮東墻上一看那首詩,寫的是:“汝父太無義,爲娘命運乖。良言難相勸,骨肉兩分開。”閔德俊看罷詩文,不由一陣傷心,兩眼一發黑,昏厥過去。閔秀英見此光景,這纔大哭道:“父親無故惹下大禍,逼死母親,抛下你我無依無靠的姐弟,哪裏是我們的親人哪?”下腰將二少爺攙起。姑娘心中一發迷,香軀栽倒。正在此時,婆子丫環來啦,口中叫道:“老太太,東西收拾好了嗎?”這句話尚未說完,婆子低頭一看:“喲,這是怎麽的啦?”閔福道:“主母已不能救了,快救姑娘、少爺。”老家人將少爺扶起,撅胳膊彎腿,婆子、丫環將姑娘攙起,在屋中一遛,方纔把姑娘緩醒來,老家人閔福一人扶住二少寨主,甚不得力,遂叫道:“媽媽還不幫助拯救二少寨主?”婆子說道:“主母在時,內寨男女不準共一語,此時扶抱少爺,如何使得?”老義僕淚如雨下,說道:“媽媽年過半百之人,少爺只十七歲,有什麽猜忌呢?好心救主,自有天知。”婆子媽媽無法,這纔幫著閔福將少爺扶好,捶胸砸背。少許工夫,二少爺蘇醒過來,吐了一口稠痰,大聲哭道:“苦命的媽媽,你狠心抛下我姐弟二人,就不管我們了?我父親無故惹禍,真是一家骨肉分離。”姑娘的嗓子變了聲音,少爺哭得死去活來,丫環婆子俱都落淚,老家人閔福也哭得好似淚人一般。老義僕說道:“你們哭三天三夜,無濟于事,趕緊出後山逃命去吧。”姐弟齊聲哭道:“老管家,我娘死屍在地,我們豈有一走之理?不如同我母親死在一處。”老義僕說道:“此言錯了,老夫人盡節,爲的是救走了你們姐弟二人。那一來,豈不叫老夫人枉費了心機嗎?你倆快走,咱們將老太太放在床上,自有人成殮。”姑娘仍是不肯走。老義僕說道:“若再不快走,可就負了老太太的心了。”正在此時,劉福祥、劉祿祥二人也跑來啦,一看姑母已死,方要放聲大哭,老主管說道:“你們二人不必哭啦,遵遺言將我家少東與姑娘救走,那纔是真疼你的姑母呢。”福祥、祿祥二人這纔推推扯扯將少爺姑娘推出屋來,奔後山而去。
後寨母子離別,且放下不言,單表聚義廳之事。勝爺叫道:“閔老寨主,你還等候二令即回來嗎?我是明放令郎,他不回來啦。在下勝英不做絕事,給你留下一條根接續香煙,你還不開發邀來的衆賓朋嗎?你這大年紀,不明白世故嗎?”閔士瓊嚮西廊下對衆英雄說道:“衆位賓友,請散吧。”勝爺也嚮西廊下抱拳說道:“衆位各回本山,珍珠燈之事完畢,我必當登山拜謝。”閔士瓊又再三催促衆人散席,二老者將話說完,臺灣省的石朗對三千歲曹士彪道:“咱回臺灣吧,他們自有他們的事在。”臺灣省的起身,蓮花湖的人也起了身啦,八大名山的英雄,三山五嶽寨主,鬨然一聲,魚貫而行,俱都走了。閔士瓊一看,西廊下衹有六人未走,都是大少寨主的朋友。閔士瓊說道:“你們六位不走,還等待挨捆嗎?不必義氣,這不是那個事。”這六個人聞聽,遂也散了。
此時西廊下連閔士瓊就剩一個人。勝爺叫道:“老寨主,你是自縛,還是武力對待?單打獨鬭,絕不雙上。”閔士瓊低頭不語,蔣五爺亮盤龍棍,賈七爺一揠秋風落葉掃,蕭、孟二俠亮刀叫道:“三哥閃開,還不捉他?”勝爺道:“何必逼迫這樣緊呢?後退!”正在此時,又聽西角門外放聲痛哭,老義僕裸體赤足,進聚義廳哭道:“老寨主爺,夫人已死,少爺、小姐投井,老奴找不著蹤跡,前來報告。”閔士瓊聞聽,猶如刀刺肺腑,滾油煎心,萬種淒涼,萬種痛恨。列位,人生在世上,萬不可無事生非,閔士瓊這不是無事生非嗎?一家俱盡。閔士瓊說道:“閔福,念主僕之情,快成殮你主母死屍去吧。”閔士瓊面嚮東廊下觀看,心中暗暗說道:“勝英,我家盡絕,我豈肯叫你安生?”心中思索,並未說出脣外,“豁出我長子德潤,將你鏢行八十餘人打成肉泥!”閔士瓊此時混身立抖,顏色更變,暗道:“一計不成又一計,計計不成,我還有一計。”閔士瓊思索至此,自己的眼淚嚮肚子裏咽。閔士瓊一下腰鑽在桌子底下。前文書表過,桌子五尺見方,三面圍桌簾。勝爺一看,又可慘,又可笑,遂說道:“老朋友,你鑽桌子底下何用?”過去要掀桌簾嚮外拉閔士瓊。賈七爺叫道:“三哥且慢!他是要拚命,你伸手一拉他,他給你一暗器。”賈七爺嚮蔣五爺作手語,叫蔣五爺打翻桌子,五爺點頭,一棍打翻桌子,一看閔士瓊蹤影皆無。大衆一看桌下的方塼,並無痕跡。聾啞仙師叫道:“賈七爺!你看看他打哪兒走的?桌底下俱都是方塼。”賈七爺用劍一撬方塼地,原來是四塊假方塼,倒下十三層階腳石。閔士瓊最後的計劃,孤注一擲,下地道點地雷,八十餘位保鏢的,都得成了肉泥。蔣五爺順地道要追,聾啞仙師道:“五弟別追,他方纔嚮東廊下看,神色不正,察言觀色,他不是毒計,便是要跑。我暗派了二位在前山口,歐陽天佐乃日行千里,柔軟工夫,黑夜白天均看一般遠,已經把住山口要路,他又有閉穴法。後寨有我大師兄夏侯兄長,把住後寨,伸手不見掌他還能寫楷字,還能跑得了閔士瓊嗎?”道爺叫道:“賈七施主,閔士瓊走時,直嚮燃燈古佛看了幾眼,不知是何意思?”賈七爺贊成道:“道兄果有先見之明,叫三太、香五將佛龕擡開。”前文書表過,這就是五方飛蛇樓的佛龕,楠木鵰刻,油漆綵畫,堆花過梗,東西兩面俱有立柱。三太、香五、茂龍、李煜四人搭之不動。黃三太等正在壯年,各都有三百來斤的力量,無論如何用力,佛龕紋絲兒不動。賈七爺叫金龍、李永泰動手,這纔搭起。嚮東面搭出有兩丈遠,香五嚮龕底一看:下有十字花石頭兩塊,在龕底上綳著呢。賈七爺用秋風落葉掃劍把一點方塼地,四塊方塼當當直響,木頭聲音。賈七爺用劍嚮木塼內一刺,四塊木塼相連,賈七爺遂叫小弟兄過來,用力撬方塼縫兒。將假塼撬起,用刀將三合土掃開,露白碴塼木板;四外的方塼又撬開,撤開淨土,現露出一個白碴箱子,此箱有現在八仙桌大小,蓋兒用釘子管著。撬開箱子蓋,北面上有一個圓孔,通著一鐵筒,有飯碗粗細,鐵筒口露著五七根鷄卵粗的藥線,藥線挨著硫磺焰硝。箱內南面,有好似小鍋兩口,一仰一合扣著。
賈七爺說道:“這是地雷。”老年地雷最笨,用火點不著,非用焰硝燃點不可,地雷一響,聚義廳炸爲齏粉。賈七爺叫衆人將箱子搬出來,人多好做活,不大工夫,刨出鐵筒子,直達聚義廳內,賈七爺亮劍斬斷鐵筒三尺有餘,搗出五七根藥線,用方塼立著,由斬斷的鐵筒當中,衆英雄一看,全都驚魂失色。有人說道:“老賊逃走奈何?”道爺說道:“他走不了。絕不能發生效力,也不必驚懼。”
就在此時,忽聽地道內有人喊道:“勝三弟!我將老賊捉來啦。”大衆嚮地道口觀看,就聽噗咚一聲,由地道里扔出閔士瓊。衆英雄一看,寒鴨鳧水捆著,蒼白頭髮蓬鬆,狼狽之極。劍客隨後由地道縱出。勝三爺問道:“大師兄怎樣擒拿此賊?”劍客說道:“我在後花園子裏溜達,見後花園內有一座涼亭,涼亭之中有一人,鬼頭鬼腦,在亭子裏面一會蹲下,一會站起來,我遂將那人擒住,問他爲何站起蹲下,先前他不說,後來我在他腦門子上一磨刀,他遂說了實話,我纔知那亭子乃是地道之戶。我將他捆綁起來。”劍客一見那人時,先用閉穴法將那人閉住,然後捆上他,又解了閉穴法,遂問那人:“在此處何爲?”那人答道:“我師傅最後的一計,順著聚義廳八仙桌地道下來。鈴鐺響一聲,是我師傅下地道;響兩聲,我們便預備火種;三聲響點著地雷,將鏢行之人一網打盡,我師徒父子等,由此逃走。”劍客遂問道:“他由哪道兒下去?”那人說道:“亭子角上有一個鋼環子,一提鋼環子,掀起假方塼,便可下去。”劍客遂掀假方塼一看,倒下十三層階腳石,劍客看明白,復又上來說道:“我有心殺你,我實在不忍。你叫什麽名字?你說實話,我就放你。”那人遂答道:“我叫飛雲燕子李樹林。”劍客說道:“先屈尊點吧,你張開口,我將你嘴堵上。”此賊聞聽,不敢不張口,遂張開嘴,劍客撕他一塊衣裳,將嘴給他堵好,捆在亭子明柱之上。劍客遂進了地道,一看地道三尺寬,夏侯老劍客遂由北嚮南走去,走了有半里之遙,忽聽鐘音,一連響了兩聲,原來地道中有五尺來高一個大鐘,閔士瓊拿起大木槌頭,當當敲了兩聲。劍客趕奔近前,叫道:“閔士瓊,老猴崽子!你又鬧鬼呢?”閔士瓊一看,乃是劍客,隨手把大槌頭嚮劍客抛來。六尺高的地道,橫限三尺寬,閔士瓊的毒藥弩百發百中,要是在寬闊的地方,不用說是六隻毒藥弩,就是有六十隻毒藥弩,也打不著老劍客,皆因地道太窄,六隻毒藥弩一連氣嗖嗖奔劍客打來。閔士瓊乃是久經大敵之人,知道劍客有金鐘罩、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這毒藥弩完全奔致命處打的,雙睛、肚臍、襠中、心口窩。老劍客無法,只好躲那致命處的弩,六隻毒藥弩打完了,老劍客身上中了三隻,可是皮粗肉厚之處。閔士瓊毒藥弩也打完啦,老劍客也縱到他跟前,捋住蒼白鬍鬚,將閔士瓊按倒,用閔士瓊的飛抓捆好,順地道奔聚義廳而來。上至八九層臺階,一看上面地道口有亮,遂將閔士瓊抛將出來。劍客說道:“衆位快跑!恐怕還有毒計。”道爺說道:“已經破啦,您看地雷在那裏放著呢。”劍客聞聽,直奔佛龕前面而去,一看這個地雷,好似兩口小鐵鍋陰陽合著,令人看著真是不寒而慄!
老劍客看罷,對閔士瓊唾了一口道:“老猴崽子,你好狠的心腸啊!東廊下現有你的兒子並三鼠,你都毫不顧惜,這個地雷若是一響,鏢行八十餘位一網打盡,連老朽也逃不了,你們作賊的真是黑心!”老劍客愈說愈有氣,聾啞仙師察言觀色,見事不妙,叫道:“勝施主!你看大師兄面帶煞氣,必要閔士瓊老猴崽子的命。你趕緊上前去勸,閔士瓊是窩主正犯,與其這時要他的命,何如與他打官司好呢?”勝爺唯唯,直奔劍客身旁而來。此時就見劍客嚮閔士瓊身前邁大步,要用鷹爪力,一把將閔士瓊抓死。劍客方一下腰,勝三爺一伸手將劍客拉住,叫道:“大師兄!暫息雷霆之怒,小弟有一言,他是正犯窩主,咱將他交到官面,自有他的罪名。不知大師兄你老人家以爲如何?”和尚老道齊聲叫道:“大師兄,不可!他是要犯,交勝施主辦理好。”勝爺說道:“賈明何在?”金頭虎說道:“來啦。”勝爺說道:“你將他也放在東廊下吧。”賈明伸手將老閔提起,也放在三鼠一塊,金頭虎說道:“跟你兒子挨著,父子情長。”此時聚義廳上,除去五個要犯,俱都是鏢行之人。金頭虎財迷,遂叫道:“楊香五!咱倆發點財吧,到後寨收拾收拾去。這座蕭金臺這樣的闊,後寨必然有的是金銀,咱們飽載而歸,你願意不願意?”楊香五說道:“我早就這個心思,等他們後寨的賊都走淨了。你別大聲小叫,要被恩師聽見,不但發不了財,準得挨處分。”二人待了許久的工夫,賈明對楊香五一擠母狗眼,衝天杵晃了兩晃,邁步往外就走,楊香五後跟著也走下去啦。他們二人這一走,就有人出來的啦,張茂龍、紅旗李煜跟著也往外走,一時間站起來有三四十個年輕的,都嚮外跑。勝爺一看大夥嚮外一走,心中可就明白啦,勝爺問道:“你們大夥這是幹什麽去?賈明回來!”賈明方走出西角門,被勝爺一招呼,賈明對楊香五說道:“幹啦,三大爺看出來啦,要問咱倆幹什麽去,你低低的聲音跟三大爺說,就說出恭去,看李煜他們小子說什麽?”勝爺一問賈明,傻小子說道:“三大爺,我是出恭去。你問他們吧。”勝爺說道:“人家人犯王法,物件可不犯法,你們誰也不許動人家一草一木,你們誰要動蕭金臺的東西,盜燈的官司誰跟著打。”賈明說道:“我要解手去,他們都跟著我,您問他們都幹什麽去吧。”勝爺知道金頭虎賈明滿嘴不說實話,勝爺也不答理他,衆人也都回來啦,勝爺就不追問了。勝爺又叫道:“三太,你將地雷的箱子蓋好了,仍將佛龕搭回原處。”三太與香五、茂龍、李煜等,即將佛龕搭過來,放在原處。勝爺又說道:“此時也只是五更天,哪一位將珍珠燈掛在燃燈古佛龕之上?”此時,劍客捉回閔士瓊,道爺早打發人將歐陽義士請回來了。歐陽大義士聞聽勝爺之言,遂答道:“我願辦理。”大義士遂順著佛龕的柱子先爬上去,在佛龕橫梁上拴好了繩子,然後將萬壽燈用繩子拴好,走到上面,將萬壽燈掛在佛龕之上,大衆觀看,霞光瑞綵,炫人二目。
正在此時,忽聽山口外人聲鼎沸,聽著好似有幾千人馬的聲音。道爺說道:“大概是羣賊去而復返,要前來搶差犯,咱們趕緊先將五個犯人藏在一邊。”勝三爺點頭稱善。大衆一看,東廊北面有一間屋子,窻戶在東敞廳後簷墻上,勝爺說道:“就將五個盜犯放在那間屋中,衆位以爲如何?”道爺說道:“很好很好,快快辦理。”孟金龍、李永泰二人,每人提起兩個賊人,金頭虎賈明扛著一個,來到屋門口,一推門,並未關閉,屋中放著許多零碎東西,將屋中的東西搬運到外面,五個賊人俱都放在屋中,口中塞著東西,孟金龍、李永泰二人把守門口。金頭虎說道:“你們倆人千萬小心,如要丢了差事,官司可你們打。”孟金龍說道:“小小子,你放心吧,誰要到我跟前,來,我就給他一杵。”大義士將燈取下來,看守萬壽燈的是聾埡仙師、弼昆長老、歐陽氏弟兄,他們四個人,負看燈之責,蕭、孟二俠和賈七爺、屠大爺、勝三爺等準備廝殺,無論出多少條人命,不許自亂。正在打算抵敵之策,外面李四爺笑譆譆的進了聚義廳。勝爺問道:“四弟打探得山口外,可是羣寇復回嗎?”李四爺答道:“山口外乃是官兵來到,在頭道山口二道山口中間,與八大名山之賊走了一個碰頭,您快看熱鬧去吧。”聾啞仙師說道:“李施主說話太不知深淺,還有工夫看熱鬧?雙方若是交上手,亂殺亂剁,得多少條人命啊?勝三爺,此事非你不可,你趕緊到二道山口去給了解此事,可別鬧擴大了。官兵與羣寇若是打仗,咱們就不能看著,必得幫著官家打仗,那麽一來,鏢局子可就關了門啦,這一干小弟兄們都是學而未成,武技十分勉強,必有性命之憂。你到前面先穩住了羣寇,別叫他們妄動,然後見帶兵的官長,要是熟人那就更好啦,若不是熟人,還得多費脣舌。三弟你脣齒也能行,不用貧道多囑。”勝爺諾諾連聲,帶領著一干小弟兄們,出離了聚義廳,趕過前寨,勝爺來到二道山口外,站在高阜處,舉目觀看。此時業已天光大亮,就見一道山口外,旌旆滿目,號帶飄揚,弓上弦,刀出鞘,衆官軍一個個俱準備著廝殺的樣兒。官軍的人數千餘名,再看二道山口內,八大名山的羣賊,俱都在山口內紮住隊伍,雖然不撞山口,也是與官軍兩方對峙的意思,官軍若是再嚮前進,可就得動手。官軍也不嚮裏開啦,羣賊也不嚮外撞,衆賊談笑自若,可並不把官軍放在心上,八大名山的寨主嘍卒合計在一處,約有三四千名,要是打仗,官軍絕不能取勝,別說還有那些嘍卒,就是蓮花湖的四猛八大錘要是撞山口,官兵就攔擋不住。曹榮那條皂蓋槍,更不用說啦,十個守備、千總一齊上,也不是對手。那麽爲何羣賊就不嚮山外撞呢?皆因爲蓮花湖的韓秀在前面阻攔著,是邪不侵正,韓秀是文武全才,雖然佔山爲王,他胸中有大清的律例,知道要是傷了官軍,事情就鬧大啦。且說勝爺觀看明白,原來帶兵的二位武官與勝爺彼此都見過面,這二位帶兵官,一位是院衙差官王福盛,一位守備李廷仁。勝爺對羣寇說道:“衆位賓朋稍安勿躁,在下勝英懇求官兵,給衆朋讓出一條道路。”勝爺在高阜處看時,羣賊中有那膽小的嘍卒早就看見勝爺啦,同聲哀求道:“勝老達官爺快救命吧,官兵把山圍啦。”所以勝爺先安慰嘍卒,然後下了山坡,衆小弟兄在後跟隨,勝爺緊行幾步,直奔王千總、李守備而來。走到馬前,勝爺先給二位差官請安道辛苦。二位差官一看,原來是勝三爺,急忙將兵刃掛在得勝鈎上,甩鐙離鞍下了座驥,齊聲說道:“原來是勝老達官,不敢不敢。”勝爺遂問道:“官家怎曉得鏢行之人現在蕭金臺?”李守備說道:“我們並不知道老達官蕭金臺赴會,皆因爲老達官由鏢局子起身之後,第二日鏢行就打發人給院衙門送信去啦,言說老達官二十八日赴蕭金臺之會,尋找珍珠燈,來了一日一夜啦,並無有一人回鏢局子。卑職不敢隱瞞,遂將此事回稟了欽差大人,欽差大人念老達官爲國家效勞,赴湯投火,無所顧及,很贊成老達官的忠誠,恐怕老達官在蕭金臺有了危險。但是各衙門的兵額不多,頭一天鏢行去人送信,欽差不便下諭招集軍隊,各衙門湊集了兩天,人齊馬不齊,這纔湊了千餘名兵士聽用。第二日鏢行又去人送信,言說仍然無有消息,欽差大人遂遣卑職與王大人,帶隊前來協助勝老達官。勝明公附耳過來,現在城守營與各衙門集合在一處,率領八九百名兵卒,前來接應老達官來啦。”勝爺施禮說道:“我有幾位朋友,捨死忘生,協力相助,拿住盜燈的正兇幫兇,珍珠燈盜回。並不是我勝英一人之力,求二位大老爺網開一面,放他們一條生路,二位大老爺一輩居官,輩輩居官,恩威並行,叫他們有自新之路。”李守備道:“他們聚衆成羣,不法已極,我們奉堂諭,要各個拿獲,以正典刑。看在勝老達官之面..。”語至此,叫官兵退出一條道路,說道:“再要不法,必要嚴拿懲辦!”語畢,官兵閃開一條道路,八大名山之人,猶如風捲殘雲一般,逃出頭道山口。勝爺控背躬身叫道:“二位大老爺,您派幾名官人,請到裏面將拿住的正犯提出來。”守備、千總挑選了三十名健壯兵卒,夠奔蕭金臺聚義廳,進二道山口,又到第三道栅欄門,進了聚義廳。二位差官舉目觀看,燃燈古佛前面掛著萬壽燈,守備、千總嚮珍珠燈行了大禮,馬步隊將座位搬來,二位差官坐在東西,當中正位讓勝爺落座。勝爺說道:“小民不敢。”勝爺又說道:“您派兵封山內看看有牲口,套幾輛大車,將犯人拉走。”兵士到西跨院一看,馬棚裏俱是瘦弱之馬,套了三輛敞車,夠奔聚義廳回稟,套好車輛,將珍珠燈取下,裝在龍盒之中。勝爺說道:“將五個犯人提出來吧。”金頭虎賣乖喊道:“我提差事。”金龍在門口橫著搠,見二位差官到來,說道:“誰要前進,我將他砸死!”賈明說道:“這是差官老爺前來提差,你裝什麽精明?”金龍說道:“沒有我的事啦,我要走啦。”黃三太在先,進了屋中,黃三太一進門,就聽“唉呀”一聲,嗓音都轉啦,隨後勝爺、蔣五爺、老道等也進了屋中,一看五個犯人蹤跡不見。勝三爺渾身立抖,叫道:“賈七爺!你看犯人打哪裏走的?”賈七爺摘了一個燈籠一照,見墻犄角有假塼蓋著地道口,賈七爺掀假塼一看,倒下階腳石十三層,五個差事由地道逃走。道爺說道:“勝施主不要著急,五個差事逃的工夫不大,賈七爺與蔣五爺下地道追趕,他們跑不了多遠。就是跑了也好拿,官面拿賊,海捕公文,並不認識賊人,還能拿著呢;這幾個賊人,咱們鏢行都認識。”說著話,蔣五爺、賈七爺二人下了地道,追趕賊人。工夫不大,蔣五爺、賈七爺回來說道:“追出有五七里遠,外面有一座敞廳,出了敞廳,奔東去,有一山澗,搭的跳板是活的,賊人過了山澗,撤去跳板,大概已經遠遁了。”聾啞仙師說道:“先將珍珠燈交給二位大老爺帶回院衙,咱們安慰安慰忠良爺的心。咱們大家分途追賊,不難將賊拿住。”勝爺叫道:“道兄、李四弟,你們二位辛苦一趟,將燈送到院衙。”聾啞仙師說道:“他二人不敢見官。”勝爺說道:“有二位大老爺,什麽都能辦,不用我們的人見官。”王千總、李守備無可奈何,押著珍珠燈夠奔院衙,聾啞仙師、李剛押著車,勝爺說道:“二位大老爺,見了忠良大人,替小民懇求,就說小民勝英追趕賊人去了。若拿不著賊人,交不了差事,小民勝英誓不回去見忠良。”官人走後,勝爺對大衆說道:“你們衆位赴羣英會來的,都不是外人,沒有別的,請你們大家成全到底,幫我勝英捉拿賊人,若拿不著賊人,勝英今生今世不回鏢局子。”大家齊聲答道:“願與老達官同甘共苦,誓死不二。”勝爺對大衆控背躬身說道:“好好好,就此分手吧。”大衆遂三三五五,七個八個一夥,分途捉拿漏網之賊,夏侯商元與勝爺是獨行追趕。
勝爺出了蕭金臺,無精打綵,走到一座樹林中,休息了一會,打了一個盹。正在朦朧之際,聽樹林北面有人互語,就聽說道:“頭,您回家呀,還是別投門路呢?”那人答道:“別叫頭啦,咱們不幹這個啦。勝爺真是大仁大義,除去五個要犯之外,俱都不追。”又聽這個說道:“您還不知道呢,五個要犯都潛逃啦。”那人說道:“豈有此理?鏢行八十餘位,豈能跑了差事?”這個說道:“教大少寨主娘舅給救走的。”那人驚訝問道:“是杭州的寨主嗎?”這人答道:“不錯不錯。人家這個山寨不搶不奪,水旱田種地。那位寨主每年到蕭金臺一次,可不知在杭州何處?就聽說是杭州,要知道地方,咱們就可投奔。”勝爺聽得明白,站起身軀,夠奔聲音而來,來到這幾個人跟前,勝爺控背躬身說道:“方纔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啦,你們可知道此山在杭州何處嗎?”衆人答道:“我們實在不知道,您沒聽我們方纔說嗎?就聽說是在杭州地界,實在不知他那山的名字及什麽所在。勝老達官,你老人家以德待人,我們要是知道實確,決不能不告訴你老人家。”勝爺又問道:“他那內弟本人,你們衆位可曾見過?怎樣的長相?衆位知道嗎?”衆人齊說道:“聽說每年到蕭金臺看一回姐姐,蕭金臺內寨的人都見過,我們前寨的人沒有見過。你老人家要到杭州打聽去,大概容易。”勝爺一聽這幾個人俱都不知,也不便再嚮下問,勝爺遂又對這幾個人說道:“衆位都是二十多歲的人,正在年力富強的時候,從此改邪歸正,回歸故里,骨肉團聚,家庭幸福甚多,萬不可再入歧途,遺父母以盼子之憂。當山大王的從古來到如今,哪有得其善終的?愚下勝英言直性憨,諸位幸納余言,萬不可爲非作歹。我這裏尚有幾十兩散碎銀子,奉送大家做爲回家之路費。些須小意思,衆位幸勿見卻。他年相見,後會有期。”說罷此話,由兜囊中掏出銀子。衆人齊聲說道:“勝老達官之言,我等必當遵命,這是教我等成爲好人。盤費一層,我們大家俱都富餘,請老達官不必費心了。”勝爺一看,衆人說話很摯誠,勝爺也不客氣,仍然將銀子收起,遂與衆人抱拳而別,夠奔杭州大路而來。
勝三爺曉行夜宿,沿路之上,每逢津關渡口,必要仔細訪察,俱都無有閔家父子及太倉三鼠的蹤跡。七月初十左右來到了杭州錢塘門,勝爺心中打算:先找一個店住下,休息休息,然後再打探賊人的下落。一邊走著,一邊思索,擡頭一看,正是一座老店,有心進去住,天氣尚早,遂又夠奔西湖而來。過了斷橋亭,勝三爺無心觀看西湖的景緻,仍回錢塘門住店,在路上一陣困倦,四肢無力,眼前一片樹林,清風習習,倒覺怡情悅目,勝爺心中打算歇會兒再走,遂走進了樹林,坐在小包裹之上。老英雄真困乏急啦,方纔坐下即昏昏睡去。正在睡夢之間,耳旁忽聽得有馬踏鑾鈴響的聲音,傾耳細聽,聲音愈近。勝爺遂嚮外觀看,見一匹白龍駒其快如飛而來,馬上端坐一位少年,頭上戴馬連坡草帽,身穿粉蓮色大氅,足下燕雲快靴,扣住亮銀鐙,腰繫英雄帶,面如白玉,五官像貌不俗,精神凜凜,氣宇軒昂,馬鞍鞽得勝鈎上掛著一把殼式的鋼刀,正在其行如飛之時,忽然將馬綳住,只見這少年在馬上忽然雙眉緊皺,自己與自己生氣的樣子。勝爺觀看此人,有不可一世之概,勝三爺心中暗道:“走好好的道,這是跟誰呢?怎麽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呢?”勝爺正在心中納悶,工夫不見甚大,就聽後面有小串鈴的聲音,來在切近,原是驢馱十餘個,馱著白碴箱子,後邊有一輛大車,車上坐著乃是客人,勝爺心中這纔明白,此少年原來是一位保鏢的達官,可車上沒插著鏢旗子。勝爺心中暗說:“這本是黑鏢,不用說是綠林道看見不叫走,就是洗手的綠林,多年不做買賣的,若是看見也不能放他走呀。”不表勝爺心中納悶,單說趟子手走到少年的跟前,叫道:“王師傅,你怎麽自己跟自己賭氣呢?每次到錢塘門外都不喊鏢,就平安過去,這一回也不用喊鏢,你不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就聽那少年答道:“爲什麽不喊鏢呢?到錢塘門外,你只管喊鏢,有什麽事都有我姓王的呢,沒有你的事,我爲什麽拿著官鹽當私鹽賣呢?”勝爺在樹林中看那少年的神氣,似乎對于錢塘門這個地方有什麽過節似的,就見那小孩說完話,告訴趟子手一句:“我前邊等候你去。”說罷此話,揚鞭打馬而去。勝爺心中暗道:“反正我也是往錢塘關去,我爲何不在後頭跟隨著他?到底看看究竟如何。要是跟著他的馬我也跟得上,早到了也是沒用,我就在車後頭跟著。”勝爺思索至此,遂站起身形,提起小包裹,讓後頭的車過去,勝爺走出了樹林子,跟著遛達下來啦。
走了工夫不大,來到了錢塘門外,勝爺遠遠的就望見那個小孩在那裏將馬綳住,趕到驢馱子到了小孩馬前,就聽小孩嗔道:“你們怎麽還不喊鏢呢?”就聽那趟子手道:“得啦,王師傅,咱們的鏢,一年不知道打這兒過多少次,無論何時也沒有喊過鏢,這回你要一喊鏢,恐怕倒惹出許多麻煩啦。你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馬上的少年說:“你只管喊鏢,不用絮叨。我今天是非喊不可,出多大的事,姓王的也不能含糊,不用你小心謹慎。”趟子手無法,只得喊鏢,喊出一聽,原來是南路的鏢。此時太陽已落,正是住店的時候,喊完了鏢也沒有什麽問題,趕著驢馱子嚮前走。進了錢塘門,勝爺一看大小商店林立,招商客店櫛比皆是,但是這夥鏢趕著馱子嚮前走,那些個招商店並沒有一家招呼住店的。勝爺心中暗想:“怎麽招商店不留旅客呢?買賣以和氣生財,店小二在門口站著,看見這夥計,連問都不問。出去幾十里地接客人還怕接不來呢。路過多少大小客店,沒有一個留住的。”正走中間,勝三爺擡頭觀看,面前有一家客店,門前有一塊橫匾,上寫“英雄客店”。馬上的少年綳住了馬,叫一聲:“夥計們,咱們就住這座英雄店吧!你們看這座店裏,倒很乾淨。”夥計答應一聲,將驢馱子奔英雄店大門趕去。此時英雄店門口站立著四個夥計,年紀俱都在二十上下,精神百倍,小打扮,蜷著腰,仰著臉,簡直的那宗情形,不是打算作買賣的樣子。趟子手方將驢馱子趕到店門口,就見店夥計怒目橫眉的嚮趟子手問道:“乾什麽的?”趟子手聞聽也怔啦,心中暗道:“開店的問客人是幹什麽的,真是新鮮。”趟子手只好答道:“住店的。”那幾個夥計說道:“我們店裏今天不留客人啦,別處住去吧。”列位,一樣的話,好幾樣的說法,店裏這幾個夥計說話,簡直不像生意買賣人的話,橫眉立目,異常野蠻。趟子手無法,遂走到了馬前,說道:“王師傅,你看見沒有?我看今天要有是非,咱們住店都沒有留咱們的。這座大店,就不叫咱們住,這不是成心慪氣嗎?王師傅你小心點,可不是我膽小,咱們別找麻煩。”馬上少年說道:“開店的攬客人還攬不著呢,莫非他這座店都住滿了客人了嗎?”趟子手說道:“四十多間房子都空著呢。”那少年又說道:“你們不留客人,你們將門關上啊。”就聽店夥計說道:“都留住,就是不留你這隻鏢。你出來保鏢,你們家大人也沒教訓教訓你嗎?”勝爺一聽,這是個硝兒。保鏢的說道:“該著什麽花什麽錢,爲什麽不叫住?”夥計說道:“不但不叫你住店,你的鏢還走不開啦,出不了杭州地界。”保鏢人大怒:“你們這是賊店!不用到杭州野外,你們要將王老爺一腳踢個筋頭,十二馱子歸你們啦,不用劫。”店夥計大怒:“搗下了!衆人。”保鏢的聞聽縱下馬來,勝爺要息事寧人,惹下殺身大禍。他由人羣外嚮裏一擠,店裏夥計已經跟少年動上手啦,頭一個夥計照著少年掏心一拳,被少年一捋腕子,底下一伸腿,夥計鬧了一個趴虎;第二個夥計上來就是一個雙鋒貫耳,那少年使了一招野馬分鬃,底下一腳又踢倒下一個;第三、第四兩個一齊上來,俱被少年打倒。勝三爺心中暗想:“這個小孩真快,四個夥計全都被他打了。”那被打的夥計嚮裏就跑,工夫不大,由裏面出來一老者,黑面鋼髯,勝爺一看,心中明白,原來此人與勝爺是結拜的弟兄,姓鐵名叫天勝。
鐵天勝直奔小孩跟前,說道:“是摔一個趔趄就將十二驢馱子留下嗎?”小孩說道:“那是自然。”語畢,鐵天勝忙把大衣脫下,與保鏢的少年揮拳動手,二位短打長拳,挨幫擠靠,躥高縱矮,二人戰了三十餘個回合,不見勝敗。忽然鐵天勝更門改路。勝爺心中道:“小孩要栽筋斗。”就見鐵天勝二指奔少年麵門而來,底下一個鈎接連環腿,鐵天勝的腳面鈎住少年的腳後跟,嚮前一帶,那少年鬧了一個仰面朝天。看熱鬧的一喊好,保鏢臉上一紅,奔白龍駒伸手摘下殼式鋼刀。鐵天勝說道:“你還要亮家夥嗎?”回頭叫道:“孩子們給我將兵刃擡來!”夥計們將虎尾三節棍擡來,店主人伸手一接虎尾三節棍,合著中節,一抖三節棍,店主人由北嚮南,保鏢的少年由南嚮北,勝爺一看,鋼刀起處血濺紅,虎尾棍砸上骨肉紛飛,這兩造要出人命。勝三爺思索至此,遂趕嚮前去,大喊一聲:“鐵天勝!真不知自愛。”鐵天勝道:“什麽人?”勝爺答道:“你看看吧。”鐵天勝一看,喏喏連聲而退。列位,鐵天勝天不怕地不怕,怎麽他見勝爺這樣規矩聽命呢?皆因叫勝爺給感化得言聽計從。鐵天勝退下去,勝爺對那少年說道:“少達官,住店,合適便住,不合適便不住。要是有劫鏢的,當然拚命,爲住店何必呢?”少年也要瞪眼睛,一看勝爺的長相,沒敢瞪眼,口中說道:“您別管,他們這是賊店。”勝爺說道:“豈有此理?他若是賊店,在人煙稠密的地方,能容他嗎?”勝爺又說道:“看熱鬧的人很多,也不必細談。我且問你,令師是哪一位?”少年說道:“我師傅鎮九江屠。”勝爺說道:“是屠粲屠大爺嗎?你是三十六門人中第幾位?”保鏢的答道:“不錯,是屠大爺。我是三十一名。”勝爺又道:“有一位勝英,你可認識?”保鏢的答道:“那是我勝三叔。我自從拜了師傅,我淨在家中練功夫。”勝爺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保鏢的答道:“我叫神拳無敵小太保王九齡。我由七八歲上唸書學藝。”勝爺說道:“我乃神鏢將勝英是也。”少年聞聽,爬在地下就行大禮道:“咱們爺們栽了筋斗啦,你給我找找麪子吧。”勝爺聞聽一樂,說道:“找什麽麪子?那是你鐵叔父。”勝爺又叫道:“鐵賢弟過來,這是屠大爺的高徒。”鐵爺說道:“爲什麽不早說呢?早說將店燒了也不要緊哪。”勝爺又對看熱鬧的衆人說道:“衆位鄉親請散了吧,我們這一家人鬧著玩哪。”
大衆一樂散去,夥計們將驢馱子往裏讓,鏢車歸了西跨院,勝爺、王九齡、鐵天勝三人,歸了上房。這一住店,勝三爺惹下殺身之禍!
話說勝爺與鐵天勝分賓主落座,保鏢的是晚輩,打橫一坐,夥計給打洗臉水沏茶。擦完了臉,喝著茶,勝爺嚮保鏢的說道:“你的鏢旗哪裏去了?”保鏢的答道:“在前站下船,我師兄告訴我,到杭州不要喊鏢,喊鏢恐怕出差錯,我將鏢旗藏在車裏啦。”勝爺說道:“你太傲性啦,你師傅的鏢旗鎮九江屠,誰人不知?也不是淨以武力對待,每年你知道有多大的應酬?誰也不好意思劫鏢。”勝爺又問道:“你家裏大概是富戶吧?”王九齡答道:“小姪男家裏有十幾頃水田,一二十餘頃旱田。”勝爺聞聽,微微一笑,又說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以後你要多加小心。你沒有鏢旗,誰看見也不容你過去。你不聞年年防歉,夜夜防賊?每逢鏢人店的時候,夜間必須親身察看馱子,爲的是防備小賊。你要是一傲性,就許將鏢多少丢點。比如綢緞鏢,夜間有人給你偷出兩疋去,到當地交貨的時候,客人一看少了兩疋綢緞,人家若將此事傳揚出去,多不好聽啊。”王九齡聞聽此言,連聲答道:“是是是,從今後當以小心。”爺兒三個又說了一會閒話,勝爺又叫道:“王賢姪,你與客人一同用飯去吧,我與你鐵師叔還有事呢。”王九齡與勝爺、鐵天勝行禮告辭。
勝爺叫道:“鐵賢弟!你在家中納福了,天下英雄會,給你下請帖,你都未能一去。”鐵天勝聞聽,打了一個唉聲,叫道:“三哥,提起此事,小弟實在灰心。皆因當時二弟病重,看看要死,兄弟情腸,我如何便抛下他而去?那知道幾天的工夫,他就逝世去了。”勝爺聞聽,心中暗道:“我錯怪鐵賢弟啦。”勝爺遂問道:“發引了沒有?”鐵天勝道:“現在後花園停靈,擬定明年出殯。”勝爺說道:“今日天氣已晚,明天叫夥計領著我,我買一份冥禮,靈前弔祭。”哥倆喝著酒談話,勝爺說道:“鐵賢弟,你我挨肩擦背,已有二十餘年,我深知道你的性情驕傲,對于守節的弟婦跟前,你可多要盡心。”鐵天勝答道:“勝三哥不用您囑咐,我絕不能待錯了。自從您二弟棄世,我就將家務俱都交給弟婦管理,不叫您的弟妹當家。我那弟婦娘家乃是書香門第,我也曾對他說過:弟婦你願意在家住,願意住娘家,來往隨便。絕不敢待錯。”勝爺問道:“二弟婦娘家何如人也?”鐵天勝道:“江蘇省羅家嶺,姓羅,乃是唐時羅成的後人。二弟婦的胞弟名叫羅文,人稱鐵掌賽崑崙,表字興龍,此人上山擒猛虎,下海捉蛟龍,橫推八匹馬,拽倒九隻牛,兩膀一晃有千斤膂力,日行千里,文能安邦,武能定國,要求取功名,武狀元猶如探囊取物。此人久讀律例,有一日他觀閒書,看到他先祖的故事,他知道自古忠臣難免喪身疆場,因此不求功名富貴,隱居不仕,常自比徐達,習學漁樵耕讀,看破塵世,故此人稱爲隱士,那是咱弟婦的胞弟。”勝爺說道:“我耳聞有這位,未曾見過,倘久後有機緣的時候,你給我介紹介紹。”弟兄二人正在談話之際,有一老者打著白紙燈籠,掀簾籠而人,叫道:“老當家的,二太太娘家來人弔祭。”鐵天勝叫道:“老管家,你來見見,這是我勝三哥。”老家人拜見了勝爺,鐵天勝道:“你告訴內宅待客,就提我與勝三哥說話呢。”勝爺說道:“你陪著我說什麽話?你先招待客去,明天我叫店夥計領著我,我再去弔祭。”鐵天勝不敢違背,站起身軀,跟著老管家奔內宅而去,叫道:“夥計!這是我勝三哥,好好照應。”
店主人主僕走後,勝爺自己獨坐,勝爺正在喝著茶,聽櫃房有人喊道:“將他推出去,若不看你少眼無目,非打你不可。”勝爺聞聽,由上房裏出來,心中暗道:“這是吵店子,淨打架。”勝爺來到櫃房一看,三四個夥計嚮外推一位無目先生,身穿舊藍布大褂,二目之中一點黑眼珠也沒有,窄板鞋麻梗線串綁著,手中持著明杖。勝爺說道:“你們快放手,你們要將他推倒摔著怎麽辦?”夥計不敢違背,放開瞎子。勝爺過去,扶住無目先生的明杖,就聽無目人問道:“你是這店掌櫃的?”勝爺答道:“非也,我也是住店的。”瞎者說道:“他們這個店太惡哪,打死人白打嗎?他們要將我打死,得給我買一口棺材。”勝爺說道:“老先生,我雖然是住店的,我與店主人有個認識,回頭我必叫您順氣。”勝爺拉著瞎子的明杖,進了東跨院上房。勝爺問道:“老先生貴姓啊?”瞎子說道:“我姓劉啊。”勝爺將瞎子拉到茶几旁邊,讓瞎子落下座,勝爺給瞎子滿了一杯茶。瞎子問道:“您貴姓啊?”勝爺說道:“我姓勝啊。”瞎子說道:“人要是倒了運,喝涼水都塞牙。三天沒開張啦,今天晚半天走到錢塘下關,有一個老太太叫我算卦,我們有公價,二十四文一卦,算完了卦給了二十三文,借了兩家都沒借著那一文。老太太說道:‘短一文吧,下回算卦再找補吧。’我也沒法子,短一文就短一文吧。三天沒吃飯啦,賺了這麽一分卦禮,還不夠。我打算吃點什麽,好容易打聽到店裏,我方纔進了店,他們這羣夥計不答理我。我說掌櫃的給我來一個熱湯面吧,他們是成心,半天的工夫,將面端來道:‘面得啦。’我拿筷子一挑,一碗面衹有十來根。沒法子,墊墊餓吧,吃完了飯,我問掌櫃的:‘你這碗面多少錢哪?’他們說:‘二十四文。’我腰裏衹有二十文,我說;‘欠你們一文,明天再還,今天我還要住店,也等明天作買賣回來給錢。’他們不說買賣話,他們說:‘等蓋好了房子你再住吧。’我跟他們一分辯,他們一堆打我一個人,叫他打死我,我倒有了棺材錢啦。”勝爺說道:“老先生還沒吃飯呢?”瞎子說道:“三天沒吃飯啦。”勝爺說道:“老先生,四海之內,皆爲兄弟。我今天交你一個朋友,咱哥倆在一塊吃一塊住。明天您走的時候,我再給您十兩八兩的,您換一換衣服,理一理髮,再做買賣就該開張啦。老先生你看看我,鬍子都白啦,你是兄弟,我老哥哥說的這話對不對?”瞎子一翻白眼珠,似要哭的樣子,遂說道:“勝大爺子,你管我一頓飯,我至死不忘大德。”勝爺說道:“先生言之太重了。”勝爺遂叫夥計,問道:“你們是什麽飯現成?”夥計答道:“大餅大面清燉牛肉,都是現成的。”勝爺說道:“給我來兩碗清燉牛肉,二斤大餅,再配一碗湯。先生喝酒不喝?”瞎子說道:“不會喝酒,一聞酒味,腦袋就痛。”店小說道:“這回瞎子可蒙著啦。”勝爺說道:“不許胡說,快去預備。”瞎子說道:“若不是勝老爺子給我吃,設是我買,這些夥計還許不賣呢。”跑堂的到竈上叫大師傅給盛了兩碗牛肉:“要精緻點,別叫勝三爺挑眼。”
工夫不大,俱都端到上房,擺上小菜。勝爺心中思索:這位先生也有五十多歲啦,只爲無錢,這樣狼狽。勝爺不由得可憐瞎子,將瞎子讓在正座,瞎子說道:“勝老爺子你也吃呀。”勝爺說道:“四海之內皆爲兄弟,咱是弟兄,你不要客氣,我纔吃完了飯,你請吃吧。”瞎子拿起餅來,打了一個捲,一口一個月牙,香甜美味,吃了一個不亦樂乎。勝爺看著,心中暗道:“這個先生吃得太多了。”勝爺見瞎子吃完了,又問他:“吃飽了沒有?”瞎子說道:“吃多啦,你別讓啦。”跑堂的打過漱口水,瞎子說道:“不漱口,一漱口,香味就沒有啦。”勝爺與跑堂的俱都暗笑。勝爺將瞎子讓到茶几旁,又給滿了一碗茶。瞎子說道:“勝老爺子,這個人要老了也就不值錢啦,我年輕的時候,算一天卦,到店裏還要消遣消遣。現在不行了,吃飽了就不愛動彈了,我坐不住啦。”勝爺說道:“西暗間有一張大板牀,咱們哥倆足夠睡的。”瞎子說道:“你不嫌我髒啊?”勝爺說道:“這是哪裏話來,何髒到之有?”勝爺拉著明杖,將瞎子領到西暗間。列位,勝爺是何等身份?居然能服侍要飯的,可見勝爺愛老憐貧。
瞎子到了西暗間,貼西板墻嚮床上一坐,直打哈欠。勝爺說道:“老先生你困啦,就歇著吧。”瞎子一翻白眼,說道:“勝老爺子,年年防荒,夜夜防賊,你將門關上點,我這錢褡裏有一個破托肩的大褂別丢了。”勝爺心中暗笑,遂插上門。瞎子又說道:“你用凳子頂上點。”勝爺說道:“好好。”又拿起凳子將門頂上。瞎子脫了破鞋躺下,工夫不大,打呼嚕,說睡語咬牙。勝爺此時也覺勞乏,摘下鴨尾巾,脫了衣服,一切物件俱都包好,勝爺是體面人,每逢住店,夜間出恭,必要出去,青緞靴子未脫。勝爺方纔躺下,就聽瞎子打著呼嚕說睡語,口中說道:“大嬭嬭,你這個少爺是火命,少嬭嬭是水命,卦書上有云,水火不相當,夫妻難久長,不獨兒女少,縱然不死也離鄉。老太太你老人家給我五百錢卦禮,我到店裏,夜靜更深,我請七十盞紅燈花,我給少爺少嬭嬭祭祭星。”勝爺噗哧一樂,心中暗道:“真是瞎子口,無量斗。他到店裏買大面吃,給誰祭星啊?”勝爺也覺一時困倦,可就睡著啦。
正在睡夢中,聽窻戶叭叭叭三聲響,將勝爺驚醒。坐起來一看窻戶,就是三道立閃。勝爺心中暗道:“大概陰天啦,打閃呢。”勝爺又從破窻窟窿嚮外一看,滿天星斗,並未陰天。又一看屋中蠟燈已滅,也聽不見算卦先生呼聲。勝爺叫道:“先生。”叫之不答,呼之不應。勝爺以爲是瞎子出去解手去啦,將燈撲滅了,然後又用手一摸,果然不見瞎子。勝三爺來到外間屋一看,外間屋燈也滅啦,伸手一摸門閂,並未挪動。再摸東暗間屋門,倒扣著呢。勝爺一想,忘了與店中要火種了,遂取小包袱取火折,到西暗間一摸小包袱,蹤跡不見。勝爺心中說道:“我進店之時,看見外屋茶桌底下有火紙。”勝爺伸手摸著火紙、火石、火鐮,打著了火,將裏外間蠟燭俱都點著,裏外間一照,仍不見瞎子。勝爺心中明白,所有一切東西,俱被瞎子盜去了。慢說是我住我盟弟之店,就是住別人的店,我也不能聲張,十三省總鏢頭,被瞎子給將東西偷走啦。勝爺思索之下,三飄銀髯,自言自語說道:“我這條老命必要傷在杭州。”勝爺用蠟燭又仔細一照,一看外屋門橫楣之上,窻戶有一扇半掩著,勝爺又低頭一看頂門的小几凳,有腳踩的印子。列位,這是誠心叫勝爺知道,要不然一點痕跡也不會留。勝三爺將几凳搬開,開門出去,來到院中四外觀看,並無有影兒。又縱上房去觀看,就是東廂房上有一條黑影,勝爺心中懽喜說道:“只要我看見你的影兒,你就跑不了。我若不將刀鏢等物追回,我怎見鏢行衆位?”勝爺遂追趕賊人,勝爺後邊追,那人前面跑。出離錢塘關六十餘里,那人只相隔勝爺一箭之遠。勝爺緊迫,那人緊跑;勝爺慢追,那人慢跑;勝爺不追,那人在前面等著。又追出三十餘里,眼前一座峻嶺高峰,眼看著此人上了山坡,勝爺隨後也追上山坡,上了山坡嚮北去。一望俱是平坦之地,有幾個平臺,又嚮正北半里之遙,山坡下白水滔滔。老英雄追到水邊上,勝爺說道:“你還上哪裏跑?”此時天色大亮,那人一回頭,勝爺觀看此人,眼珠黑白分明,精神異常,背後背著勝爺的小包裹,並未拿明杖。那人道:“勝老達官,你摸摸你項上的六陽魁首還有嗎?”勝爺問道:“足下何等人也?”那人道:“行不更名,我在店裏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姓劉名叫士英,人稱別號閉眼神佛。勝老達官,你追的五個人犯,俱在此山,這座山叫雙松嶺碧霞山,我父子佔據此山。我救的是閔老寨主與少寨主,老寨主是我之姐丈,少寨主是我之外甥,我並不是救三鼠,皆因那時屋中黑暗沉沉,無有燈光,我一慌忙,將三鼠的綁繩先解開啦,這纔將他三人救走,然後又將衆人接到碧霞山。我們大家在一塊兒吃酒談心,我對他們說了一句大話:“若我將勝英置之死地,易如反掌。”他們大家苦苦哀求,非教我給他們報仇不可,逼得我沒有法子啦,所以我纔夠奔店裏刺殺你。皆因你有行俠作義之風,並桌上床下伺候我,你真是仁人君子,我將刀亮出了三次,我沒肯殺你。勝老達官,你將珍珠燈已經盜回,差事交官,麪子已足,我給你幾十兩銀子盤費,請回貴鏢局吧。”勝爺說道:“劉寨主,你將我東西原物交回,我還要那五個差事。”劉士英說道:“勝老達官,我擺一個陣,你要破了此陣,我就將刀鏢原物歸還。”勝爺說道:“你擺陣我看吧。”劉士英轉身奔西南而去,勝三爺後面跟隨,眼前一道大寨子墻,劉士英一吹呼哨,出來幾名嘍卒,齊聲說道:“寨主回來了。”劉士英說道:“勝老達官在外稍候片刻。”勝爺說道:“好好好,請你快出來。”勝爺觀看,由打裏面出來六十名嘍卒長箭手,又出來六十名嘍卒削刀手,又出來六十名撓鈎手,共合三六一百八十名,俱是精明強幹,相貌堂堂,東西排班而立。又有四名少年的英雄,勝爺一看這四位,都是手擎鷄爪鐮,耀眼發光,這四位少寨主乃是劉士英四位少爺。大少寨主劉金祥,年在二十五六歲;二少寨主劉銀祥,二十三四歲;三少寨主劉福祥二十一二歲;四少寨主劉祿祥十八九歲,俱是方面大耳,五官端正。後面又有二人並肩,林士佩在左,閔德潤在右。大少寨主閔德潤穿一身青,給他娘穿孝,手中拿著一條金鼎秋龍搠,這條搠比他本身那條搠輕一點。林士佩手執狼牙鑽。再嚮後看,左有閔士瓊,懷抱提鹿雙槍;右有閉眼神佛劉士英,藍雲緞壯帽,藍綢子短靠,十字絆上橫插十三節點穴槍,插在皮囊裏耀眼明光。劉士英說道:“勝老者,你獨自一人,焉能打得出去碧霞山呢?”劉士英又道:“你是孤掌難鳴。林寨主能戰你百十個回合不能?閔大少寨主也能戰百十個回合吧?您能出得去此山嗎?看我與姐丈二人能戰您百十回合不能?我那四個犬子也能戰您百十回合。勝達官你再嚮後看看。勝爺一看,後面老道七星真人、張德壽、柳玉春、崔通,俱都抱著應手的兵器,有不可一世之概,本山的三十多位寨主,也都儀表不俗。劉土英又說道:“勝老者,你還沒有兵器呢,我贏了你也不高明。”劉士英回頭叫嘍卒:“將各路的兵刃架子擡來!”工夫不見甚大,衆嘍卒擡來了十八樣長兵器,十八樣短兵器,二十四路外武兵器,十八樣大兵器,刀槍劍戟斧鉞鈎叉,十八樣暗兵器。又有許多鏜練棍棒,蠟桿子,都是加重的分量。二十四路外武兵器,帶鈎的,帶尖的,帶刃的,帶鎖的,帶環的,帶套的,帶翅的,帶絨繩的。六十樣兵刃擺在西南。劉士英說道:“您自己挑一樣用吧,您的刀、鏢、甩頭沒有啦。”勝爺一伏腰,劉士英說道:”長箭手,撓鈎手,可不許暗算勝老達官。如有暗算者,不論是誰,以軍法從事。”勝爺走到大兵器架子前,拿起一把樸刀。勝爺提刀在手,此刀利刃鋒利,雖不如自己的魚鱗紫金刀,殺人如同削瓜切菜一般。老英雄提著刀轉身歸還正北。他們山上的人圍著三面東、西、南,勝爺故此在正北方。勝爺將刀放在山坡之上,將白髮挽好,勒十字絆,綳英雄帶,登了登青緞子靴子,擡胳膊遞腿,沒有綳吊地方。將大樸刀拿起,嚮靴底擦了一擦,叫道:“劉寨主!單打獨鬭我奉陪,要羣毆就一擁齊上。”劉士英說道:“焉有羣毆之理?”劉士英摘皮條帶,一抖十三節練子槍,嘩啦一聲響,二英雄要比賽輸贏。
列位,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句話。且說羣賊何以都到碧霞山呢?皆因羣英會,林士佩被蔣五爺打傷,無臉面回蓮花湖,他與老道七星真人,夠奔杭州,投奔雙松嶺碧霞山而來。林士佩本是南七省有名的人物,劉士英故此收留他,打算勸他別跟勝爺結仇。劉家父子是閔老寨主所請,專爲在外面打探官兵的消息,因在江蘇看見官兵齊隊,遂跑回蕭金臺,在蕭金臺待了半夜,沒有救閔家父子之策。正在此時,就聽山外面一亂,鏢行將差事放在空室內。劉士英對二子說道:“合該閔家父子不死,可有救他們的機會了。”爺兒三個遂打山外地道下去,一直進了空房,將閔家父子救走。三鼠是借光啦,不然劉家父子焉能救三鼠?若不是三鼠,還惹不下大禍呢。三鼠要逃回碧霞山,劉士英不允,三鼠遂由旱路也奔雙松嶺而來。閔家父子上了船,此時父子相見,不覺潸然淚下。只因秦尤一人,將一座萬年事業的蕭金臺,一旦冰消瓦解。劉士英道:“事已至此,姐夫你就不必傷心啦,凡事都是天數,決非人力所定。咱們就此快走吧。”說罷此話,急忙開船直奔杭州而去。劉士英說道:“外甥外甥女進了山時,千萬別提羣英會之事。若是與你二舅一學說此事,他必然找勝英去。沒有事時,他總想著與勝英比賽。”船到了杭州碧霞山,姑娘歸了內寨,大衆寒暄已畢,二老寨主問道:“怎麽外甥穿了孝啦?”德俊答道:“我母得暴病而亡,我們父子不願佔山啦,打算回歸故里。”當日姑娘在內寨,將舅父、父親、表兄等請到後寨說道:“我娘臨死時遺言,我與德俊回歸舅父原籍,耕田種地爲生。”劉士英聞聽,非常之喜,說道:“這有何難?”你們願意幾時走就幾時走。”姑娘說道:“就請舅父給我們僱船吧,可僱民船。”劉家父子給將船僱好,閔秀英姐弟二人及婆子家人丫環,登船奔江蘇而去,暫且不提。單說聚義廳上擺上酒席,大夥用飯時,劉士英說道:“鏢行必到杭州,我能將勝英刺死。”林士佩說道:“寨主爲何不給大家除害呢?”三鼠也慫恿劉士英。劉士英一句話出口,不好收回,只可照辦。派嘍卒買了一身破衣服,一條明杖。當日出來到杭州,第二日就聽有人傳說,保鏢的跟英雄店打起來啦,非出人命不可。又聽有人說道:“有勝三爺給了解此事,已經完啦。”劉士英記在心中,遂奔英雄店,故意與夥計打架。勝爺將他讓到屋時,劉士英就要刺殺勝爺。他一看勝爺這樣謙恭,不忍動手,並且勝爺又管他飯,給他銀子,所以夜間劉士英用竹子枕頭,將勝爺小包袱替下來。列位,勝爺怎麽睡得這樣死呢?皆因爲好幾天沒有睡覺啦,勞乏已極。又覺著住盟弟之店還有什麽事呢?這就是劉士英盜勝爺東西一段倒插筆,書表前文。
且說二英雄方要動手,七星真人低言叫道:“劉老寨主,你老人家這一給他刀,就壞了事啦,他人老刀不老。依貧道之見,你老人家將他引到鷹愁澗,跟他單打獨鬭。老勝英能折不彎,你老人家跟他比賽什麽,他也不能含糊。你老人家跟他水戰,將他引在水裏,不費吹灰之力,要他一死。”劉士英聞聽七星真人之言,點頭稱善,遂對勝爺又說道:“羣毆我們人多,您隻一個人,那如何行呢?我這旁有道澗,我與老達官水戰,如若帶一名嘍卒,那就算我輸啦。”勝爺一看,劉士英已換好水靠,勝爺心中暗道:“劉士英將我水衣盜去,我若跟他要水靠,他絕不能給我。”老英雄思索至此,長嘆一聲。此時劉士英已出了寨子,劉士英在前,勝爺在後,二人直奔山坡西方而去。走至二里之遙,工夫不大,來到澗旁,縱身下水,勝爺金蟬脫殼,也人了水中。勝爺見劉士英水沒過膝,二英一前一後,乘風踏浪,嚮西南遊去。又有二里之遙,再往南去,水面有一座橫山,四面八方都是水。南北長有一里之遙。來到北山根,由北山根往西去,到了西北角,又往南去,劉士英繞到山凹裏,探出半節身軀點首叫道:“勝老達官,此處水深,你我二人就在這兒水戰。”勝爺此時在東南角,劉士英在東北角,順著山根過去的,東北角上是一個山凹,他一點首叫勝爺,勝爺遂奔東北而來。劉士英在山凹裏早有預備,水底下早下了七八百斤重的大鐵錨,劉士英抓住鐵錨,一個猛子扎在水中。勝爺不知道,直奔東北角而來,不見劉士英,勝爺心中也以爲他扎猛子啦,勝爺遂嚮水深處遊去。方到水深處,就覺著水流力大,從來沒遇過這樣水流,被波浪一打,勝爺不能抵抗,被浪將勝爺打人鷹愁澗,勝爺暗道:“不好!”此時已經將勝爺打在極深之處。勝爺嚮山坡遊回二尺遠,又被波浪打回去一丈多遠,如此者四次,勝爺力盡,被水流沖到了灘口。勝爺身下覺著水底有物,踩著很軟,就覺小腹上有一條冰涼的鐵鎖鏈擋住,勝爺撒手插刀,雙手緊緊抓住攔江鎖鏈,死也不放。此時勝三爺長嘆一口氣道:“勝英,勝英,你就這樣的下場?想我勝英自幼讀書,孝順父母,並沒有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勝爺又想起老師艾道爺,叫道:“恩師呀,弟子身逢絕地,再不能與師傅見面了!可惜我剪惡安良,替天行道。”又想起鏢行之人,自言自語說道:“從今後,再不能患難相共了。”勝爺正在萬緒縈懷之際,擡頭往山上觀看,就見這座山足有三十餘丈高,半空中有一泉眼,猶如碾盤大小,黑水往外冒。又見泉上有一塊匾,石頭刻的,上寫:“鷹愁澗。”勝爺看罷,心中說道:“我名勝英,去到鷹愁澗,絕不能再有生望了。”此時勝爺兩手扶住攔江鎖,怎奈水流太猛,竟將勝爺打了一個筋斗,由攔江鎖上過去了。劉土英探頭一看,說道:“勝英老命休矣。可惜這樣的好人,臨死落一個屍骨無存。”在勝爺沒被波浪打過去的時候,劉士英納悶:“勝英怎麽這大的水性呢?十丈八丈的大船,不能存留一會。”劉士英正在納悶的時候,見勝爺一翻身,扎入水底。
劉士英又由原路而歸,轉到西山角,由西山根嚮北,到西北角,破風踏浪,往東北而去。正踩水往前去,東北角上來了一隻船,船上有四個人站立,還有四個水手,直奔劉士英而來。相距不遠,劉士英一看,正是四位少寨主。劉士英直奔船頭,剛一扶船頭,大少寨主、二少寨主嚮船上一拉,將劉士英拉到船上。四位少爺齊聲問道:“天倫與勝英比武如何?”劉士英說道:“並未比武,道爺劃策,是叫我將勝英引到鷹愁澗。”大少寨主問道:“引到急流之處沒有?”劉士英說道:“老勝英水性真高,在灘口那兒還扎掙了半天,纔沖人大流而去。”大少寨主打了一個唉聲說道:“可惜,可惜,老勝英一生一世替天行道,落個臨死屍骨無存。”說著話將船攏了岸。劉士英對衆人說道:“眼見勝英打人萬丈深處,屍骨無存。”林士佩仰面大笑道:“勝英,勝英,你也有今日之下場!”七星真人唸了一聲無量佛:“拔了我肉中之刺,目中之釘,從今後我高枕無憂矣。”太倉三鼠全都大笑,閔家父子喜笑顏開。列位,這就叫好人死了,小人隨了願啦。老道又道:“我要借花獻佛。您的酒菜,我們給您滿酒。”當時大廳前擺下酒席,大衆開懷暢飲,劉士英、閔士瓊、林士佩等,尤其懽樂。劉士英此時嚮東面桌上一看,有四位悶悶不樂,若有所思,劉士英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四位少寨主。劉士英道:“你弟兄爲何愁眉不展呢?一家有事父子商量,國中有事君臣商量,有什麽心事可對我說來。”當時大少爺說道:“君有過臣當諫,父有過子亦不可不言。天倫平日很羨慕勝英,此時害他屍骨無存。現在當著姑父,我說出來可別怪我,姑父不該叫二表弟去北京盜獄,都是姑父之過,若不將秦尤救出來,何至有二人皇宮內院盜燈之事呢?父親救我姑父表兄,理所當然,又誤救了三鼠。勝老者追到這裏,父親將他較量輸了,比什麽都強,何至于將勝老者置于死地呢?再說人家勝老達官捨命交友,是一個仁人君子。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此事若走漏了風聲,要被勝老者鏢行中劍俠客等知道消息,他們必然來報仇。咱們這小小的碧霞山,乃是莊家山,嘍卒寨主不過五百名。我姑父的蕭金臺,比咱們山寨大有二十倍,聘請十四省英雄,尚且瓦解冰消,何況咱這一個小小碧霞山?”劉士英聞聽大少寨主這一席話,不由得一愣,自己說道:“我未加思索,無故害他一死。你有這話何不早說呢?”大少爺道:“我弟兄在前,父親在後,大家秘密商議,孩兒如何知曉呢?”七星真人趙昆福站起身來道:“老寨主,無妨無妨。您打店中引出勝英來,店裏有人知道嗎?”劉士英道:“店中並無一人知道。”老道又道:“店主人與夥計都不知是您將勝英引出來的,在勝英那方面,是神不知鬼不覺,他們也找不到碧霞山這裏。”劉士英聽罷七星真人之言,遂鳴鑼聚衆,對七星真人趙昆福道:“我傳話嘍卒,誰要聲張將勝英引在鷹愁澗之事,必要以山令實行。”老道點頭稱善。劉士英這一集衆鳴鑼不大要緊,倒惹出禍來啦。工夫不大,合山之人俱到,劉士英對大夥說道:“今日集齊,不爲別事,只因我在杭州假裝無目先生,夜間我將勝英衣服刀鏢、暗器零碎等物,俱都盜來。老勝英追到咱們山內,我與勝英徉言比武,將他引到鷹愁澗萬丈深淵,百年屍骨不見。大衆對于此事,必要嚴守秘密,自今日起三道山口加班,不可疏忽。”劉士英又叫過一名木匠,說道:“你趕快造六十個腰牌,無論何人出入,必須以腰牌爲證。”
此時有碧霞山的一名嘍卒頭目,姓王名興德,全山嘍卒都歸他鎋管,已經年到六十。年輕的時候,他在蓬虎山給明清八義充當嘍卒,人是非常的可靠,但是就有一樣,每日必醉幾次。他在蓬虎山也是一個頭目。一日王興德吃酒帶醉,他在山口外巡山,忽然間見前面來了一個孤行人,扛著一個大褥套,看那樣子褥套很沉重,王興德酒後無德,他可就急忙走上前去,大聲喊道:“行路客官到此留下買路的金銀,饒爾不死。”說著話亮出刀來,那行路之人只得放下褥套就跑。列位,王興德心中明白蓬虎山的山令。他遂打發嘍卒,扛起褥套,由後寨門走到了自己屋中,將褥套嚮鋪板上一放,用手一摸,裏面有銀子,非常的懽喜,買酒買菜。這日正是秦八爺查山,見有少年在樹林中要上吊,秦八爺趕奔近前,將繩解下來,問道:“你因何在此上吊?”那少年答道:“我打此山路過,這山中出來一個人,將我行李劫去,我也回不了家啦。”秦八爺聞聽大怒,遂將少年叫至山口外,令嘍卒看守。此時有嘍卒們暗中告訴這位少年道:“你就是苦苦哀求秦八爺,就能給你找得回來。這位少年果然對秦八爺苦苦哀求。秦八爺本想將他放在山口外,到寨中問問誰劫少年的行李啦。有就更好,若是沒有,不過給上他三十兩二十兩的。哪知道他這一央求,秦八爺動了惻隱之心,說道:“你跟著我進山吧,你只要認識那人,我便將你東西要回來。”少年聞聽,爬在地下就磕了一個頭,說著話一同秦爺進了山寨。秦八爺邀出七位盟兄議事,大爺屠粲、二爺火德真君孔華陽、三爺神鏢將勝英、四爺神刀將李剛、五爺華謙字子阮、六爺登山豹子楊義臣、七爺賈斌久鑽雲太保,弟兄八位,歸了座位。秦八爺說道:“蓬虎山山口外,現在劫人家褥套,旗子上還寫的是替天行道,不如改爲強搶強奪。”大爺說道:“劫褥套的這人怎樣長像,你可知曉?”那被劫的少年說道:“此人黃白臉面,長腿,酒味撲鼻。”秦八爺與屠大爺俱都心中明白。秦八爺說道:“派四個有力量的嘍卒,拿著繩子,我去捆他去。”屠大爺說道:“很好很好。”秦八爺與嘍卒來到王興德的屋中,王興德又正喝酒呢,一見秦八爺來了,他站起身形說道:“八爺您喝杯。”秦八爺說道:“我不喝。我問你,板牀上的褥套是誰的?”王興德聞聽此言,也答不上話來。秦八爺忙叫四名嘍卒,將王興德的二臂捆上,又叫嘍卒將褥套扛起,直奔聚義廳而來。工夫不大,來到了聚義廳內,秦八爺道:“三哥最心慈面善,忠實道德,將此褥套交與勝三哥打開觀看。”勝爺遂問道:“這少年貴姓啊?”那被劫之人答道:“我姓李,我會廚子手藝。”勝爺說道:“你的行李中都是什麽?你要實說,說對了,東西仍歸你。”李廚子道:“我褥套中有藍布衣料,有一雙新鞋,有散碎銀兩,整銀子一百五十兩。”勝爺在聚義廳查看,被劫之人所報的物件,一點也不差,整數的銀子尚且原封未動。勝爺道:“將李廚師的行李東西交還,叫他再從新點看,查看缺東西不缺。”少年點查一遍,一物不缺,給大家磕了一個頭,打發嘍卒送出蓬虎山,懽喜而去。秦八爺說道:“將王興德推到後山,人頭獻上來。”勝爺道:“王興德喝多啦,亂了性啦,從此我給他戒酒。”秦八爺豈敢違背勝爺?遂將王興德釋放,王興德從此戒酒。列位,王興德戒了沒有半個月,故態復作。這日在山口外又來了一個大敞車,上坐著一個年少的婦人,王興德趕奔近前,亮出刀來,喝走把式,對婦人說道:“我並不害你,你要願意活著,跟我到後山,做一個壓寨的夫人,你看如何?”婦人聞聽,可就哭起來了。此時正趕上秦八爺查山,又被秦八爺看見,如此數次,都是勝爺將他放了的。最後他又做出不法之事,秦八爺非殺他不可,並且說道:“誰要給他求情,我將蓬虎山一把火燒了!”勝爺一看,秦八爺正在勝怒之下,也不好意思求情。勝爺將秦八爺用酒灌醉,勝爺親自到了後山,將看著王興德的嘍卒俱都支出去,勝爺親自給王興德解開綁繩,叫道:“王興德,你趕緊逃命吧!一會兒秦八爺醒了酒,你就走不了啦。”勝爺又給了幾十兩銀子。他從蓬虎山出來,在外面遊手好閒,不到半月之久,將錢花盡,遂投奔了碧霞山,充當嘍卒總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