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一看,水面船桅雅賽高粱地一般,朱甘棠由兜囊中取出呼嘯吹了三聲,水師營的嘍卒由戰船下來,叫道:“大寨主有何吩咐?”朱甘棠說道:“現在拿住了探蓮花湖的奸細,押往水牢,你撐兩隻小船來。”少爺由旱寨奔水寨,下山坡倒縛著二臂,少爺縱身形上了小船,衆嘍卒如狼似虎,開船夠奔西南。銀龍心中暗道:“既然被獲,只可任這羣賊蹂躪而已。”不表銀龍心中亂想,再說兩隻小船奔西南出去約有有一里餘地,見正當中有座涼亭,座西嚮東,南面是欄桿,北面也是欄桿,西面是石墻,東面是石頭門。朱甘棠叫道:“小俠客請到裏面吧。”少爺縱身形登階腳石上亭子。少爺一看,心中暗道:“好闊的一座亭子。”漢白玉磯石頭的柱子,亭子當中,大石頭的月牙桌,西面放兩張青石的椅子,南北兩張青石板櫈,幽雅清潔,連一個塵土星兒都沒有。四外觀看,波浪滔滔,惟有東南角有一片大葦塘,葦子有一丈餘高,西北角有一片小葦塘子,除去這兩片葦子,一望無際,俱都是水。少爺又聽林士佩說道:“將水牢打開請他進去吧。”少爺聞聽,心中說道:“我以爲就在此亭內呢,死了也落一個幽雅乾淨。原來水牢在亭子底下呢。”嘍卒將大月牙桌擡在一旁,月牙桌底下有一塊大青石板,上有鐵環子。將青石板撬開,用鐵棍支好,嘍卒換好水衣,打著燈籠在前,倒下臺階,先進了水牢。林士佩也換上水衣,下了水牢,然後將少爺推入水牢。那水牢內的水約有二尺多深,少爺用腳一踢,四周圍俱都是鉅石,如同石頭屋子一樣。二尺多高的水,是由石壁的四角,有二寸多寬的縫兒,水由四外流入。雖然不見天日,可是活水。當中有木樁子,木樁子上下有鐵環,上邊有鐵環,爲的是吊頭髮的,下邊的鐵環是捆腳腕子的。林士佩吩咐,先將少爺的腿腕子捆在木樁上,又吩咐嘍卒將少爺髮髻打開,吊在上邊鐵環之上。老嘍卒頭目說道:“叫少爺多活兩天吧。咱們這輩子當嘍卒,下輩子還當嘍卒嗎?”列位,嘍卒這明明是駡林士佩呢,無奈林士佩是客情,不好意思答話,于是只捆了二足,沒吊起髮髻。嘍卒們與朱甘棠等出了水牢,說道:“咱們兩隻船共來了十二位,此處留下六名嘍卒,每日換班看守。”林士佩與朱甘棠等回歸大寨。嘍卒們見林士佩、朱甘棠走後,大家遂將小船撐到葦叢中賭博去了,暫且不表。
且說少爺下在水牢之內,到了第二日午刻,就聽水牢上面青石板掀開。少爺擡頭嚮上觀看,見一位白鬍子老頭,穿著一身青衣服,外罩水衣,托定一個四方托盤。水牢內黑暗,少爺看不甚真。老者背後有個十五六歲之人,也是一身青衣服,外罩水衣,手提一個小錫壺,端著一瓷杯。一老一少順著階腳石而下,二人下得水來,老者說道:“我們總鎋寨主說,沒有餓死之罪。”用手一指少爺說道:“你看我們給你送吃食來啦。我可不敢放開你,我用筷子餵你。”少爺說道:“你是何人?”老者答道:“我是瓢把子的老家人韓福是也。”又一指後面少年說道:“他是書童韓喜。”少爺一笑說道:“原來是兩個賊奴呀。少爺不吃,快滾出吧。不吃賊飯,怕污了少爺的五髒。”韓福說道:“你不要開口駡人啊。餓你三天,看看你有本事沒有?”遂說道:“喜兒咱走,真不識好人呀。”一老一少上了亭子,將托盤放在月牙桌上,將青石板放好,少爺仍在水牢受罪,並未飲食。少爺方下水牢的時候,有火氣助著,不覺水涼,後半日火兒消下去啦,可就覺著涼啦,筋骨皮肉痛麻,少爺也不知黑天白日。天有定更來天,少爺自己思索:“想我有生以來,父母何等的疼愛?婆子下人,終日伺候著,還嫌不自由。悔不該在蓮花湖貪玩,失去寶刀,被人拿住,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身在水牢之內。”杏子眼一轉,淚如雨下。“我若死在水牢之內,若被我父母知道了,豈不疼死?久後蕭氏門中絕了香煙,誰是後代根苗?可惜我今年纔十四歲,生有處,死有地。”
少爺自己正在嘆息之時,就聽上面青石板鋼環子響,咔嚓一聲,將青石板掀開。少爺擡頭一看,一道綠火光,借火光一看,有一人青臉紅髮,壓耳紅毫半尺餘長,火筒綳在左肩頭上,紅鬍鬚扎煞,好似赤線一般。蕭銀龍嘆道:“命強人欺鬼,時衰鬼摸人。蓮花湖果有妖魔鬼怪,叫妖怪吃了倒好,省得受水牢之罪。”就聽階腳石登登登,下了水牢,來到近前。少爺思索:“妖怪若是吃人,必先吃臉面。”遂閉目等死。那人在少爺背後輕輕拍了一掌說道:“你閉眼乾什麽?我前來救你來了。”少爺問道:“足下何人?”睜目一看,嚇得少爺又將眼當時閉上,暗道:“壓耳紅毫,令人可畏。”只聽答道:“我是你二大爺。非自己爺們,誰來救你?”少爺心中暗想:我們原是大清國的人,遷居臺灣衹有十餘年耳。我父結交天下英雄,大清國我父朋友甚多,未聽有這麽一位藍臉紅鬚的二大爺。少爺尋思至此,遂對那人問道:“您既是我二大爺,您可知道我是何人嗎?”藍臉之人說道:“你不是龍兒嗎?大名叫銀龍。自幼看著你長起來的,焉能不知呢?”少爺聞聽,叫道:“二大爺,不錯,不錯,我是您小姪龍兒。”只見那紅鬍鬚人亮出匕首刀,把樁上繩子挑斷,胳臂上繩兒解開,叫道:“銀龍,你活動活動吧,大概被泉水浸壞了。”說著話,嚮前攙扶著銀龍,來回活動了一會,銀龍這纔覺著身體輕爽。那人說道:“趕緊出水牢吧。”銀龍說道:“我的腿有點麻木不仁,請二大爺將我抱出水牢吧。”那藍面之人說道:“少時可抱著,如今這大年歲怎麽抱呢?我用飛抓將你英雄帶抓住,將你提出水牢吧。”銀龍說道:“那更好啦。”遂將英雄帶用飛抓抓好,那藍面之人將銀龍嚮上一提,提到剛見天時候,銀龍嚮上一直腰,將藍面人的鬼臉鬍子撞落。少爺仔細一看,嚇了一跳,原來是一位千嬌百媚的大姑娘。銀龍忙問道:“你是何人?前來救我。”姑娘說道:“事已至此,也不必瞞著啦。我前來救你可是偷著來的,你若到了大寨,千萬可不許說咱倆人在此接談。我本是五十二寨頭寨老寨主踏雪于豐恆的二姑娘。”銀龍聞聽,原來是自己未過門的妻子,不由得臉兒一紅。又聽姑娘說道:“咱們既是夫妻,又是家長愛好結親,早晚你別鬧小脾氣就好啦。可有一宗,在此處咱能說話,若是到了大寨,我可絕不能跟你接談。咱們快逃走吧,我扶你走幾步兒,現在小葦塘有我的小船。”銀龍說道:“我的四肢無力,不能鳧水呀,一步兒都走不了。”姑娘無法,說道:“那麽待我呼喚水手。”由兜囊中掏出呼嘯一吹,哪知道水手孫三在船上睡著啦,愈吹呼嘯,愈不見孫三到來。原來孫三有個外號,叫睡不醒,他是有空兒就睡。姑娘來的時候,還囑咐他你可千萬別睡,他見姑娘嚮水牢鳧去,當時他躺在小船上就睡著啦。姑娘吹著呼嘯,不見孫三到來,姑娘遂對蕭銀龍說道:“那個水手孫三本是睡不醒,想必他又睡著啦。咱不可在此耽誤,倘若出了是非,可不是鬧著玩的。你雖未受重傷,在水牢內被水泡的當時不能動轉,如果查山嘍卒前來,他們人多勢衆,咱們是自受其苦。況且我是偷著來的,傳說出去,于名譽上很不好看。你既然不能鳧水,那可沒有法子。孫三該死的睡著啦,只好我背你奔蘆葦內小船吧,好在十幾丈遠,我也許背得了你。”少爺蕭銀龍處在這個光景,真是英雄氣短,不由得打了一個唉聲。姑娘一下腰,少爺趴伏在姑娘背後,姑娘兩手將少爺兩腿一攏,躍入水中,少爺兩手將姑娘的粉頸摟了一個結實。姑娘說道:“銀龍你要將我勒死?我喘不出氣來啦。我背後有鷄爪雙鐮,你兩手摟住鷄爪鐮,可別勒我的脖子啦,我實在喘不出氣來啦。”少爺聞聽,這纔鬆了手,捋住鷄爪鐮。但是姑娘的水性本來平常,年幼的時候跟于老寨主學的一點水性,自己在水裏鳧著還費勁呢,如今身後又背一個人,哪有前進的力量呢?在水內扎掙著鳧了三五丈遠,就覺著渾身無力,骨軟筋麻,不能前進。姑娘回頭叫道:“銀龍,你能夠慢慢鳧兩步嗎?我在水裏攙扶著你行不行啊?我實在鳧不動啦,您看我都要纍死啦。”銀龍說道:“此時我覺著稍微有點力氣,大概你扶著我許能行。”姑娘說道:“只要你上身晃悠著不沉底就行,我就能拉著你走。”語畢,銀龍由姑娘背後下來,姑娘用手攙著,銀龍尚能支持著鳧,不至于沉底。正在此時,就見前面一隻戰船破浪而來,鼓聲喧天,鑼音震耳,船頭上站立一人,手擎六十二斤半重狼牙鑽。姑娘擡頭一看,只嚇得渾身立抖,少爺蕭銀龍此時惟有聽天由命,一語全無。看看林士佩戰船趕到,姑娘叫道:“銀龍!事已至此,只可拚命而已。寧可死于賊人之手,絕不能生還。你是不能動手了,我迎上前去與賊人動手,殺一個我夠本,殺兩個咱倆人全都不白死,殺三個咱們賺一個。林士佩這樣惡賊,是跟咱們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對頭。”語畢,姑娘撤出鷄爪雙鐮,直奔林士佩的戰船迎來。此時,蕭銀龍在水內必定得淹死了。列位,蕭銀龍在水牢內,被水浸得筋骨麻木不仁,此時由水牢內出來,稍微活動活動,在水內可以勉強支持,晃悠著上身,也就是不能沉底而已。
閒言少敘,且說姑娘迎到林士佩大船切近,看看兩下兵刃相接,正在此時,就聽見東南方上一聲痰嗽,叫道:“林寨主不要動手!蕭銀龍不是外人,乃是老夫的表姪。姑娘不要造次,老夫于豐恆來也!”姑娘一見天倫到了,忙轉身嚮葦叢中鳧去,並用手點著蕭銀龍道:“你看看,這都是爲你,有多不好看哪。”銀龍說道:“誰叫你來的?”不表未過門的夫妻互相埋怨,再說于老寨主對水八寨寨主說道:“蕭銀龍是我之表姪,他是來到蓮花湖遊山觀景來啦,並沒有什麽作用。皆因爲丢了寶力,一時的情急,故此在山內與綠林道的人動手。”水八寨八位寨主俱各低頭不語。林士佩說道:“昨天將蕭銀龍拿獲的時候,他也沒提您一句。蓮花湖乃是銅幫鐵底的山寨,就怕有裏應外合的人,鬧出是非來。”老寨主于豐恆一聽,林士佩說話有點藐視老寨主,老寨主心中大爲不悅,叫道:“林士佩!蓮花湖是我的山寨,我是老寨主,你在蓮花湖是客情,你管得著蓮花湖的事嗎?想當初你父千辛萬苦創造的蓮花峪,你子承父業,不能率衆,蓮花峪冰消瓦解,你棄山而遁,苟延殘喘,逃奔蓮花湖。你若是識時務的君子,你就當隱姓埋名。世界上還有你這樣的英雄?在蓮花湖要住著,住一個仁義水甜,也不枉是朋友,何必挑撥是非,多管閒事?終久落一個小人。蓮花湖都是正人君子,規規矩矩,沒有你這樣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朋友。何必多管閒事呢?蕭銀龍乃是個十四歲的孩子,探蓮花湖還打發孩子來嗎?你不必借刀殺人,有本事自己報仇雪恨,上能對你亡故的父親,下能對你蓮花湖的賓朋。要想借刀殺人,可以不在蓮花湖。蓮花湖以你是好朋友,我以爲你是當時的英雄,知禮知義的君子,原來你是不知尊敬長上、任性胡爲的小人。”水八寨八位寨主一見老寨主大駡林士佩,俱各低頭不語。林士佩有心要與老寨主翻臉,無奈又恐怕韓秀不依,況且自己是避難的時候,倘若弄僵了火,更不方便了。林士佩思索至此,臉上一陣紅,一語全無。
正在此時,就聽西北上鑼音響亮,一隻採蓮大船破浪而來,船桅上旌旗飄擺,上書斗大一個韓字,只見韓秀站在採蓮大船船頭上,懷抱令字旗。林士佩正在無地可容之際,見韓秀到來,返身直奔韓秀採蓮船鳧去,來到採蓮船頭,用狼牙鑽一點船岸,縱上船去。來到韓秀的大船上。韓秀問道:“林大哥,是保鏢的前來搭救蕭銀龍嗎?”林士佩答道:“非也。鏢局子就是來了千軍萬馬也不足爲慮,就恐怕你蓮花湖的人裏應外合,勾謀外人,蓮花湖難免危險。你看,現在老寨主于豐恆來了。並且是姑娘搭救蕭銀龍,姑娘背著蕭銀龍由水牢內出來的時候,我正趕上,要不然人不知鬼不覺,已將蕭銀龍盜走多時了。況且姑娘背蕭銀龍,恐怕于你蓮花湖的名譽不好聽啊。此事關乎你蓮花湖的內事,愚兄不便多言,賢弟可不要受了裏應外合之計。”韓秀聞聽,微然一笑,叫道:“兄長且請船後休息。老寨主與我父親生死之交,我父親臨終之時,曾託付于老寨主,老寨主與我是自己爺們,絕無他意。兄長不要過慮,小弟自有辦法。”林士佩羞慚退到採蓮大船後面去了。
于老寨主見林士佩在韓秀耳旁說了半天話,心中明白,這小子必定是挑撥是非。跟著也奔採蓮大船而來。來到船旁,韓秀雙手一拉老寨主的手腕,將于豐恆拉上大船,叫道:“于叔父!您這是何必呢?蓮花湖您怎麽還帶著家夥出來呢?”老寨主叫道:“韓秀!你不用和我動生意口。有事但聽君子講,是非休聽小人言。要說近可是咱爺們近,林士佩方纔在你耳旁說些什麽?蕭銀龍本是我的表姪,他是前來望看我來啦。他沒直接到老後寨去,他貪玩蓮花湖的景緻,在後山上游玩,夜晚在船上多吃了幾盃酒,你兄弟于化龍與他玩笑,將他金背折鐵寶刀盜去,他醒來不見寶刀,遂追下船來,他沒追著你兄弟,誤落陷坑被獲。也是他年幼無知,未提我是他表叔,被你將他下在水牢,現在寶刀在我的後寨呢。昨天是十五日,你在中平大寨演武,今日休息很早,故此我未驚動你。我本意先將銀龍救出水牢,明天我再到中平大寨給你一個信,又因爲我這幾日眼睛上點火,所以我叫你妹妹跟我來的。正在救蕭銀龍的時候,水八寨八位寨主趕到,我那小船上的水手害怕,將船藏在葦叢之內,我去找船去啦,你妹妹此時就要與林士佩動手,幸虧我當時趕到啦,你妹妹未遭毒手。韓秀,我且問你,蕭銀龍是我的表姪,被你下在水牢,我若是今天將他救走,明日我到中平大寨給你送信,行不行呢?”韓秀叫道:“叔父!事從兩來,莫怪一人。他並沒提您是他表叔,他若提您是他表叔,姪兒焉敢將他下水牢?姪兒應當以上賓相待。換一句話說,就是姪兒的親朋,若是誤入後寨,被您拿獲,他要不提便罷,他要提起與姪兒是親朋,您也不能加害呀。蕭銀龍本是一個小孩子,皆因爲他父與勝英是盟兄弟,前者鏢行竊探蓮花湖,姪兒曾追到漩渦水處,他們已經渡過河去。若是沒有勝英前次竊探蓮花湖,姪兒今日也不能多這個心哪。既然是您的表姪,我小姪當到後寨賠禮,那就沒有別的問題啦。但是不知道就是蕭銀龍一人前來,還是另有別位?或是有鏢行之人呢?”于老寨主答道:“現有一隻大船,還在山坡上停著呢。十名水手,一位管家,並無別物。”韓秀說道:“既然如此,您就請回吧。我用船將您送回如何?”老寨主答道:“我現在有一隻小船在葦叢之內,倒不用你送我啦。”語畢,于爺由採蓮大船上縱下,破風踏浪,奔蕭銀龍而來。
再說,姑娘方要與林士佩拚命,只見父親到了,姑娘遂奔葦塘中鳧去。到葦塘子裏一看,孫三睡得正在甜蜜之際,還直打呼聲呢。姑娘氣得杏眼圓睜,揚起玉腕照孫三嘴巴子打去,一個嘴巴子將孫三打醒。孫三揉了揉眼睛,說道:“什麽事呀?”姑娘說道:“我還囑咐你別睡覺,你這一會兒工夫就睡著啦。你看鬧出多大是非來?韓秀的大船也來啦,水八寨八隻大船也來啦,你看鬧得天翻地覆,幾乎鬧出幾條人命來。得啦,你快救那個小孩去吧。”語至此,姑娘用手嚮水面上指蕭銀龍。蕭銀龍此時在水內晃悠著身軀,只可不能沉底,可不能嚮前進。孫三將船急忙搖至蕭銀龍的跟前,將蕭銀龍拉上船來。蕭銀龍心中明白,姑娘方鳧到葦塘之內,就由裏面出來一隻雙櫓小船,不問可知,一定是來救自己的。上了船問道:“姑娘呢?”水手孫三答道:“鳧水回歸大寨去了。”孫三一看少爺長得真漂亮,心內說道:“無怪乎姑娘偷著來救呢,長的這樣好,真愛人兒,連我都愛看。”
不表孫三心中胡思亂想,且說于老寨主此時已經到了小船切近,上了小船。蕭銀龍叫道:“于叔父!小姪給你老人家行禮。”說著話,趴在船上磕頭。于老寨主看著銀龍被水浸得臉兒粉白,可是眉清目秀,真不亞如處女一般。于豐恆趕緊用手相攙叫道:“姪兒免禮!”接著說道:“賢姪,你來到蓮花湖,爲何不先到老夫的後寨?你若先到老夫的後寨,見了我,然後你再往各處遊玩,你用鐮將荷花都給打了也沒有說的。你這一來,幾乎斷送了性命。你父親不放心你來,昨日你父親來到啦。”蕭銀龍一聽,心中一怔,說道:“我父在臺灣,怎麽來到這裏呢?”于寨主說道:“皆因你走後,你母親放心不下,終日啼哭,你的父親無法,遂用一隻小船,四名水手,星夜追趕,恐怕你有差錯。不料想,果然不出你的母親所料,竟鬧出這樣的大事情來。”銀龍叫道:“叔父!我父親若是不來,什麽事都好辦啦,我父親這一來,可就不好辦啦。明天韓秀若是到後寨送酒席,明著是給您賠禮,暗著是竊探有鏢行之人沒有。明天他到後寨,見了我父親,他必然得問,您必得給介紹,皆因爲我父是成名的俠客,絕沒有隱藏的道理。他若知道了我父前來,這裏頭可就有了是非啦。”于爺說道:“咱先回到後寨再作定奪。你父此時心中不定有多麽不放心呢。”說著話,來到了後寨。蕭三俠聞聽銀龍與于老寨主來到,趕緊從屋中嚮外跑。列位,爲老人的疼兒子,全都是這樣。蕭三俠迎出來,一見銀龍被水浸得臉上雪白,嘴脣是黃色的啦,心中不由得難過,打算要數說兒子幾句,又恐怕兒子心中不好過。來到上房,銀龍換好了衣服,于爺叔姪與蕭三俠父子爺兒五位擺好酒席,入座飲酒,銀龍獻策,于爺要棄山而走。銀龍叫道:“二位老人家,韓秀所講到後寨賠禮壓驚者,一定是暗查老寨主後寨。那時節要查出我父在此,韓秀不跟您直接反對,必叫別人跟您反對,咱們爺兒幾位,打不出蓮花湖去。”少爺這一席話,正對于爺的心意。前十餘年,賈七爺就勸于爺棄山歸正,教子讀書,當時于爺不捨山寨,致與賈七爺僵了火,十餘年兩家未通音信,骨肉之親,竟因此斷絕來往。今日銀龍又說話,于爺深爲贊成。飯畢,于爺與二位姑娘相商,惟獨大姑娘不願意,大姑娘說道:“我們俱都生于此處,若是搬到別處去,沒有在蓮花湖便利。”二姑娘銀鳳對姐姐說道:“咱們搬到大地方去,與蕭大爺一宅分兩院,住在一處有多好哇。在山上怎麽好也是山大王,終久不能出頭露面。”爺兒倆勸了大姑娘多時,大姑娘這纔點頭。丫環婆子搬運東西,五條小船,一隻大船,天到五更來天,纔將物件搬運完畢。蕭家父子與于家叔姪在大船上,後面小船姑娘丫環婆子,直奔清江湖口而來。船行一里餘地,就聽高山上的鐘響如雷。蕭爺問道:“于賢弟,這是什麽響亮?”于爺說道:“這是高山上聚衆鐘,此鐘在中平大寨,蓮花湖有緊要之事,鳴此鐘時,五十二寨寨主俱都到中平大寨。沒有緊要之事,不可鳴此鐘。”于爺叫道:“水手!諸位趕緊用力開船!出去六七里地,撞出清江湖口,就沒有事了。”嚮西又去一里多地,前面有一片水竹,過了水竹可以直往清江湖口。方過了水竹,就見清江湖口內,大小船桅雅賽高粱地一般,戰船一隻挨著一隻,用大繩聯在一處,排了兩層戰船。韓秀採蓮大船船頭嚮北,桅上掛著大旗:“蓮花湖韓”,斗大之字,韓秀獨坐金交椅,懷抱令字旗。水八寨八隻戰船列于韓秀大船西,旱八寨八隻大船列于韓秀大船東,中平八寨八隻大船列于韓秀大船後。韓秀左右站著四位大漢,懷抱金銀銅鐵八隻大錘。韓秀背後站定寶刀將韓殿魁,背定折鐵寶刀,白面長髯,威風凜凜。韓殿魁背後站立綠林英雄二百多位,俱是黑白兩道、水旱兩面江洋大盜。這個戰場大小戰船約有二百餘隻,嘍卒各執分水青銅刺,弓上弦,刀出鞘,有兩千餘人。
再說,于寨主收拾細軟的時候,韓秀早派人竊探老後寨,探子見老後寨搬運東西,遂回歸中平大寨報告韓秀。韓秀又遣林士佩打探虛實,林士佩回中平寨,對韓秀道:“老後寨現有一個戴鴨尾巾的老頭,大概許是勝英。必然是裏應外合,前來攻打蓮花湖,見事不佳,他們棄山而逃。韓賢弟早作準備。”韓小帥說道:“林大哥,我怎能與我于叔父反目呢?”林士佩叫道:“韓賢弟,這有何難!不必與老寨主變臉,他們打清江湖口走,咱們只要戴鴨尾巾的老頭與蕭銀龍,不與老寨主相干啊。”韓秀說道:“此計甚好。”遂傳出號令,叫二十四寨寨主奔清江湖口,由打四更多天,就到了清江湖口。于爺到湖口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正嚮前走之際,只見刀槍如麥穗,劍戟似密林,撐船的水手不敢前進。于爺說道:“船嚮前進,都有我呢。”于爺大船來至韓秀採蓮船切近,韓秀叫道:“叔父!意慾何往?”老英雄手捻黑髯,叫道:“韓秀!你率領衆寨主,要去哪裏?”韓秀說道:“您欲何往?”于寨主說道:“我回歸故里,要爲民去了。船上的東西都是老後寨的,別位東西,一草一木都沒有。”韓秀說道:“叔父不欲佔山爲王,您要是給我一信,我必然送您走;您不給我信,我也不敢攔阻。您並肩那位老頭是何人?”于爺答道:“你問此公啊?震三江蕭三俠,他乃是我的盟兄。我弟兄背後這三個小孩你都認識,蕭銀龍與化龍、化虎。”韓秀笑答道:“您乃是我之叔父,雖然異姓,您與我父情同手足,我不敢慢待長者。您老人家走與不走,我不加可否,你老人家得將蕭家父子給我留下。三月間勝英探蓮花湖,我沒追上,震三江蕭三俠與勝英乃是金蘭兄弟。”于爺說道:“不錯,我也與勝三哥是盟兄弟。”韓秀說道:“叔父,你老人家就將蕭家父子留下吧。”于爺不大懽悅,說道:“實對你說吧,蕭三俠與我是盟兄弟,又是兒女親,蕭銀龍是我小婿。慢說是給你留下他們父子,你就是動一動他們衣服都不行。”韓秀和顏悅色叫道:“叔父!我可不敢跟您如何,恐怕衆人不服啊。”于寨主道:“哪一個不服,與老夫較量短長。”韓秀說道:“叔父若如此,小姪無法了。”令字旗三展,由東面來兩隻大船,每船八名水手,將四隻大船並在一處,方圓二十丈寬闊,四個鐵錨下在東西南北。于爺之船在北面,韓秀之船在南面,韓秀吩咐四條小船,將三十二名水手接下大船。韓秀又叫道:“衆寨主,哪一位臨陣?”林士佩此時正在韓秀背後,說道:“愚兄臨陣,捉拿蕭家父子、于家叔姪。”此時林士佩正要公報私仇,轉過船頭,將狼牙鑽戳在護船木上,甩了粉蓮色大氅,十字絆英雄帶緊了緊,問了問背後十二顆鏢槍,囊中三隻點穴鐝,正了正粉蓮色壯帽,銀灰色短靠,藍繩十字絆,胸前折曡蝴蝶扣,吉祥白的腰圍子,銀灰的底衣,足登燕雲快靴,細腰窄背,劍眉朗目,不亞如三國的呂奉先,列國的子都,真有三國周郎的毒狠。北面船上蕭、于二位老者身後,就是三位小爺,俱都十四歲,後面船上兩個姑娘。林士佩這明明是以強壓弱,欺負老的老小的小。早有一隻小船橫在韓秀大船頭前,林士佩起下狼牙鑽,縱到小船,由南嚮北送。小船離大船相隔一丈來往,縱到大戰船之上。林士佩應當站在戰場當中,他直接就縱到戰船的北面,抖丹田一聲呐喊:“蕭家父子、于家父女,哪個不怕死,前來戰船迎戰?”蕭三爺聞聽此言,忙將大氅一脫,摸了摸紫金毒藥叉紫金鏢,伸手揠刀。原來,于化龍盜去寶刀,在老後寨已經還歸故主。于爺說道:“老兄長你要何爲?不論在哪裏打仗都是您先動手,惟獨在蓮花湖得叫小弟臨敵。”五隻載家具的小船,騰了一隻,于爺上了小船,四個水手送到大船,離戰船一丈遠,于爺一縱身上了戰船,一聲呐喊:“鼠輩小兒林士佩!你敢在蓮花湖逞能。”韓秀在南面大船上壓住陣角,高聲呐喊:“林士佩,可不許傷我于叔父!”于爺行龍過步,點鋼鐝奔林士佩就打,林士佩閃身形並未還招。于爺第二招二龍吐鬚,奔林士佩二目,林士佩嚮東一閃身躲過。于爺又雙鋒貫耳點去,林士佩嚮西又一縱身,說道:“老兒,我讓你三招。”于爺第四招連肩帶背又點去,林士佩一橫鑽,用盡平生膂力,嚮上一綳,緊跟著一推,就聽當啷啷聲音響亮,于爺點鋼雙鐝出手,綳出一丈多遠,點鋼鐝落水,于爺虎口震破,臂膀發麻。林士佩摘鑽頭立鑽纂,奔于爺脖頸打去。于爺將頭一伸說道:“林士佩小兒打來。”韓秀一看于爺要有性命之憂,遂叫道:“林士佩,不許傷他老人家的性命!”鑽到脖頸,林士佩將鑽停住,用鑽桿推于爺說道:“老兒逃命去吧!”于爺由大船上縱入水去,將鐝摸起,破風踏浪,奔北面鳧來。蕭爺一捋于爺的手腕說道:“賢弟如何?”于爺說道:“略帶微傷,虎口震破。”蕭爺聞聽,勒十字絆,緊英雄帶,要奔小船。
此時于化虎早縱到小船之上,水手送到大戰船去了,及至于爺看見,化虎早到戰場啦,對林士佩駡道:“林士佩小兒,敢戰敗我的爸爸,于化虎要與爸爸報仇!”手中拿著藤子雙蛇。此兵刀二尺多長,兩頭三寸長的尖子。林士佩一看是小孩,臉上還點著紅點呢,林士佩嚮後退了幾步,將狼牙鑽一橫,並不答應。化虎直奔林士佩面前,藤子雙蛇奔面門點去,林士佩狼牙鑽往上一橫,將雙蛇崩飛。化虎翻身奔北而逃,林士佩隨後趕上,狼牙鑽奔後心刺去,噗的一聲,將化虎由後心鑽到前心,舉起來走到船邊,說道:“有不怕死的,前來應敵,別打發小孩來現世。”說著話將手腕一抖,死屍落下水去。蕭銀龍叫道:“水手,趕緊打撈上來!”水手將死屍打撈上來,送到姑娘的船上,姐倆扶定死屍痛哭。銀龍叫道:“于叔父,您告訴他們姐倆別哭。這樣的戰場,死生不定,何必哭呢?”于爺吩咐姑娘不許哭泣,姑娘眼淚汪汪,扶屍嗚咽而泣,不敢出聲。
蕭三俠上了小船,送至戰船。林士佩嚮後退了幾步,見三俠上來,陰陽把一扣狼牙鑽,按三尖兩刃槍,扎胸前掛二肋,蕭三俠一閃身形,躲過狼牙鑽,剪林士佩的腕子帶攔腰斬。這一刀非常的厲害,順著狼牙鑽先剪林士佩的腕子,若是剪不著腕子,還可以斬腰。林士佩狼牙鑽嚮上一綳,蕭三俠撤刀。林士佩是一力降十會,二人大戰五六十個回合,蕭三爺這大年紀,心懸兩地,鼻窪鬢角見汗。紅日當空,萬里無雲,林士佩得勢不讓人,一鑽緊似一鑽,一勢強愈一勢,蕭爺熱汗直流,衣襟濕透。林士佩抖威風,要賣弄武藝,狼牙鑽先按三尖兩刃刀,後又換槍的招數,又換棍的招數,又按本鑽用招,鉅齒狼牙,摘劫撕捋,蕭三俠喘息不止。非是蕭三爺藝業不濟,實乃氣力不敵。正在此時,一陣大亂,勝三爺趕到。勝三爺船頭站立,背後七位年輕的英雄。勝爺進了重圍,先禮而後兵。要依韓秀是與勝英和平辦理,怎奈震八方林士佩蠱惑,勝爺方要上戰船動手,金頭虎喊道:“將藏貨弄出來吧!”大漢上船戰了四位英雄,前文書已經表過,兹不再敘。
且說韓秀令字旗三展,遂說道:“哪位寨主去戰大漢?”蓮花湖英雄俱各低頭不語。天到晌午,蓮花湖又來第二撥戰船,三十隻戰船,三十位寨主,又送來鮮貨點心茶食,又隨來了三位朋友:蕭金臺老寨主派大徒弟桑燕彪、桑燕豹,叫秦尤給陪來啦。原來,柳玉春、崔通、張德壽先來到蓮花湖,就是給秦尤與韓秀疏通。韓秀已然點頭,故此蕭金臺老寨主閔士瓊,派來二桑,叫秦尤送來入夥。到了蓮花湖,知道韓秀在戰場,直接來到戰場。秦尤見了韓秀,賠了禮,彼此說些客氣場面話。韓秀說道:“秦大哥,咱是盟兄弟,不過言語不合,一時的誤會。”彼此哈哈一笑,言歸于好。韓秀趁無人答話之際,就將連敗四陣之話,對秦尤說了一遍。秦尤說道:“賢弟,放著真佛你不禮拜,現有高明在此。”總鎋寨主叫道:“賢弟,何人也?”秦尤用手一指說道:“此位捉猛漢猶如探囊取物。”秦尤指的是後面中平八寨第三隻戰船上的一位道人。韓秀一看,原來是一位道人,背後背定七口寶劍:左右二肩頭兩口長劍,當中五口短劍,楊木道冠,赤金簪別頂,黑真真髮髻,豆青的道服,白襪雲履,頷下四寸長的黑髯,黃白臉面。總鎋寨主韓秀說道:“那是蓮花湖中平八寨三寨主的朋友,我焉能奉煩他人呢?”秦尤叫道:“韓賢弟,那有何難?此人,和我至厚,我去請他。”秦尤說著話,來到後邊船上,叫聲:“道爺,您過採蓮船上去。”老道遂與秦尤同到了韓秀的船上。秦尤說道:“趙道爺,咱們一筆寫不出兩個綠林道來。勝英帶來的大個力大無窮,道爺能仗義相助嗎?”老道微然一笑,遂說道:“我拿猛漢與勝英,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恐怕總鎋寨主不能見用耳。”秦尤說道:“哪裏話來?我們都是自己人哪。”韓秀吩咐小戰船送道爺上大戰船,捉拿猛漢。一看老道上船,勝爺叫道:“于賢弟!此老道在蓮花湖何如人也?”于爺說道:“勝三哥,蓮花湖沒有老道。這是中平八寨第三寨主的朋友。”勝爺又問三俠,三俠也不認識此人。勝三爺說道:“此人乃下五門第三門掌門徒弟,七星真人趙昆福。先者發賣薰香濛汗藥,姦淫劫盜,後來耳聞他取童子紫河車,有身懷六甲的孕婦,他將孕婦開膛。萬惡滔天,慣使薰香濛汗藥之賊。我尋拿他幾次,未曾找著此人。傻小子連贏四陣,怕受惡道的暗算,將金龍喚回,愚兄臨敵。”遂叫道:“金龍連贏四陣,快回來吧!老夫臨敵!”孟金龍遂喊道:“剛戰得高興!我打三天兩天再說吧!”勝爺說道:“胡說!快回來,老夫臨敵。”大英雄心中暗想:“連我父親都聽勝三大爺的話,沒法子,回去吧。”于是遂轉身形來到北岸,由大船往小船一縱,離著有一丈多遠,沒縱到小船上去,噗咚一聲,落在水裏啦。傻英雄破風踏浪鳧至三老船上,在水內猶如快馬一般,就是沒有飛簷走壁的能耐。鳧至船頭前,不能嚮上縱,勝爺伸手將他拉上船去。大英雄到在船上一站,將勝爺與蕭三俠二人俱都引笑啦。勝爺說道:“金龍,你纍不纍呢?”傻英雄說道:“不纍,勁兒沒使開呢。”勝爺說:“你要不纍,再去戰去。”說著話,勝爺由兜囊中取出寶馬平安散,倒在手心中,叫金龍聞藥。金龍說道:“我怕打嚏噴。”勝爺說道:“不打嚏噴。”傻英雄用手指霑點,聞至鼻內。傻英雄說道:“麻木涼香,真好!我再聞點吧。”勝爺說道:“你再回去可坐船,可別鳧水,別將聞藥洗去。”此時老道來至戰船上。傻英雄可就回去啦。候了一候,金龍坐船又回來了。大英雄來到戰船,老道說了一聲:“無量佛,認識貧道嗎?”金龍說道:“我不認識雜毛。”老道說:“你死在眼前,你還不知?”說著話,惡道一伸手由鹿皮囊中取出一對錘來,七寸長,錘頭有鷄卵大小,上有七個小孔,如人的七竅一般。金龍說道:“老道,給我一個搗蒜去吧。”老道說道:“你死在眼前,還裝傻充愣呢?”說著話,兩個錘頭一碰,一股黃煙奔金龍而來,老道說道:“倒下吧。”大英雄笑道:“小子,不倒下。”老道心中思想:這藥是母子所配,無論什麽金鐘罩也得倒下。大概蓮花湖的湖風硬,猛漢未曾聞去,離近點再碰錘。老道遂嚮前一伏腰,又對大英雄一碰雙錘說道:“看你倒下不倒下。”大英雄說道:“還是不倒下。”老道又嚮前走幾步,離金龍四五尺遠,叭叭叭,一連碰了幾下錘頭,打到金龍臉上黃煙不少。金龍說道:“老道你還有多大的能耐?你將黃煙給我點當聞藥聞吧,三大爺早給白面聞啦。”老道心中一想,無怪老勝英將他喚回呢,還是老勝英經的多見的廣。帶上雙錘,抽出雙劍,大英雄抽出降魔寶杵,口中說道:“碰飛了你這鐵片劍。”惡道撤步亮雙劍。惡道武藝超羣,二人戰了四十餘個回合,老道虛晃一劍,一個敗勢,奔東南而去。傻英雄隨後緊追,方要用杵去打老道,老道一反身,將背後的小寶劍抽出,照定傻英雄面門打去。傻英雄趕緊閃躲,正中在肩頭之上,衣服破了,黃肉皮白了一道。就聽勝爺背後有人喊叫,蓮花湖的人聽不明白,勝爺與三俠、于爺也都不知道說的是什麽。原來是金頭虎喊叫,金頭虎說話,就是金龍明白,老道連一個字也沒聽明白。金頭虎喊的是:“傻小子你真傻,小寶劍釘在眼上就得瞎,釘在胸口窩就得死,金鐘罩蔽不住。你不會用飛抓抓他呀?”孟金龍一聽明白啦,將杵嚮背後一插,將飛抓掏出,一伸虎爪,套好了皮套,嚮外帶絨繩抖開一丈五六長,有核桃粗細,鋼練子也有核桃粗細,龜背駝龍抓真有冰盤大小,龜背下面五把鋼鈎,上面一個大鋼環子,如飯碗大小,鋼練在環子上綳著,一抖手喊叫:“雜毛!你腦袋戴個鐵帽子吧!”老道一看來了一物,一縱身軀,躲開飛抓。金龍又帶回飛抓,一抖鋼環子,奔老道襠裏而去,說道:“小雜毛!看抓!”大英雄的抓招招有法,仙人踢毽、黑狗躥襠、左右串花。劍客的傳授,一百單八抓抓不著,另外還有二十抓。七星真人閃轉騰挪,五六十抓未曾抓著,老道纍得通身是汗。又聽勝爺背後有人喊:“大小子活個什麽勁!無用之物。沒有見個兵書戰策?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指上抓下,指東抓西呀。”老道聽不明白,孟金龍可聽得明白,大英雄一晃飛抓叫道:“小雜毛看抓!”老道一縱身,金龍沒鬆手,等老道腳方一落地,直奔道冠抓去:“大雜毛喲!”這一抓可將老道給抓住啦,惡道縮項藏頭。列位,龜背駝龍抓,越抓越嚮裏入。大英雄將絨繩嚮背後一背,拉著絨繩,口內直哇哇,學著山東號子拉船。老道這個樂子可大啦,鼻子臉被船擦得都破啦。金龍拉出去五六丈遠,老道的金簪也掉啦,頭髮也出來啦。幸虧老道頭髮是假的,真頭髮四寸來長,拉的工夫一大,將頭髮可就拉掉下來啦。傻英雄正嚮前拉呢,老道頭髮一掉下來,傻英雄鬧了一個大爬虎。老道就地十八滾,鼻子臉流血,滾到水內,逃命去了,回到採蓮大船,韓秀加以安慰,嘍卒將老道攙扶到後邊戰船敷藥調養去了,暫且不在話下。
韓秀令字旗三展,遂說道:“哪一位臨敵?”無人答言。韓秀心中思索:勝老者欲和平辦理,林大哥你非打不可,到如今你臨陣退縮,若不叫你臨敵,韓秀非爲英雄。回頭看著林士佩說道:“哪位臨敵?”林士佩面上一紅,叫道:“韓賢弟,愚兄臨敵。”韓秀說道:“非大哥不能戰猛漢。”林士佩挺身而出,勝爺背後有人喊道:“大小子留神哪!這個小子可厲害,跟勝三大爺戰過一百二十八個回合。”小船送林士佩到了大戰船切近,林士佩一縱身形,縱到大船上,狼牙鑽斜插柳擎著,大英雄連跑帶跳來到林士佩切近,揚起降魔杵,運動平生的膂力嚮下就砸,林士佩嚮西閃身,用鑽嚮上一擋,就聽“當啷”一聲響亮,林士佩心中說道:“好大的膂力。”孟金龍一跟步,橫著又是一杵,林士佩一閃身形,嚮外一磕。孟金龍緊跟著泰山壓頂,照定林士佩頭上又是一杵,口內喊道:“杵上就完!”
林士佩運動平生的膂力,用狼牙鑽嚮外磕去。孟金龍說道:“好家夥,小子,三杵真沒倒的呀。”林士佩心中說:“反正我不跟你碰家夥啦,我的臂膀虎口都發麻啦。”您道,林士佩以爲他狼牙鑽六十二斤半重,在南七省可以壓倒羣雄,哪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又來了一位比他胳膊根還粗的,林士佩可就不敢碰家夥啦。但是林士佩鑽法純熟,上下翻飛。孟金龍說道:“好小子,淨使花招不敢碰啦?上中下三十六杵,都打不倒你,咱師傅教給的以外還有二十杵呢。”韓秀回頭對綠林衆人說道:“可千萬別拿猛漢當笨漢,杵法精奇,招數受過高人的傳授。”二人正在戰得熱鬧之時,林士佩虛晃一鑽,縱出圈子外,一個敗勢,大英雄喊道:“別走哇!好容易遇上對手。”大英雄照定林士佩就是一杵。林土佩此時將鑽交于左手,反臂照定金龍面門上一鏢槍,孟金龍閃身不及,就聽哧的一聲,鏢槍打在井肩穴下。孟金龍喊道:“怎麽你扔開零碎啦!賣冰的兒子扔冰鑽,中!”孟金龍衣服損傷,肉上落一個白印。林士佩一看鏢槍不中用,心中暗想:“我這有點穴鐝呀,專破金鐘罩。”此時勝爺背後有人呐喊:“大小子!留神點穴鐝呀,專破金鐘罩,點穴鐝打上可就沒了命啦!”林士佩又返身用鑽交戰,二人又戰了三四十個回合,林士佩又一個敗勢,嚮南一縱,摸出點穴鐝,奔大英雄點來。大英雄一看點穴鐝奔面門而來,一低頭蹲在船上,點穴鐝離金龍頭上二尺高,打在船板上三寸餘深。勝爺背後又有人喊:“大小子!點穴鐝打上啦就歸位!你怎麽不拿大抓抓他呢?”列位,賈明說話團著舌頭,別位聽不明白,孟金龍可聽得明白。大英雄遂由兜囊中掏出龜背駝龍飛抓,降魔寶杵嚮身後一插,用皮卡子卡住,對林士佩說道:“你來戴個帽子吧。”林士佩一閃身形,大英雄又將抓帶回,又一反手,說道:“小林士佩看抓吧!”林士佩聞聽,心中暗道:“這東西真可惡,奔我襠裏抓來,還叫我小林士佩。”孟金龍的抓,黑狗鑽襠,浪子踢毽,左串花,右串花,一抓跟著一抓,得勢不讓人,一百單八抓抓不著,外有二十抓絕藝。林士佩被抓抓得熱汗直流,狼牙鑽不敢碰飛抓,恐怕被抓抓住兵刃,林士佩沒有猛漢的膂力大,惟有閃展騰挪。
此時天光已然平西,飛天鼠秦尤叫道:“總鎋寨主韓賢弟,蓮花湖的英雄,至勇莫過于林大哥,勝老英雄能戰之人,莫如孟金龍,這就如同兩根臺柱子碰在一塊似的,林寨主的衣襟濕透,若叫猛漢給抓倒下,蓮花湖可就栽筋斗啦。我有一策,將大漢置于死地,筋骨皮肉化爲灰塵。等到掌燈之時,總鎋寨主先將林大哥替下來,您的藝業高強,與金龍可以延遲工夫,叫水八寨的寨主暗中率領嘍卒,將戰船南、東、西,三面撒下銅鐵網。總鎋寨主將他誘到水中,先留下一口,你鑽于水底,用銅鐵網將猛漢捲住,別出水,將他拉到西南山頭上,用乾柴架起他來,點著烈火,將他燒成飛灰。勝英等自然恐懼,再拿他們那十餘人不遲。”韓寨主聞聽,搖頭叫道:“秦大哥,英雄單打獨鬭。若將金龍用陰謀置于死地,我于心不忍。”秦尤說道:“當斷不斷,必然生亂。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蓮花湖的朋友寨主叫他傷了多少啦?你豈不聞殷紂王不殺西伯侯,後來出了個武王伐紂;鴻門宴霸王不殺劉邦,然後楚項羽自刎于烏江。”韓秀被小人這一蠱惑,遂將令字旗交與韓殿魁之手,叫道:“叔父,你給壓住陣角!”遂叫水六寨寨主挑選精明嘍卒三十六名,將銅鐵網下在戰船南、東、西三面。水有四丈多深,將網下在兩丈當中,在西北角留了一孔,襯上假菱的牌子。韓秀將諸事吩咐已畢,口中叫道:“叔父壓住陣角,若有亂山規者,斬首!”韓秀扶了扶背後的亮角雙刀,右肩頭上綳了綳千斤屯。千斤屯乃是低頭錦背花裝弩。又問了問亮銀鏢、墨雨飛蝗石,擡胳膊遞腿,靈便異常。四名水手,趕緊搖動花櫓,只見那採蓮小船嚮北送去,工夫不大,離大船相隔切近。韓秀高聲呐喊:“林大哥退下來,將猛漢讓與小弟吧,您且退下。”林士佩正在熱汗直流,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有心要敗下去,怕蓮花湖衆人恥笑,總鎋寨主這一臨敵,正對林士佩心意,心中想道:六略三韜的學問,我可不如韓秀;講武學的工夫,韓秀可不如我。韓寨主這一臨敵,必有捉拿猛漢之法。林士佩趁勢虛晃一鑽,趕緊跳出圈子外,回歸小船去了。大英雄問道:“你這小白臉叫什麽?”韓秀答道:“猛漢,我乃總鎋寨主韓秀是也。”勝爺在北面大船上喊道:“金龍!可不準傷韓寨主寸皮,你要傷了韓寨主,我可不依你!林士佩與韓寨主這二位可不許傷損,他們二位都是當世的英雄。”大英雄叫道:“小韓秀你聽,咱大爺那說啦,我不能傷你。來吧,我將你捆上吧,你幹不幹?”韓秀說道:“猛漢你不必裝傻,本寨主前來拿你。”雙刀離鞘,明亮亮透膽寒。韓秀一晃刀,孟金龍用杵嚮上一碰,韓秀的刀早回去啦,韓秀的刀綳扎窩挑,淨使巧招,孟金龍仗著膂力大,用降魔杵遮前擋後。韓秀動著手,叫道:“各寨嘍卒,速點燈籠火把伺候!”船桅上繫起號燈,船上點起燈籠火把。燈籠火把這一照,再嚮水裏看,什麽也看不見啦。大戰船船頭之上站立一個水手,通身水靠,手中拿一個鐵絲罩籬,有冰盤大小,一個藤桿子,有二尺多長。韓秀正在與金龍戰得不可開交之處,就見那名水手揚起鐵絲罩籬,對著韓秀三晃,韓秀一看,心中明白。原來,韓秀方纔在採蓮船上吩咐水六寨六位寨主,三十六名有能爲的水手,下在水內,圍著戰船三面撒開了銅鐵網。將水內銅鐵網放好,上來一名水手,對著韓秀晃悠罩籬,那罩籬是暗號,就是告訴韓秀埋伏已畢。韓秀虛晃一刀,縱出圈子外,叫道:“孟金龍,你且住手!你叫混海金鰲,本寨主叫萬丈翻波浪,你敢在水內與本寨主動手嗎?”孟金龍說道:“哪兒都敢去。你們蓮花湖湖眼在哪兒?小子,咱倆上海裏打三天去,誰要含糊,誰不是英雄。”韓秀說道:“好好好,你算英雄,與本寨主水中去戰吧。”語畢,亮銀雙刀還鞘,噗咚一聲躍入水內。傻小子就要下水,勝爺在北面上看的明白,勝爺一見韓秀臨下水的時候,雙刀還鞘,勝爺心中疑惑,爲什麽在水裏動手,韓秀怎麽他將雙刀還鞘呢?勝爺遂叫道:“金龍不要入水去戰,水內必有埋伏!”傻英雄說道:“要是不下水,咱們爺們就栽啦。龍宮裏面也敢跟他去動手。”說著話將身一橫,一縱身躍入水內,一按水縮入水底。韓秀—看傻英雄躍入水中,奔假菱角牌子鳧去,那假菱角牌子是用綠緞子作的,與真菱角牌子一樣。韓秀鳧到菱角牌子處,底下有一個網口,由網口鑽出去,將網合在一處。網上有鐵環鐵鈎,將網合在一處,由水底鳧走。傻小子正碰在第八塊網上,嚮下縮了一丈多深,就撞在網上了啦。嘍卒將左右的網趕緊嚮上面一蓋,用鐵環鈎子卡好。三十六塊網將傻英雄層層圍住,由打水底下將孟金龍拉走,拉到東南坡下,出了水面,用青水刺,將孟金龍身上的網釘在山坡下。
孟金龍一出水面,大聲喊道:“小子們,你們將窮網打開,咱們出來幹幹!”嘍卒們說道:“沒聽那麽說過,出來你就跑啦。候等總鎋寨主來到,再將你發落。”工夫不大,由西北來了一隻船,其行甚快,船頭上站立一人,來到山坡跳下船來,大衆一看,原來是秦尤。其中有認識的,叫道:“秦爺,給您道驚。”秦尤說道:“多承掛懷,多承掛懷。”秦尤又說道:“這是愚下出的主意,你們寨主乃是婦人之慈,若非我出主意,蓮花湖的人就得跟大漢都拚了命。將他嚮東面山頂上拉吧。”孟金龍此時頭朝東腳朝西,大聲喊道:“拉到哪兒也不怕你們,隨你們治吧!”秦尤說道:“此處離水師營甚近,你們去幾位,找三顆毛練大繩,六顆川釘,一把大錘。”嘍卒答應一聲,去不多時,扛著大錘、毛練大繩而來。頭一條大繩橫在腰間,那兩條大繩,頭一根,腳上一根,兩頭用大鐵釘釘在地內。三條大繩俱都綳緊完畢,秦尤遂派嘍卒搬運柴草。一層樹枝子,一層蘆葦,堆了一人多高,雅賽一堆柴禾一般。又派人將硫磺火硝取來,去了兩名嘍卒,將硫磺火硝取來有五六斤,俱都抛在柴禾堆上。秦尤說道:“你可曾將引火之物取來?”嘍卒答道:“你沒告訴我們,未曾取來。”秦尤笑道:“爲兵卒者不能爲帥,小人辦不了大人的事。不取引火之物,焉能點著火呢?”列位,當嘍卒的那有好人呢?一看秦尤說話不恭,遂有一嘍卒說道:“三月間割袍斷義走啦,這時又回來當少寨主來啦?誰不知道自愛。”秦尤明知道嘍卒是藐視他,無奈客情的關係不好還口,只可忍在肚子裏而已。內中有一名老實的嘍卒說道:“我去取火種吧。”秦尤說道:“此時再取火種,來回好幾里地,勝英餘黨甚多,若來人救走,豈不晚了?我這兒有火折子。”語畢,掏出火折子,對著金龍說道:“小太爺姓秦名叫秦尤,祖居太倉州。小太爺與勝英有殺父之仇,跟你可沒有仇隙,誰叫你替勝英充光棍呢?”說著話將火折子搖著。孟金龍隔著柴禾堆的縫兒嚮外一看,紅綠火苗甚亮,孟金龍一看,暗道:“這回可乾啦,就怕這一手兒,我可不能活啦。”英雄淚如雨下:“我一死不要緊,我父母只生我一人,若叫我父母知道了,豈不活活痛死?再說我若一死,我勝三大爺與蕭三叔、龍兒他們都出不了蓮花湖。沒有別的能力,我若死後真有魂靈,我必保護著我勝三大爺出蓮花湖。”列位,大英雄是血氣男兒,臨到將死,還不忘保護勝爺他們呢。忠臣義士有危難,必有救星,正在此時,秦尤晃悠著火折奔柴禾堆走去,秦尤離著柴禾堆一丈來遠,就聽西面樹上有人喊道:“秦尤小兒,不要傷害我的門下,老朽來也!”忽見樹枝一顫,腦袋朝下,嚮下一落,離地有尺來遠,一曡腰站住身軀,奔秦尤而來。秦尤一看大腦殼如斗一般,秦尤此時可就急啦,再要想夠奔柴禾堆去點火,恐怕來不及啦。距離柴禾堆兩丈來遠,秦尤將火折奔柴禾堆用力抛去。劍客一看,可真著了急了,沒想到秦尤扔火折,劍客也是急勁,一縱身軀,夠奔火折而去,竟將火折伸手接住。列位,秦尤抛火折是頂風,要是順風,劍客可抓不回來。這二三十位一看這人長得奇怪,俱都下水而逃。秦尤喊道:“來者何人?”劍客答道:“震三山撼五嶽大頭鬼王鬼見愁,水中別號叫趕浪無絲。”秦尤用匕首刀奔面門就刺。劍客思索:此小冤家是秦八爺之子,八弟婦苦守冰霜二十餘載,我若不看我死去兄弟的面上,我就將小冤家損壞了。劍客思索至此,一閃身軀,手掌立著照定秦尤手背上就是一掌,秦尤疼痛難當,撒手扔刀,翻身就跑,跑出約有六七丈遠,劍客追上,一擡腿將秦尤踢倒,秦尤腰節一發麻,趴伏在地。劍客取出秦尤的飛抓,將秦尤寒鴨鳧水捆上,提著離柴禾堆切近,咚咕扔在塵埃。
大英雄此時叫喊:“老師救人吧!”劍客一伸兩手將柴禾堆分開,劍客鷹爪力的工夫,樹枝柴禾等不能扎手,將柴禾分爲兩堆,露出銅鐵網,三道繩子將大英雄綳在地上,劍客將大川釘晃悠活動了,拔下大釘,拉著鎖練大繩嚮西去,旁邊有秦尤匕首刀,拿過匕首刀,將大繩挑開,銅鐵網的鈎環摘開,一層一層的網,連人帶網六七百斤,若不是劍客的力量,還辦不了。猛金龍由網內出來,拿起降魔寶杵,奔秦尤而來,叫道:“秦尤小子!我若不將你釘在山裏去,我不是英雄是狗熊。小冤家,這就是你葬身之地!”雙手執定降魔寶杵就要動手。劍客捻髯觀看,心中暗想:秦尤是寡母孤兒,金龍是殺人不閉眼的手兒,這一杵必將秦尤鑽個透心。劍客思索至此,叫道:“金龍,且慢動手!”孟金龍將杵停住,劍客說道:“秦尤你閉眼睛幹什麽?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有話對你說。你不認識老夫?我與你父秦八爺乃是聯盟弟兄,老朽複姓夏侯名商元。你從此必須改邪歸正,老朽不忍觀看你與你勝三大爺結仇,你得在老朽面前對天起誓,一不許你擾鬧官面,二不許你與你勝三大爺結仇,三不許你爲盜。你若不作賊,不擾官面,你不犯王法。你若不與你勝三大爺結仇,你勝三大爺必照管你,你娶妻生子接續香煙。你若不對天起誓,我不放你。”秦尤心中暗想:我若不起誓,他們不能放我。不擾官面也成,不作賊也成,惟獨不與勝英結仇那不成。我起個誓,外號叫牙疼咒。秦尤思索至此,遂說道:“我若再作賊擾鬧官面及與我勝三大爺爲仇作對,久後我走在三岔路口,一鏢將我打死,中我哽嗓咽喉。”劍客說道:“金龍將他放開。”金龍道:“不能放他,久後是何時?走到三岔路口,一鏢打死,哪有那麽巧的?哪裏來的鏢呢?我不放他。”劍客道:“秦尤呀,離地三尺有神知,未曾起意神必知。你可記得當初你讀書時候,夜間你打著燈籠往後院去,你曾在後院拾得一個包袱,內有紋銀五十兩,你母子欣幸,就是老夫暗中與你母子送去的。你須知道老夫是好心好意,絕沒有不好的道兒給你走,你今天起誓,可不許口是心非。你可知道昔日周紂交兵,殷紂王殺妻誅子,次行無道,將大太子殷郊綁出午門,欲要斬首,真人施行佛法,一陣黑風,天際烏雲遮日,待至天晴雲散,不見太子殷郊。真人將殷郊救出,傳與法術,後來真人命殷郊下山,投姜子牙麾下,保武王立國。真人說道:‘殷紂天下將亡,你不許逆天而行,你下山若真誠去保武王,我賜你天下無敵的法寶。但是我恐怕你口是心非,下山仍然扶保你父殷紂王,你必須對天起誓,不然我不賜你法寶,任你自由。’殷郊當時聞聽真人之言,心中猶疑:我師傅爲何叫我與父皇作對,下山時跟我父皇打仗,保人家坐天下?殷郊尋思至此,計上心來:我起一個牙疼咒,絕不能中誓,遂對真人說道:‘我下山若不扶保武王,叫二山將我夾住,木犁將我的三頭耕下。’真人唸了一聲:‘無量佛,善哉!’遂將叩天鐘、晃魂幡賜與殷郊。殷郊下得山來,心中尚在猶豫,不知保誰爲對,有心要保殷紂王,又恐怕真中了誓。正在此時,適逢機會,申公豹由打山下路過,擡頭看見太子殷郊,問道:‘太子意慾何往?’殷郊答道:‘我欲投姜尚麾下,扶保武王。’申公豹問道:‘你爲何與你父爲仇作對?’太子備言真人賜寶起誓之事。申公豹說:‘豈有此理?你師傅不是真人,是假人,你爲什麽聽他的話?我請來各路的散仙,還給你家打天下呢,你反嚮別人去,豈不落個不孝之名?’殷郊聞聽申公豹之言,遂投了紂王,到姜子牙營中駡陣。頭陣金叱、木叱,殷郊一搖晃魂幡,金叱、木叱昏迷倒在塵埃;二陣黃臉大漢手使三尖兩刃刀,乃是二郎楊戩,太子一搖晃魂幡,二郎楊戩借火遁而逃;三陣哪咤上陣,太子一搖晃魂幡,哪咤乃是蓮花化身,沒有魂靈,二人一場大戰。太子纍得通身是汗,敗走一座高山,正在山上休息,忽聽咕咚一聲,二山山崩地裂,將太子夾在當中,只露三頭。正趕上老祖木犁青牛耕山,太子喊道:‘老師傅別耕,這裏有人。’老祖答道:‘特來耕人。’咔哧一聲,三頭俱落。這就是起誓應誓,絲毫不爽。秦尤你可不要口是心非。”語至此,劍客下腰,給秦尤解開繩子,匕首刀仍還與秦尤,秦尤反身爬起,對著劍客磕了一個頭,轉身形夠奔大寨去了。劍客以爲秦尤必然回奔太倉州,哪知道秦尤又到大寨送信,搬取嘍卒,前去戰場打接應去了。
再說,劍客何以來到蓮花湖呢?原來,蕭金臺老寨主,打發三寇送秦尤到蓮花湖與韓秀見面,坐的是大車,正趕上在路途行走,三寇在車上說話,桑燕彪叫道:“秦賢弟,你到蓮花湖與韓秀賠個不是。雖然是盟兄弟,你歲數大些,究竟這場事情,不是韓秀對不過你,是你脾氣太暴了,以後做事不要這樣剛愎。”秦尤諾諾連聲。劍客一聽三寇要上蓮花湖,劍客心中一動,我爲什麽不隨著他們到蓮花湖看看呢?劍客遂打樹林中出來,鑽在大車底下橫木上,仰著身形,綳在車底下。來到蓮花湖橋口,桑燕彪、桑燕豹道了辛苦,叫嘍卒們給回稟,嘍卒們說道:“你們哥三位還用回稟嗎?現在寨主沒在中平大寨,在清江湖口呢,此時正在與勝英的那邊大漢交鋒呢。死了兩位寨主,敗了四陣,你們三位就此到戰場觀看去吧。”劍客在車底下聞聽,心中一怔:大漢莫非說是我徒兒金龍嗎?我必要到戰場看看。大車走到清靜地方,劍客遂由橫木鑽出來,奔了樹林去啦。劍客在樹林內隱藏著,就聽嘍卒們來回的傳說:“勝英那邊有一個大漢,手使降魔寶杵,龜背駝龍抓,蓮花湖的人都不是大漢的敵手。”劍客聞聽,心中納悶:我徒兒在臺灣,怎樣來到這兒呢?使降魔寶杵、龜背駝龍抓,絕沒有第二人,那必是我徒兒無疑。劍客在樹林中工夫大啦,嘍卒來回報告,劍客聽了個明白。然後劍客聽到韓秀用計,下銅鐵網要捉拿猛漢。劍客心中暗想:金龍是傻小子,必然受了暗算。劍客由打樹林內出來,方要下水,就見水面上露出二十餘人,嚮山坡拉網,劍客趕緊回到樹林內,上了大樹觀看。工夫不大,就見從水內將金龍拉出,金龍喊叫,秦尤道名姓,駡金龍,派嘍卒搬運柴禾。劍客有心當時下來搭救金龍,劍客心中暗說:“叫傻小子受一回驚險,然後再遇著事,也叫他長心眼。”故此劍客遂在樹上隱藏著,觀看秦尤指揮。比及秦尤派人取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方纔將硫磺焰硝灑在柴禾堆上,秦尤就晃火折子,劍客可就嚇壞啦,不想秦尤腰裏帶著火折呢,故此趕緊縱下樹來,正趕上秦尤嚮柴禾堆走,劍客遂喊道:“老朽來也!”秦尤一抛火折,劍客一時急勁,又是頂風,故此將火折抓回。
再說劍客放了秦尤,金龍遂趴在地下與劍客磕了一個頭,叫道:“師傅您快跟著我到戰場救我三大爺與蕭家父子、于家叔姪去吧!我拿杵給他們來個亂打,將他們蓮花湖的賊都平了就完啦。”劍客遂說道:“金龍,老夫我已經八十多歲啦,我救人還來不及呢,我還能夠殺人嗎?你先回去,你三大爺若出得去蓮花湖更好,若出不去蓮花湖時,我再露面給你們解圍。你認得戰場嗎?”孟金龍說道:“認識。您可別偷著走了,我們出不去蓮花湖。”劍客說道:“有你三大爺受困,我焉能走呢?你回去吧。”孟金龍將杵插在背後皮卡子裏,雙手一分水,跳入水中,破風踏浪,奔戰場而來,暫且不表。
且說韓秀由水內三層船底逃到後寨,由水中出來,在後寨休息飲酒。天至二更多天,大約金龍已經被焚,遂整好衣襟,乘坐小船夠奔採蓮大船,寶刀將韓殿魁將令字旗交與韓秀之手。勝爺見韓秀一人回來,遂問道:“韓寨主,你與我金龍姪兒水戰,勝負如何?”韓秀答道:“勝老者,你今生休想見猛漢之面。我施一小計,將猛漢用銅鐵網拉到樹林之內,用乾柴架起,已經燒作飛灰了,你今生今世休想見你姪兒金龍了。”韓秀語至此,臉上發紅。勝爺說道:“韓秀,你不算英雄。你若是英雄,一槍一刀的殺,你將我姪子千刀萬剮,我勝某不能紅臉;你用陰謀傷人,你不配稱韓小帥三字。勝某講的是仁人君子,不講暗算。”語至此,勝爺回頭叫道:“于賢弟,蕭三弟,咱們怎見孟二俠?不想金龍偷來大清國,將性命送與蓮花湖。還不齊集與他們羣毆,決一死戰!”老道對韓秀說道:“他們羣毆,沒有他們的便宜。叫林士佩敵住老勝英,其餘不足爲慮。”
衆寨主齊上,林士佩坐定小船,來到大戰船上,叫道:“勝英,這條狼牙鑽就是爲你打的!”勝爺的大船在先,于爺、蕭爺的船在後,韓秀的戰船方要前進,就見當中一個水花,帶起多高的水來,由水中冒出一人,一聲呐喊,聲如鉅雷:“勝三大爺,小姪男來也!”勝爺一看,孟金龍破風踏浪,毫無傷損。勝爺叫道:“水手,將船退回!不必前進,仍回本位。”金龍喊道:“蓮花湖的羣賊,我扎猛子到水底下,將你們的船都扎漏了!”韓秀一看,也是一怔,將戰船也退歸本位。林士佩在當中船上站立著說道:“大漢又回來啦。”金龍喊道:“小子你別逞能,這回咱打上沒有完!再水戰我就將船杵沉底!”林士佩雙眉緊皺,心中暗道:“若容他上了船,我絕不是他的對手,一連三杵,我的膀子必定發麻。”此時孟金龍虎目瞪圓,嚮船上爬,林士佩照定面門就是一鑽,傻英雄伸虎爪,將狼牙鑽捋著,大英雄若不捋住狼牙鑽,這一鑽戳個鼻碎腮塌。林士佩一看,大英雄大把抓鑽,林士佩心中暗道:“我若下水去戰,我這樣六個也不是大漢的敵手。”孟金龍趁勢兩腳蹬著船幫,嚮下揪林士佩,林士佩嚮下一隨,嚮上一拉,孟金龍腳底下一滑,落在水中,鼻孔一發辣,喝了一口水。若在船上,或在地上,可是金龍力量大,林士佩捋定鑽杵,大英雄持的是三尖兩刃鑽尖,故此大英雄滑落水中。大英雄冒上來,大聲喊道:“你不叫我上賊船,咱們倆怎麽打呀?頭一次小韓秀冤我,用銅鐵網將我拉走,在山坡上架火燒我。”林士佩問道:“你怎麽回來的呢?”金龍說道:“小子,我師傅將我救回來啦。一會我師傅就來,我師傅比我高一半,腦袋有車輪大小,大蒲扇巴掌三尺六寸長,兩隻腳四尺八寸長。我師傅回頭就到。”說著話,大英雄用手嚮東點叫:“師傅來吧!”林士佩嚮東觀看,孟金龍一扶船頭,躥上大船,叫道:“小子,哪有我師傅?上來吧!”韓秀用令旗一遮臉,噗哧一樂:“林大哥叫傻小子給冤啦。”勝爺也樂啦,心中說道:“傻孩子,你真上了船啦。”林士佩狼牙鑽陰陽把一扣,三尖二刃,扎胸前,掛二脅,大英雄閃身軀用降魔寶杵用力嚮下一砸,當啷一聲磕出。林士佩狼牙鑽鳳凰單展翅攔腰斬,大英雄狼牙鑽一推,就聽“當啷”一聲,火光直冒。大英雄斜插兜跟著就是一杵,林士佩嚮外一推,當啷啷響亮。孟金龍喊道:“還是三砸啊!”林士佩又覺虎口發酸,膀子發麻,林士佩只可用巧招抵擋。孟金龍施展三十六杵完了,又跟著一百二十八杵,在戰船上鬭了三十餘個回合。正在此時,忽聽勝爺戰船上三老背後,有人喊叫,林士佩聽不明白,又是金頭虎說話:“大小子有勇無謀。他有點穴鐝,戰工夫大了,眼也花啦,一點穴鐝就算完事。先下手的爲強,你忘了你有抓啦?”金龍心中說道:“可不是忘了抓啦。”想罷,嚮圈外一縱,遂把降魔寶杵往背後一插,由囊中取出龜背駝龍抓,一抖手奔壯帽而去,叫道:“大林士佩,看好東西!”林士佩忙嚮旁一躲,孟金龍將抓帶回,抓著龜背鋼環子,一反臂叫道:“小林士佩,看黑狗鑽襠!”震八方林士佩不敢用鑽抵抗,恐怕被抓將鑽抓住,不是他的敵手,只可閃展騰挪,大英雄一力降十會,林士佩熱汗直流。
工夫一大,蓮花湖第三撥的接應已到,飛天鼠秦尤又帶來三十隻戰船,在三層戰船後紮住,二十位寨主,五百名嘍卒。正在此時,忽聽韓秀背後有人叫道:“韓賢弟,又是對臺柱相爭!林大哥若輸與猛漢,蓮花湖泄氣。爲何不用人將林大哥換下來?”韓秀說道:“誰能力敵猛漢呢?”秦尤說道:“現在就有。”遂用手一指桑氏兄弟說道:“誰不知道閔士瓊老寨主的大徒弟呢?”韓秀叫道:“秦大哥,咱們蓮花湖好幾百位寨主,怎能煩別人呢?”秦尤說道:“與我有交情,我能奉煩。”
秦尤叫道:“桑家二位兄長能仗義相助嗎?咱都是聯盟弟兄。”桑氏兄弟本是渾濁猛愣,遂說道:“我弟兄有心相助,無奈沒帶家夥來。”秦尤說道:“已經將您的家夥帶來啦。”叫道:“嘍卒!將兩條五色覽雲幡取來。”此兵刃十分厲害,比白蠟桿長,把有鴨卵粗細,鋼尖子有一尺半長,有餾金擋八個,分八輪,見八角,上有烏金紅綢子套二尺多長,無論大桿子、大槍,若被套住就得鬆手,若套住敵人的腦袋,立刻趴下。兩名嘍卒提著兩條覽雲幡,桑家兄弟叫道:“總鎋寨主!我弟兄將林大哥替下來,先拿猛漢,後拿勝英!”甩大氅,勒皮帶,一個兇如瘟神,一個猛如太歲;身材魁偉,力大無窮;一個面似生羊肝,一個面如熟蟹蓋。接過覽雲幡,韓秀預備採蓮小船送戰。韓秀叫道:“二位桑寨主兄長,單打獨鬭!”二人並肩縱到採蓮小船上,大聲叫道:“林寨主!我拿猛漢吧!請暫退下,讓給我弟兄捉拿猛漢。”林士佩是精明強幹的人,本來不是大漢的敵手,無奈不好意思落敗,恐怕被衆人恥笑,一見二桑採蓮小船來到,縱出圈子外,直接縱到二桑採蓮小船上。神鏢將勝爺問道:“于賢弟,這兩家寨主何如人也?”于爺說道:“這不是我們蓮花湖的人,這是蕭金臺閔士瓊老寨主的大徒弟、二徒弟。”勝爺說道:“咱盟姪戰了一天一夜啦,久戰必敗,將他喚回,愚兄臨敵。”遂叫道:“金龍回來,久戰必乏,老夫戰船迎敵!”孟金龍說道:“三大爺您戰幾陣,我一會兒就休息過來啦,咱爺倆輪流著戰。”大漢金龍轉身形跳在小船送回來,勝爺候金龍回來,再坐小戰船去赴大戰船。您道,後面小弟兄們還是鬧玩笑,楊五爺說道:“歐陽德,你看人家有多露臉哪,戰了一天一夜,淨打勝仗。你看有一個人跟金龍一樣,他不敢臨敵。”歐陽德說道:“唔呀,我師弟不吃僵,駡他他也不敢臨敵,就是跟你我有能爲。”金頭虎賈明聞聽,可就火兒啦,遂說道:“小子,我若不敢臨敵我不姓賈。”此時接戰小船將金龍接回,勝爺甩大氅,按魚鱗紫金刀。賈明背後喊道:“三大爺,殺鷄焉用宰狗刀?有事小姪男服其勞。”勝爺回頭一看,叫道:“明兒,這是大敵呀。”賈明說道:“三大爺,咱爺們有造化,我有金鐘罩。我要不行,您再臨敵呀。”金頭虎說著話縱上小船,小船送戰。桑燕彪此時早上了大戰船,桑燕彪手執五色覽雲幡,與勝爺戰還不高興,一心要拿猛漢金龍,一看北面送來一個小矬子,梳衝天杵小辮,三尺多高,其貌不揚。爲何勝英不前來迎敵?桑燕彪說道:“來人姓什名誰?你敢前來送死?”金頭虎說道:“小子站穩了,提起我名字,嚇破你的膽。祖居賈柳村黑驢寨,姓賈名明,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有一個兄弟叫賈亮,你怕不怕,小子?”桑燕彪的五色覽雲幡,陰陽把扣著,金頭虎冷不防跑到跟前,跳起來就是一杵,桑燕彪一反手,覽雲幡嚮上一綳,金頭虎嚮後倒退三四步。金頭虎要惹殺身之禍,五色覽雲幡吞吐撤放,靈妙無窮,賈明身體笨,躲之不及,腦袋被覽雲幡鎖住。桑燕彪說道:“躺下!”金頭虎賈明倒也聽說,“噗咚”一聲,爬在船板之上。五色覽雲幡嚮右一擰,照定賈明背後扎去,一尺長一道白印,幡尖子扎在船板之上。金頭虎連爬帶躥來到北船榦,趕緊縱入水中,小船方要去接,賈明說道:“不用接啦,我會水。”說著話鳧到勝爺船頭,勝爺問道:“賢姪,受傷沒有?”賈明說道:“沒受傷,咱爺們有金鐘罩。”隨著爬上船去。賈明駡楊香五、歐陽德:“你們兩個小子解恨了吧?敗回來啦,筋斗也栽啦,稱你們倆小子的心了。”楊香五說道:“打鹿打豹那個事沒有啦?這算栽什麽筋斗?子午混元砂,打了一個大爬虎。若不是和尚給療治,金鐘罩早就破啦,小命早就見閻王爺了。栽筋斗是常事,並不是一次。”金頭虎將母狗眼一翻,遂說道:“楊香五小子,謝鹿人家走好好的道,你教我駡人家,這回又是你僵我的火臨敵。咱倆離開蓮花湖,有死有活。”楊香五說道:“我是敗兵之將,一打就倒,跟我幹什麽?”歐陽德說道:“那是人家長技。”歐陽德、楊香五二人將賈明耍笑一回。
不表賈明暗中生氣,此時大漢金龍在艙裏,狼吞虎嚥吃了四五斤點心,由大艙內鑽出來,喊道:“小小子賈明別現世啦!活個什麽勁啊!”賈明說道:“大小子,你去給我報仇去吧。”勝爺說道:“可給他們留命。”孟金龍跳到小船送戰,金龍大聲喊道:“弄幡的小子們快來受死!”桑燕彪一看大漢來啦,心中懽悅:拿著大漢,在蓮花湖算露臉啦。金龍上了大戰船,叫道:“小子!你姓什麽?”桑燕彪答道:“某家蕭金臺大寨主桑燕彪是也。”金龍說道:“你叫大桑啊?這個名字不好。你使的那個玩藝,大桿子帶套,前頭還帶鐵尖,那叫什麽玩藝呀?”賊人說道:“此名五色覽雲幡。”大英雄道:“小子,你倒了霉啦,大桑扛幡出殯吧。”您道,桑家寨主身高七尺,兇若瘟神,金龍身高八尺有餘,覽雲幡奔金龍胸前華蓋穴刺去,大英雄叫了勁說道:“我將你這窮棍子砸折了吧。”賊人覽雲幡一裹手,攔腰就打,大英雄將杵豎著嚮橫推去,覽雲幡打去三四尺遠。桑燕彪又用幡奔大英雄頭上套去,紅綢套核桃粗,豎著幡桿,直接套來。金龍將杵橫著放在腦袋上,桿長套兒小,套不進去。又橫著幡桿套去,金龍又豎著杵頂在頭上,還是套不進去。一連好幾次沒套上去,北邊勝爺背後有人喊嚷:“大小子,真渾!你拿杵橫著豎著,他老套不上你,一輩子你得不著幡啊,你叫他套上就將他的幡奪過來啦。他將我套上,我摔倒啦,那是我力氣沒他的大,你力氣比他大得多。”孟金龍聞聽,伸出脖子說道:“小子,你套吧。”五色覽雲幡將腦袋套住,桑燕彪嚮下一按道:“躺下!”孟金龍一挺脖子,力大無窮,桑燕彪力氣不敵,按不倒下,大英雄脖子好似柏木樁一般。金龍身體嚮前一探,推不動拉不動,按也按不倒下。金龍一轉身,帶著覽雲幡嚮後一拉,將桑燕彪拉出五六丈遠,兩人一較勁,將綢子綳開了一頭,覽雲幡可真成了幡啦,綢子條搭落著二尺多長。覽雲幡按大槍使,吐放吞撒,大英雄上綳下砸,桑燕彪就是不叫砸上家夥,閃躲靈便。北面戰船上勝爺背後又有人喊道:“大小子,還不拿大抓抓覽雲幡?大抓若是抓在幡上,哪裏逃走?”大英雄聞聽,遂嚮圈外一縱,亮出龜背駝龍抓,口中說道:“大桑!”桑燕彪忙閃身軀,連中下一百單八招,左串花,桑燕彪沒閃開,用大桿子一橫,駝龍抓將大桿子纏上,有鎦金鐺擋著,愈拉愈結實。孟金龍一使勁,桑燕彪就鬆手了,若不然孟金龍就成了耍人的啦。桑燕彪的大桿子一鬆手,大英雄就將大桿子悠起來了,離地一丈來高,悠得風聲直響。桑燕彪方要嚮南跑,金頭虎喊道:“悠矮著點,打太陽穴!”孟金龍嚮下一矮胳膊,大桿子直奔桑燕彪頭上打去,噗的一聲,萬朵桃花開,桑燕彪死于非命。韓秀一看,嘆道:“秦大哥你看,我怎對得起閔老寨主哇?蓮花湖有的是人,何必叫桑家弟兄臨敵呢?”
且說桑燕豹見兄長死于金龍之手,一縱身軀上了戰船,說道:“你敢戰死我兄?”大英雄說道:“你先別忙,你叫什麽名字?”桑燕豹答道:“我是二寨主桑燕豹。”金龍道:“你們倆人,一樣的名字。”桑燕豹答道:“胡說,我兄長叫桑燕彪。”孟金龍說道:“你也得扛幡啊。”北面上勝爺說道:“金龍爲何又傷人命?蓮花湖朋友甚多。”金龍說道:“小小子叫我都打死他們。”勝爺說道:“不許聽他的話。”金龍說道:“三大爺別生氣,這個得活的。”二寨主桑燕豹覽雲幡斜插柳擎著,大英雄連躥帶跳,趕奔近前,運動平生的膂力,照定桑燕豹頭上就是一杵,桑燕豹一橫白蠟桿,將白蠟桿子砸得猶如彎弓一般,桑燕豹嚮後退了三五步,身軀亂晃。金龍嚮前一進身,攔腰裹手一杵,白蠟桿子一豎,砸得“當啷”一聲,白蠟桿子一彎,桑燕豹橫著走三四步出去,身軀幾乎栽倒。金龍又反腕子一杵,桑燕豹又用蠟桿子立起來一搪,只聽“噗咚”一聲,連人帶桿,全都倒在船上。頭一杵桑燕豹的虎口就破啦,第二杵五髒六腑就震動了,第三杵筋骨皮肉發麻,躺在船上不能站起。金龍一進身,照定腦袋上打去。勝爺高聲喊道:“金龍,不許打腦袋,留命!”金龍道:“三大爺的麪子,不傷你這條命吧。”說著話,用杵照眉頭上一擦,桑燕豹扶著蠟桿子站起,面嚮南看韓秀不能說話,忽然口吐鮮血。韓秀思索半天說道:“秦大哥,你可害了我啦,這是閔伯父的大徒弟、二徒弟,俱都傷死在蓮花湖,叫我怎麽交代呀?”大寨主只好將桑燕彪成殮起來,送至後山去了,二寨主用軟床搭到小採蓮船上,送到韓秀的採蓮大船。韓秀叫道:“勝老達官,你別專用猛漢臨敵,你我可以比賽輸贏。”勝爺聞聽,正對勝爺的心意,若將韓秀一人戰敗,勝似戰敗蓮花湖羣賊。勝爺遂答道:“久仰大名,正要領教。”遂叫道:“金龍,你且罷戰,老夫臨敵!”金龍叫道:“勝三大爺,您先打兩仗,我歇息歇息,吃點東西,回頭我再打他們!”說罷,金龍轉身夠奔北船幫。金頭虎叫道:“大小子,將我的杵帶回來,我的鑌鐵杵還在船上呢!”孟金龍將金頭虎的杵拾起來,嚮腋下一夾,跳上小船,回歸北面大船。
韓秀此時甩了大氅,問了問錦背花裝弩,墨雨飛蝗石。韓秀方要登採蓮小船臨敵,鬭戰勝三爺,忽聽後面有人喊道:“韓寨主!殺鷄焉用牛刀?我兄弟二人,願將勝英白髮蒼蒼的人頭,獻到採蓮大船前。”韓秀回頭一看,乃是老道七星真人的弟子。
美英雄一思索,久仰勝英刀法絕倫,先用他二人先探探道。韓秀思索至此,叫道:“二位寨主,蓮花湖的規矩,乃是單打獨鬭,不許雙上。”此時勝爺上了大船,等候韓秀決戰,不想韓秀又不臨敵,送戰小船送來了兩家賊寇,夠奔大戰船而來。相隔切近,借燈光觀看,甚爲真切,一個穿吉祥白緞子短靠,頭戴吉祥白壯帽,壯帽上正頂中一朵桃花,花上落著一個白蜜蜂,面如瓦灰。下垂手一家賊寇,穿一身青,青壯帽,正當頂桃花上落著一個螞蜂,背後背定一對短柄鋼斧。勝爺一看,心中不悅,暗說道:“韓秀,你爲何用下五門淫賊前來會戰我勝某呢?”勝爺此時面沉似水。二賊寇小船離大船相近,穿白的賊人叫道:“賢弟,你給我觀敵,我捉拿勝英老兒!”黑臉面的賊人叫道:“師兄,留神小心!”穿白的賊人伸手背後揠刀,舉目觀看勝爺,不怒自威,賊人不覺先有懼怕之心,這就是一正避三邪。勝爺叫道:“來者寨主姓甚名誰?”賊人說:“本寨主要與恩師報仇雪恨。”勝爺問道:“汝師何人?”賊人答道:“七星真人趙道爺乃是吾之恩師。”勝爺一聽,更大不悅,說道:“下五門的賊人,報上名姓,勝三爺刀下不死無名之鬼。”列位,勝爺爲何說出此言呢?皆因爲心恨淫賊,已非一日了。賊人說道:“本寨主姓韓。”老英雄一聽,問道:“你與總鎋寨主當族嗎?”賊人說道:“我與總鎋寨主同姓不同宗,你家寨主叫玉蜜蜂韓福雲。”賊人說著話,嚮前一進身,照定勝爺鴨尾巾就是一刀,勝爺一閃身,遂用裹腦纏頭勢,還了一刀。賊人一看紫窪窪藍魚幾乎將壯帽掃去,賊人心中一想:我絕不是勝英的敵手。沒敢還招,嚮南敗去。勝爺在後追去,追到賊人背後,刀在賊人脖項,使了一個順風掃敗葉,咔哧一聲,賊人頭屍兩開。勝爺嚮東一縱,縱出一丈有餘,擡腿擦魚鱗紫金刀。勝爺本是逞威,刀並不霑血,勝爺抱刀當胸,叫道:“韓寨主,我給你清理蓮花湖!”韓秀聞聽,遂把令字旗一遮臉,一語全無。正在此時,南邊小船穿黑的那個賊人一縱身,縱到大戰船,撤出短柄夾鋼斧,一聲呐喊:“白天猛漢將我師傅道冠抓落,把臉面擦破,你又殺我師兄。”勝爺說道:“你報上名來,與你師兄一同奔黃泉路上去吧。”黑臉面賊人說道:“勝英你少要胡言,我乃是賽李魁黑螞蜂薛鳳歧是也。”說罷此話,黑賊行龍過步,夠奔近前。他一看勝爺偌大年紀,精神百倍,不由得心中亂顫,有心不動手,已經上了戰船啦,又怕衆人恥笑。想到這裏,照面就是幾斧子,不是勝爺敵手,抹頭就跑,跑出去三四丈遠,回頭又照勝爺面門劈來,勝爺躲開雙斧,魚鱗紫金刀起處,寒光閃爍,一剪賊人腕子,賊人右手躲過,左手一遲,就聽“當啷”一聲響,夾鋼斧落地,左胳膊已斷,半截胳膊在船板直哆嗦。賊人不叫賽李魁啦,好似武松單臂擒方蠟了。賊人抹頭又嚮南跑,勝爺隨後追上,照定後腰橫著一刀,腰斷兩節,勝爺嚮東橫著一縱,身上連一個血點都不濺。
勝爺說道:“韓寨主,勝某不是以殺人爲能事,這是給閣下清理湖寨。好朋友臨敵,咱是以武會友,絕不傷害。”韓秀聞聽勝爺之言,遂吩咐再去一隻小船,將死屍兵器俱都取回,兩個賊人屍首共合五塊,俱搭在小船之上。韓秀縱上採蓮小船,四名水手都在二十幾歲,船上有兩對採蓮燈,明亮異常。採蓮小船距大船相隔切近,韓秀縱到大戰船上,這就是勝三爺蓮花湖會戰萬丈翻波浪。韓秀叫道:“勝老達官,你我本是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是爲朋友,您也是爲朋友,我不能不與您動手。蓮花湖的親朋,全都替我犧牲性命,我要不與您動手,于理不合。但是我絕不能贏您,就是我能贏您,也是點到而已,大概勝老達官您也不能傷我。如果我能贏了您,您將蕭家父子給我留下;我若是輸與老達官,咱是哈哈一笑,我放蕭家父子出蓮花湖。在下韓秀敢說是公正自恃,所爲不放蕭家父子者,乃是蓮花湖親朋的意見。”勝爺觀看韓秀荷花色老虎帽,荷花色短靠,正當頂有荷花一朵,一寸多長荷花梗,蓮花瓢倒有二寸來長,黑真真寶劍眉,抱在桃花臉上,鼻如懸膽,口似塗朱,大耳垂輪,三山得配,五嶽相匀,一張桃花臉,美玉一般。勝爺叫道:“韓寨主!在下久慕寨主,素知閣下是財色分明真君子,今日觀看寨主相貌,還是童子之身。俗語云,有麝自然香,何必迎風站?我與寨主比賽輸贏,在下勝英一口魚鱗紫金刀,三隻紫金鏢,甩頭一子外,並無他物,兵刃暗器點到而已,要傷寨主寸皮,勝英非爲人也。寨主的兵刃暗器,只管嚮勝英要害處打,勝英死于非命,怨勝英學藝未到,經師不高。寨主只管上招。”韓秀套挽手,抽出亮銀雙刀,此刀耀眼錚光,夾鋼打造,利刃鋒快,與別位的刀大不相同,別位的刀把有絲絨纏的,有藤子纏的,韓秀刀柄鑲細白銀字:“天地君親師。”韓秀雖然蓮花湖爲寨主,頗知三綱五常,孝悌忠信,故此後來會鬭俠客義士,因爲刀柄上有“天地君親師”,都不能傷他的雙刀。韓秀抽雙刀,遂將雙刀一晃,奔勝爺鴨尾巾上,勝爺一閃身,腳尖滑船板。勝爺閃開三次,韓秀說道:“勝老達官,何不還招?”勝爺說道:“我會英雄,先讓三招。綠林道內,我所敬重的,就是二位。”韓秀問道:“俱都是誰?”勝爺說道:“第一位就是閣下,第二位震八方林士佩林寨主。你二位雖然佔山爲綠林,好比明珠一顆土內埋,浮雲遮蔽棟梁材。你我三人,好比大宋朝三位古人。”韓秀問道:“明公,咱三人比作何人?”勝爺答道:“我勝英不敢比岳元帥,你二位好比勇將楊再興、陸文龍。”韓秀又道:“老明公不敢比岳元帥,我二人焉敢比楊再興、陸文龍?”韓秀道:“明公請上招。”勝爺答道:“韓寨主請上招。”第四招韓秀迎頭就是一刀,勝爺這纔還招,魚鱗紫金刀遮前擋後,護往身體。韓秀閃砍劈剁,恨不能刀刀見血,片片透骨。勝爺心中思索:“小白臉真辣,不傷你寸皮,也能贏你。你少年的英雄,四十寨總鎋,栽了筋斗怪可惜的,二十有零的歲數。”遂將刀更改路數,勝家獨傳追魂八卦刀,將韓秀引得眼花繚亂,上下左右俱是魚鱗紫金刀,雙刀避不住勝爺的刀啦,桃花臉熱汗直流。勝爺用回燈反照絕命三刀,勝爺第一刀刺韓秀胸前,韓秀用雙刀一砸勝爺的刀背,勝爺將刀往回一抽,韓秀的刀沒砸上魚鱗紫金刀,勝爺一偏刀,在韓秀桃花臉上一擦,韓秀覺臉上發涼,總鎋寨主雙目一閉,心中暗驚道:“吾命休矣!”勝爺撤魚鱗紫金刀,叫道:“韓寨主請看。”韓秀舉目觀看,只見飄飄一物,落于船板之上,乃是戒淫花墜落于船板,伸手一摸頭上,不見荷花。韓秀說道:“勝老明公刀下留情,我韓某甘拜下風。”勝爺說道:“哪裏話來?這是總鎋寨主讓老朽一招。”勝爺復又說道:“請總鎋寨主鳴金收隊,你我兩下結好。”韓秀低頭思索:我與勝英未戰之時,有言在先,現如今怎能強詞奪理?就在勝老者方到時,兩下一和,哈哈一笑,省得傷了若干寨主與朋友,憑我二十多歲之人,若與勝老者結爲朋友,豈不三全其美?林大哥煽惑,說勝老者船上衹有七八位少年學而未成的人,哪知艙中尚有藏貨孟金龍,打得蓮花湖寨主與親朋等死的死,亡的亡。秦尤又薦舉桑家弟兄,一個死于非命,一個口吐鮮血。到如今和平辦理,哪如先前勝英來時和平辦理爲美?但是我有言在先,不然,與勝老者和了吧。
此時韓殿魁壓陣角,抱令字旗,背後林士佩、老道七星真人、朱甘棠等齊說道:“老寨主您看,總鎋寨主要與勝英言歸于好。老寨主,令字旗在您手呢,你老人家是主事之人,您拿令字旗將總鎋寨主喚回。”韓殿魁說道:“我姪乃是言而有信之人,勝英以仁義待人,我怎能將韓秀喚回呢?”七星真人與林士佩說道:“老兒勝英嘴甜心苦,假仁假義。您忘卻蓮花峪之事了?與老寨主呼兄喚弟,老寨主與他比賽,老寨主寶刀能敵勝英,與老勝英戰至六十餘個回合,老兒敗中取勝,甩頭一子,滑破老寨主眉金一道血槽,那事老寨主豈須臾忘記?”這幾句話說得韓殿魁心如刀攪,平生栽了一回筋斗,韓殿魁臉面通紅,遂把令字旗三展,口中叫道:“總鎋寨主,和與不和,回來大家商議!”令字旗三展,韓秀臉上一紅,叫道:“勝老明公!蓮花湖人衆讓我與大家商議,老明公略候片時。”勝爺說道:“總鎋寨主如其不和,派能打的來,勝某奉陪。”韓秀羞慘慘,縱上採蓮小船,回歸採蓮大船,叫道:“我若不和,何以對勝英?”林士佩說道:“總鎋寨主,彼寡我衆,蓮花湖能戰的英雄二三百位,嘍卒數千,將勝英老少男女困死在蓮花湖。”老道又說道:“總鎋寨主,您的四猛八大錘何用?您就說蓮花湖人衆,我四位哥哥要鬭勝老者。勝英的魚鱗紫金刀,焉能是八大錘的敵手?叫八大錘車輪戰,換著輪戰勝英。”韓秀臉面通紅說道:“蓮花湖人衆,他們不欲講和,我四位哥哥要會鬭勝老明公。”韓忠、韓孝、韓猛、韓勇四人齊聲說道:“老勝英要與總鎋寨主和平辦理,我們四人不願和平辦理。”勝爺一看韓忠、韓孝、韓勇、韓猛四人,並肩縱上兩隻小船,勝爺心中暗道:“我一口刀,怎敵八隻錘?”勝爺此時可說不出不好來,握刀要會戰八大錘,就聽北面蕭三俠船上一聲喊叫,如同鉅雷,叫道:“勝三大爺,您回來,我戰八大錘去!我正願意跟這四個小子幹幹呢。”勝爺微然一笑,心中說道:“韓秀你有八大錘,我有孟金龍。”勝爺連贏三陣,轉身軀縱上小船,回北邊大船而去。
孟金龍縱到小船上,手擎降魔寶杵,水手將金龍送到大戰船上,大英雄高聲呐喊:“你們小子一塊過來!”勝爺在北面大船痰嗽一聲:“金龍乳子,胡言亂語!韓家寨主乃是君子之戰,單打獨鬭;若兩打一個,豈不是小人之戰,滅了韓氏英名?”勝三爺老人物,明是擡舉韓家,暗中怕兩打一個。南邊兩隻小船,韓家四猛,渾濁猛愣,聽了羣小的煽惑,用車輪戰,換撥打法。韓忠叫道:“三位賢弟,與愚兄觀敵助陣,我會鬭猛漢!”雙錘嚮兩下一分,縱上打仗的大船,要會鬭猛英雄孟金龍。北面船上三老觀看,韓忠頭上茶青色六楞袖口壯帽,茶青色短靠,面似淡金,黃中透亮,兩道濃眉,一雙闊目,亮金錘分八楞,真是見楞見角,二尺六寸長亮金柄,茶青色挽手雙垂燈籠穗,茶青色的顏色黃澄澄,老年茶葉是黃顏色。錘是雙插花的架勢,嚮前一縱,孟金龍降魔寶杵嚮下一迎,就聽當啷一聲,火星亂爆,雙錘綳起有二三尺高。大英雄孟金龍喊道:“金杵破金錘!”韓忠身高七尺,要比金龍還短一尺來高,二人戰了四十餘個回合,韓忠力氣不敵,臉面見汗。二爺韓孝說道:“大寨主兄長氣力不敵,林大哥與七星真人有話,若見氣力不敵時,急速換撥。三弟,四弟,與我觀敵助陣,我將大寨主兄長替下來。我若是氣力不敵時,你二人想著將我替下來。”二爺韓孝喊道:“大寨主兄長拿金龍不下,請暫退回,讓與小弟!”韓忠虛晃兩錘,嚮圈外一縱,由戰船縱在小船之上。二爺韓孝一飄身,縱上戰船:“猛漢你認識二寨主韓孝嗎?”金龍答道:“你跟抱小旗子那個小孩是一個名字?”韓孝答道:“那是我兄弟總鎋寨主韓秀,我叫韓孝。”金龍說道:“我不認識字,你過來吧,小子。”韓孝亮銀錘照定金龍面門打去,金龍用降魔寶杵嚮外一推,就聽當的一聲,二爺韓孝退出好幾步去。亮銀錘上下飛舞,銀花閃爍。列位,韓家兄弟四位,就是二寨主矬,身體六尺多高,爲人稍明白一點事故,弟兄四人之中,就是二寨主娶妻生子了,韓忠、韓勇、韓猛弟兄三位,俱都童身,未曾娶妻生子,後來三打蓮花湖,韓孝後人出世,暫且不表。二寨主長得面似銀盆,俊美異常,勝爺與三俠、黃三太等,看著莫不愛惜。頭上銀灰色壯帽,身穿銀灰色短靠,短衣巾小生打扮,要是頂盔貫甲,一身灰白,不亞如大唐家錘震四平山的裴元慶。怎奈韓孝戰了幾十個回合,仍然不是金龍的敵手。傻英雄高聲喊道:“金杵破銀錘!”三四十個回合以後,銀粉臉熱汗直流。三寨主韓勇叫道:“四弟,二哥熱汗直流,不是金龍敵手,我去將他替下來。我若不是猛漢敵手,四弟你再將我替下來。”三爺遂喊叫道:“二哥退下,將猛漢讓與小弟吧!”三寨主古銅色壯帽,古銅色短靠,青虛虛臉面,手中八楞青銅錘,身高七尺,膀闊三停。二爺虛晃雙錘,縱下戰船。三爺縱上大船,青銅錘一晃,挾肩帶背。傻英雄降魔寶杵嚮外一擋,三寨主嚮外退了三四步。金龍喊道:“小子,金杵破銅錘!”三爺與金龍又戰了四十餘個回合,金龍戰了一天零半夜,又會了三位大錘漢子,借著燈球火把觀看,金龍鼻窪也見了汗啦。惡道七星真人在韓秀背後說道:“總鎋寨主,請看,貧道之計成矣。三寨主已然見汗,猛漢也熱汗直流,四爺再替去,就贏啦。”林士佩遂叫道:“四寨主還不上戰船,等待何時?”三寨主韓勇虛晃兩錘,縱出圈子外。大英雄右手執杵,左手擦汗,說道:“怎麽不戰啦?小子。”三寨主說道:“我四弟前來拿你。”大英雄說道:“你們還有多少人哪?”三寨主說道:“還有我四弟韓猛。”金龍說道:“小子,你走吧,叫他來。”韓勇遂縱下打仗戰船。四寨主韓猛哇呀怪叫,掌中鑌鐵錘“當當當”,自己先碰了三碰。大衆一看,半截黑塔相似,碰得火星子亂躥。萬丈翻波浪心中說道:“真渾,有那力氣留著打仗用多好?”就聽四寨主猛小子喊道:“猛漢吃我二百錘!”勝爺、三老及三太大衆等一看,賽似三國的張飛,唐朝的敬德,梁山上的李逵,頭頂上有白印一道,乃是油錘冠頂的功夫。喊聲洪亮,縱上大船,雙錘奔右肩頭打去。金龍用杵一橫,綳出錘三尺多遠。又攔腰兩錘,頭上兩錘,俱被金杵綳出,共合三杵,升出十二錘。金龍力敵四猛,工夫一大,覺著虎口發酸。四寨主韓猛自己思索:“錘柄怎麽熱了?”金龍心中說道:“我不跟他碰家夥了。”真是麻桿打狼,兩頭害怕。二人各用純熟的招法,但是金龍熱汗直流,韓猛尚沒出汗。
北面戰船上三老與三太等觀看真切,勝爺說道:“衆位,他們這是車輪戰法,工夫大了,金龍必輸無疑,或者受傷被擒。然後再戰我,也用車輪戰法,將我戰敗,然後咱們老幼必然被獲遭擒。彼衆我寡,此必然之理,不如一擁齊上,咱弟兄與他們大殺一陣,也能傷他蓮花湖的寨主幾人。”勝爺說道:“韓寨主,你這車輪戰法,我們必輸。咱們不如羣毆,我們也落得宰幾個。”勝爺對韓秀說罷,遂叫道:“水手,開船前進!三弟、于賢弟、三太等,咱們一齊動手。韓秀這是以爲我們不識數,用車輪戰暗算。”韓秀回頭說道:“衆位,人家看破啦,都說出來了,這如何是好?”老道說道:“羣毆有何不可?彼寡我衆,貧道自有良謀。他們若是羣毆,叫銅錘與鐵錘戰猛漢,金錘、銀錘敵住勝英,老勝英一口刀,怎敵兩錘?林士佩敵于豐恆與蕭傑,貧道率領大衆捉拿三太等一干小兒。此必勝之理也,畏他羣毆何來?蕭三俠已然是幾乎敗了之輩,準輸不能贏啊,貧道還拿不了三太他們初出之牛犢嗎乃男女老少,一個不留,連丫環婆子及水手,刀刀斬盡,刃刃誅絕。留下一個就是禍害,準叫清江湖,水染成紅。”老道遂高聲喊道:“銅錘、鐵錘戰猛漢,金、銀二錘戰勝英,林士佩戰于、蕭二老兒,貧道率衆捉三太等小兒之輩。趕緊開船進攻!”韓秀令字旗一展,二十多隻大戰船,由南嚮北;勝爺等一隻大船,二姑娘一隻小船,由北嚮南,就要羣毆。
蓮花湖二十多隻大船各嚮前進一船之遠,忽然就聽東南三層船上一陣大亂,嘍卒齊聲呐喊:“妖精來啦!快閃開呀!”南面三層上之人,嚮第二層船上擁擠,二層船上的嘍卒嚮頭層船上擁擠,頭層船上的嘍卒打船上嚮水裏跳下有一二百人。就看船上有一人,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大腦袋猶如麥斗,身體矮小,穿著一件破棉袍,踢啦踢啦,掌中四把鈎連槍,打透三層船。勝爺看得明白,大師兄劍客已到。震三山怎麽個來由呢?前文已經表過,劍客曾對金龍說道:“你們若打不出去時,我與你們解圍。”金龍回歸大戰船,劍客遂破風踏浪,鳧到三層船後面竊聽。忽聽人聲呐喊,要與勝爺羣毆,劍客一想:若羣毆,像黃三太他們必難保性命,勝三爺與于爺、蕭爺,他三人當然是不要緊,本事小的必然俱都死于非命。劍客遂由水內鑽出,高聲呐喊:“老朽來也!不可羣毆!”扶著舵要上船。撓鈎手一看,劍客要上船,撓鈎遂奔大腦殼二肩頭。劍客一伸手捋住了四把鈎鐮槍。這宗兵刃是蓮花湖的出產,鈎桿藤子比核桃粗細,六尺長的藤子桿,六寸長的鐵尖,帶鋼鈎,襯赤袍血點紅。劍客要上船時,捋住四桿鈎鐮槍,借著勁就上了三層戰船啦,四個人將鈎鐮槍鬆手,鈎鐮槍的尖子在手中捋著,用槍桿亂打。嘍卒、寨主夏天都穿的是單衣服,打上就是兩道肉槓子。嘍卒、寨主不知是人是鬼,他們全都是亂躥,三層的嚮二層船上跳,二層的嚮頭層船上跳,頭層船上沒有地方跳,遂嚮水裏擁擠。劍客進了重圍,也跳下水去,喊道:“孟兒別動手啦,老朽來也!”金龍一看師傅到了,將杵虛晃一招道:“不打啦,我師傅來了。”遂縱出圈子外。列位,劍客要獻絕藝,力解重圍。此時震三山直奔韓秀採蓮大船而來,在水內身體不動,露著磕膝蓋而行。韓秀水性絕倫,觀看劍客在水內如此情形,實在莫明其妙,忽然在水內又露出腰來。劍客來到採蓮大船且近,在水內一抱拳叫道:“寨主請了!”秦尤叫道:“韓賢弟,此人就是孟金龍的師傅,勝英的大師兄。”語畢,躲在衆人叢中去了。韓秀叫道:“老義士莫非是前來攻打蓮花湖嗎?”劍客道:“韓寨主,非也。老朽今年八十四歲了,我打蓮花湖有什麽用處?殘年之人,難道說還要當寨主嗎?我看你與我兄弟勝英要羣毆,決一死戰,勝英、蕭傑雖然學而未成,那兩口刀若是混殺起來,請問得傷多少條人命?總鎋寨主人多,必然傷的多;蓮花湖的寨主、嘍卒,多有帶家眷的,那時節死屍堆滿戰船,蓮花湖水染成紅水,老朽看著于心何忍?老朽前來拜求寨主,好事不如無,堂前生瑞草。懇求寨主罷戰,以免殺人流血。寨主若欲羣毆,兩下俱都不利。我兄弟勝英與蕭傑乃是外場的朋友,寨主鳴金收隊,兩下哈哈一笑。”韓秀聞聽,低頭思索:此時講和,哪有勝英方來時講和爲美?蓮花湖少傷了多少寨主及外來的朋友?林大哥害了多少人啊,飛天鼠秦尤將桑氏送了性命,叫我怎麽回復閔老伯父?韓秀叫道:“老義士!我有心和平辦理,怎奈蓮花湖傷人甚衆,我恐怕大衆不服。我聽說老義士有二十餘招絕藝,我蓮花湖衆寨主賓朋等,都要看看老義士的絕藝。如果大衆不是敵手,我情願兩罷干戈,哈哈一笑,言歸于好。”夏侯商元說道:“總鎋寨主,聰明反被聰明誤。老朽一廢人耳,自五六歲上學藝,現今八十餘歲。自出世以來,終朝每日尋茶討飯,大都在險廟裏睡,吃飽了就練藝。要像老朽這宗功夫,世上人多有不能犧牲的,世人多喜貪妻財子祿,我老朽將這些事情俱都置之度外。總鎋寨主請看。”說著話將嘴一張,滿口牙齒,一個未落。說道:“終朝每日,兜囊中連二百錢都不存。我老師說我修煉未到家,還好點氣,酒色財都抛開啦。老朽所學的二十多手技藝,別位誰也捨不得這宗工夫,我學藝學得已經成了無用之人了。若講短打長拳,老朽練的年頭比別位多點,先別說短打長拳,老朽若是動手,那叫倚老賣老。躥高縱遠,老朽能一曡腰縱一丈六七;若講硬功夫,一塊柱腳石放在地下,一掌能碰碎了;講軟功夫,將鷄卵放在地上,老朽在鷄卵上走,鷄卵不能碎破。還有一件玩笑的功夫,歐陽德的父親與老朽玩笑,用一個指頭摳老朽,老朽一運氣,他那手指回不去了。若將老朽雙腎子用繩拴上,拉出半尺長,還能自己縮回去;黑夜之間,不點燈火,老朽能寫楷書;無論春夏秋冬,老朽能日行千里。我要施展這個本事,還算我倚老賣老。我施展一件賤藝。”說著話遂奔韓秀船頭而來,不見身體動搖,如同駕雲一般。採蓮大船頭有護船木,木頭上有銅環子,一揪銅環子,飄身上了韓秀採蓮大船。林士佩乃是妒嫉之見,怕劍客暗算韓秀,其實劍客焉能作出無禮之事呢?劍客來到船上,將破棉袍一提,棉袍上連一個水珠都沒有,皆因爲油泥太厚啦。腰中圍著一個破皮囊子,下身是藍綢子底衣,打磕膝蓋下,破得一條一條的,足登草鞋,沒穿襪子,腳面顏色與泥皮一樣,粗繡線綁纏著腿肚子,借燈光火把,看得故此非常真切。韓秀船榦上掛著四對綵蓮燈,大船上落下一根針都看得見,兩船榦四對綵蓮燈,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劍客說道:“老朽要暴殄天物,要用綵蓮燈,試試老朽的賤藝。”一提破棉袍,拿出兩個銅鐵球,如同鷄卵大小,都上了銹啦,劍客兩個球一碰,當當直響,冒火星子。劍客說道:“老朽這兩個鐵球,帶了三十餘年啦,我若將鋼卵含在口內,可不能說話。”劍客將鐵球放入口內一個,丹田一叫勁,一粒混元氣,說了一個吞字。未吞鐵卵之時說道:“我這招工夫蓮花湖若有能會的,我將勝英與蕭二俠陪到採蓮大船,您收八十多歲一個徒弟,七十來歲的兩個徒弟,生死任憑寨主,到那時鏢行之人,自然依寨主處治。老朽這一手兒,蓮花湖的朋友寨主若是不行,請寨主鳴金收隊,哈哈一笑,兩罷干戈。”韓秀說道:“夏侯老義士,在下雖然年輕,不能無情。”韓秀將話說明,老劍客遂將鐵球吞入腹中,老劍客七七四十九轉,外有十三道橫練。人生在世,吃七口飯,換一粒血水;七粒血水,換一粒膽水;七粒膽水,換一粒清水;七粒清水換一氣;七氣換一神。劍客十三道橫練,金沙掌、銀沙掌、鐵沙掌、擊石法、重手法、棉沙掌,兩隻腳馬前一掌金,馬後一掌銀,西方金剛經,達摩老祖易筋經,踢柏木樁子的工夫,大腦殼一晃,油錘冠頂,兩太陽砸塼,鐵尺排肪。一運一粒混元氣,離綵蓮燈四五尺遠,將鐵卵吐出,正打嚮綵蓮燈,只聽“叭叉”一聲,綵蓮燈粉碎。老劍客五髒六腑,用一粒混元氣嚮下一壓,鐵卵落在船榦上,劍客撿在手中。劍客叫道:“總鎋寨主請看,鐵卵上一身血絲!”劍客說道:“衆位寨主,哪位若有此功夫,老朽這裏還有一個未用的鐵球,還有七個綵蓮燈呢。哪位若有此工夫,我和勝英拜他爲師。”韓秀叫道:“列位寨主!有練過此功夫的嗎?”大衆俱各低頭不語。劍客鐵卵打碎綵蓮燈,鎮住兩下的英雄,羣雄紛紛議論。金頭虎說道:“吞鐵球我以爲是變戲法耍錢呢,原來不是。這手功夫,我是老和尚看嫁妝,我是下世再見。”只見劍客躬身施禮,對韓秀說道:“憑總鎋寨主少年英俊,交下我們這羣老朋友,寨主豈不美哉?不是老朽逞能,請寨主鳴金收隊,兩下解和。”韓秀說道:“老義士以德愛人,這是成全我們兩方,德莫大焉。老義士將勝老明公及蕭老義士,您替我約請,到中平大寨,我要薄備水酒,咱們痛飲一回。”劍客說道:“韓寨主,你們兩下打得血染戰船,若到中平大寨飲宴,若有言語不周,反爲不美。若打算交我師弟勝英,人長天也長,我兄弟是好交友的人,請改日再會吧。”韓秀說道:“老義士,您能保勝老者永遠不打蓮花湖嗎?”劍客說道:“這個我不敢保。我與勝英是弟兄,我最知道他,山河容易改,秉性最難移。總鎋寨主乃是正人君子,非禮勿視,我師弟勝英焉能再打蓮花湖呢?寨主朋友甚衆,若有不肖之徒,搶男霸女,我師弟就許打抱不平。那時我管不著。”韓秀思索:我不是老劍客的敵手,說話又甘又辣,真不愧劍客之名。思索至此,說道:“老義士,我鳴金收隊,將您送出蓮花湖吧。”劍客說道:“這倒不必,我會水,還是我自己打水中走吧。”說著話,遂一轉身跳入水中,仍然挺立身軀,不用破風踏浪,直嚮北面去了。韓秀吩咐鳴金收隊,有嘍卒將大戰船的鎖鏈毛繩打開,大小船隻風捲殘雲一般,俱歸水師營去了,惟有由稻田載過勝爺來的王命、吳生的小船不要了。
此時劍客已然到了勝爺大船頭,劍客身體矮小,蕭爺和勝爺在船頭上下腰,一人捋住劍客一隻胳膊,水花一冒,水中鑽出二位英雄,原來是魚眼高恆高俊龍、混江龍于藍。與劍客相見之後,暗中二人托著劍客的雙足,故此劍客在水中露出多半截身體來。二龍遂上了大船。賈明喊道:“怎麽我大爺在水中露磕膝蓋呢?原來水中有抱粗腿的!”勝爺給大家介紹了一回,于藍與大衆相見,勝爺叫道:“蕭三弟,于賢弟,若不是我徒弟于藍送信,我可到不了蓮花湖,全賴我這貧寒徒弟送信,纔知此事。他在蓮花湖後山打柴,後山山神廟有他娘親居住,蓮花湖耳目甚多,久後若走漏風聲,我徒弟母子大有不便。蕭三弟,于賢弟,你們四隻大船一隻小船,都是飽載,你們可以周濟周濟我窮徒弟,叫他將他的老娘背出蓮花湖去,以免久後他母子受害。”于豐恆說道:“這是分所當然。若不是令徒,焉有我們全家的命在?”遂叫二位姑娘:“與你于藍兄打點細軟物件奉送。”又騰出一隻箱子,將化虎死屍成殮起來,在蓮花湖河坡掩埋。于爺又說道:“我與蕭三哥在蘇杭買地造房,蕭三哥也將家謄接回大清國。”勝三爺由蓮花湖東回鏢局子,老少男女衆英雄,分道出離蓮花湖,于爺的船出清江湖口,勝爺奔東去,沒有會使船的,金龍說道:“三大爺,我拉著船吧。”勝爺叫道:“于藍,你由水中回山神廟,候三兩天將你娘背出蓮花湖去,住在西門外,別住大棧房,住一個單間房子,慢慢的將珠翠換成銀子,置幾間小房子,開一個小買賣,好好侍奉你的娘,候你娘百年後,你再到鏢局子。我乃殘年之人,倘若老夫不在世上,自有你黃三哥、楊五哥、張七哥等照應你。”蕭銀龍道:“父親,我不出清江湖,我跟我三大爺回鏢局子。”震三江蕭三俠並不阻攔,銀龍遂上了勝爺的船,蕭三俠、于爺的船也就出清江湖口去了。勝爺與劍客大衆,就用蓮花湖王命、吳生的船,夠奔東面而去。孟金龍下水拉著鎖鏈,其行甚快,將船拉到稻田地,高恆先將劍客背過漩渦水,然後又背勝爺、黃三太、孟金龍、蕭銀龍等,背到東河坡,俱都更換衣服。勝三爺遂請安叫道:“師兄,請您在鏢局子住幾天吧,二師兄、四師兄常常提唸您,很想念您的。”劍客叫道:“勝三弟,我暫且不上鏢局子去,我有幾句良言勸你,你在直隷莫州古城村已經置了幾頃地,又在鎮上設立幾個小買賣,賢弟你夠過啦,就當急流勇退。豈不聞古人云:伍子胥不聽孫武之言,官至吳國大承相,吳王夫差卒賜子胥湛盧劍自刎;越國大承相不聽范蠡之言,越王勾踐亦賜劍自刎。官大則險,樹大招風,賢弟你名高天下,四海皆聞,你栽了筋斗就沒有小的。一家飽煖千家恨,自古冰火不同爐。賢弟你若有急難大事,愚兄若知道,一千里二千里,我必趕到,給你兄弟了解;我若不知呢,愚兄可就無法了。”勝爺叫道:“老恩兄金石良言,勝英非是不知,無奈三太等年輕,李四爺秉性剛愎,他們頂立不住十三省鏢局之事,我再給他們整理一二年,小弟回家,落一個無憂無慮的鄉下老兒。”劍客聞聽,長嘆一口氣,叫道:“賢弟,你這千金擔子真放不下呀,三弟你諸事留神小心,大人物可要處處留神,你我改日再見吧!”破草鞋踢啦踢啦,霎時間蹤影皆無。勝爺嘆道:“真乃是高人也!”遂率領金龍、銀龍、高俊龍大衆等回鏢局子去了,分明是五龍二俠一位劍客,大鬧蓮花湖。
離鏢局子剩二三十里地,沿路上吆吆喝喝,不必細表。正嚮前行走,由東北來了二三十人,正是李剛率人前來接應,李剛將勝爺迎上,共同回返鏢局子,沿路上大概說說蓮花湖之事,工夫不大,大家來到鏢局子內。衆人進了鏢局子客廳,勝爺給大衆引見。聾啞仙師問蓮花湖之事,勝三爺細說劍客解重圍,鐵彈打碎綵蓮燈。勝爺叫道:“道兄,我從此閒事不管,公平交易做買賣!”
勝爺回鏢局子方纔五六天,這日正然吃完早飯,忽然間鏢局子大門外一陣大亂,趟子手回報:“勝三爺,大事不好了,今有江寧府的守備李大老爺、院衙門千總王老爺,帶領江寧府的都頭馬快三班,有要緊的公事,見勝老達官。”老英雄聞聽,捻髯思索,勝爺心中說道:“我近來鬧惡聲氣甚大,閒居的朋友好幾十位,也許是官面前來查訪,查我的鏢局子。我不免借事爲由,將親朋散去,留下三太等照管買賣。”勝爺遂站起身軀出門迎接,守備、千總俱各認識。見二位武官,勝爺嚮前請安行禮,說道:“二位大人有何公事?”守備、千總叫道:“勝老達官,這場官司夠你打的!這不是講話的所在。”勝爺遂請衆人來到鏢局子待客廳,路過東跨院,勝爺問道:“二位大人,但不知什麽人將我告下?”守備李廷仁叫道:“王老爺,拿出公事來給勝老達官看看!”李廷仁叫道:“勝老達官,州府縣的官司好打,此事事關重大。”王千總將背後包裹打開,取出公事,乃是黃紙一張,遞給勝爺觀看。上面的字體乃是半行半草的八句詩,寫得是很純熟:“鐵膽賍官王勳元,勾串鏢行太不堪。誣害良民無其數,死走逃亡真可憐。憤氣來到京城地,內院皇宮走一番。龍恩若降勝英罪,盜去寶燈定然還。”閱者諸君,這首詩句是江洋大盜所爲,並沒有平上去人。勝爺看罷,躬身說道:“二位大老爺明言賜教,我不明白什麽是寶燈。”守備說道:“頭一句是狀告欽差大人,大人的玉號就是勳元,皆因君臣辦完朝事,談論治國安邦之策,萬歲聖主叫道:‘卿家,我國第一大臣,開國元勳!’王大臣駕前謝過龍恩。第二句說是欽差大人勾串保鏢的,害的良民百姓太多啦,死逃甚衆,因此一憤到了北京,纔夜入皇宮內院。就是第七句,勝老達官大有關係,龍恩若降勝英罪,盜去寶燈定然還。”勝爺聞聽,顏色變更,如同木鵰泥塑的一般,渾身立抖,說道:“二位大老爺,是鎖拿小民勝英到院署嗎?”守備說道:“這道懿旨一下,擺香案接旨開讀,萬歲特派欽差大人辦理此案,一百天萬壽燈與賊人一並入都。若是有燈,沒有盜燈的賊人,不必專折上奏;拿住盜燈的賊沒有燈,也不必專折上奏。寶燈與賊人解往京都,不是康熙萬歲讅問,就是太后佛爺親讅。此寶燈來歷甚重,皆因爲吳三桂趕走闖王,李太罕老爺未登大寶,讓與阿哥順治,更年改月,屑大清國,一統華夷,口外四十八家達王進寶,大小寶珠有千餘顆。有大臣派能工巧匠,攢成傳國之寶,翠玉珠寶攢成,名曰‘九鳳珍珠百寶燈’,價值連城,世間罕有。太后老佛爺辦萬壽,在萬壽宮懸掛此燈。今年老佛爺辦萬壽,頭日掛上此燈,第二日不見燈影了,萬壽宮的太監啟奏萬歲,萬歲母子御覽宮墻上題的這八句詩,萬歲下旨派翰林院將此詩套寫下來,康熙萬歲的聖旨,太后老佛爺的懿旨,加緊的公事,派欽差王大人辦理此案。”勝爺說道:“我情屈命不屈,小民只可聽讅。”守備說道:“接到懿旨時,合城文武官俱都驚惶,惟有欽差大人談笑自若。大人派我二人來請勝老達官到院署,共議此事。”勝爺說道:“二位大老爺,我勝英乃是百姓,這樣的重案,太后與聖主俱都知道小民勝英,若說請小民去院署,豈不是藐視國法嗎?二位大老爺,請與小民帶刑具,不然小民可不敢從命。”李廷仁說道:“勝老達官知禮君子。”遂叫道:“頭目,給勝老達官掛上線吧!”府中都頭遂叫道:“勝老達官,您屈尊點吧!”勝爺說道:“公事公辦。”一低頭,都頭取出鋼練子,耀眼錚光,一抖鋼練,鎖到脖項。勝老者一飄銀髯,說道:“悶在鏢局坐,禍從天上來。未想到我勝英成了犯法之人了。”
正在此時,由東跨院門外,跑來二十餘人,頭一位身高八尺半有餘,第二位身量矮小,大聲喊叫:“將勝三爺鎖啦!打啊!”您道,來者二人是誰?頭位乃大漢金龍,第二位乃金頭虎賈明。班頭一看,默默發怔。勝爺一飄銀髯,用手點指:“你們哪一個嚮前進,雙腿砸折!你們俱都退去。”金龍、賈明說道:“楊香五小子,這都是你的壞主意。”二人諾諾而退。勝爺躬身施禮,叫道:“二位大老爺恕過百姓無知,他們俱都是吃酒帶醉,素常奉公守法,驟然聽說立拘鎖拿,不知何事,故此唐突衆差官老爺。二位大老爺請暫坐一時,我將鏢行之人俱都喚至面前,將我的官司告訴他們大家,以免他們掛念猜疑。”勝爺遂叫道:“三太,將你的叔叔大伯兄弟哥哥們,俱都請來、嚮衆差官行一個禮,不許多言,老夫有話說。”三太去不多時,先來了三位老者,一位道人,慈眉善目,道骨仙風,另有一分出塵逸世的表面,藍布的道服,嚮二位武官打了兩個稽首:“無量佛,貧道稽首過去。”語畢,遂嚮東邊站立。又一位赤紅臉的老和尚,嚮守備、千總打了兩個問訊,遂說道:“阿彌陀佛,貧僧問訊過去了。”語畢,嚮西邊站立。一個魁偉大個的老者,面帶不悅之容,嚮守備、千總作了一揖,遂說道:“在下李剛,拜見差官大老爺。”語畢,站立東面。其餘醜醜俊俊、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俱都嚮二位千總、守備施禮,共合有百十餘位,站在兩邊。勝爺叫道:“三太,我與衆位高親貴友,將話說完,你將公事高聲誦唸一遍。”黃三太遂將公事拿起,高聲誦道:“鐵膽賍官王..”唸至此,不敢唸欽差的名字,唸了“大人”二字,“勾串鏢行太不堪。誣害良民無其數,死走逃亡真可憐。憤氣來到京城地,內院皇宮走一番。龍恩若降勝英罪,盜去寶燈定然還。”三太唸畢,勝爺叫道:“老少高親貴友,這不是江寧府的官司。現有大膽飛賊狀告于我,江寧府文武大老爺不能護庇我,因爲是太后懿旨,康熙的御旨,我是情屈命不屈,誰人敢抗旨不遵王法?要將我打在木籠囚車,解在北京御讅。大概康熙是明君,老太后是慈善的太后,大概不能剮我這樣年邁之人,不是殺就是絞罪。你們衆位都有武學的工夫,知道我勝英冤枉,若是擾鬧官方,叫旁人談論勝英打了官司,他的朋友不法,擾鬧文武衙門,我勝英擔此叛逆之名。衆位,我這大年紀,衆位不能幫我別的,真個幫我一個叛逆之名嗎?我若解往北京,無論老少親友,跟去三兩位,帶上一二百銀子,要是絞了,可就省事了;若是殺,懇求官人劊子手,四針縫上頭,你們給我買一口薄木的棺材,橫豎不要多花銀錢。或買兩匹騾馬,或僱兩匹騾車,將我搭在騾車上,將我壽木馱到直隷莫州古城村,交給我那苦命冤家勝奎,我死在九泉下,感衆位親友之盛情了。那時節鏢局子一關門,三太老少等衆位各歸故里,從今後安分守己,納享清福,道兄、弼昆賢弟,二位各歸廟去,從今後我與衆位老少親友永訣矣,再不能相見了。”勝爺語至此,一飄銀髯,淚如雨下。諸公,可不是勝爺畏死貪生,勝爺是捨命交友之人,如今他老人家這一落淚,可是捨不得衆位賓朋。勝爺遂叫道:“二位上差,請帶勝英院衙赴讅去吧!”
勝老者與衆官人到了鏢局子大門外,大門外早有大車三輛,勝爺抱腕當胸,叫道:“二位大老爺,小民要上車了!”勝爺一跨外轅,轉身嚮車當中一坐,叫道:“衆位上差,請上車來看守小民!二位大老爺請上尊驥。”守備與千總坐下馬,掌中槍,前後跟隨,府縣的馬快班頭,各抱單刀花槍、七節鞭、九節鞭,圍繞護著車。李廷仁坐下馬,掌中槍,在頭前引路;王千總坐下馬,掌中刀,後面跟隨,車行如飛。老少鏢頭站在鏢局門口張望,沒有敢多說一言的,惟有黃三太用右衣袖遮住了自己臉面,暗中擦淚。只見車輛被塵土遮住,由大路進城院署公廳去了,由西院門進院衙門,守備、千總二人說道:“勝老義士,請下車吧。”勝爺答道:“且慢,等提差的時候,我再下車。”回事處差官房出來了五六位,大家俱都叫勝爺下車,說道:“勝老義士請下車來,過堂提差再說。”勝爺下車,進差官房落座。大衆正在談話之際,由外面進來一人,年在四十來歲,差官對勝爺說道:“這是管家二爺。”勝爺站起身軀行禮道:“求管家老爺多多照拂。”管家說道:“勝老義士哪裏話來?”說著話管家看了看,遂出離了差官房,工夫不見甚大,回來說道:“大人有話,不過堂,叫勝老義士書房相見。”勝爺心中暗想:不過堂,是什麽意思呢?不由得一陣發愣。大衆說道:“勝三爺請書房去吧。”管家二爺引路,衆人陪著來到書房門口外,差官說道:“這就是大人的書房。”管家二爺啟簾攏嚮裏回話,遂來到大人面前回稟道:“十三省總鏢局鏢頭勝英到啦。”就聽書房說話聲音洪亮,說道:“有請勝老達官!”管家二爺趕緊掀著簾子說道:“勝老義士,大人有請。”勝爺此時低頭暗想:大人有請,是何緣故?我焉能擔得請字?遂低頭不語。督府提鎋在一旁跟著站立,大家說道:“勝老義士請吧。”勝爺伸手將鴨尾巾絹帕撤下放于塵埃,將大氅整了整,將發嚮後一推,衆差官看著莫不起敬。勝爺一進書房門口,匍匐在地,肘膝而行,口中叫道:“大人在上,草民勝英拜參虎駕!”忠良爺說道:“勝老義士,一家飽煖千家怨,這場官司並非是告老義士一人,頭一句是告本督院。本督院未曾刮削地皮,貪賍受賄,此賊天良喪沒,膽大包天,誣告你我,雖然是誣告,也如同百姓起訴一樣。當今萬歲不重用本督院,焉能欽派我王羲查辦南七省?臭賊就這樣告狀,難道本督院還丢官罷職不成?本督院專折上奉,折篇上多說幾句話,保鏢的公平交易,對于商民有莫大的關係,賊人不能得其逞,誣告良民,以便賊人朋夥搶劫,這都是我辦理不善,纔有這江洋大盜,叫百姓受此不白之冤。勝老達官,你站起來,本督院與你有話說。”勝爺說道:“小民斗膽也不敢。”忠良低頭一看,勝爺明煌煌鎖套脖頸,大人說:“我叫你們去請勝老達官,爲何加刑?快打了去。”差官當面將刑具給勝爺撤去。欽差大人說道:“事到臨頭不得自由,本督院奉煩老義士爲原辦,公事三兩天之內差官必送到鏢局子。府裏明文,縣裏批票,本督院堂諭,老達官找萬壽燈,捉拿盜燈之賊,鏢行人如不敷用,本督院派差官幫助勝老達官去辦理。太后老佛爺的懿旨,當今萬歲的聖旨,一百天賊燈一並入都,老義士急速辦理。老義士請到差官房,與衆差官們飲酒去吧。”勝爺磕頭謝恩,然後跪著倒退,到了書房門口。差官伸手相攙,勝爺不敢正面看忠良,回頭以白眼觀看,忠良雖然便衣,嚴肅正氣令人可畏。書房中陳列帥印,故此令人膽寒。衆差官陪著勝爺來到差官房,衆差官道:“老義士,大人吩咐,咱在差官房喝酒吧。”勝爺說道:“不敢不敢,若不是衆位差官大人的維持,忠良爺怎麽知道我是好人?這都是衆位大人的維持,要不然勝英的老命堪虞。”此時院衙內人山人海,俱都來看熱鬧。早有紳耆等要遞連環保,衆紳耆也不知道是什麽官司,全都替勝爺擔憂。工夫不大,見衆差官老爺陪著勝爺出離書房,猶如衆星捧月一般,來到西院門,勝爺與差官施禮告辭。勝爺一看西院門外人羣之中,早有黃三太、張茂龍蔽往西院門外,勝爺瞪了三太一眼,三太等隨在勝爺背後,出離西院門不遠,歐陽德、邱成再嚮西去到西門沿,楊香五、賈明蔽住西門,勝爺說道:“你們快隨老夫回鏢局子。”西門外侯華璧、高俊龍也來迎勝爺。走到西下關,勝爺對衆人道:“這是忠良爺爲國爲民,真是明鏡高懸。若不分賢愚好歹,打在木籠囚車,定有是非,小弟兄們必然拚命。”忠良爺這一派勝爺原辦之人,把勝爺性命保住。
勝爺回到鏢局子,老少鏢頭俱都一怔,這樣重大的案子,勝爺安然而歸,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善哉,善哉。”又說道:“衆位都要去擾鬧院衙,又有預備砸木籠囚車的,你們看勝施主安然而歸。”諸葛道爺問道:“勝施主怎麽過的堂?”勝爺說道:“並沒過堂,大人愛民如子,兩袖清風,以恩德待人,派我爲原辦,捉拿盜燈之賊尋找萬壽燈。打探萬壽燈與賊人之時,倘若鏢局子人少,欽差大人派差官幫辦。”諸葛道爺又問道:“公事呢?”勝爺說道:“大人三兩日內派差官送來,府裏縣裏都有公事,大人親下堂諭。”聾啞仙師說道:“此事必須先派鏢行大衆出去訪察。”勝爺遂派了三人一撥,五人一夥,出去訪察,三五日回來報告,不許耽誤工夫,勝爺在鏢局子聽信。三日回來一撥,五日回來一夥,俱都不知賊人下落,寶燈何在,無影無形。勝爺聞聽,唉聲嘆氣道:“爲我一個百姓,大人若是丢官罷職,有多冤哪。勝英生不如死。”老英雄終日愁眉不展,聾啞仙師勸解說道:“事緩則圓,勝施主若受了急,此事更不能辦了。”勝爺說道:“公事已然送到,這幾天尚無下落,可哪裏去找?連一點蹤影沒有,豈不難死我也。”
大家正在談話之際,看門的趟子手慌慌張張嚮裏跑,叫道:“老達官爺,外邊有漢奸拜見你老人家!”勝爺說道:“鏢局子真是不能久長,你們這看門的連話都不會說了,什麽叫漢奸來拜望啊?”趟子手說道:“此人自稱漢奸,老達官爺您不信,您親自看去,真正是漢奸,錯了管換。”勝爺嗔道:“你們這叫怎麽說話?”老趟子手說道:“現在這熱的天氣,戴皮帽子,穿狐皮馬褂,棉鞋,白綾子棉襪子,掀開皮衿給我看看,老羊皮的桶子。”聾啞仙師在旁微微冷笑說道:“勝施主喜信來了。”勝爺說道:“道兄,您也拿我取笑嗎?我都急得誓不欲生啦。”聾啞仙師說道:“不然。這不是歐陽天佐,就是歐陽天佑,不是歐陽德的父親,就是歐陽德的大伯。這二位專管南七北六十三省江洋大盜,不論什麽賊都瞞不過他二人去,別號叫賊魔。”勝爺說道:“如此說來必須迎請,這都是我換命的朋友。”勝爺在前,三老及僧道俗在後,迎至鏢局子大門,就聽有人喊叫辱駡:“這個鏢局子人雜亂,這鏢局子有秃和尚,叫什麽紅蓮羅漢,法名叫弼昆嗎?還又叫長老,我看他是秃驢。有個老道嗎?叫什麽聾啞仙師裝聾啞,我看他是一個雜毛。有個胖子叫李剛,我看是大肚子四兒。除去我勝三哥,沒有好人,都是王八羔子。”勝爺在前一看,原來是大義士天佐。勝爺搶行幾步上前,說道:“大義士來也。”蠻子提起皮襖,跪在勝爺的面前:“唔呀,老哥哥可好?久違久違。”勝爺伸手相攙。蠻子見了和尚、老道,說道:“雜毛,秃驢,我給你們磕頭不磕頭?”說著話,與勝爺拉著手,來到大廳。勝爺叫道:“歐陽賢弟請坐!”歐陽天佐說道:“不能,不能。有老哥哥,我不能上座。一邊老道,一邊和尚,那邊李四,這邊是我。”從人獻過茶水,李四爺性急,遂說道:“蠻子,休要取笑,勝三哥正在急難之間,你可曾知曉珍珠燈落在何人之手?”歐陽老爺說道:“怎麽我來就有病?我從此路過,探望哥哥,我知道什麽燈啊寶啊?”弼昆長老說道:“你別取笑啦,大衆都在焦急之間,皇上的萬壽燈被賊人盜去,狀告勝施主。”歐陽天佐答道:“我焉能知道什麽叫萬壽燈啊?”諸葛道爺說道:“你別飽漢不知餓漢饑啦,太后老佛爺的萬壽燈。”歐陽爺說道:“你別擠兌我,我給打個金燈,金燈換銀燈,砲打襄陽城。”勝爺站起身軀,捋住歐陽天佐的袖子道:“你若知道寶燈的下落,就救了愚兄殘年了。”歐陽爺說道:“你有所不知,我要不知道,我還不來呢。若提起盜燈之事,他們乃是三個人做的活,一個人盜燈,一個人巡風,一個人題詩,我沒有追上,現在落在蕭金臺閔家父子之手。我追到蕭金臺暗探,蕭金臺閔士瓊老寨主乃是久經大事之人,兩日夜不提燈的事情,他們若提出一個燈的字,我就盜來啦,還用老哥哥你著急?千真萬真,珍珠萬壽燈落在蕭金臺了。”勝爺聞聽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道兄,咱大衆亮家夥,殺奔蕭金臺!”聾啞仙師說道:“且慢。勝施主,大家從長計議,和平辦理爲是。閔老寨主年過六十,佔據高山四十餘年,自李闖王造反,佔據山林,原是好武之家大財主,因反亂不得已而爲寇,如今成爲南七北六十三省總瓢把子,十三省綠林道俱都屬他鎋管。兩個虎狼之子,萬人不擋。徒弟四十餘名,俱是高來高去,陸地飛騰。山中寨主百十來位,嘍卒有三千餘衆。此人乃是綠林英雄,沙子裏的黃金。如沒有前次攻打蓮花湖之事,此事好辦;打蓮花湖時孟金龍打死他長門大弟子桑燕彪,打傷他二弟子桑燕豹,內中閔寨主必然懷恨在心。若沒有這二人死傷之事,自然好辦,如以武力對待,要講拚命,涼刀子碰熱肚子,山大王不懼;若以禮而敬之,此事倒好了結。勝施主名譽,大概閔士瓊早有耳聞,你們二位可稱天下英雄之魁,你要下帖拜望他,他許看在朋友的場面,你面見本人,禮下于人,必有所求,好言安慰,他許將珍珠燈獻出來。經官面就不好辦啦,他還得獻出兩個徒弟來,他再求你,不叫官面嚴刑拷問,就說一個盜燈,一個巡風,解到北京,過堂之時,成了案以後,當堂抖家夥一走,給原辦銷案。有金龍打死他大徒弟之事,可就不走這樣辦的了啦。先去拜望他,勝施主乃能言之人,不用貧道囑咐。再者,還得防患未然,倘若他翻了臉,勝施主孤身深入,多有不便,咱們必須去上三十位四十位,俱都衣帽齊整,暗帶兵刃。”勝爺說道:“去多少人呢?”道爺說道:“去三十六位。黃三太與三大門的徒弟等都去,可別叫金龍去。”勝爺遂點了三十六位,各穿長大衣服,就沒有孟金龍。金龍說道:“三大爺,我也去。”聾啞仙師、李四爺二人說道:“你去不得。”金龍說道:“我去得。怎麽去不得?”歐陽大義士喊道:“不要你王八羔子去!”金頭虎說:“大小子,你怎麽怕漢奸哪?”金龍說道:“小小子,你可別鬧,他用手一點,可就出不來氣。”
當時三十六位老少英雄去蕭金臺下帖,五老當先,聾啞仙師在前,勝爺與弼昆、李剛等在後,來到蕭金臺山口,三十六位一看,陡壁山崖。方要進山口,忽聽鑼音響亮,呼嘯一鳴,二十餘名嘍卒,每人執定雙手帶,遂問道:“什麽人闖進山口?”勝爺回頭叫:“三太,拿老夫的名帖投遞,可要規規矩矩。”三太聞聽,手捧名帖,叫道:“哪位是報事的頭目?”嘍卒回頭叫道:“四頭目,有人來找。”由山口裏面出來一老者,年逾花甲,衣帽齊楚,見了三太,舉目觀看,不過二十餘歲。三太說道:“我們十三省總鏢局子來的。”說著話,回頭指勝爺
說道:“這是我老師神鏢將勝英,拜見閔老寨主,有緊要之事,與蕭金臺有好處無損處。”老嘍卒頭問道:“您貴姓?”黃三太答道:“在下姓黃名叫三太。”嘍卒頭說道:“勝三爺的名帖給我,我就此進去回報。要是別人的,我還得壓一壓。”又叫道:“嘍卒們,將雙手帶橫起來,不許慢待!這是勝老達官,與老寨主俱都是朋友。”勝爺一看,嘍卒抱定雙手帶恭敬異常,勝爺心中甚喜。但是老頭目去了多時,不見回報,等下有一個時辰,勝爺心中未免著急。還好,山口外翠柏蒼松,遮蔽天日,要是太陽曬著,還真不好受。勝爺正在著急,忽聽山口裏馬踏鑾鈴響,猶如電轉星馳,撞出一隻紅毛獸來,高聲呐喊:“嘍卒們閃開,碰死不管!”兇惡非常。跳下馬來,虎體彪軀,身高八尺,頭戴枯龍骨的象牙冠;身穿真金線縫就的英雄氅,能工巧匠的手藝,上繡百鳥朝鳳;嬭子皮的皮鞋,扣就亮金鎧。臉面上看,兩道竹葉眉,藍汪汪一張臉面,連鬢帶腮的紅鬍子,半寸來長,壓耳紅毫倒有三寸來長,四個大牙露于脣外,一臉疙疸。高聲呐喊:“老勝英爲何要見我家老寨主?”左手勒絲繮,右手擎定金鼎龍頭搠,四塊銅板做成,寬有八寸,長有一尺六,上邊打透眼,有十八個棗核釘,釘有一尺六寸長,有鴨卵粗細,兩頭是尖,三道金箍,頭上能工巧匠做的龍鬚。此兵刃份量沉重,雖不能砸山山崩,砸地地裂,但刀槍劍戟,砸上就飛。此人別號挾山太保,乃是本山的大少寨主,名叫閔德潤,又叫天門白玉虎。頂門上有一個白圓圈,南七省八大名山,頭一位力大絕倫的人,乃是山中的野人。嘍卒全都嚮後退,此人在五老身前馬打盤旋,高聲呐喊:“要能贏了大寨主手中這件兵刃,再見我家老寨主!若不是大寨主的敵手,要見老寨主,勢比登天還難!”說罷此話,馬走搠飛,真是人懽馬躍,人似猛虎,馬似蛟龍。五老背後怒惱了三太,三太厲聲說道:“我們下帖拜望閔老寨主,他們反以武力對待!”三太甩去大氅,打開小包裹,亮出樸刀,問了問三隻金鏢,揠刀在五老背後,繞到前面,一聲呐喊:“呔!山野之賊,不講禮義!我們爺們下名帖來拜望,不知情理,以野蠻對待。”山賊一看,一扶判官頭,打馬上跳下來,有嘍卒將馬接過,拉到山口裏邊去了。皆因爲馬、步有別,故此賊人跳下馬來步戰,黃三太跳起來摟頭蓋頂就是一刀,山賊不慌不忙,刀離象牙冠,看看切近,賊人裹手一擋,將三太的刀磕出兩三丈去。三太回頭嚮南,敗中取勝,抖手一鏢,賊人嚮外閃身,未曾躲開,中于華蓋穴左邊,就看真金線一裂,已然打透貼身的短靠,肉皮上一個白點。賊人冷笑道:“你家寨主有金鐘罩,鐵布衫。”說著話,又夠奔黃三太打去。楊香五一晃透風巾,說道:“山賊莫要逞能。”楊香五身體矮小,三尺多高,照定賊人下部就是一刀,遂叫道:“三哥快走!”賊人忙用手中兵刃一避,楊香五撤步抽身,忙嚮旁邊一躲,此時楊香五躥高縱矮,五六個照面,抽刀不及,被搠把刀綳出去了。傻小子賈明在弼昆身後喊叫:“張茂龍表兄,該你啦!黃三太、楊香五完啦!”張茂龍躍衆爭先,掌中八楞練子亮銀錘,山賊一看暗暗喝綵:“好俊的人品!”面如冠玉,五官清秀,八楞練子亮銀錘雪花白,行龍過步,錘打悠身勢,戰了三五個回合,練子錘繞于搠桿之上,張茂龍身不由己,嚮前一伏身軀,自知力量不行,將皮套扔了練子錘,敗陣而回。紅旗李煜李二爺躍衆當先,與賊人交手,三五個回合,將槍撒手,敗了回來。賈明喊道:“師兄歐陽德,該你啦!”“唔呀,你這個臭豆腐!都該我們啦,你是幹什麽的?”賈明說道:“我不算數,他叫我我也不出去。你是我師兄,駡是先駡你,誰不曉得歐陽德呀?我是笨家子,沒人跟我一般見識。”蠻子躍衆當先,口中說道:“唔呀,山賊你不要逞能,有歐陽德在這旮旯裏!”歐陽德五官清秀,亮尖勢鋼刀上下飛翻,又挾肩帶背,跳起一刀,賊人用搠桿一綳,當的一聲響,歐陽德的刀飛出一丈餘遠,敗歸五老背後。金頭虎又喊道:“老侯,你的能爲大,你還不出去嗎?”侯華璧縱出來,抖九節練子槍。大少寨主一看,錚光明亮,侯爺與大少寨主戰了二十餘個回合,練子槍繞在搠桿之上,撒手敗回來了。侯爺與大少寨主戰的工夫甚大,大衆已經將綳飛了的家夥拾回。賽北觀音蕭銀龍露面,五色線網子綳頭,飄掛燈籠穗,荷花色短靠,男子女相,儼然少女一般,臉上點三個紅點。大少寨主說道:“小娃娃乳黃未退,不怕寨主將你碰死?”此時大少寨主橫著搠,少爺縱起身軀,雙筆直點二目,山賊用搠,嚮上一綳,少爺雙筆又奔下身點去,二人戰了五六個照面,雙筆綳飛,嚮南而跑。大少寨主一笑:“小娃娃,我不追你。”銀龍回頭一看不追,復又返回,將飛叉皮套套于手腕,照定大少寨主臉上叉去,山賊躲之不及,叉于臉上,三個白印,飛叉落地。少爺撿回飛叉,返身而逃。山賊大怒,叫道:“勝英!你淨用無能之輩,有何用處?沒有百十個回合,不用現醜!”勝爺無可奈何,甩大氅,三太接衣服,套挽手,揠魚鱗紫金刀。魚鱗紫金刀亮出一尺有餘,就聽山口外一聲呐喊,如同鉅雷相似:“三大爺別動手,我來啦!”
衆英雄觀看,混海金鰲孟金龍來了,聾啞仙師一笑說道:“勝施主淨做綿長事,遇到天不絕人。”列位,孟金龍怎麽來的呢?皆因爲五老出鏢局子,就沒有管得了金龍的啦。勝爺方出鏢局子門,他就在背後跟上啦,鏢行人攔他,他說:“誰要攔我,摔死他。”誰也不敢攔他啦,故此他隨在勝爺背後而來。俱都到了蕭金臺時,孟金龍在口外樹底坐定觀看,工夫一大,大英雄站在高處張望,看見銀龍打了敗仗,看勝爺揠刀方一離鞘,大英雄已經趕到,叫道:“三大爺我來啦!”勝爺刀仍還鞘,孟金龍躍衆當先,說道:“山賊好大個呀!咱倆比比你還矮一頭呢。你這身衣服真好,送給我吧,小子!”孟金龍福大造化大,山賊命小福薄,是魏文醜的挨刀的脖子。大個嚮前一撞,山賊一看,孟金龍好大身材。大少寨主問道:“你是那鬧蓮花湖的孟金龍嗎?”傻英雄答道:“對啦,就是我。你叫什麽?小子。”大少寨主答道:“你家寨主叫挾山太保閔德潤。你敢與大少寨主戰一百個回合嗎?”金龍說道:“小子,咱們戰三百個回合,沒有完。”列位,大少寨主嚮來沒遇見過敵手。金龍說道:“小子,咱背的這個,叫降魔寶杵,禁得住三下的都少。”大少寨主說道:“我是樹大影遮山地。”金龍說道:“咱是根深不怕風搖。”大少寨主說道:“我叫挾山太保。”孟金龍說道:“我叫混海金鰲。”大少寨主說道:“我有舉鼎挾山之力。”金龍說:“我眨眼地動山搖。地動就是我眨眼來著。”大少寨主說道:“我是天門白玉虎。”傻英雄說道:“你是白玉虎,咱叫孟金龍啊。咱倆人是漢高祖平秦楚,龍爭虎鬭,你猛虎焉敢鬭蛟龍?”傻英雄降魔寶杵奔上前去,剛要動手,正在此時,就聽山口裏馬踏鑾鈴響,一匹茶葉青鬃豹,馬上老寨主閔士瓊,絳紫鴨尾巾上襯一朵藍絨花,頂門嵌定芙蓉花,絳紫的大氅,青緞子靴子,扣住亮金鐙。後面又一匹馬,馬上乃是二少寨主,真乃少年俊品人物,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小白胖子,眯縫眼,此人就是越獄盜獄救了秦尤之人。老寨主在馬上一聲呐喊:“勝老達官下帖,是擡愛我父子,孺子太不知情理,何以用武力對待?如若不聽父命,按山規治罪!”大少爺諾諾而退,口中叫道:“金龍,我家老寨主不叫我與你打仗。”孟金龍一聲呐喊:“好容易找了對,不打可不行!”語畢,在後追趕。勝爺叫道:“金龍,不許追趕!”金龍叫道:“三大爺,我脫他這身衣服!”勝爺說道:“胡說!”孟金龍止住腳步。老寨主棄鐙離鞍,一看五老當先,閔士瓊控背躬身,叫道:“勝老明公擡愛我父子,來到小山敝寨下名帖,我父子擔待不起。不才的犬子搜查山寨,跟明公的朋友以武力對待,這都是養子不教父之過,愚下實是教子無方,明公多要原諒,勝老明公如不悅,我必當面責打犬子。”勝爺抱腕當胸,說道:“我們來了三十餘人,多有年輕性暴的,兩造話不投機,雖然動手,均無損傷,老寨主看勝英面上,不要責備令郎。無事我也不敢造次來到高山峻嶺,皆因有綠林朋友,不知哪一位到北京城皇宮內院,在萬壽宮盜去老佛爺寶燈,在宮墻上題詩八句,上面詩寫的是:‘鐵膽賍官王勳元,勾串鏢行太不堪。誣害良民無其數,死走逃亡真可憐。憤氣來到京城地,內院皇宮走一番。龍恩若降勝英罪,盜去寶燈定然還。’太監啟奏聖上,康熙聖主、太后老佛爺母子御覽,康熙的聖旨,太后老佛爺的懿旨,派王大人辦理此案。欽差大人本應將我鎖拿解往京都,愛民如子的忠良,怕屈了小民,派我爲原辦,尋找此燈,限百日燈、賊一並入都。欽差大人派勝英原辦,找著珍珠燈,獲住賊人,將功折罪。我有幾位朋友各處巡查,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要叫人不聞,除非己莫說。聽說萬壽燈落在老寨主兄長之手,我斗膽來到高山峻嶺,請問自古皆信義,民無信不立。請問老兄長一言,憑老寨主南七北六省赫赫大名,大概不能有而言無,無則言有。如萬壽燈落在老寨主之手,雖然價值連城,皇上家的寶燈,也不能善罷甘休。寨主乃無窮的富貴,何愛一萬壽燈呢?老兄要能獻出萬壽燈,救了勝英暮景之年,你我結爲至交之友。”閔士瓊捻定花白鬍鬚,說道:“明公,紙裏包不住火,寶燈落于我手。這幾日我很爲難,明知其禍不小,我有心聘請明公,將燈雙手奉上,要經官面時,我派兩個小徒弟到案,再拜托勝老明公,不要大刑拷問,一個盜燈正犯,一個幫犯,解往北京,北京過堂,無論在什麽地方拷問,我兩個小徒弟必然承認,成案之後,抖開刑具一走,給原辦銷案。但有一件,前次我派了兩個小徒弟到蓮花湖辦事,我的長門弟子桑燕彪,二徒弟桑燕豹,適逢勝老明公與我盟姪韓秀較量短長,我兩個徒弟碌碌庸才,不當幫蓮花湖與鏢行爭鬭,與鏢行大漢孟金龍比武,將我長門弟子一杵打得萬朵桃花開腦髓皆崩,我二弟子桑燕豹口吐鮮血。韓秀派人將我兩個門人,一個用壽木成殮,一個用軟床送到蕭金臺,我打開棺材觀看,我的大弟子死得真可憐,二徒弟口吐鮮血,現在每日喀血兩茶杯有餘,命在旦夕。我若再獻珍珠燈,再派人打官司,豈不叫綠林道恥笑我軟弱無能?因此這幾天我左右爲難。”勝爺說道:“依老寨主該當怎樣辦理呢?”閔老寨主說道:“勝老明公,咱以珍珠燈爲題,老達官鏢行的人獻絕藝。在下小山敝寨內,二道寨門裏,有一座五方飛蛇陣,陣內有一座飛蛇樓,將珍珠燈掛于樓上,十三省鏢局子高人甚多,咱定一個日期盜燈。在下明末清初佔山,改朝換帝,我得的奇珍異寶甚多,在樓下存放。在下有一個老朋友,妙手靈心,給我修造此樓,樓上樓下,俱是消息埋伏,有走輪轉弦、自行人、自行車、自行馬,有窩弓勁弩,按金木水火士五行、天干地支,景死驚開,相生相尅,並沒有攻乎異端。你我定一個日期,如將珍珠燈盜去,我將盜燈之人捆出來奉獻與明公,我父子自縛其背,打場窩主官司,明公將我父子及正兇幫兇,一同送往官面。明公至期如盜不出珍珠燈,此事怎樣辦理呢?最好明公多定日期,或三個月,或五個月。”勝爺說道:“萬歲限百日燈與賊人入都,不能久延日期。今天是六月十四,不論大小月,七月十四,若天光一亮,就算過期,將珍珠燈奉送老寨主,勝英到北京投案,殺剮存留,不怨老寨主,怨勝英無能。”閔士瓊說道:“君子一言。”勝爺說道:
“快馬一鞭。”閔士瓊說道:“何以爲憑呢?”勝爺說道:“你我二人三擊掌。”閔老寨主說道:“由今天起,我將頭道山口、二道山口嘍卒撤去,老明公願夜間就夜間來,願白天就白天來,無人攔擋。我可不能奉陪,我派四名嘍卒,將你陪到陣門外高阜處,觀看陣形。”勝爺與閔士瓊皆揮拳說個“好”字,閔士瓊吩咐查山嘍卒俱都撤去,就派了四名嘍卒同勝爺前往陣地。
四個嘍卒帶路,來到了二道山口,進二道山口,嚮西北去。道長一察看便言道:“勝施主,此陣兇險之甚,四外高嶺,當中有十餘里平地。勝施主你嚮西北觀看,儼然煙霧相似,此處能屯兵幾萬,殺氣衝空。”勝爺點頭,聾啞仙師醫卜星相術理無一不曉,進了二道山口不遠,正西面橫山阻路,高有三十餘丈,山坡陡斜,車馬轎子上不去,若無武學的工夫也上不去。四個嘍卒頭前帶路,勝爺三十七位,惟有金頭虎呐喊:“倒霉啦!這座窮山沒法上,我也笨。金龍,咱倆對付著上吧。”大衆上了山梁,平坦異常,山頂上翠柏蒼松,勝爺對嘍卒道:“四位多受纍啦,四位請回吧。”五老在前面嚮西捻髯觀看,下山坡西,離著陣門不到一丈遠,就見高聳聳一道大墻,雙門關閉,裏面三道小藍門,如進到四層藍門,高聳聳三層樓了。聾啞仙師道:“東方甲、乙、木,是藍門四道;北方壬、癸、水,是黑門四道;西方庚、辛、金,是白門四道;南方丙、丁、火,是朱門四道;中央戊、己、土,是黃旗一面。此爲八卦一角,六十四門。這是一角,名爲三絕陣。”勝爺問道:“道兄,何爲三絕陣?”道爺說道:“三弟,你看陣的四周圍,連一棵青草皆無,俱都是白沙土,蜘蛛、螻蟻、飛蝗全都沒有,這是一塊絕地;此陣是絕陣,非死主要的人不可;擺陣之人,非是養兒養女之輩,不是和尚就是老道。絕人、絕地、絕陣,若不諳消息埋伏,輕者帶傷,重者必死,金鐘罩之體,打上骨肉翻飛。走到相生的陣內被獲遭擒,走到相克之地必定死。樓上三十六天罡,三十六路消息;七十二地煞,七十二路消息。不明埋伏消息,進陣出不來。”勝爺聞聽說道:“道兄,這燈不能盜啦?”聾啞仙師說道:“我觀看此陣,想起一位朋友來,此人跟您換命之交,賈柳村黑驢寨,去聘請賈七爺。他一世絕藝,專作走輪轉弦、精妙的消息;他一口寶劍‘秋風落葉掃’,可以切金斷玉,金銀銅鐵全都能削。他知道哪是副弦,哪有正弦,由哪破陣,他全都明白。”勝爺說道:“道兄,明清八義我們七爺,忍了十數年啦,納享清福。倘若請他出世,他告病不出,我要派人請他,赴湯蹈火,他也得急速前來。此陣兇臉之甚,倘若我盟弟蹭蹬失腳,我有何面目見人家老少?皇宮內院盜珍珠燈,是狀告小弟勝英,我何必又連纍好朋友?是福不是禍,是禍脫不過,我何戀此餘生?”勝爺說到此處,甩大氅,一伏腰下山坡,要頭探飛蛇陣,虎穴龍潭也要闖一遭。聾啞仙師一伏腰,追上勝爺,一把捋住十字絆,遂說道:“裏面要緊消息,你我不過略知一二。你捨命交友,有急難之事纔用朋友呢,什麽鎖頭得用什麽鑰匙開,不投簧的鑰匙開炸簧。你與賈七爺換命之交,爲何不請高明破陣?”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大義士歐陽二爺、神刀將李剛等,全都來到山坡。二蠻子說道:“若沒有消息,他有一千人看著,我也能偷;有消息我不行。爲何不請賈矮子王八羔子?”李四爺叫道:“兄長,咱七弟一世專作精妙消息,請七爺,他必然隨帖而到。”勝爺被大衆相勸,難以爲情,一同大衆下山梁,有興而來,敗興而返。三十七人出離了山口,回歸十三省總鏢局。
來到鏢局子,已經是掌燈之時,大衆擦臉漱口吃茶,諸事已畢,然後擺上酒席。單有一桌素齋,諸葛道爺、弼昆長老、一粒灑金錢胡景春,他們爺兒三個吃素。聾啞仙師說道:“景春,你辛苦一趟,你拿名帖連夜夠奔黑驢寨賈柳村,聘請你賈七叔,見面務必同你前來鏢局。”景春答應一聲,帶著勝爺名帖當時起身,多帶盤費。到了天明,就是六月十五日,勝爺晨起,叫三太派人預備洗臉水、漱口水,叫之不答,呼之不應。又叫道:“香五何在?”楊香五答道:“弟子在這裏。”勝爺問道:“你師兄黃三太哪裏去了?”香五說道:“天氣暑熱,山坡樹林休息去了。”遍找三太蹤跡不見,遂請大衆點查人數,少二人不在場,三太與銀龍不知哪裏去了。勝爺問道:“衆位可曾看見黃三太、蕭銀龍嗎?”賈明說道:“勝三大爺,我知道他二人,昨天他二人吃飯吃的快,吃完飯他們二人就走了,到鏢局子外,見兩道影嚮北去了,我沒追上,回來我就睡覺了。”勝爺說道:“你爲何不言呢?”賈明說:“他們盜出燈來好做官,不帶我去,我生氣睡覺啦。”勝爺說道:“道兄,這二人都是千頃地一棵苗,黃三太他叔父神拳無敵將軍沒有後人,他是一門兩不絕,蕭銀龍就是他一人,倘有差錯如何是好?我就起身夠奔蕭金臺追趕。”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他們昨天掌燈之後走的,今天日上三竿,追之何及?”勝爺愁眉不展,聾啞仙師叫邱成預備硃砂筆硯,用淨水研濃,提藍佈道服取出青銅盒子,搖三搖,晃三晃,一連六次。黃三太二十六歲,年月日時;蕭銀龍十四歲,年月日時。諸葛道爺常常給他們算卦,故知他們生辰八字。將卦排成,道爺一笑,說道:“勝施主請看,黃三太逢凶化吉,蕭銀龍遇難呈祥。爲有蕭銀龍,貧道與他批八字,與衆不同,他必要揚名聲顯父母,必有功名富貴在身,命內有武官的前程。凡人八個字造就,黃三太終成大器,他二人絕無妨礙。再說請賈七爺,今天不到明天準來。你印堂上有煞氣,能忍能耐方爲真君子。”遂吩咐楊香五,叫廚下擺酒,叫李四爺解勸勝爺飲酒。
酒至半酣,忽聽趟子手來報:“華家鎮的北路老鏢頭華四爸到。”勝爺吩咐將酒席一概撤去。諸葛道爺說道:“且慢,他一位到,焉能撤去酒席?好幾十位朋友的飯都耽誤啦。咱鏢局子有素鍋竈,可以吃素齋。”勝爺方要迎請,華老鏢頭性情急躁,沒等請就到了大廳啦,手提藍綢子包裹一個,棉綢的大氅,腰繫十字絆英雄帶。勝爺急速站起身軀道:“賢弟沒容迎接,愚兄當面謝過。前次在你貴宅,幫你徒姪拿燈前無影方子華,連少爺姑娘多有受纍。賢弟可稱的起俠肝義膽,給溧水縣黎民百姓除害。若非賢弟幫辦,焉能淩遲處死採花賊?我當面謝了。”華四爸叫道:“勝三哥,咱們孩提之交,說不著道謝。恩兄,皆因爲二蠻子賊魔,昨晚定更來天,到咱鐵鋪之中面見小弟,言說我不知交友之大義:‘勝三哥與蕭金臺老寨主閔士瓊三擊掌,要給皇上家盜萬壽燈,你知而不問。’我說明天一早起身。蠻子不容,要在咱鋪中上吊放火。你姪女愛蓮打內宅出來,說道:‘歐陽叔父,我父親明日即早起身,絕不失信。’哀求得蠻子無法,他纔走了。他說南七省給您連我請朋友。他說:‘爲寨主的會請朋友,咱鏢行就不會請天下的英雄嗎?’三哥果有盜燈一事嗎?”勝爺道:“確實不假。昨晚吃完晚飯,三太、銀龍兩小冤家未與愚兄信,暗去盜燈,昨天一夜,今天快到巳分時啦,這兩個冤家凶多吉少,愚兄放心不下。道兄派胡景春去下帖請賈七爺斌久去了。大衆昨天觀陣,道兄言說此陣兇惡非常,帶翅膀的飛進陣去,都不能出來,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懼,打在陣裏,骨肉翻飛,此陣十分兇惡。”華四爸聞聽不悅,說道:“三哥一世英名,年紀高邁太軟弱了,作賊的皇宮內院盜寶燈,敢與三哥擊掌,這乃藐視王法。我與老哥哥走北路鏢十餘年,全憑一口折鐵刀,全身的武學,我不懂什麽叫消息埋伏,那也就是冤人之法呀,我就知道有文武奇才,我不知道什麽叫消息埋伏。隔教不隔禮,我跟老哥哥換命之交,這件事情交小弟辦理,蕭金臺離華家鎮幾十里,我知道路程,我進陣將珍珠燈盜出,獻與三哥面前,如若盜不來珍珠燈,至死不見恩兄之面。勝三哥,我就此起身。”勝三爺說道:“華賢弟,略坐片時,大家從長計議。”華四爸說道:“三哥,我若等著,就受了急啦。”勝爺說道:“大衆千萬攔住四弟,別叫他去。”神刀將李剛在外邊將華四爸攔住,說道:“與道兄商議。”華四爸說道:“李剛你別攔我,你們畏刀避劍,我不怕那些個。你要攔著我,我說別的。”李四爺臉一紅,華四爸甩手而去。勝爺說:“我追趕華四弟一路同往。”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人怕久挨金怕煉,你愈勸他他愈急。他扎刀子拚命,你給他了解過多少次?你要跟隨他去,到陣門他一直嚮裏跑;你要不跟他,他倒加以小心。碰了釘子無臉面回鏢局子,他也許由陣內出來回家去。”前人就有這個理,一個街房,他要打吵子,人若勸他,他五天也完不了;要是不勸他,他自己也算完啦。華清泉也是這路脾氣,此次不聽大衆之言,前去探陣,好比長江水,一去不回還。
掌燈之後,勝爺愁眉不展,李四爺說道:“天色已晚,咱先擺酒吃飯。”吩咐下去,工夫不大,擺上酒席。李四爺給勝爺斟滿了一盃酒,勝爺端起酒盃,就覺心驚肉顫,淚澆杯中,不能下咽,對大衆說道:“不是三太、銀龍,就是清泉四爺被害。我心驚肉顫,我暫且休息片時。”道爺說道:“無論如何,我也不叫你今天探陣。賈七爺今晚必到。”道長說著話,遂叫:“邱成,跟隨勝爺左右,不許離開。你勝三大爺要去探陣,你就告訴我。”邱成跟隨勝爺到鏢局子後院五間上房之內,勝爺在西暗間藤床上一倒,枕著竹子枕頭,邱成坐在牀沿上。勝爺說道:“邱成,我心中煩悶,你到外屋去坐。”邱成來到西暗屋,西暗間掛著茶青單簾,勝爺蓋上夾被,邱成一會兒掀簾子看勝爺,勝爺心中說道:“這孩子真是實心任事。”邱成將單簾放下,勝爺由被隔上拿了一條棉被,打了一個捲蓋上,帶好鏢刀零碎,打床上下來,在後墻底條案下一避身。邱成又一掀簾一看,老頭睡著啦,放下簾子。勝爺遂由後窻戶出去,出離十三省鏢局。勝爺在鏢局子外大樹林中看蕭金臺的方嚮,看了多時,一伏腰奔蕭金臺而去。七十餘里之遙,天氣炎熱,一輪皓月當空,走了十里、二十里,緩緩氣歇歇,來到蕭金臺已經二鼓之後。進山口,清靜異常,並無一人。勝爺又進了二道山口,嚮西北上了山梁,飄銀髯嚮西觀看:東方甲、乙、木四道門大開,心中納悶:“三太、銀龍,能進得了四道陣門嗎?清泉不懂消息,焉能進四道陣門?”勝爺順東陣門大墻嚮南去,繞到南門丙、丁、火,借皓月細看,紅漆門上有三道刀印,橫豎刀印,每刀剁進三四寸,勝爺心中明白,這是華清泉寶刀沒劈開南門。勝爺遂又嚮西去,嚮北拐來到西門,西門雪霜白,白漆漆的。勝爺又一想,西方庚、辛、金,金能生水,勝爺遂用力推門,用盡平生之力,推之不開。忽然想起,帶藝投師的時候,聽老師提唸過,是消息埋伏之門,消息綳簧俱在門的上限上。遂亮出魚鱗紫金刀,用刀背磕門上限,一連好幾下,碰動綳簧,雙門大開。嚮裏一看,方塼鋪地,平坦異常。是行俠作義的,對于消息多半曉得。來至二道陣門,用刀背一磕,雙門大開,有十二塊髒板,十二塊淨板,十二塊梅花板,俱像是粗消息,勝爺略知一二。到三門用刀背磕上限,三道門又下開,勝爺由西嚮東走,看不清三道陣門的消息,東西十餘丈,正走在當中,登動走輪轉弦,腳底咕嘍嘍亂響。打三道門進來之時,一丈六確然是方塼鋪地,再嚮前去是假方塼鋪地,用刀一點,咚咚直響。腳尖找地,磕膝蓋著地,正嚮前走,“咯噠”一聲響,陽板一落,陰板一起,一塊木板四尺寬六尺長,板上有一匹藍馬,四蹄是四個走輪,藍馬由東嚮西正迎勝爺而來。老英雄遂嚮南一轉身,正南陰板一托,陽板一起,裏邊四尺寬六尺長,一聲轉弦板,板上紅馬,馬的四蹄四個鋼輪,由南嚮北而來。勝爺轉身嚮西去,西面上陰板一托陽板,出來一匹白馬,四蹄四個銅輪,由西嚮東迎勝爺而來。勝爺抹頭嚮北,北方壬、癸、水,一匹黑馬,嚮南而來。勝爺旋身軀一打轉,中央戊、己、土,現出黃馬。勝爺左手捋髯,右手揠刀,老英雄思索:“人生如白駒,陽世之間混水魚。想當年三十餘歲,帶藝投師,自知學業不高,我大師兄夏侯商元,二師兄諸葛山真,四師弟弼昆,我老師對我們曾說過:‘久後你弟兄若遇上陣勢埋伏,留神五馬陣。入進五馬陣,不死也遭殃,金木水火土五行。’那時節淨練武學,沒工夫學陣,沒嚮心裏去,惟我二師兄當時問道:‘怎樣出入?’黃馬管接管送,我也試一試五方陣的厲害。”思索至此,遂取了一塊問路石,照定紅馬腰間擲去,只聽“咯吧”一響,馬的腰骨綳開半尺,嚮外冒焰火,先是微火,被風一吹,火苗上躥,嚮兩邊分有數丈,有核桃大小之火毬。勝爺相隔兩丈遠,將不能打到身上;若打到身上,愈燃火愈大,裏邊有焰硝松香之類,會金鐘罩者也能皮焦肉爛。勝爺等火過去之後,拾回問路石砸黑馬,也是先冒黑水,嚮東西濺丈餘遠,若濺到人身上一個黑點,此名爲五毒水,子午不到頭準死。那三匹馬不問可知,必是毒藥箭、毒藥弩之類。勝爺遂奔黃馬前,長脖小耳朵,勝爺將刀一扣,一捋馬耳朵,馬頭一低,勝爺縱上馬脖,咕隆隆一陣響,送到四道陣門。勝爺腳踏實地,一揪馬耳朵,那馬將頭一低,勝爺翻身下馬。勝爺心中暗道:“擺陣之人真是妙手慧心也。”勝爺又用刀背磕陣門上限,四道陣門大開,勝爺用刀點地,再嚮裏去,兩三丈遠,已到樓口。三十餘層樓梯,座北嚮南,東西兩邊的欄桿,貼欄桿的扶手,勝爺用刀柄一點樓梯,“啷啷”一響,樓梯的顏色紅汪汪,直嚮北上十八道轉環鍘刀,嚮南上也是十八道轉環鍘刀,一共三十六口轉環鍘刀。勝爺心中並不驚慌,然後用魚鱗紫金刀問了問樓欄桿,沒有動靜,遂腳登欄桿而上,上了一十八道樓梯。樓梯一拐彎,又是十八口轉環鍘刀,勝爺仍腳登欄桿而上。來到樓口,有隱身板一塊,勝爺遂探身嚮裏觀看,樓不甚大,五角五方五間,正北面有大赤金佛龕一座,上達天花板,佛龕前邊,供桌—個,上邊鳳毛銅夾五金的蠟扦子、香爐等,不用擦拭,錚光明亮。南北一根架海,東西一根架海,架海當中有一銅鍋,內盛棉油,這一鍋油能點七日,棉花撚子。七天油也乾啦,撚子也燃完了,有人上去添油添捻。閱者問道,添油之人豈不被消息埋伏傷了嗎?您道,擺陣一事,必有出入之路,若是按圖出入,猶履平地一般,絕不能受消息埋伏之害。勝爺觀看完畢,暗暗點頭,翻身上了供桌,舉目嚮架海上面觀看,架海距天花板尚有三尺餘,燈的前面懸掛一物,真金鎖鏈吊著,鎖鏈核桃粗細,只見此物耀眼錚光,奪人二目,勝爺心中暗道:“不問可知,必是萬壽燈無疑。”您道,別說是勝爺,就是外方的官僚,平生也看不見萬壽燈,除非當內庭的差使,趕上聖上辦萬壽,能夠看見此物。並不是燈的樣子,乃是一個花籃,花籃外探出荷花,四外金線沿邊,荷花葉是一塊天然的綠翠作成,四外鳳凰口銜珍珠,都有核桃大小,真是價值連城,希世之寶。勝爺看罷珍珠燈,遂嚮佛龕內觀看,供的乃是五祖之像,勝爺看罷,跪倒身軀,心中禱告道:“弟子草野愚民勝英,今因被人所告,前來盜聖上萬壽珍珠寶燈,叩求佛祖保佑弟子成功,將珍珠燈盜出完案,弟子從此回歸莫州爲民,是事不問,若再行俠作義,叫弟子生不能還鄉,死作異域之鬼。”禱告已畢,縱上供桌,欲縱上佛龕,然後再由架海盜取寶燈。此時勝爺一看,蠟扦、五供布滿桌面,恐怕碰下去損壞,遂將蠟扦香筒慢慢的取將下來。勝爺此時站在地下供桌前,取那供桌上的東西。最後一搬香爐,那香爐兩面是耳子,用兩手一搬耳子,用盡平生之力,搬之不動。勝爺心中暗說道:“我在二郎山舉鼎,尚且沒費這樣的力氣。”又一較勁,香爐兩個耳子脫落,出來兩條鎖鏈,先將勝爺左手鎖上,勝爺右手扣著刀,鎖鏈未能套入,勝爺趕緊一擡右胳膊,左手較勁,抽不出來,遂用魚鱗紫金刀剁香爐上的鎖鏈,將鎖鏈剁斷,香爐自己就落下去了。勝爺心中納悶,不明白何故,遂低頭嚮香爐落下之處觀看。正在此時,忽然一道黑氣眯了勝爺二目,勝爺方用手揉眼,就聽鎖鏈聲音嚮上躥來。說時遲,那時快,一條鎖鏈正套勝爺項頸,勝爺方要嚮後退時,這條鎖鏈嚮下墜去,勝爺力氣不敵,只可隨著同供桌前進,將頭拉到距香爐窟窿約有一尺餘遠,遂不嚮後墜了。勝爺定了定神,用目細看,核桃粗的鏈子鎖在項頸。勝爺心中暗道:“擺陣之人,你太不知時務了,就憑這樣的鎖鏈子,還搪得住刀剁嗎?”勝爺遂用魚鱗紫金刀,當當當,連剁了三刀,就見火星亂躥,鏈子上連一個刀印都沒有,勝爺沒法,復又將供桌剁了幾刀,仍然是火星亂冒,那供桌乃是生鐵鑄成的,上有二層鳳毛銅的葉子包著,刀不能入,寶刀寶劍俱都不怕。
勝爺正在急難之間,忽聽有人順欄桿而上,口中說道:“無量佛,你是什麽人大膽,竟敢上樓來盜燈。”勝爺回頭一看,原來是道人,楊木道冠,蒼白的髮髻,赤金簪別頂,頷下蒼白鬍鬚,白襪雲履,背後背定寶劍。一看勝爺鴨尾巾,正當頂顫巍一朵黃菊花,老道看罷,問道:“你是神鏢將勝英嗎?”勝英答道:“然也。”老道說道:“你認識貧道嗎?我乃是擺陣之人,妙手真人許道成。”說罷,伸手亮寶劍要殺勝爺,勝爺面嚮北,在供桌佛龕前鎖著,鎖鏈松著一尺有餘。老道說道:“勝英,你跟我們下五門無故作對,在蓮花湖你殺我心愛的兩個徒弟,孟金龍抓去我師弟道冠,今天我給下五門之人報仇。蕭金臺老寨主閔士瓊聘請天下英雄與八大名山寨主言說,誰要拿住勝英,坐頭把金交椅。貧道將你拿獲,我就坐頭把金交椅,我有心將你活捉,你的餘黨甚多,恐其睡多了夢長。”要解心頭恨,亮劍斬仇人。老道伸出寶劍,由西面奔勝爺脖頸砍去,手起劍落,就聽噗的一聲,紅光崩現。書中代言,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見老道用劍砍來,老道的身軀,挨著勝爺二尺多遠,勝爺的刀由胳膊底下奔老道右肋梢刺去,老道嚮後一退,刀已刺進半尺有餘,老道一覺疼痛,退到樓口,碰了鍘刀的消息,三十六口鍘刀,將老道鍘的如同肉泥一般。勝爺一看,長嘆一口氣,心中暗道:“都說勝英吃虧讓人,看起來我非好人也,到了這個時候,我還刺死擺陣之人。老道是棋勝不顧家,要不然就是在平地上比武,我也扎不死老道哇。一會羣賊上樓,一看老道的死屍,必然多上來人,他們若用鈎桿將我鈎住捆了,他們自有開鎖之法,將我拿下樓去,捆到聚義廳,我必開口大駡,羣賊必然將我亂刃分屍。我這大年紀,還有多少年的活頭?身逢絕地,我一死倒也乾淨。”勝爺思索至此,遂要亮刀自刎。勝爺目觀魚鱗紫金刀,自己心中暗說道:“此刀殺了多少亂臣賊子,救了多少忠臣義士、孝子節婦?不想我也喪于此刀。我就這樣收緣結果嗎?我自幼讀書,孝順雙親,懂得交朋友之時,我就吃虧讓人,平生未做過虧心之事。又想起衆位賓朋,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如出家落清閒。我恩師已到百歲,尚且在世;我大師兄八十四歲,將功名富貴看破,無憂無慮,走遍天涯;我二師兄諸葛山真,慈心待我,屢屢相勸,派徒弟看守,不叫我進陣,金石良言,我不能從命,自找其禍,我要不請道爺弼昆,人家在千佛山真武頂脩真養性。從今後再不能見明清八義衆弟兄,再不能見四大鏢頭,老盟兄王靈、三弟東路鏢頭石俊山、四弟西路鏢頭錢士忠。三太、銀龍、華賢弟,你們爺在陣中不知吉凶禍福?”勝爺又想起親生之子、嬌兒勝奎,父子欲要相見,除非鼓打三更,老父若有魂魄,回到直隷莫州夢中相見。想到此處,勝爺心似刀攪,英雄的眼淚不輕落。列位,每逢老年人若是有了病,平時總說,叫老少伺候,不如死了;及至病入膏肓,他自己就該叫人給請名醫了。先生診完脈說道:“您的病最好靜養,不用吃藥啦,就可以好啦。”您道,自己也知道病不能好啦,可就怕死了,于是臨死的時候,必落幾點傷心之淚。勝爺此時,就是這宗景況,身逢絕地,欲逃不能,惟有一死而已,想起平生所作所爲,並沒有欺天害理之事,爲何落得自刎而死?正在此時,就聽樓下有人答道:“勝三哥,休行拙志,小弟救護來遲。”勝爺低頭一看,一道黑影順著樓欄桿扶手而上,跪在勝爺一旁。勝爺留神觀看,此人跪在地下,如同小兒一般,小臉好似燒餅一般。列位,康熙年的燒餅四兩半重。勝爺下腰相攙,原來是明清八義賈七爺。勝爺說道:“賢弟進陣,足盡明清八義歃血爲盟之情,小兄感激了,請賢弟下樓回家去吧。”賈七爺說道:“我連夜趕來,原爲救兄長來的,小弟豈能回家呢?”勝爺說道:“此鎖鏈堅固異常,寶刀寶劍不能切斷。”賈七爺說道:“各物都有破法,勝三哥你看這道鎖鏈是什麽的?”勝爺說道:“似銅非銅,似鐵非鐵,也不是金銀的顏色,非常沉重。”賈七爺道:“三哥,此乃五金之首,有製造專家,俱都是高明之輩所作。造此物時,採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金銀銅鐵錫,按五行陶熔,打成寶鏈,寶刀寶劍當然不能損壞的。小弟這口劍,兄長所知,善能斷堅固之物。這條鎖鏈,湛廬、鉅闕、紫電諸劍等,全都不能斷,就怕魚腸劍與小弟這口劍。勝三哥請看。”說著話,由背後撤出削金斷玉斬銅銼鐵的寶劍,名叫“秋風落葉掃”,此劍在樹底下一晃搖,嗖嗖樹葉亂落。賈七爺說道:“三哥閉眼吧。”勝爺將眼一閉,就聽嗖的一劍,鎖鏈由胸口下斬斷。又一揪勝爺脖頸之鎖鏈,用手避著,嗖的一劍,就斬斷了。勝爺脫離大難,叫道:“賈賢弟請上,受我一拜!”賈七爺嚮旁一閃,叫道:“恩兄,那有兄拜弟之理!恩兄救我之時,不勝枚舉,小弟不過略盡微勞耳。”勝爺說道:“賈賢弟,可是你徒姪胡景春請你來的?”賈七爺答道:“非也,我未見徒姪胡景春。這是歐陽爺之約。”
賈七爺是怎樣來的呢?您道,賈七爺已十餘年不出世了,在賈柳村黑驢寨,已經納享清福,妻財子祿,乃是該村的首戶。宅院之中有于氏安人,大賢德之人,二少爺賈亮,姑娘秀英。閒暇無事,教子女武學與消息埋伏,老英雄享漁樵耕讀之樂。有朋友聘約,俱都告病不出,學業愈高,愈不問世。六月間天氣炎熱,這日在書房看陣圖、消息譜,忽然家人慌慌張張嚮內而來,說道:“老當家的,外面有人找您。小人有事,不敢不報,無事焉敢亂稟?此人乃是前來索債,育說您欠他數十萬銀子,二十餘年本利未歸,利錢不重,是大加六錢,也算不清本利多少啦。老當家的可別生氣,他言說房產事業,小姐少爺都給他也不夠。”賈七爺聞聽大怒:“我焉能還得清這樣的賬?這是個大生意,敲詐良善!”遂摘下鎮宅的寶劍,佩于脅下,此劍甚長,賈七爺身量矬,走道兒劍鞘嘩啦嘩啦,劃得地直響。賈七爺一聽,要賬之人口出不遜,駡道:“混帳王八羔子賈矬子,欠錢不還!你的房產與活人都還我也不夠。”賈七爺大怒,寶劍“嗆啷啷”一響,出匣尺餘,來到大門道一看,寶劍咯啷啷趕緊還匣,滿面笑容說道:“我當是何人?原來是歐陽賢弟。”只見他頭上戴氈帽,大紅絨球,藍緞飄帶,金線沿邊,狐皮馬褂翻穿著毛嚮外,青緞面皮襖肥大異常,足登棉鞋,白綾棉襪,紅嘴脣,臉上有皺紋,跟他哥哥歐陽天佐一樣長相,若認他非看臉上皺紋不可。大義士是整身的童子,這位二爺娶妻生子了,老哥倆,就是一位少爺歐陽德。賈七爺看罷,變怒爲喜,控背躬身,說道:“原來是歐陽二弟。哪一陣香風將賢弟吹到賈柳村?愚兄不知,未能遠迎。賢弟一嚮可好,別來無恙?”蠻子聞聽,說道:“賊偷,假斯文,文質彬彬,姓賈就叫假斯文。大明家未完之時,咱們倆人在揚州偷那賍官家寶珠十六顆,金條八根,散碎銀兩五百多兩,咱倆人匀分!”賈七爺一看,大衆鄉親觀看,他將老底同衆人都抖出來啦!現在是本村首戶賈員外爺,誰不知道?蠻子喊開作賊之事了,賈七爺遂用話掩飾道:“歐陽二賢弟不要取笑,家裏坐吧。”歐陽爺說道:“我沒帶著錢,怎麽家裏坐呢?”賈七爺說道:“蠻子,我這是讓你,你要是再作詼諧,我可就不讓你啦。”二位老義士擕手進了大門,來到內宅。家人一看,心中說道:“我們員外大概是短人家錢,不然我們老當家怎麽這樣柔和呢?”年輕的家人那知道,賈七爺與歐陽二爺是換命交情,歐陽爺一世頑皮耍笑。二位來到書房,分賓主落座,從人獻過香茗,賈七爺吩咐廚下擺酒,蠻子說道:“唔呀,等一等,等一等,給活人擺酒作什麽?我不是酒肉的賓朋。”賈七爺說道:“你說什麽?”蠻子說:“我不是酒肉的賓朋,今天你請我吃飯,明天我請你下館,那叫換嘴頭子。賈矬子上炕認的老婆子,下炕認的搬尖大灑鞋,你還懂得交朋友嗎?”賈七爺說道:“蠻子,我讓你好些個句話啦,要講義氣,你不行。我們弟兄人稱明清八義,你這還叫明清八義嗎?”蠻子說道:“矬子,我打探一個人你認識嗎?”賈七爺說道:“何人?”蠻子說道:“就是神鏢將我哥哥勝英,你可認識?”賈七爺說道:“蠻子你不是東西。朋友有遠近,親戚有厚薄,那是我換命的朋友,我二人妻子不避,穿房過屋,可稱刎頸之交。”蠻子說道:“若勝三哥有事,非你不行,你去不去呢?你不是借口五癆七傷哪?就是咳嗽痰喘哪,你不是手眼遲鈍呀?你不是腦袋痛、肚子痛哪?”賈七爺說道:“蠻子你是找碴,你都說啦,我還說什麽?蠻子你別繞彎子,別人有事另議;若勝三哥有事,赴湯蹈火,捨命我也不怨煩。”蠻子遂將五方飛蛇陣之事,並那樓中的埋伏消息一說:“非你去不可,你要推諉,我這就放火燒房,在你這旮旯裏搬梯子上吊,叫你和尚不得睡,姑子不得安。”賈七爺聞聽,遂說道:“你我就此前往。”賈七爺這纔收拾零碎物件起身,要探五方飛蛇陣。二位出離了賈柳村,賈七爺說道:“我同你一處行。”那蠻子二爺說道:“你去你的,王八羔子。我先到九江府去請大王八羔子去,我將大王八羔子請出來,我還去請別位呢,你別以爲你自己到陣,就全辦啦。哪一位要是不去,我就放火燒他的宅子。”語畢,由兜囊中掏一打請帖,給賈七爺觀看,說道:“你去盜燈,我請朋友。”賈七爺說道:“罷了,罷了,兄弟。”歐陽二爺又說道:“勝三哥性子急,你快去罷。”賈七爺遂夠奔江蘇省。賈七爺路途之上,餓了買兩個燒餅果子吃,渴了河沿捧點水喝,或是飲馬的馬槽喝水,一百餘里地,賈七爺來到鏢局子。賈七爺在前十幾年南幾省都走遍了,道路純熟,當日趕到千佛山,鏢局子門道有燈,一看有一塊匾,上書金字“松棚英雄會”。賈七爺進門房問道:“神鏢將勝三哥在家麽?”夥計說道:“在鏢局子呢。”賈七爺說道:“勞駕請給回稟一聲,就說賈斌久來到啦。”門房之人回稟進去,三老出來接迎,李剛與和尚、老道三位,賈七爺先給李剛行禮,後給和尚、老道行禮。老道說道:“七爺來的真快哪。”賈七爺問道:“三哥呢?”老道說道:“三爺今日愁悶,休息去了。”賈七爺說道:“四哥快預備酒飯,我還沒吃飯呢。”又說道:“我勝三哥睡如何這樣早?盜燈之事怎樣了?”四爺答道:“昨天掌燈之後,蕭銀龍與三太暗去探陣;今天吃早飯,北路鏢頭華四爸進蕭金臺五方飛蛇陣盜燈,也去而未返,勝三哥煩悶,非要自去盜燈不可,道爺不容他去,勸他吃飯喝酒,三哥淚灑于杯中,沒吃飯安歇去了。”賈七爺說道:“不是暗自走了?”李四爺說道:“邱成看守著呢,決走不了。”賈七爺說道:“李四爺你去請勝三哥去吧,就說小弟來了,咱好商議盜燈之策。”李四爺遂叫楊香五道:“去請你師傅,就說你賈七叔來啦。”楊香五遂到後院勝爺安歇的屋子,邱成在西暗間屋外避住門口,楊香五說道:“邱成,我師傅睡了嗎?”邱成說道:“大概許睡著啦。”楊香五說道:“賈七叔來啦,請我師傅到前院客廳,商議盜燈之計。”二位遂進了裏間屋,勝爺在藤床上蓋著夾被,橫著枕頭。楊香五說道:“老師,我賈七叔來啦。”叫之不應,楊香五一掀夾被,只見裏面蓋著一條棉被,一看恩師蹤跡不見;一看刀鏢零碎,也全都不見;又見後窻戶敞開未關,勝爺必然後窻戶而走。二人遂奔前院客廳,邱成說道:“勝師叔由後窻戶走了。”道爺厲聲道:“我叫你看著,你怎麽不知道你師叔走呢?”邱成就將當時的情形,跟道爺說了一遍。賈七爺聞聽此言叫道:“四哥,我吃點心喝水就行啦,五方飛蛇樓太險惡,恐怕三哥受了害。”賈七爺吃了幾個點心,喝了幾口水,就起身奔蕭金臺五方飛蛇樓。來到五方飛蛇樓門口,正趕上勝爺持刀自嘆道:“想不到勝英落得自刎而死。”故此趕緊上樓,亮寶刀斷飛蛇。
勝爺說道:“一事不勞二駕,先將珍珠燈取下來吧。”賈七爺道:“三十六塊天花板有飛弩利刃,非會金鐘罩、鐵布衫不能取。大概三更後必有十位八位前來,會金鐘罩的必然來到。”勝爺問道:“你怎曉得?”賈七爺說道:“我從鏢局子來的時候,我們大家定好約會。”二人正在樓上說話,就聽東方甲、乙、木方位上有人喊叫:“香五踩腳印走,登動了消息,你小子腿折胳膊斷!”賈七爺說道:“您傻姪子來啦,看看他們來了多少人。”賈七爺由樓口探頭觀看,就見來了八位,會金鐘罩的有六位,不會金鐘罩的兩位。聾啞仙師、弼昆和尚,有達摩老祖易筋經橫練;年輕的,歐陽德、邱成、胡景春、賈明等,俱都有金鐘罩;李四爺、楊香五二人,不會金鐘罩;胡景春是請賈爺未遇,返身又追回來的。衆人到樓口下,一陣血氣味,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不好,傷了人啦。”遂叫楊香五打火折觀看,大衆看血餅子之中,有道冠赤金簪,蒼白鬍鬚。金頭虎喊道:“死的是雜毛!”弼昆長老一推賈明,傻小子說道:“我說的是死雜毛,沒說我師大爺。”賈七爺在樓上說道:“道兄,我久候多時了。”金頭虎下腰將老道頭上赤金簪拔下說道:“楊香五小子,這簪子是真的嗎?”楊香五說道:“是真的。”賈明說道:“要是真的,我分給你小子一半。”列位,賈七爺先上的樓,怎麽不知道是赤金的簪子呢?因爲有勝爺在樓上嘆氣欲自刎,所以賈七爺顧不得別的,這是賈七爺忠心于友。但是賈七爺不取,也沒到別人手裏,給少爺留著呢。賈七爺說道:“你們可走欄桿。”聾啞仙師行扶手,叫道:“你們大家跟著我的腳印走,千萬別踩樓梯!”大衆都跟著腳印上樓,惟楊香五、金頭虎二人在後面還未上樓,金頭虎說道:“香五小子,咱們爲什麽不走樓梯呢?平平的樓梯多好。”楊香五說道:“對啦,賈明非走樓梯不可。”傻小子邁步一上樓梯,就聽咯嚓一聲,就在傻英雄迎面骨上鍘了一刀,傻小子雙褲腿俱傷,迎面骨上一邊一道白印。傻英雄趕緊退回,說道:“沒有金鐘罩,腿折啦。”楊香五說道:“賈爺非走樓梯不可。”傻小子說道:“你纔走樓梯呢,別挨駡啦。”二人遂登欄桿而上。樓上十位英雄,聾啞仙師說道:“賈施主早到了嗎?”賈七爺說道:“我由鏢局子起身的時候,我打算將勝爺追回來,或者走在三哥前邊。我走的三十多里中路,來到蓮花湖湖岔子;又走的水路耍戲蓮花湖羣賊一回,所以我來遲一點。”
原來賈七爺來到蓮花湖湖岔子,打開油綢子包袱,取出水衣水靠,撤去馬尾透風巾,魚鱗大灑鞋,穿好了水衣水靠,帶上月牙分水蓮子箍,三道鹿筋猴筋,卡好了脖領,繫分水裙,綳分水套,在水裏半日,身上都不見一點水珠。分水裙下皮囊之中帶好暗器,背後分水套,綳住了秋風落葉掃,將零碎東西包好放在油布口袋之內,將口袋嘴繫好,油綢子包皮外面一包,背後一背,胸前打蝴蝶扣,翻身形金蟬脫殼縱入水中,破風踏浪,夠奔西北角蕭金臺。看見陡壁山崖,賈七爺在水中其行甚快,在水中聽見前邊噗隆一聲,距賈七爺有數丈遠,賈七爺一看,心中暗道:有六尺長來往,身上紅忽忽,莫非說是鯉魚嗎?那有這大的鯉魚呢?賈七爺定睛細看,原來是一個人,本是荷花色水靠,蓮花瓣的水帽。賈七爺心中暗贊:“好俊的水量!也是奔西北蕭金臺去的,我跟他一路同行,可不知此人是綠林道,還是鏢行之人?水流隨著他打轉,此人水量比我高得多,真乃是一輩新人換舊人。”賈七爺隨在此人背後而行,聽水的聲音嘩啦啦響聲,賈七爺一看,前面有一道大墻在水裏邊,波浪打墻塼,水響原是墻中龍溝的聲音。賈七爺借月色觀看,墻出水皮上三尺高,看見穿荷花色水靠的在前,在水中一低頭,遂進龍溝。賈七爺鳧到跟前,心中暗想:墻在水內,怎麽立得穩呢?由墻下伸手一摸,底下乃是柏木樁,有七八寸粗,用夯砸進去的,柏木樁上半尺厚的石板,上有半尺厚的木板,木板上乾擺細磨,磨塼對縫砌的大墻。原來,每逢湖水漲時,水到墻根,不過就是三兩個月,就在六七月湖水漲發的時候,到八九月白露後,水就落下去啦,一年之中大墻被兩三個月的水。老英雄心中思索:“我也進水龍溝。”破風踏浪,承流而人,進墻內在墻根下隱住身軀。賈七爺一看,西北角有採蓮船二十隻,船桅上有號燈,白紗燈紅字,四個大字:“蓮花湖韓。”賈七爺納悶,蕭金臺怎麽還有蓮花湖的號燈?眼看穿荷花水靠之人夠奔大船而去,二十隻船頭上站起若干人,大家齊聲問道:“總鎋寨主爺回來啦?總鎋寨主爺回來啦。你到湖岔子東邊探了嗎?到了東岸沒有?”此人說道:“我已到東岸探門,皆因爲怕鏢行人有知這條道路的,大概保鏢的也許不知這條水道,他們可就走蕭金臺山口了。”衆人說道:“往返二十多里地,你比船可快的多。”此人說道:“二十多里水路,不是猶如兒戲一般嗎?”賈七爺心中思索:“既要賣,頭朝外。”想到這裏,腳一蹬墻,雙手急忙一分水,此時這位總鎋寨主還沒上船呢,分水轉身而嚮南,在水皮上露著三尺來高,皆因爲賈七爺身體短小。賈七爺奔採蓮船而來,叫道:“足下是哪裏的寨主?”此人答道:“我乃蓮花湖的四十寨總鎋,萬丈翻波浪韓秀是也。”韓秀問道:“足下何人?”韓秀以爲是一童子,細一看賈七爺左手捻燕尾鬍鬚,都蒼白了。賈七爺說道:“在下祖居江蘇賈柳村黑驢寨,少居逢虎山,破中指飲血酒,人擡舉明清八義,在下排行在七,姓賈雙名斌久。”韓秀一聽,心中思索:這也是明清八義之人,蓮花湖我輸與勝英,今天拿住賈七,以報打蓮花湖之仇。賈七爺說道:“我久聞你是當世的英雄,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原來你是抱粗腿的英雄。”韓秀問道:“在下怎樣抱粗腿了?”賈七爺說道:“你與我勝三哥有過節,你可以找我勝三哥。計不出此,暗中幫著蕭金臺,豈不是抱粗腿之輩呢?”韓秀聞聽,白臉一紅,說道:“賈老義士,你幹什麽來了?”賈七爺答道:“我前來探陣盜萬壽燈來啦。”韓秀說道:“聽你之言,你也是捧臭腳來啦。萬壽燈本是有關勝英之事,于閣下何與?”賈七爺說道:“寨主言之差矣,我們明清八義乃是八拜之交,金蘭之好。”韓秀說道:“如此說來,閣下乃是衹知正人,而不知正己。我們乃是子一輩父一輩之交情,在下是奉紅白帖請來的,咱們各爲朋友,不必套言。現在我這是五百二十人,老義士要能贏了我這五百二十人,你由東大墻過去,就看見五方飛蛇陣西陣門啦,你要贏不了羣雄,你就打水溝出去,由別處行走,我不管你走道,此寨是我管鎋。”賈七爺聞聽此言,笑道:“總鎋寨主,蓮花湖五百餘人,水戰旱戰,在下總奉陪,如要羣毆,請閣下一齊擁上。久聞你善于排兵佈陣,不然你就擺一個陣勢,我站在當中,要將我衣服損傷一點,我打水溝出去,我再學本事去,我學好了能爲,再來救我三哥盜萬壽燈。”韓秀說道:“老義士,你再嚮北鳧一鳧。”韓秀遂上了大船,傳下命令:二十隻大船之後,俱有小船一隻。衆人遂佈了一個八卦陣勢,八隻小船,每隻船上八個人,後邊四個水手,前邊四個嘍卒,四個嘍卒每人一把鈎鐮槍,六尺長的藤子杵,六寸長的尖子帶鋼鈎,襯赤袍。八隻小船排在正南、正北,東南、東北,將賈七爺團團圍住。賈七爺一看,乃是八卦陣,老英雄不慌不忙,此時水寨當中,四尺多深的水,賈七爺身體短小,可夠不著底。這八卦陣要叫勝爺碰上,衣服損傷,皮肉受刑;遇上聾啞仙師,多少也得帶點傷;單遇上擺陣的姥姥賈七爺,蓮花湖的寨主活該栽筋斗。韓秀令字旗一展,八隻小船齊上,四面八方鈎鐮槍,俱奔賈七爺而來,正東的船嚮西來,正西的船嚮東來,南面的奔北面,北面的奔南面,東南的船奔西北,西北的船奔東南。賈七爺寶刃出匣,水皮上一道霞光,寶劍遞入水內,直奔正北鳧去,其餘的可就夠不上賈七爺了。正北面船上四個嘍卒奔賈七爺搭來,賈七爺寶劍在水中,由東嚮西,順風掃敗葉,四把鈎鐮槍的槍尖子,俱都噗咚噗咚落于水中,也有削去一半桿子的,四個嘍卒俱都拿著三尺多長的藤子桿。賈七爺用右胳膊一挎船頭,縱上船去,寶刃一晃道:“八個嘍卒,逃命去吧!”八個嘍卒俱都跳入水中,賈七爺手擎秋風落葉掃面嚮南,對韓秀說道:“總鎋寨主,這是八卦陣啊,我們明清八義小時上學的時候,就拿這個陣玩耍,到了蓮花湖,就以這個陣爲絕藝了。”韓秀心中暗說:“賈七爺這叫得便宜賣乖。”韓秀說道:“賈老義士,你那口劍是寶刃吧?”賈七爺說道:“正是寶刃。”韓秀說道:“賈老義士,水戰我們甘拜下風。東墻根有旱路,我們與老義士陸地比賽輸贏。”賈七爺聞聽此言,笑答道:“寨主,步戰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