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淫賊聞聽,想道:“前次在茂林叢中,我用地躺刀要扎死小兒黃三太,有人報名姓,勝英來也,嚇得我奔命脫逃,到後來聽說是金頭虎假冒勝英。今天在我自己家中,何故勝英又至?大概許又有人假冒,我可不怕了。”賊人雖然心中方纔忖量,擡頭觀看,借著皓月當空,一看此人藏在東廂房之上,看得甚真。一看此人頭戴翠藍緞色鴨尾巾,背後背刀,脅下襯黃絨緞鏢囊。勝三爺跳下房來,一伸手由背後亮出魚鱗紫金刀,刀一離鞘,刀柄兒一磕真金吞口,嗆啷啷一響,藍汪汪的一片魚鱗,紫微微一片藍魚。惡淫賊刀把一點地,站起身形,抹頭就往二道院跑。金頭虎賈明一樂,叫道:“小子!我勝三大爺可真來了。”衆英雄追到二道院,採花賊直奔西廂房,上了臺階,來到門口,用手一推隔扇未開,用手一摸,隔扇鎖著啦,惡淫賊往後一退步,當當兩腳,將隔扇踢開,躥在屋中去了。勝爺思索:他怎麽往屋中跑呢?勝爺說道:“三太、香五、歐陽德,把窻戶閉上。”爲什麽惡淫賊的書房由外面鎖閉呢?皆因爲惡淫賊五七天未曾回歸,大先生叫伺候惡淫賊的書童老家人,把二爺屋中打掃干淨,由外面鎖好,他屋中古玩甚多,恐怕失遺,因此纔把房門封鎖。黃三太、楊香五、歐陽德閉住前後的窻戶,金頭虎賈明說道:“勝三大爺,咱爺倆上屋中堵他去。你看看我這身衣裳,就是他由打裏面用瓷瓶茶罐茶壺茶碗砍我,我也不怕,只要顧住我的臉。”勝爺在金頭虎賈明後面,一手打著火折,一手提著魚鱗紫金刀,爺倆個進到屋中,用火折子一照,再一看賊人,蹤影皆無。三間西廂房,三間一明兩暗,往南暗間一照,也沒有人,往西暗間一照也沒有人。傻小子喊道:“這採花賊是聞太師的兒子,會五遁之術。”勝爺說道:“傻小子你胡說。朗朗乾坤,豈能有攻乎異端?”傻小子說道:“那麽著賊往哪裏去了呢?”勝三爺是久經大敵的老俠客,一看北暗間對著門口,懸掛一張大挑山,畫的是水墨的漁樓耕讀,上下套著一根絨繩,上邊的浮土有痕跡。原來是前後窻戶糊紗,惡淫賊半個多月沒有回家,有許多的塵垢。勝爺趕奔近前,用手一拉絨繩,這張畫就捲起來啦,一松絨繩,畫就落下來啦。左右有青銅環子,把這張畫一拉,拉到上邊去,把這根絨繩一繫扣,掛在青銅環子上,此畫可就不往下落啦。勝爺用魚鱗紫金刀把刀往墻上一點,乃是木板的聲音。勝爺又把左邊的青銅環子一拉,右邊一拉,稍微一響,卻原來是一個荷葉門開開啦。隨手就用火折一照,原來是夾壁墻。北山墻墻內約有六尺寬,一邊二尺寬的墻皮子,當中三尺寬的道。勝三爺看著真是納悶,心中暗想:占山爲盜可以安夾壁墻,此家詩書門第禮樂之家,豈能造夾壁墻呢?原來,皆因爲惡淫賊方子華,由打十七歲見了美女少婦皆起淫心,年少不敢動手,回家後對哥哥說:“喒家深宅大院,要下了大雨,出水不靈通,就築一道院作下水溝,出水可以靈通。”大先生說道:“喒家有的是瓦匠頭,有的是銀子,叫瓦匠頭商議,隨便修蓋。”“能與瓦匠商議,打我這書房內北山墻修一道夾壁墻,直通到後麪花園內,裏面安設兩道門,一道石門,一道鐵門。由裏往外可以開得開,由外往裏可開不開。”勝爺打著火折在前,金頭虎在後,此夾壁墻有石門一道,外面可將此門對不嚴,開石門出去往下去,可以出階腳石下得去。順著地道往北去,半里之遙,再要往北去,到上階腳石,只可躥出一個人去,恰如一個大水溝。此時勝爺躥出去一看,金頭虎賈明伏著腰也躥出去。出去了石門,原來外邊是本宅的大麥場。爺兒倆出去,再看惡淫賊蹤跡皆無,勝爺說道:“別怨三太他等將賊沒拿住,我也沒拿住哇。”遂叫道:“明兒,咱們打房上回去吧!”爺兒倆個躥房越脊,到了方宅的三道院。進了三道院,一聽上房屋中男女哭聲可慘了。勝爺說道:“賈明你把二道院的楊香五、歐陽德、黃三太叫進來。”賈明遂把他們三個人叫進來。勝爺說道:“三太,你問他們有主事人沒有?就說我師傅神鏢將勝英來啦,我師傅把你們二當家的趕跑啦,你們不用哭啦。”忽聽簾櫳一響,老家人鬢發皆蒼,哭得像淚人似的,手打燈籠,由屋中出來。三太用手一指勝英,對老家人說道:“這是我師傅神鏢將勝三爺。”老家人遂跪在勝爺面前說道:“勝老恩公,爺您如若不到,此時我全家男女上下人等,俱有性命之憂。”勝爺問道:“你家中傷了幾條人命呢?”老義僕答道:“我家二主人,扎了我家大少爺井肩穴一刀,鮮血淋灕。我們用小藤床搭到上房西裏間屋內,已然緩過氣來,哭得略有點聲音啦。我家主母被我家二主人背後剁了一刀,尺餘長刀傷口,鮮血直流。我家大主人也被二主人一腳踢昏,他緩過氣來啦,兩個書童已然攙著在屋中遛哪。我家二主人,又要把大主人的五六歲小姑娘扎死,多虧這一鏢,搭救了小姐性命。”勝爺聞聽,心中稍安。老義僕正跟勝爺說話,大先生子榮打屋中出來,兩個書童攙著。老義僕對大先生子榮說道:“主人公,這是勝老達官爺。”大先生往前一撲,跪在勝爺面前,說道:“勝老恩公如不到,我家男女下人長工月工,丫環婆子,他要全都殺死,他再放火燒了宅院,他纔遠走高飛。”勝爺說道:“咱們到上房去,我看看少爺的傷痕。”大先生子榮遂讓勝爺進了上房屋中,在明間屋分賓主落座,勝爺說道:“大先生,我勝英如今已是殘年之人,我可不能離間你手足之情。我可顧他不了哇,你破了產尚且還有性命之憂,五條人命,大清國律絕不能饒。大先生你明天自己寫張呈子,命你家人送到縣署公廳,縣衙門得派官人騐傷。”大先生說道:“勝老恩公,前次官人來的時候,我跟他們說,我跟我兄弟分居多年。”勝爺說道:“雖然是分居多年,兄弟在外邊採花殺人,哥哥也得勸管教訓哪。良言善勸不聽,反倒殺嫂滅姪,要摔死姪女,長兄也當送逆呀。”勝爺又說道:“大先生您把少爺搭出來我看看。”大先生遂叫婆子媽媽老家人,把少爺搭出來,老家人與婆子媽媽遂由裏間屋,把少爺搭出來。勝爺吩咐,丫環婆子,把上身衣服撤下去,刀口仍然是鮮血直流。勝三爺一看小孩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皆因血流的多啦,雪白的臉面,略有一點哭的聲音。一看大先生子榮、婆子、媽媽眼淚汪汪,勝爺不由得見景傷心,英雄淚在眼圈之中打了兩個轉:慢說是親叔啦,就是外路之人,不認識也不願給他這麽一刀。勝爺說道:“拿不住採花賊,我誓不爲人也。”勝爺遂把背後小包裹解下來,在八仙桌上打開小包裹,取出綿紙包打開,拿出金瘡藥止痛散,給少爺上在刀傷之上,刀口的血跡當時就止住了。剩了一多半藥,叫大先生把藥拿去,給丫環婆子拿去與那賢德的婦人上藥。勝爺說道:“明天大先生你可千萬寫呈子,我們要告辭走啦。”大先生子榮說道:“勝三爺,我那狠心的兄弟,要再回來怎麽樣呢?”勝爺說道:“我自有安置,決不讓你一家擔驚受怕。”叫道:“三太、香五、歐陽德、賈明你們進來,跟大先生見見。香五、三太、歐陽德你們大家好好護守宅院,你們三人護守方家宅院,賈明你跟我回鏢局子。”賈明說道:“勝三大爺怎麽單教我回鏢局子?他們三人怎麽在這兒呢?”勝爺說道:“人家宅院有這些煩惱事,你跟著攪合?不要多言,走。”金頭虎撅著雷公嘴說道:“跟勝三大爺走不敢玩笑,一玩笑就得挨揍。”大先生陪著勝三爺、賈明出離上房,黃三太三位在二道院,方宅男女上下人等千恩萬謝。此時門公開門,大先生把勝爺、賈明爺兒倆送出大門,勝爺說道:“大先生,我到鏢局子裏頭,把我四弟李剛換回來,讓他給您護守宅院。十年拿不住令弟,讓他給護宅院十年。李剛到您宅院,叫黃三太他們三人急速回鏢局子。”大先生子榮說道:“預備車輛送您去好不好?”勝爺說道:“不必,我們走著隨便。”出離到方家村村西,勝三爺氣惱之間,一伏腰,後面金頭虎賈明喊道:“三大爺呀,您纍死我啦!我跟不上。”勝爺一想,賈明他腿慢。勝爺就走慢點啦,金頭虎還得緊跟著跑,纍得熱汗直流。天光一亮,勝爺進了鏢局子,此時李剛李四爺方纔起來漱口。李剛說道:“勝三哥您哪裏去了?”勝爺說道:“我到您露臉的徒弟家去啦。你徒弟刀殺五命,採花淫賊毆差,在他家中他還殺嫂滅姪,一腳把親哥哥踢昏,還要摔死五六歲的小姪女。愚兄要趕不到方宅,他還要把男女下人刀刀斬盡,殺死了還要火燒宅院。四弟沒別的說,你可以給他護院去,一世拿不住採花賊,你給他護一世院,傷一個男女下人,你給他償命。”李四爺遂收拾兵刃暗器,要由鏢局子起身去到方宅,臨行之時說道:“衆位徒弟,可得留神啦。這是我教徒弟的那麽一點好處。”
李四爺走後,太陽平西,黃三太、楊香五、歐陽德回家,勝爺道:“三太,你四叔把你們換回來的嗎?”三太說道:“不錯。”你們告訴門房去,告訴他們上門,買賣不做啦。有我三寸氣在,不能教安分守己的良民受不白之冤。”聾啞仙師諸葛道爺站起身形道:“勝施主且慢,爲一個淫賊不可誤大事。那是買賣規矩,明天你們派人到溧水縣,在城裏關廂莊村鎮店,埋伏著五十位六十位,前去捉拿淫賊。讓三太告訴衆位,淫賊的歲數長相武裝打扮。”遂說道:“三太,與衆位學說學說。”三太遂說道:“衆位叔叔、大爺、仁兄、賢弟,採花賊今年十九歲,極其好認,細高的身材,長方臉,在鼻窪有十幾顆黑痣,愛穿白衣服,使一口竅剪勢的刀,米色鯊魚皮鞘,銀飾件,銀吞口,米色燈籠穗。會打鏢。”勝爺說道:“衆位,千萬留神認準了,極其好認啦。”鏢局子百十餘位鏢頭,連苦主的朋友,遂派出五六十人出去,三位一班,五位一班,有獨行一位的。勝爺說道:“衆位出去拿賊,多者五日,少者三日,千萬不可日子多了。”衆位前去拿賊,勝爺在鏢局子聽信。三天回來五班,勝爺說道:“可曾見著採花賊啦?”衆人說道:“無影無形。”五天回來七班,勝爺問道:“可曾有下落?”衆人說道:“無有蹤跡。”勝爺唉聲嘆氣說道:“這樣淫賊,都拿他不住,氣死我也。”遂唉聲嘆氣,愁眉不展。諸葛道爺從中勸解,對勝爺道:“勝施主,暑熱的天氣,你受了急怎麽辦哪?恨這放火的淫賊該當一百天破案,九十九天也拿不著他。”正在勸解勝爺之時,由鏢局子外進來一人,正是勝爺的長門大弟子、清真教的回回胡景春。勝爺對胡景春問道:“你出去這許久,可找著採花賊蹤跡了沒有?”胡景春答道:“爲是給老師來送信,我尋找到蕭金臺山口,裏外俱是松柏樹,天氣炎熱,弟子覺著又纍又乏,一看大樹上有四個大叉,我就爬到上面,靠著樹打一盹睡。聽樹下有人說話,他們說的春典,說是:‘並肩子,入啦湊字,老瓢把子能收留我嗎?’又有一人答話:‘老瓢把子是我老帥,這是半春典的說話,憑兄弟你這個歲數武學,焉能不收你呢?’黑話之中並肩子,就是哥們;入啦湊字是進山;老瓢把子是老寨主;老帥是師傅。他們兩個人說的話,是半春半典。愚門人往樹下一看,有一人三十來歲,紫微微的臉面。有一人就跟我師弟黃三太所言之人仿佛,十八九歲,細條條的身材,長方臉,二鼻窪上有十數顆黑痣,此人必是採花賊方子華。這二人站起身軀,進了門口,弟子在山口外轉彎,不見兩個人出山。有心進山去找,聽見老師時常提念,閔家父子武藝超羣,怕有危險,急速回鏢局子來,回稟老師,採花淫賊方子華落在蕭金臺。”勝爺說道:“率衆亮家夥,殺奔蕭金臺,去要採花賊。”聾啞仙師說道:“且慢,採花賊投奔蕭金臺,老寨主年長之人,他未必能收留他。你趕緊派人去臥底,打探打探,如果賊人留在蕭金臺,咱們再想主意。”勝爺說:“淫賊若在蕭金臺,還是要他去,還是拿他去?”聾啞仙師說道:“等到晚間吃晚飯的時候,擺座時咱們與在座的衆位商議商議,問一問那一位肯辛苦一趟。”酒至三杯,勝爺問道:“我的門生胡景春知道採花賊落在蕭金臺啦,等到吃完了晚飯,哪位肯去臥底?”百十餘位鏢頭並無一人答言。勝爺又說道:“我不是教你們拿賊呀,我是叫你們去臥底。你們如若探出賊人落在蕭金臺,回來給我送個信;如若採花賊沒在蕭金臺,咱們大家再想別的主意。賊人真在蕭金臺,我就有主意拿他。”仍然還是沒有人答話。勝爺又說道:“這兩天我拿不住採花賊,我有點受急,鬱悶不舒,頭昏眼發黑,我要安歇去啦,你們幾位喝酒吧。”
勝爺遂到鏢局子後院五間的北上房,進到屋中,躺在藤床之上,翻來覆去,心中想道:我想那個被殺的苦主之家,豈不哭天怨地嗎?老英雄遂又站起身形,扎綁停妥,將兵刃暗器帶好,這纔打後窻戶出去,躥房越脊,出離十三省總鏢局子,奔蕭金臺而去。走了有個二十餘里地,偌大的年紀,就得歇歇緩緩氣,皆因是天氣炎熱的緣故。好在此日是六月十五日,皓月當空,老英雄見面上有汗跡,遂緊走到了山口。勝爺思索:此處必有嘍卒把守。此時在二更時分,勝爺遂由山坡而上,老英雄走的是陡壁山巖,樹木交雜,眼目觀看寨墻高聳,勝爺往上一縱身,胳膊肘一挎墻沿,由兜囊之中取出一塊問路石,往裏一邊打,就聽“叭噠”一聲,知道裏邊沒有埋伏,勝爺遂越墻而下。一看一處處一層層寨子無數,大房足有幾百間。躥房越脊,滾脊爬坡,尋找聚義廳,在聚義廳東敞廳上避著身形往下觀看,燈光照如白晝。復又一看東西兩廊下,飛賊約有一百五六十號,年青俊品人物有五六十個。爲燈光之下認不出來採花賊在場沒在場,因在他家中只看見後身,沒看見前臉。此時,聚義廳上雁排翅站立,四十八位削刀手,每人一把明亮亮樸刀。俱都雄赳赳,氣昂昂。聚義廳裏,老寨主獨坐在金交椅上,頭戴縧紫的鴨尾巾,上橫一道藍絨,長眉朗目,頷下花白鬍鬚,精神百倍,腰板不塌,黑灰頭大氅。在老寨主的桌前,對坐二人,東邊此人站起身形,虎體彪軀,約有八尺高,頭戴窟窿骨的象牙冠,身穿真金線縫的百鳥朝鳳,足下看不真切,兩道濃眉,一雙怪眼,秤砣鼻子,四方海口,四個大牙出于脣外,紫微微的臉面,一臉面的疙疸,兇若瘟神,猛似太歲。在一旁龍頭風尾的架子上戳著一條金鼎龍頭搠,加重的分量,黃森森有八尺餘長,分量加重又加重。這條搠雖不能扎山山崩,扎地地裂,但刀槍劍戟一碰上就飛。在西面坐著一位少年英雄,白生生的臉面,圓方臉,小白胖子,一對眯縫眼。勝爺一看,不問可知,此子必是在北京前門外戲園子,正面戲樓摔死五城都察院管家,自行投首到案打官司,晚上越獄,又盜獄搭救秦尤,就是此子。他父子三人皆是武藝超羣。
勝爺正在觀看之間,俱是鴉雀無聲,忽然老寨主站起身軀,說道:“今天晚上請衆位寨主議事,皆因我徒弟趙仁,同了一位投山入夥的來。我問入夥的那個人:‘你是哪裏人氏?’這朋友說道:他本是溧水縣方家村的人氏。我又問他:‘你是哪門戶的人?’這個朋友說道:他是上三門神刀將李剛的徒弟。我又問道:‘你爲何棄鏢行入綠林道呢?”鏢行規矩太多,綠林道隨隨便便。’我又問這個朋友:‘你有命案沒有?’這個朋友說道:他沒有人命案。但有一件,有命案誰也不說有命案哪。近來我耳聞有人傳說,前十數日夜內縣城裏出了刀殺五命的一案,我打算明天派定三位或五位,去到該縣探問刀殺五命行兇之人姓什名誰。今天晚上我請大衆在此,咱們大家共議,皆因爲在三月間,八大名山頭一座山,我盟姪林士佩收留了一個保鏢徒弟,此人也是上三門的人,逃往蓮花峪。勝英派人在蓮花峪捉拿高雙青,林士佩與勝老達官寒極生火,纔引出了一段南北英雄會。勝老者刀劈二寨主邱銳,鏢打三寨主邱鈺,兩造裏彼此各傷了人命。到後來林士佩與勝老者戰百十餘個回合,被勝老者反背轉圜刀,將林士佩頭巾削去,林士佩一敗塗地棄山而遁,逃至在蓮花湖。鏢行之人放火將蓮花峪焚燒,整著了四天四夜,蓮花峪化爲灰飛。現如今此人,又是神刀將李剛的徒弟,恐怕又引出是非來,所以我纔與大家合議。”
話言未了,大少寨主站起身形,一聲吼叫,說道:“天倫老寨主,你老人家既占山爲王,哪路的朋友都可以收留,爲何懼怕勝英呢?你老人家爲何長勝英的威風,滅自己的銳氣?前次南北英雄會,老兒勝英刀劈二寨主邱銳,鏢打三寨主邱鈺,二寨主與三寨主全是孩兒的盟兄弟。勝英的徒弟黃三太,刀劈了十二連橋趙北口的謝洪亮,他也是孩兒聯盟的兄弟。林寨主帶領著衆嘍卒棄山而遁,多一半歸了蓮花湖了,少一半歸我們蕭金臺這兒。勝英鏢行之中,又引火燒蓮花峪,燒了四日四夜。他不該把山寨燒得片瓦無存,孩兒聞聽此事,我就亮了金鼎龍頭搠,要奔那十三省總鏢局,將老兒勝英連保鏢的鏢頭,殺他個乾乾淨淨,我全都把他們砸成了肉泥,我再放火燒他十三省總鏢局子。那時節天倫阻攔,不讓孩兒去,現在咱們要收這個朋友,爲何怕老兒勝英呢?老勝英要是不來,是他的造化;若是來到咱這蕭金臺,孩兒亮家夥,給我死去的拜兄報仇。您要打算要死勝英,孩兒用鋼刀把他砸成肉泥;老寨主你老人家要活勝英,我把他一把抓住,夾在脅下,活著把他擕來,拿到聚義廳,將老兒勝英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再拿老勝英把他用布裹起來,再蘸上油,將他點天燈,以消孩兒心頭之恨。”遂又潑口大駡,駡得耳不忍聞。勝三爺在東敞廳上聞聽大怒。正在氣惱之間,要打算縱下東敞廳,單刀會英雄,忽然間聽見二少寨主說道:“哥哥您且住口。人講禮義爲先,樹講根本爲源。您在咱們這兒聚義廳內潑口大駡,勝老者跟咱父子何仇之有?”
大少寨主說道:“勝老兒與咱們仇深似海。前者在蓮花湖,將咱們大師兄,打得萬朵桃花開,腦髓皆崩;將咱們二師兄打得口吐鮮血;又把我拜兄弟打得死的死,傷的傷。”二少寨主說道:“長兄,蓮花湖那是怨咱們兩個師兄。南北英雄會破蓮花峪,怨咱林大哥。林大哥請勝老達官去赴南北英雄會,勝老達官如若不去,南七省一腳之地不許人家來了。比如說有人請您赴會,您去不去?”大山賊大少寨主說道:“有請我赴會的,就是刀山油鍋,我是不含糊。”二少寨主德俊說道:“您不含糊,勝老達官更不含糊。南北英雄會,衆人打了對頭,人不跟人比賽輸贏,下圈三陣打鹿;鏢行三陣打了鹿不算,又叫鏢行之人三陣打豹;鏢行又兩陣將豹打死,又不算;人又跟人賭輸贏。勝老者跟大寨主動手,讓之再再,二寨主逼人甚急,勝老者難以爲情,遂刀劈邱銳。鏢打三寨主邱鈺是略見微傷,這是勝老者屈己從人之處。兜底戰林大哥,勝老者已然用刀削在林大哥頭上,遂高擡貴手沒傷林大哥性命,削去頭巾,那是警告林大哥。林大哥假意認罪服輸,將八十餘位鏢頭引至逍遙亭,三更天點地雷,欲將八十餘位鏢頭一網打盡,豈不意狠心毒嗎?地雷被鏢行人識破,鏢行人大怒,勝英親自追林大哥,追到了蓮花湖的地界,被勝爺追上,勝爺必跟林大哥有一場惡戰,你想追上就能饒了麽?方要動手,韓秀兄長打接應來了。韓秀與勝爺說了幾句好話,勝老者哈哈一笑,放林大哥歸蓮花湖,這總是勝老者海涵之處。哥哥您口出不遜,是何道理?您想這是什麽時候?三月間勝老者打二郎山親自探山,咱們這兒離著鏢局子幾十里地,真若是勝老者來了,您在這兒潑口大駡,勝老者若曉得你暗地裏駡人,若到明天,人家勝老者名正言順,拿帖要來拜訪,您得出去。”大少寨主說道:“那是自然啦。”
二少寨主又說道:“請問兄長一言,林大哥能爲怎樣?”大少寨主說道:“林大哥是南七省綠林道壓倒一切,可稱首屈一指。”
二少寨主說道:“尚且敗于勝老者手下,我哥哥要明天與人家比試呢?人家勝老者人老刀可不老,您要殺了人家,人家不言語啦;您要敗在人家手下,人家勝老者要說,昨天你不是在聚義廳說,要活勝英是要死勝英嗎?人家勝老者要說你就是這樣能爲呀,您豈不羞愧嗎?不用別的,您自己就得拿刀抹了脖子啦。再者說,那守山口的那些嘍卒,看守山口,人家勝老者不許不走山口嗎?人家就由山坡而來啦,咱們一百餘位,這不是也閒著嗎?頂好你們那一位腿快的,在聚義廳房上四圍把守巡查。如有看見有一個白鬍鬚老頭,你們可別跟他動手較量,你們可不是人家的對手。現在不是正在二更多時嗎?趕到了三更多的時候,你們再換一班。若到了四更天,人家可就走啦。若是看見有胡白須老頭,你們就打呼哨,你們千萬可別跟他動手。”
話言未了,西廊下閃出一家賊寇,說道:“大寨主、二寨主,不用您爲我的事攪嘴,我現在上聚義廳上防範。”復又說道:“我方子華在聚義廳上巡查到了三更天,無論請那位再換我。”此時勝英在東敞廳觀看,心中想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反不費工夫,你還要防範老夫我嗎?”一看惡淫賊身穿一身吉祥白的短靠,背後背著一個小包裹,往後一倒步一擰身上了西敞廳,只見一道白線,綠林道羣雄贊道:“好快的身子。”那位說:“他是神刀將李四爺的徒弟麽。”勝爺看見惡淫賊由西敞廳往北去,勝爺奔南配廳前繞到西敞廳,就隨著賊人追下去了。越過四五道寨子,到了西北角,賊人抹頭往東,此處是後寨,到東北角,抹頭往南那可就是左寨,又到東南角抹頭往西就是前寨,由西南角抹頭往北就到了右寨了。繞了四面,勝爺心中說道:“小冤家好快的身法,怪不得叫燈前無影呢。”此時已然三更天過啦,勝爺恐怕再換別位呀,心中想道:“適方纔老寨主沒說一句不好的話,二少寨主很通達情理。大少寨主出口不遜,我何必跟渾小子一般見識呢?不如我將惡淫賊方子華引出去倒好,用調虎離山計,把他調出來拿他。”想到這裏,往南一看,有個山子石的影壁,賊人在北邊,勝爺由東邊繞到影壁前頭去,此後勝爺在影壁的南邊,淫賊方子華在北邊,大約賊人離著影壁有一丈多遠。此時勝爺遂縱身形上了影壁,飄灑銀髯,就勢用兩隻手將銀髯由當中一分。惡賊一看,往前撲,將身形趴伏在地,心中想:“白胡老頭他真來啦。大概老兒他沒看見了我,我不如先給他一鏢。”賊人又一想,老兒勝英人稱神鏢將,我怕打不著。他又一思索:會者不防,防者不會,絕藝必死在絕藝下。賊人方子華想到這裏,遂對著勝爺哽嗓咽喉抖手一鏢,就見勝爺翻筋鬭栽下影壁以南去了。原來勝爺看見賊人在地下,趴伏著有了工夫啦,恐怕他出了別的毛病,勝爺這個工夫猛見賊人衝著自己咽喉抖手一鏢,勝爺見颼的一聲鏢臨且近,急忙嚮旁一閃身將鏢抄住了。惡淫賊一看,心中暗道:“大概這個鏢沒打在老兒的咽喉,大概是打在井肩穴了。若是沒打著,怎麽我沒聽見鏢落地聲音呢?”惡淫賊遂由影壁轉過去,仔細觀看,心中說道:“勝英老兒老姦鉅猾,如若此鏢打在他上身之處,他腳底一定不穩。”賊人轉過影壁一看,此時就見勝英晃晃悠悠往南跑去。惡淫賊一見,心中想道:“我這一鏢,一定是打在老兒的身上了,就是老兒你往前跑,你跑不了一里之遙,藥鏢毒氣一發,你必栽倒,那時我再拿你還算遲嗎?”遂又一想,我見著了老兒勝英他中了我一鏢,我也不用打呼哨啦,我在後邊跟隨著,等他身上鏢一發藥性,我自己一人拿住他,豈不是一件美事?方子華在後跟隨勝英,就見勝英躥房越脊,身體亂晃,就在這個時候,勝爺回頭一看,就見後面賊人緊緊跟隨。自己一想,不能由山口出去,皆因山口有嘍卒把守,遂打定主意,由寨子墻越出去,順山坡而下。此時又一看,賊人也隨出寨子墻。勝爺因何身體亂晃呢?皆因賊人的鏢是毒藥鏢,遂假意裝著身體亂晃,遂越出寨子墻。賊人後面緊緊的追趕,賊人看見勝爺走陡壁山崖,仿佛腳底下不穩。
此時賊人見勝爺由山坡下去,下山坡又走出去了半里來地,賊人心中納悶,想道:“老兒中了這一毒藥鏢,怎麽還不躺下呢?啊,大概是老兒是個練家子,血氣足的緣故。”勝爺跑著,借月色扭項一看,見兩旁有廢石兩塊,其大如墳墓,勝爺遂用賊人的那支鏢往石頭上一撇,就見當啷一聲響亮,後面賊人可就錯想啦。他想的是什麽呢?賊人想的是老兒大概把他的刀拿不住,掉在地下啦。又一看勝英撲伏在地,頭朝東腳朝西躺下啦,賊人急忙追至近前。賊人一伸手由背後亮出刀來,潑口大駡,駡道:“老兒勝英,你也有今日呀!二太爺好樂,刀殺五命,那與你何幹呢?你們鏢行的人拿我是好比壓沙求油,你家二太爺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足之地。今天二太爺拿著你老兒,這白髮蒼蒼的人頭,夠奔蕭金臺聚義廳,方顯你家二太爺我的能爲。”勝爺竊看賊人手提鋼刀,勝爺兩隻手掌扶著地,兩只腳尖也點著地。賊人拿著刀思想:老兒既中了毒藥鏢撲伏在地,我取他的人頭何必忙呢?列位,原來勝爺撲伏在地,他老人家本是假裝著的,此時一見惡淫賊一下腰,手起刀臨且近,勝爺遂趕緊綳腳尖,手掌一使勁使了一個挺身勢。賊人方一落刀,不覺吃了一驚,再看勝英蹤跡皆無。惡淫賊復又往東西南三面仔細觀看,實在連勝英的影子也沒有。此時賊人猛聽得他自己的身背後有人,一聲哈哈大笑,遂又聽說道:“小冤家方子華,你再想進蕭金臺,你得認母投生。”惡淫賊遂大悟,心中也就明白了,原來上了老兒的當了。遂急忙亮刀,衝著勝爺肚腹,用力就是一刀。勝爺手中原沒拿著刀,此時再拿刀也來不及啦,遂急用腳尖一踢賊人的手腕,說道:“撒手!”賊人的刀可就被勝爺這一腳給踢飛拉,勝爺的刀可就拿出來了。賊人一見心中害怕,抹頭就往南跑。勝爺心中說道:“你越跑越離山口遠,那是求之不得啦,那不是更拿清靜的嗎?”勝爺手拿魚鱗紫金刀後面追趕,追出半里之遙。原來惡淫賊沒有勝爺腿快,看看就要追上,賊人可就急了,遂反臂又打出了第二只鏢,此鏢直奔勝爺面門打來。皆因勝爺在後面追趕的時候,自己早就留神啦,這個時候忽見寒光一道,直奔面門打來,遂用魚鱗紫金刀的刀柄兒一磕,就聽當啷一聲,就將鏢磕出去了。勝爺說道:
“惡淫賊,你敢在聖人門口賣百家姓嗎?連你師傅李剛他都是跟我學的。”賊人連害怕帶纍,簡直纍得是熱汗直流,正在急難之間,忽然月被雲朦陰了天啦,賊人此時一看東南有黑鴉鴉一片松林,賊人一想,勝英他比我腿快,我再也跑不出他手去,非跑在樹林之間,借著黑暗可以逃走。此時賊人趕緊嚮樹林中跑去。勝爺說道:“小冤家你既進了樹林啦,我爲行俠作義之人,我就不能追你啦。但有一件,你太狠毒啦,你刀殺五命,拒捕毆差,欺兄殺嫂,扎了姪子又要摔你小姪女,你進了樹林,老夫我也非拿你不可。賊人看看離樹林約有一兩丈遠啦,忽然間就聽樹林之中嗆啷啷鑼聲響亮,倒叫勝爺吃了一驚,皆因連勝爺也沒聽過這樣的鑼聲音,大概鑼要碎啦。就見由樹林中縱出十數餘人,全都手持明亮刀槍,頭一位拿著一口大樸刀,高聲呐喊道:“此樹是我栽,此道是我開,有人要經此處過,急忙留下買路財!牙綳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綿羊孤雁,快留下買路金銀!”賊人一咬牙,心中說道:“這就是越渴越食鹽,越熱越出汗,越窮越爲難。怎麽那麽巧,單遇上了劫道的呢?這十數餘人,我也不懼,我所怕者,就是後面勝英追趕前來。不如我說幾句黑話,逃命要緊。”遂說道:“老合併肩子,我也是合字,線上的朋友。”這兩句黑話,就是他說,哥兒們,我也是綠林道。“親不親,野鹿獐兔,咱們也是一家人。旋兒風緊我要扯乎。”這兩句黑話是說,我也是干這個的,後頭還有人追著我呢。這使刀的人不能對答,皆因使樸刀的人他不會說黑話,遂回頭嚮後觀看,由打後邊閃出一人,此人是哈吧羅圈腿,遂大嚷道:“小子,你也是賊呀。賊吃賊更肥,狼吃狼,冷不防!”遂叫道:“黃三哥、楊香五、張茂龍、李煜、老美、高恆、歐陽德、邱成、張凱,哥兒們亮家夥,咱們拿!”十位英雄將惡淫賊團團圍住。勝爺一聽,原來是黃三太他們來啦,遂捻銀髯抱著刀在旁邊一站,心中想道:“黃三太是鯁直之人,這套行話大概是楊香五、賈明教給他的。”勝爺又一想,十個人把賊人已經圍住啦,要論賊人他的門戶呢,他乃是李剛的徒弟,他還是外人嗎?十個人既將他圍上,賊人他又沒有刀,我還能過去嗎?我在旁邊站會吧,看著他們怎麽樣吧。
這十幾位英雄因何至此呢?皆因爲勝三爺在鏢局子酒席之間,問哪一位可肯上蕭金臺前去臥底,探一探賊人方子華落在那裏沒有,並沒有一人答話。勝爺又說道:“拿不住採花賊,我心中著急,有點鬱悶不舒,頭暈眼花。我先去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自從打勝爺安歇後,可是勝爺一舉一動,也瞞不過聾啞仙師諸葛道爺,諸葛道爺說道:“三太,香五,你師傅沒睡覺去。他不是方纔在酒席之前問兩次,何人肯去探山去,並無一人答言,此時他一定自己要探山去。如其不信,香五,你看看你師傅是安歇睡覺去了嗎?”楊香五遂到鏢局子後院,來到北上房在門前呼喚師傅,叫之不答,呼之不應,心中想道:“大概我師傅真去探山去啦。”遂由窻戶進去,一看果然勝爺走啦,連刀鏢囊也都帶走啦。楊香五這纔急速開門出來,直奔前面客廳,諸葛道爺說道:“二師伯,果然不出您預料,我師傅真出去啦。”諸葛道爺連忙說道:“無量佛,善哉,善哉。”心中說道:“勝爺你好比杉木桿子,寧折不彎。爲別人的事情,你何必這樣的盡心?但有一件,你與老寨主二位見了面,總得先禮後兵,如若單打獨鬭也得戰半夜的工夫。”遂嚮香五衆人說道:“你們若有腿快的,趕緊追隨下去,要是勝爺他在山裏打起來,急速回來給我送信,我再帶人去打接應。”楊香五說道:“咱們這一次去個十幾位,可就是不帶著金頭虎去,他走得太慢。”金頭虎說道:“小子,你不帶我去不行,我有造化。”三爺說道:“別搗亂,咱們快走。”大衆遂到了前邊櫃房,金頭虎賈明一看,在櫃房墻壁上掛著銅鑼,傻小子遂登著椅子摘下響銅鑼,揣在懷中。楊香五、賈明說道:“你干什麽?”“沒有零錢花啦,賣個吊兒八百的。”“小子,你是保鏢的,有偷夥計的東西的嗎?”傻小子說道:“咱要追到蕭金臺,我勝三大爺要跟人動了手,你我在那兒亂嚷,作賊的就怕官兵,我在高處打鑼,我就喊:‘馬步隊前來抄山嘍!’我再攪合他們。俗語有句話:攪合的他們,讓他和尚不得睡,姑子不得安。”黃三太接著說道:“你別在這一個勁的搗亂啦,咱們快走吧。”十餘位英雄這纔出離了鏢局子。來到樹林之中,楊香五說道:“賈爺血心義膽,爲我師傅勝爺的事,今天他纔要施展絕藝啦。腳上得快著點,把夜行術施展出來,能日行千里。”老美侯爺又說道:“我耳聞賈爺腳底下很快。”邱成說道:“們衆位要是找著栽筋鬭。衆位你們不知嗎?賈爺不是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師叔的徒弟嗎,賈爺腳底下要放著一半,咱們也跟不上哪。賈爺您先慢跟著點。”歐陽德說道:“唔呀,你們說的全不對,要趕我勝三伯,誰在頭裏?吾師弟賈明不能讓這個。咱們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咱十數餘人誰要是走到頭裏,誰就算是露臉的英雄;誰要是走落在後邊,誰就是混賬王八羔子。”十位英雄一伏腰,這位擡舉賈明,那位奉承賈明,賈明這個美就不用提啦。賈爺最喜懽有人奉承,他奔著命的,哈吧著羅圈腿,跟大衆一齊緊跑,纍得傻英雄熱汗直流,都喘不上氣來啦。大家走至在離蕭金臺約有里餘,他就見前面有黑壓壓一片松林,忽然月被雲朦,天也黑啦。賈爺進了樹林就坐在地下啦,遂說道:“我可走不了啦,誰要再擡舉我,我就跟你們滾上啦。”黃三太說道:“大家別取笑啦,天氣這樣黑,咱們都歇歇吧。”大衆正在樹林之中歇息,忽然間山西北角有人呐喊,喊道:“惡淫賊!你由樹林而走,應該行俠作義之人不追你。惡淫賊你萬惡滔天,你欺兄殺嫂,用刀扎死親姪,刀殺五命,拒捕毆差,你跑到哪兒我也得追你,也得拿住你!”就這個時候,黃三太十數餘人往外一看,在頭前跑的正是採花淫賊方子華,後面勝爺壓魚鱗紫金刀緊緊跟隨。衆英雄一看賊人奔樹林而來,金頭虎賈爺發壞,說道:“黃三太,咱們裝劫道的劫他。黃三哥你聽我的鑼一響,你就往外縱。”三太說道:“那麽我說什麽呢?”賈明說道:“你這個都不會?人家鄉下人都會。你就說:‘此樹是我栽,此道是我開,有人要從此處過,留下買路財。牙綳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綿羊孤雁,留下買路金銀。”正在說著話的時候,惡淫賊可就離樹林不遠啦。傻小子這纔把響銅鑼取出來,說道:“喲,忘了沒拿鑼錘來。等著我看看鑼上帶著錘沒有。”傻英雄一看沒有鑼錘,遂一下腰從地下摸上來一塊石頭子,叫著勁一砸這個鑼,當啷一聲響亮,松林外連勝爺都嚇了一跳。鑼響過去,衆位英雄亮兵刃往外一縱,黃三太可把傻小子教給他的那幾句俗話一說,惡淫賊一答黑話,黃三太沒答上來,遂回頭看賈明,賈明哈吧著羅圈腿由打黃三太背後繞過來,說道:“賊吃賊更肥,狼吃狼,冷不防。黃三哥,衆位上!”勝爺這纔知道是黃三太他們來了,遂在旁邊一站,心中說道:“黃三太他是正直之人,哪學來那麽一套話?大概是金頭虎賈明與楊香五出的主意。”又一想,他們十數個人把賊人圍住,還拿不住他嗎?所以纔在旁邊一站,抱刀觀看。黃三太等恨賊人入骨髓,把刀擎著,恨不能刀刀見血,片片透肉,練子槍嘎啷啷直響。惡淫賊是躥高縱矮,閃展騰挪,皆因手中沒有兵刃的緣故。勝爺在旁邊說道:“爾等弟兄不要傷了他的性命,拿著活的,你們換著班的,把他扛到縣署,交三班總頭,縣太爺讅訊好有活口供。”金頭虎喊道:“勝三大爺,咱們拿活的呀?”勝爺說道:“拿活的。”十位英雄可就費了大事啦,皆因不能往賊人致命處打,如果要是拿死的,喝杯茶的時候,就把他結果性命了,這個活的就不好拿啦。豈不聞後漢三國長坂坡,徐庶在曹營一策不劃,唯有長坂坡八十餘萬人馬困住趙子龍,徐庶在曹孟德一旁說道:“丞相要打算圖王霸業,收下勇將趙子龍,天下可定。”曹孟德合掌大笑,說道:“先生真乃高策也。”曹孟德號令一下,命大小三軍,要活趙雲,不要死子龍,違令者殺。要不是徐庶幾句話,八個趙雲也殺不出去,皆因他懷揣著阿鬭啦。《三俠劍》這段書,勝爺要不是說命衆人拿活的,他們大家將惡淫賊方子華,豈不碎屍萬段嗎?正此時,忽聽西北角人喊馬嘶,地動山搖的一般,勝爺連忙回頭觀看,原來是蕭金臺的賊人追出山口來了。皆因爲巡山嘍卒,在山坡樹林叢中查山,就看見銀髯一位老者,將那新投山入夥的方子華引出山寨去了。嘍卒報告老寨主,老寨主聞聽,心中暗道:“想必是勝英來了。”這纔派寨中嘍卒三百餘人退出山外。再者勝英回頭一看,就見燈籠火把,亮子油鬆,衆人下山而來,再借著亮光一照,就仿佛千餘人之衆,哪知是三百餘人。老英雄急忙叫道:“三太,蕭金臺的賊人追下山來啦,老夫我迎著他們獨擋羣賊。你拿住採花賊方子華,千萬可別傷了他的性命,扛到縣署之中,交給三班總頭,自然有班頭交票交差,你們不可見縣令,急速回鏢局子。”金頭虎往西邊一看,喊叫:“我的姥姥,來了多少人哪?他們要一到了,我可就要歸位了。”勝爺說道:“老夫我迎將上去,無論多少人,老夫我定能獨擋,你們千萬可別叫方子華逃走了。”賈明說道:“勝三大爺您擋著那一羣賊人去吧,你只管放心,賊人方子華若跑了,有我賈明替他打這場刀殺五命、拒捕毆差、欺兄殺嫂滅姪的官司啦。”勝爺往西又轉身,扭項嚮三太等說道:“三太,你等小弟兄們留神他左手打鏢。”金頭虎賈明說道:“三大爺您快迎上去吧,他要是跑了,什麽官司我都替賊人打啦。”不提勝爺迎戰衆賊,單表惡淫賊戰得熱汗直流,二睛亂轉,賊人心中想道:“不怕十人拿,就怕一個看。老兒勝英在旁邊一站,我這條性命大概十成有九成保不住,老勝英一走,我有八成脫逃得了。”遂閃轉騰娜,右手取出一支藥鏢來,方子華原本是六支鏢,適方纔打了勝英二支皆未能中,他這纔又把第三支鏢抽出來啦。十位英雄包圍著淫賊,就好像走馬燈的樣勢,賊人左手抽出鏢來,一抖手,恰巧直奔楊五爺的面門。楊五爺一見,急忙往後一退,往旁邊一閃身,賊人跟著往外一縱,縱出圈外去,又用了個燕子兩抄水勢,抱頭鼠竄,不敢回蕭金臺,往東北逃命去了。金頭虎賈明說道:“楊香五,小子!”蹦起衝著楊香五頭上就是一杵。黃三太拿刀一攔說道:“賈爺你這是怎麽回事?你是要瘋啊?”傻英雄說道:“你方纔沒聽見嗎?我跟勝三爺說,賊人若是跑了,多少官司全都得我打去。這些命案的官司我打啦,蛤蟆的兒子不就把我刮啦吧?我打算把楊香五打死,我一抹脖子,我們兩個人,誰也不用活著。”三太說道:“賈爺,咱們先追採花賊去,如若追不上,你再跟楊五爺拚命。”十位英雄這纔急忙追趕惡淫賊而來。追出了約有三二里之遙,一看在前面又有一片樹林子,衆英雄穿林而過,再找惡淫賊,蹤影皆無。金頭虎一看說道:“楊香五,咱們是抹脖子,還是上吊?一條線拴兩個蝗蟲,跑不了你,飛不了我。”黃三爺說道:“賈賢弟你先別著急呀,往東北去有個大鎮店,名曰華家鎮店,該鎮中有一位北路的老鏢頭,官稱華四爸,咱們到那兒找老前輩,求他老人家幫著咱們捉拿採花賊,如若拿不著,你再跟五爺算賬還不行嗎?”
不出三太所料,惡淫賊真逃往華家鎮去了。惡賊奔命逃在華家鎮南鎮店口外樹林叢中,已然東方發亮,自己一看一身夜行衣靠,背後有刀鞘沒有刀,自己心中想道:“我在蕭金臺,把大氅搭在聚義廳橫桿上了,老勝英用調虎離山計,把我引出山來。此時天光一亮,我這一身短靠夜行衣,縣衙門馬快班頭,在各莊村鎮店,俱有官人捉拿于我。最可恨這些個窮保鏢的,拿我拿得比官人還厲害。”遂自嘆道:“我不該在溧水縣城裏關廂刀殺五命。我三歲上沒有父母,我哥哥撫養我長大成人,我嫂嫂待我恩高義重,當時性情一急,我把我十三歲的姪兒一刀扎死,大概孩子是活不了啦,又劈我嫂嫂一刀,眼看著紅光皆冒。都是我一時淫心頓起,所以鬧出刀殺五命之禍。這也是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兄嫂屢次給我定親,我決意不要,到如今作出這樣禍來。我家中無窮的富貴,現如今我落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從今後我改過自新,再見美色,萬不可起淫心。”自己低頭一看,一身金鑲白短靠,進了村莊鎮店,各有馬快班頭,如何走的開呢?又一看胸前繫著一個蝴蝶扣的小包裹,解開小包裹,一看有一件絲羅兩截褂。此兩截褂是在溧水縣北門外採花刀殺一少婦,該少婦的丈夫在北京緞行作買賣,三月回家,六月回歸北京鋪中去了。臨行之時,對婦人說道:“兩截褂我有幾件,我帶兩件走,其餘的那兩件,你把洗一洗,搭在桿上晾著,千萬別讓日光曬著。”恰巧晚上鬧採花賊,婦人不從,一刀殺死,賊人正在惶恐之間,看見桿上搭著一件兩截褂,賊人把兩截褂拿下來,趕緊打點一個小包裹,就在胸前繫了個蝴蝶扣。這幾天賊人行止不定,在那兒就和衣而臥,所以總沒想起來,今天把包裹解下來,一看那件兩截褂有點褶,自己急忙穿在身上。皆因原先那個穿兩截褂之人,身量矮小,可賊人細高身材,把兩截褂穿在身上,自己一看,方過磕膝蓋。兩截褂這件衣裳,原來是文明衣服,衣不能大短,賊人低頭一看,下邊仍然露著兜襠褲。燕雲快靴,頭上米色壯帽,穿著兩截褂不合樣,自己就覺著不像人樣。遂伸手把背後刀鞘摘下來,又一摸兜囊之中有匕首刀、火折子、火扇子、五鈎如意飛抓,遂用包兩截褂的包裹,把這些兵刃連刀鞘包在一塊兒,把小包裹手中一提。此時已然天光大亮,這纔夠奔華家鎮南鎮口而來。
進了南鎮口,走到十字街的北街。在北街座西有兩間門臉,一家門面上懸著黑地金字匾一塊,上面寫著“聚興成老鐵鋪”,學買賣的在門外掃地,同事的夥計在掌櫃內,用鷄毛撣子撣欄櫃。原來那個年月開鐵鋪的,都代賣刀槍,在這鋪子裏面架子搭著兩架刀槍,花槍也有,槍桿與槍尖子單另放著的,架子上又擺著護手鈎、鐵尺。惡淫賊心中一想,我就買一把尋常的刀吧,如果黃三太他們追來,我可以拿刀護身。賊人遂進了鐵鋪,對鋪子裏夥計說道:“掌櫃的,您拿刀我看看。”夥計剛要從架子上拿刀,此時忽然櫃房裏邊青布單簾一起,走來一老者,赤紅的臉面,兩綹黑髯當中齊著,是清真回回大爸,正拿細湯布手巾擦臉呢,轉身把手巾扔在桌兒上,老者從架子上拿下五六口刀。老者隔著欄櫃一看惡賊方子華,白生生長方臉兒,二鼻窪有十幾顆黑痣,面帶殺氣;又見在欄櫃上放著一個小包裹,包裹細長,老者心中想道:“大概他包裹裏有刀吧。”老者扶著欄櫃一看,賊人身穿兩截褂,下半身露著兜襠褲,燕雲快靴,上面金鑲白緞色壯帽。老者心想:這個人是怎麽打扮哪?遂嚮方子華問道:“您買刀哇?”賊人方子華說道:“我買刀。”老者把刀擱在欄櫃上,淫賊嚮老者問道:“這口刀賣多少錢?”老者說道:“三兩銀子一口刀,言無二價。”賊人方子華一看綠鯊魚皮鞘,黃銅飾件,黃銅吞口。賊人把刀抽出了鞘,一看是尋常的鐵片刀,說道:“老掌櫃的,我這裏有刀鞘,我配一配看看。”賊人方子華遂在欄櫃上把小包裹打開。老者一看包裹裏邊有撬門撥戶的匕首刀、火折子、火扇子、五鈎如意飛抓,這些物件全不要緊,老者一看有薰香盒子。老者本是個大行家,老者一看就明白了,心中想到這裏,他大概也許是個飛賊,也許是盜財主之家,讓護院的趕跑啦,跑到我這兒買刀來啦。賊人遂說道:“老掌櫃的,您看我這刀鞘怎麽樣?”老者一看,此鞘是米色鯊魚皮鞘,白銀飾件,白銀的吞口,這刀鞘兒就值十兩二十兩銀子。惡淫賊說道:“掌櫃的,我打算拿您的刀配我的這個刀鞘兒。”遂亮出一把尋常的刀來,往刀鞘裏一插,原來不合,下不去。又亮出一把窄點式樣的往下一插,就覺很曠的,皆因刀鞘寬,刀是窄的。惡淫賊說道:“您這些刀不對我的鞘兒。”老掌櫃的早看出他不是好人,是拿他取笑,說道:“那個刀價是數來銀子一把,跟您要三兩,言無二價。”又說道:“有三種刀,我賣兩種,有一種我不敢賣。”惡淫賊又問道:“您賣哪兩種刀?”老者說道:“賣六扇門裏、六扇門外、當官差的爺們,還賣一路保鏢護院使的刀。有一種明火路劫竊取偷盜的使用的刀,我們不敢賣。”原來老掌櫃的拿他取笑,保鏢的、當官差的刀,難道說就不許賊人帶嗎?方子華接著說道:“掌櫃的,我不怕價錢貴,這刀的鋼口太不好。”老掌櫃的說道:“有寶刀您買不買呀?”方子華問道:“寶刀在何處?”
老掌櫃的說道:“我有個朋友,保了一世鏢,這人年已到八十,手眼已遲,家中非常貧苦,在我這兒寄賣這口寶刀。”淫賊一聽,心中非常的懽悅,心說道:“如若我得了這口寶刀,我可不怕黃三太。他們要追我來,我怎麽也宰個三個五個的。”想罷,惡賊說道:“掌櫃的,您拿來我看看。”老掌櫃的說道:“這把刀在裏頭院呢,我給你取刀去。”工夫不大,老掌櫃的將刀取來。老者雙手托刀,放在欄櫃上說道:“你看看吧。”賊人一看此刀,乃是綠鯊魚皮鞘,古銅飾件,古銅吞口,藍絲線挽手,雙垂燈籠穗,比樸刀尺寸小點。淫賊雙手拿刀一掂,遂說道:“這把刀份量太重,有點笨。”老者微笑而不言,心中說道:“毛賊你手根本沒有勁啊。”惡淫賊遂把刀托起來,左手壓刀鞘,右手壓刀把,用力兩三次抽不出這口刀來,惡淫賊說道:“老掌櫃的,您這把刀大概銹住了吧?”老者說道:“您外行啊?俗語說:‘匣中寶刀休用磨,勸君休求二嬌娥。園中有井口要小,後戶緊閉不通河。僧道尼姑休來往,堂前沒走賣花婆。諸公且記六件事,積善人家福壽多’。”老者把刀托在手中,左手托刀,右手一壓崩簧,“嘎吧”一響,欄櫃上打了一道電閃。淫賊問道:“怎麽金貴呢?”老者說道:“削鋼剁鐵,吹毛可過。有試騐。”叫道:“李掌櫃你把母子拿來。”同事的李掌櫃把刀母子遞給老掌櫃的,刀母子是三尺來長、半尺來寬黑糊糊。老掌櫃的接過來,拿在手中,站在欄櫃裏邊,左手拿刀,把刀母子放在欄櫃上,老掌櫃的遂用寶刀將刀母子一刮,就見刀母子的鐵,刮下來約有一指之厚。連刮下幾次,刀母子可原有半尺來寬,這一刮就衹有寸餘來寬了。老者又把刀刃朝上,刀背朝下,把自己頭髮揪下一根,放在刀刃上,跟著口中一吹風,那根頭髮斷了,這就是吹毛可過。淫賊一看說道:“好刀,好刀。老掌櫃的,您賣多少銀子?”老掌櫃的一看,淫賊身穿兩截褂,又窄又瘦,小包裹打開又沒有錢,就是有銀子也就是十兩八兩的,老者說道:“此刀寄賣的,要高足銀五十三兩,少分文不賣。”正在此時,聽後頭院木頭底塼地響,唧噔咯噔腳步走路的聲音。惡淫賊一聽,必有婦人在後院,看得兩眼發直,往裏邊觀看,就看青布單簾一起,一陣蘭麝薰人,異味清香。惡賊一看,原來是一位大姑娘,梳著一個歪抓譬子,滿頭的珠翠,藕荷色的綵衣,藕荷色的百褶裙,裙下微露窄窄金蓮,真是如花似玉,百媚千嬌。在櫃的裏邊燕語鶯聲,叫道:“老爺子,那把刀賣了沒有?若是沒賣,拿回去吧。”老掌櫃一看惡淫賊兩眼發直,老者將寶刀還入鞘內,叫道:“姑娘,拿刀去吧。”姑娘一接刀,藕荷色綢衫嚮下一層,露出玉腕,比白蓮藕還透玲,赤金鐲串鮮明,惡賊有心將欄櫃擠倒了,恐怕打鐵的用大錘打他。姑娘手托寶刀,杏眼一轉,一看淫賊,方子華此時真魂出竅,心中思索:我十八九歲正在少年,也許姑娘看我中意。姑娘轉身掀起青單簾,進了二道屋,由二道屋直奔住宅。賊人站在櫃前兩眼發直,好似木鵰泥塑。老掌櫃大不懽悅:我們姑娘早進了內宅啦,這賊爲何還二目發直?遂說道:“嘿,你是成心找碴?”惡淫賊說道:“我是買刀。”遂將褂子底襟一提,摸出三塊銀子,兩大塊,一小塊,兩大塊有六兩多,小塊一兩多,又將小塊帶在囊中,惡淫賊叫道:“老掌櫃,我買一口薄鐵片的刀,交現錢。那口寶刀我先交三兩定銀,明天我再交五十兩紋銀,我再取寶刀。”老掌櫃說道:“我的買賣是現錢交易,概不收定銀。既賣五十三兩,您交五十二兩九錢九分都不行。”淫賊說道:“我並不是不誠心買,我先交定錢,明天一定完全交齊取刀。現在我身上的刀鞘,也放在您這兒作抵押怎樣?”掌櫃的說道:“不行。”惡淫賊道:“得啦,你老人家成全一點吧。”語畢,轉身形嚮外就走。
惡淫賊出離了鐵鋪,回頭觀看,鐵鋪門上掛著兩塊匾,是聚興成老鐵鋪。看了看門口的情形,心中說道:“鐵鋪老兒,二太爺明天拿五十兩銀子取刀來?今夜晚間入你鐵鋪,一來盜刀,二來與姑娘追懽取樂。”惡淫賊今夜晚間前來取刀,猶如自投羅網一般,淫賊此時淨尋思姑娘貌美,可就忘了三太他們在後頭追下來了。賊人轉身形來到十字街東口,座北有一個茶飯鋪,淫賊此時又渴又餓,賊人來到茶飯鋪,上了小樓。剛出太陽的時候,來在樓上一看,真是高堂滿座。惡賊找了一張桌子坐下,跑堂的給沏了一壺茶,淫賊叫道:“夥計,我先喝著茶,你給我配四個菜。我是佛教人,你們這兒沒有貼著對聯,你們這是回回買賣吧?”跑堂答道:“不錯,我們是清真教的買賣。您這就要菜嗎?”跑堂一看惡賊很漂亮,遂說道:“給您配幾個得吃的菜,爆三樣、湯爆肚、溜腰花、炒裏脊,再來一個東瓜片,好不好,您哪?”惡賊連連點頭稱善。工夫不大,惡賊喝了一壺茶,跑堂的將酒菜俱都擺上,方子華有酒想起無酒事,端起酒盃,可就想起姑娘來了。喝著酒,想姑娘拿刀的時候,藕荷衫嚮外一露,玉腕伸出多長來,雪白粉嫩,誰看見過九天仙女,恰好似月殿嫦娥。惡淫賊在酒樓上酒方入肚,就如同喝醉了一般,愈想姑娘愈得意,喝著酒,用手學鐵鋪姑娘從老頭手裏接刀的式樣,又學姑娘轉身形奔內裏走的架式。
惡淫賊這一學姑娘轉身,胳膊肘正碰在跑堂的胸脯子上。跑堂方纔在他身旁站著,看他指手畫腳的,跑堂的心中暗道:“這小子別有毛病吧?怎麽剛一喝酒就擠鼻弄眼的?”及至惡賊的胳膊搗了跑堂的一下子,跑堂的可就說了話啦:“客官您有什麽毛病嗎?怎麽神不守舍?”惡賊擡頭一看,自己也笑啦,遂叫道:“堂倌,你不去照顧座,你爲什麽在我身旁站立?櫃上這些位吃茶飯的,你單站在我的跟前干什麽?”夥計笑道:“我們是兩個人伺候座,各管各部分。我這裏今天清靜,他那裏很忙,所以我在這兒伺候您哪。”惡賊一看跑堂說話很和氣,問道:“夥計,我跟你打聽一個買賣,你曉得嗎?”跑堂的說道:“您打聽的誰家買賣呢?華家鎮上的買賣,回回不少,差不多回回買賣我都能知道。”惡賊說道:“有一個聚興成鐵鋪你可知道嗎?”跑堂的說道:“那怎麽會不知道呢?聚興成鐵鋪,跟我們這兒聯號。”惡賊笑道:“他那鐵鋪裏有一個大姑娘,你知道嗎?”跑堂的聞聽,暗道:這小子原來是惦念著大姑娘哪。我看這小子不是好人,我駡上這小子幾句,無故的爲什麽打聽人家姑娘?跑堂的尋思至此,遂答道:“您問的是那個大姑娘呀,我跟您將那大姑娘的來歷細說上一說。”惡賊方子華聞聽,又嚮跑堂的身旁湊了湊道:“願聞願聞。”跑堂的說道:“您不是問那個穿藕荷色衣服的大姑娘嗎?”惡賊說道:“不錯呀。”跑堂的說道:“您今天看見幾次啦?”惡賊說道:“就看見一次。”跑堂的說道:“您要看三次,您這酒就喝不下去啦。您要再看見第二次,就該換鸚歌綠的衣裳了。每日準是三換,晚間換上青衣服青綢子小鞋,俏皮到了極點啦。不但俏皮,姑娘還有點毛病。”惡賊一聽更樂啦,急忙問道:“姑娘有什麽毛病?”跑堂的答道:“姑娘這種毛病怪極啦,看見斯文秀士,無論長得多好,他都正眼不瞻;若是看見輕薄浪子,那算跟姑娘有緣分啦,姑娘一使眼神,您就跟著姑娘走吧。”惡賊問道:“姑娘上哪裏去呢?”跑堂的說道:“鎮店北口有片葦塘子,跟著姑娘到葦塘子裏,不用你自己費事,姑娘就給將底衣脫下來。”惡賊說道:“姑娘還有這個毛病嗎?”跑堂的說道:“可有一宗,姑娘給人脫底衣,可是打後邊脫,脫下來之後,姑娘有一把秫稭棍,全得給他打肛門塞進去。”惡賊說道:“夥計你怎麽駡人哪?”跑堂的說道:“我駡的都不是人,都是禽獸。誰家沒有姐妹?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人之姐妹,己之姐妹。你這麽大個子怎麽長的?打聽人家大姑娘干什麽?到我們這兒吃飯來,就是財神爺,我們不能慢待了。我明明告訴你,鐵鋪跟我們這聯號,你偏提起姑娘來,說便宜話。怎麽長的?那麽大個子。”惡賊有心要跟跑堂的動武,又一思想,自己命案在身,心中又惦念著姑娘,沒有法子,遂說道:“我不過打聽打聽,你何必這樣強橫呢?”跑堂的說道:“您是財神爺,您吃飯吧。我們犯不上跟您強橫,我們招待的好,你老人家多照顧我們幾次;我們招待不好,你老人家少上我們這兒來。”跑堂的說罷,一甩袖子出離了屋中。工夫不大,惡賊用畢酒飯,將跑堂喚至面前,問道:“共該多少飯錢?”跑堂的說道:“一吊六百八。”列位,在那個時代,惡賊吃的飯不過該五六百錢,跑堂的一算賬,多算了惡賊三分之二。惡賊並不嫌多,由兜囊中將剩下的那塊銀子掏出來說道:“這塊銀子也就是一兩六七。”跑堂說道:“好吧,給您合錢去。”惡賊說道:“不用找錢啦,剩下是你的酒錢。”堂倌心中暗道:哪找這樣的賤骨頭去?多算了兩倍不嫌多,還給這麽些個酒錢。跑堂的接錢在手,說了一聲“好吧”,連一個謝字都沒有。
惡賊方子華此時心中只惦記姑娘,走出茶飯鋪,直奔北鎮店口走去,走出北鎮店口不遠,果然有片葦塘子。時當盛暑,天氣炎熱,淫賊一進葦塘子,好似蒸籠一般,採花心盛,哪裏顧的炎熱?將兩截大褂嚮葦塘子裏一鋪,躺在裏面睡去。天到午時剛過,惡賊翻身起來,自己喊道:“晚了!晚了!天都亮啦!”細一看天,纔午時方過。自言自語說道:“秦始皇修長城,一天七十二頓飯,天都黑不了。”擦了擦週身的汗,復又睡去。天將黑了,工夫不大,淫賊又醒了,翻身爬起,將鐵片刀帶好,火折、問路石、鏢囊收拾已畢,兩截大褂拿著嫌纍贅,扔在葦塘子之內,這纔出離葦塘,進了北鎮店口。到了鐵鋪門臉一看,擰身形上房,由門臉過了二道腰房,到了中院看觀,高搭天棚,大四合瓦房,五間北上房,五間南上房,東西廂房各三間,各屋俱無燈火。惡賊心中說道:“鐵鋪人睡的很早,正合吾意。”惡賊正思索,忽聽天棚下四五只大犬狂吠,惡賊一看,皺眉暗道:你這個買賣養活狗干甚麽?綠林道還怕大狗嗎?惡賊由兜囊中掏出幾個紙包,打開紙包,拿出來一塊藥餅。
您道那藥餅是什麽物件呢?本是牛筋、羊筋和上幾宗藥制的,這宗東西犬若吃下去立時麻木,不能鳴吠,總得過一個時辰方能鳴吠。惡賊將藥包打開四五個,散開了扔下去,犬將藥餅吃下去,就不亂吠了。淫賊心中思想:姑娘必在上房屋中。惡賊遂悄悄的來到上房西裏間窻戶外,屋裏沒燈,異常黑暗。傾耳細聽,就聽裏面有人說話,乃是婦人的聲音,只聽叫道:“老當家的,早養兒子早得福,早娶兒婦多生氣。大少掌櫃、二少掌櫃和兩房媳婦,淨講究衣服穿著打扮、屋中的陳設。咱設立這兩個小買賣,種幾頃地,倘若年景不好,買賣蕭條,若沒了咱老夫妻,他們怎麽過日子?”就聽老頭子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何用爺娘置馬牛?命裏造就。睡覺吧,叫兒子兒婦聽見不願意,干什麽!”惡賊聽畢,轉身形又奔東廂房,窻戶外站立了片時,就聽屋中燕語鶯聲說道:“大掌櫃的腦袋一霑枕頭就著,就好似火絨子碰上火鐮似的。你看老當家都偏嚮小的,二嬭嬭,二兄弟,制衣服,買陳設,老當家看著懽喜,什麽話都不說。”只聽女子說話,男子並未答話,惡賊一想:“這是大少掌櫃小兩口說話,我進去干什麽?姑娘必在西廂房。”淫賊遂轉身形夠奔西廂房窻戶外而來,站在窻戶外一聽,就聽有女子說話的聲音:“二爺你成了睡獅啦?你一點精神也振不起來。經手三分肥,大哥經營錢財,哥哥有錢嚮嫂嫂屋中拿,你全不過問,長此咱們就不用過了。你與老太太說說,咱們跟大娘們分家吧。”就聽屋中男子大聲喊道:“你這不賢德的娘們,離間我兄弟手足之情。再往下說,我打你這個賤人!”賊人在外面一聽,心中暗道:“多厲害,我可不進去,進去挨打去?我還是找我那心上的人兒去。大概姑娘必在南配房吧?”南配房五間,一明兩暗,一明一暗相連,淫賊在窻外一聽,就聽屋裏說話的聲音,似乎都沒有門牙啦。就聽裏面說道:“大姐姐你今年多大歲數啦?”又一個老婆答道:“我今年還小哪,七十八歲啦。妹妹你多大歲數啦?”這個老婆答道:“六十九歲啦。窮命啊,獨自一人,無倚無靠,伺候人的命,也不死。”淫賊在外面一聽,心中說道:“我真倒了霉啦,遇著兩個老嫗,全都夠百來歲啦。姑娘必在後院了。”惡賊急得擦拳磨掌,忽聽琴音響亮,惡賊暗道:“撫琴者必姑娘也。”淫賊遂由上房門奔西去,嚮北拐,來到一個月亮門,乃是第四道院。花園一所,北上房三間,當中石子甬路,六尺餘寬,兩旁栽種奇花異草,琴音由北上房嗚嗚錚錚。惡賊一伏腰,來到竹簾外,上房屋中燈燭明亮,嚮屋中觀看,姑娘坐在高凳上,茶幾子擺著一張瑤琴,姑娘穿著一身小衣服,頭上歪抓著,正辮子已經散開了,黑真真的青絲挽著一個發纂,翡翠別簪,元寶耳赤金墜圈,大翡翠艾葉,清水臉不施脂粉,一身雙桃紅的小衣服,敞著褲角,窄窄金蓮,賊人一看,俊美異于白晝。撫琴爲昭君孃孃寒宮自嘆,惡賊自思道:“今日他撫這曲兒,莫非思春?”只見姑娘未語櫻口動,大概口中含著香砂檳榔呢。列位,康熙年間還沒有青果呢。姑娘撫琴正在高興,欲笑非笑,似語未語。
惡賊看得入神之際,忽聽月亮門南痰嗽,“啊哼”一聲,踢哩蹋啦,嚮惡賊這邊走來。淫賊一看,正是鐵鋪老掌櫃的,身穿綿綢褂,伏著腰,提著燈籠,白紙黑字,上寫著“聚興成老鐵鋪”,來到竹簾外止住腳步,叫道:“姑娘,你要好樂,可以白天。你一撫琴,你的大嫂二嫂都願聽你的琴?他們白天俱都異常忙碌,夜間一聽你的琴,白天做活就該打盹啦。況且連櫃上的人也都聽琴睡不著覺。”姑娘聞聽:星中琴音當時止住。淫賊一看,心說不好,老東西若看見我,必然打我。淫賊遂縱身躥上房,趴伏在瓦壠之內,就聽姑娘說道:“老爺子,你老人家沒睡覺呢?”老頭答道:“我睡什麽覺?淨聽你撫琴啦。”姑娘說道:“得啦,不撫琴啦,撫會兒琴還這麽麻煩。”老頭遂轉身形奔前院,進了月亮門,老頭自言自語說道:“姑娘家不知道好歹,黑更半夜撫的那家子琴?擾得大家睡不著覺,白天好耽誤事。”惡淫賊見老者走後,遂由房上縱下,老者並未看見。淫賊再嚮簾內觀看,姑娘將琴已經收在盒內。淫賊自語道:“我紅鸞星照命,一夜之間刀殺五命,沒有這樣貌美的佳人。今夜得會佳人,這樣富戶沒有丫環婆子,我更得其方便。”又一看姑娘轉身往外而行,木底鞋聲音直響,竹簾一響,由上房出來,將竹簾捲起,用玉別子別好,轉身嚮南,腳踩江石子甬路走俏步。賊人隱在墻根下扭項南看,姑娘仰面看天,自言自語道:“今日天氣清和,看五斗望三曹,紫微星明亮,主于國家之祥瑞。觀七星常旋北鬭,看不見三尺劍,威鎮南陽。”仰面朝天,嚮空中觀看。這賊人一聽,心中說道:“姑娘還會天文呢?通達詩文。”又見姑娘用玉腕嚮空中指道:“一道天河衝鬭牛,東北西南水長流。牛郎織女犯何罪,阻隔條河兩岸頭。一年一個七夕會,夫妻見面淚交流。神仙都有思凡意..”第八句,姑娘打了一個唉聲,說道:“可惜我也生世秋。”惡賊一聽,心中說道:姑娘心內思春呢。你不用自嘆孤枕,今晚就有顛鸞倒鳳之樂。姑娘念完詩句,進上房去了,到了屋中將雙隔扇關閉。惡賊打破隔扇紙嚮裏觀看,姑娘左手端銀燈,右手掀繡花簾,進東暗間去了。惡賊又嚮東去,到東暗間窻戶外,舐破東暗間窻紙,嚮屋中觀看:頂櫃、豎櫃、描金櫃珠翠圍繞,靠南窻戶一張床,在床西面,山墻靠著一張茶桌,墨玉的面,楠木框,姑娘銀燈放在茶桌上。床上幔帳是玫瑰紫綢子的,四面有五色衣綿網子,帳子上面相襯飛沿,四個竹桿頭上掛著方放蕊的鮮花,冰麝之香,再加上剛放蕊鮮花之味,真是香氣襲人。床上鋪著細藤席,用鬃掃帚一掃床,又拿粉紅撣子將床一撣,把椅枕靠枕繡花鴛鴦枕放好,由被架上抽出閃緞薄棉被一條,擡腿上床,盤腿坐在床上,伸出玉腕,解開腿帶,兩根晶藍帶,兩根雪青帶。惡賊注目觀看姑娘沙木底鞋,腳裹得十分緊。惡淫賊一想,這個佳人若脫了衣服,就好似白羊一般,我有多大艷福啊!賊人看得正在出神之際,幔帳忽然一落下來了,幔帳放下之後,只隔著看見一個人影兒。惡淫賊心說:“我若看見他脫衣服,身上的肌膚,我就是死了都不冤啦。”就聽裏面哧啦啦啦響,賊人思索,大概是纏足呢。又一看姑娘分開了幔帳,露出兩只玉腕,一點頭,噗,將燈吹滅了,屋中黑漆漆連一個人影兒都看不見了。就聽屋中床上咯吱咯吱直響,淫賊心中說道:“姑娘鑽了被窩啦。”又聽“咯噠”一聲,床下一響,淫賊暗說道:這是姑娘將鞋放在床下了。惡賊心中暗想,天氣不早啦,遂取出薰香盒子,將螺絲蓋打開,用火折燃著薰藥,又將螺絲捻好。剛要打薰藥,惡賊自己打了一個寒戰,說道:“幾乎壞了事,我怎麽沒聞上解藥?”遂拿出一塊解藥聞在鼻內,一拉仙鶴尾巴,一股青煙吹嚮屋中。惡賊心中暗道:怎麽聽不見嚏噴?啊,姑娘本是童女,血氣足,又是個練家子。工夫不大,就聽屋中打一個嚏噴,聲音非常之粗。惡賊心中轉唸道:姑娘撫了半天琴,沒有喝茶,喉中乾渴,故此聲音粗。我管聲音粗細呢,長得美就好。惡賊遂用手推窻戶,一看窻戶兩旁有插關,惡賊將插關拔下,按下扇,托上扇,一下腰鑽到屋中。惡賊進到屋中一看,床很大,幔帳小,床還空著一塊地方,有心用火折將銀燈燃著,又怕老頭來了見屋中有亮,將事看破。又一想眼看姑娘脫衣睡覺,又何必點燈呢?但是姑娘昏迷不醒有什麽樂趣呢?回頭一看,桌子上放著一個瓷茶壺,用手一搖壺內還有涼茶,惡賊心中喜悅:真是天遂人願,我上得床去,將衣服一脫,口中含著涼茶,待我將他摟在懷中之後,用涼茶將他噴醒,姑娘也就不能說什麽了。惡賊遂含了一口水,放下茶壺,在牀沿上將衣服脫下。惡賊也是被色所迷,聰明伶俐一時蒙住,你倒用火折照一照哇,你再鑽進去。他脫完了衣服,撩開帳子,放心大膽就鑽入帳子之內,掀開了閃緞被子,嚮姑娘身旁就躺,伸手一摸姑娘,胳膊根子非常之粗,惡賊心中道:姑娘是一個練家子,當然不像平常女子一般,惡賊故不懷疑,放心大膽就躺了一個穩當。又一想,男女交媾不能草率,必須要將姑娘身子放平了。再一摸姑娘的胳膊不但粗,還一胳膊的疙疸。啊啊,老掌櫃一定愛惜姑娘,傳授姑娘武功,這疙疸是練出來的。此時姑娘可就摸著賊的手腕了,賊人暗道:薰迷過去了,怎麽還摸我的手腕呢?啊啊是啦,方纔作著詩,是想男子,此時必是心中明白。惡賊正在自己愚弄自己,就見姑娘將惡賊兩隻手腕都拿過去了,惡賊沒有姑娘力量大,順著姑娘的手,就將自己的胳膊背在背後了。姑娘一隻手捋住惡賊兩隻手,姑娘一個張飛大騙馬,騎在賊的腰上,姑娘練就打虎的皮拳,一隻手捋住兩個腕子,一隻手揚起嚮下就打,打得叭叭山響,就好似擂牛一般。惡賊咬住牙挨打,不敢聲張,若是喊出來,恐怕打鐵的哥們都來拿鐵錘打他。姑娘打人也不言語,由定更多天打到三更已過,打了有好幾百拳。淨打的是背後肉厚的地方。賊人一翻臉,一拳正打在臉面上,鮮血直流。姑娘打人打得沒有勁啦,姑娘這纔高聲喊道:“你跑這兒找便宜來啦?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姑娘他哥哥!”惡賊美大發啦,把好色貪淫之心,打得赴于外國去了。姑娘的哥哥高聲高叫道:“黃三哥、李二哥、侯大哥、賈明兄弟、高恆兄弟,抓住淫賊啦!”外面十幾位英雄哈哈大笑。大英雄駡道:“憑你這臭賊也敢上姑娘床上來。”伸手一摸賊的十字絆英雄帶,用十字絆捆住胳膊,英雄帶捆住了腿,就聽“叭噠”一聲,將惡賊抛于床下。又道:“衆位哥們進來吧,抓住了臭賊啦。”金頭虎賈明喊道:“華老大,你不開門,我們怎麽進屋呀?”大少爺華智龍皆因在妹妹屋中,穿著一條褲子,全身的衣服小包裹包著放在床底下了。一下腰拿出包裹,打開了包裹來到外間屋,在外間屋中有藤床一張,大爺華智龍打腳布子,穿襪子,上身白綢子小褂,青緞色短靠,挽發際,勒英雄帶,登上青緞子靴子,披好了大氅。金頭虎在外面喊叫:“華老大!你與採花賊小白臉,兩個人在屋中干麽呢?”黃三太說道:“賈賢弟你別胡說亂嚷,這是姑娘的屋子。”賈明說道:“姑娘早奔前院去啦,沒在屋中。”黃爺說道:“那也不可胡說。”華大爺衣帽整齊,纔將房門開放。黃三太十數位英雄進到上房,點著了字號的燈籠,楊五爺問道:“華大哥,賊人呢?”華爺說道:“在東暗間屋中呢。”楊香五又用火折點著姑娘的銀燈,拿燈來到東裏間一照,採花賊蹤影皆無。金頭虎喊道:“華老大,你要了我們的命啦!”三太忙問道:“怎麽樣?”香五答道:“惡賊蹤影皆無。”老掌櫃的來到東裏間屋一看,叫道:“衆位不要著急,惡賊走不了。人無衣服不能行,鳥無翎毛不能飛,惡賊的衣服家夥全在床頭上呢,大概惡賊走出不遠,大家可以分頭去追。東南上去幾人,西南上去幾人,東西上去幾人,華家鎮正北老夫與寫賬先生去追,本櫃先生也會武學。正北方還是要路,皆因爲出去華家鎮三里多地,有一道橋,此橋乃是必由之路,賊人若打此經過,必然被獲遭擒。”且說華智龍一見淫賊由東裏間踹開後窻戶跑的,大少掌櫃腦筋綳起多高,說道:“這個淫賊真是活該多活幾天,我打了他好幾百拳,還將他捆上抛在地下,我換衣服的工夫,他竟會跑啦。”老掌櫃的說道:“該報不報,時刻未到。他無論怎樣的有本事,他裸體不能行路,你們大家只管追,絕跑不了他。”說著話,大衆出離了華宅,分頭去追趕採花賊。傻小子說道:“不穿衣服跑的更快,身上輕而靈便。”楊香五說道:“賈明你別挨駡啦。”傻小子說道:“賊因爲沒穿衣服,跑出去三里五里,看見大戶人家,進去就採花,不更省得脫衣服嗎?採完了花,偷一身衣服穿上就走啦,哪裏追去呀?”
且不言衆人分頭去追採花賊,先表黃三太大衆是怎麽來到華家鎮的呢?原來,在樹林之內,楊香五一躲鏢走了採花賊,金頭虎賈明與楊五爺拚命,非叫楊五爺打這場官司不可。黃三太遂上前勸道:“賈賢弟不要如此,楊香五他還願意放走賊嗎?咱們在這兒口攪無有意味,咱們捉拿淫賊要緊,早拿著一天是咱們大家的造化,省得大家受纍。離此不遠東北方有一個大鎮店,名叫華家鎮,咱們追到那裏,若是追不上淫賊,那裏還有恩師的朋友,可以相求幫忙。”于是大家奔華家鎮而來。衆人來到華家鎮上,遂直奔華宅而來,來到聚興成鐵鋪,黃三太叫小夥計給回稟了老掌櫃的,此時老掌櫃在心中不悅,遂問道:“干什麽的?還來了十幾位。”小夥計答道:“此人二十來歲,俊品人物,他說是十三省總鏢局的,姓黃叫三太,他師傅姓勝名英字子川的便是。”老頭一聽,遂笑說道:“我當是何人?原來是老恩兄之徒兒到了。快去,就說老夫有請。”說著話,由四道院走出來,迎請黃三太等。老掌櫃來到外面一看,原來是三太、香五、茂龍、李煜等,其餘老美、高恆衆人,老掌櫃沒見過,並不認識,遂由黃三太介紹,叫道:“賈明,這是華四爺華四叔。”賈明一聽,當時就行了一個禮,叫道:“華四叔父,可了不的啦!”華清泉一聽,鬧了一怔,還以爲是鏢局子出了什麽事呢,遂問道:“三太賢姪,有何大事?”賈明未等三太說話,遂說道:“皆因爲我們大家捉拿採花賊,我跟我三大爺誇下口啦,如若採花賊跑了,刀殺五命欺兄滅嫂的案子,我替採花賊打去。楊香五放走了採花賊,我必得替打這場官司。”說著話,將華四爸的大腿摟住啦:“四叔,您快救我的命吧!”大家一看這個神氣,賈明似瘋如癲,招的大家俱都樂啦。華四爸說道:“賈明賢姪,不要爲難,老夫幫忙捉拿採花賊,咱們大家櫃房裏面談話。”華四爸將衆人讓到櫃房裏面,小夥計沏了一大壺茶,大家喝著茶,黃三太遂叫道:“侯爺、高恆賢弟,我給你們二位引見引見,這是華四叔。”又指著侯爺對華爺說道:“這是千里獨行俠侯華璧,侯家集的人;這是高恆,他乃是高竹坡之子。”華四爺與大衆一一見過禮,黃三太又將採花賊的事,本本源源對華四爺談了一遍。華四爺說道:“賢姪你們大家來巧啦,據你所說採花賊的穿著打扮,老夫已經認識此人,大概今夜晚間必到老夫這裏來,拿賊的事情包管辦得到。”
原來,華清泉白天見採花賊鬼鬼祟祟的走了,遂來到後宅埋怨女兒說:“你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家,前邊賣刀你何必出去?那賊看你看得眼睛都直啦。我看惡賊包裹之中有薰香盒子,必不是好賊,一定是採花淫賊。近來外邊傳說溧水縣有刀殺五命的採花賊,大概還許是此人。咱跟你勝三大爺學一回打抱不平,他夜間不來便罷,他夜間若是來,咱將他拿住送到溧水縣,他若不自投羅網就算完事。但是有一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不是你到外面勾引他,他絕不能來。”姑娘說道:“天倫您還埋怨我?您無故的拿寶刀勾引他,不用說是賊人,就是練家子,那有不借寶刀的?賊人今夜不來便罷,若是來了,我用刀剁他,扒了猴囝子的皮。”老英雄說道:“你是未出閨閣的女兒,你焉能跟賊人動手?咱們今夜晚間是放下香餌釣金鰲。你夜晚在四道院,一更來天的時候你撫琴,將他引到屋中,你進到帳子裏面,叫你哥哥由帳子後面夾壁墻進去,將你替出去。前院之人知道淫賊進院的時候,叫他們都在屋中說話,惡賊必在窻外竊聽,他一聽不是姑娘,他必奔琴音而來,那時節穩穩當當將他拿住。”老英雄遂打發闔家人等早早安歇,將四條大犬由窩內放出,爲的是賊人進院犬吠好知道。老英雄安派完畢,方要休養精神,正趕上三太他們來到,故此將三太他們俱都迎到內宅,將白天賊人買刀的情形跟三太一學說,三太等衆人一聽,俱各懽喜非常。于是從新安置,大媳婦與丫環在東廂房裝夫婦,二媳婦是兩口子在西廂房假裝打架,婆子在南配房明間裝老嫗,黃三太等在南房暗間。老英雄又取出一個白玉瓶,瓶中裝的是藥丸,老頭說道:“此藥乃是當初在鏢局子配的,總沒有用著,配了一料,我與你諸葛道爺、勝三大爺平均分的。此藥無論多少年若不走味氣,俱能應用。賊人今夜晚間必用薰香。”遂叫道:“智龍,你進姑娘房的時候,含上一粒,賊人的薰香就不中用了。”大家商議安排已定,遂各歸房內,單等拿賊。列位,究竟華清泉與勝爺是怎麽回事呢?原來華爺當初給勝爺在鏢局保鏢,走的是北路。華爺爲人剛愎自用,惟獨對于勝爺言聽計從,兄弟處在一堆,很合脾氣,遂嚮北磕頭結爲金蘭之好。但是華爺的性情剛愎好殺,在北路走鏢的時候,遇見馬韃子就殺,殺人無數,勝爺一看華清泉與馬韃子結下深仇,恐怕以後華爺喪在韃人之手,遂將華爺的職務給取消啦。彼時鏢行非常富裕,給了華爺不少的銀子,連華爺自己存的錢,也就夠過的了。勝爺遂對華清泉說道:“保鏢爲生,是一個最危險的事,我弟與韃子結下不解之仇,將來恐怕出了什麽危險。哥哥的意思,打算叫兄弟你回家,置買田園,開上一個買賣,樂其晚年,家庭幸福享受享受。”華爺一看勝老者言出于衷,並不推辭,遂將銀兩收下,收拾行囊,來到華家鎮落戶。先是華大少爺、華二少爺俱都練金鐘罩,不娶媳婦,老頭子一看,他們二人若俱都練金鐘罩,我華門豈不絕嗣嗎?練金鐘罩都是童子功,不能破身。于是遂叫大少爺娶妻,叫二少爺練金鐘罩,無奈哥倆全不聽,老頭子沒有法子啦,遂給兩兒子都娶了媳婦了。二位少爺都有妻子,遂將金鐘罩的功夫都扔啦,故此大少爺智龍胳膊上練得還有大疙疸呢。淫賊被色所迷,摸著胳膊上的大疙疸還不醒悟,這就叫色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
再說那淫賊是怎麽走的呢?皆因爲大少爺捆賊人的時候,用的是十字絆英雄帶,那十字絆英雄帶乃是絲線的,大少爺捆完了在外屋換衣服的時候,賊人遂將扣退下來啦,皆因爲絲線扣緩。大少爺打賊人的時候,打的是肉厚之處,雖然打得不輕,但並未打他的致命處,故此賊人將繩扣松開,由後窻戶逃走,當時華大少爺若不是穿衣服耽誤工夫,賊人可就跑不了啦。賊人這一跑,華老英雄吩咐衆人,四出拿賊。那賊人走的時候,裸體跣足,腳上並且還有帶手,跣足呱噠呱噠直響,賊人赤條條,猶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躥房越脊,奔西北而逃。走出不遠,將足掌之皮俱都磨破。跑到南鎮店口,將臉上的血跡用手擦了一擦,來到樹林叢中。自己伸手一摸,背後傷甚重,賊人思索,週身上下無條線,少時天光一亮,這叫什麽樣子?再說馬快班頭鏢行之人,捉拿甚緊,想我是何等的身家,落得這樣景況,只鬧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悔不該又到鐵鋪去找便宜。黃三太他們必追逐于我,赤條條我嚮哪裏去奔?在樹林中歇息歇息,又跑出一里之遙,賊人自覺腳掌疼痛,自己又一思索,兩夜一天,在飯鋪喝了幾杯空心酒,尚且未吃飽飯,腹內無食,身上無衣。在我家中三伏天,白綢子褂褲,尚且還穿大氅,此時落得大光溜,寒風刺骨。鬭毆打傷,當時氣攻著不覺疼痛,此時氣也不攻著啦,身上可就疼起來啦。又扎掙著跑半里多地,賊人直打寒戰,擡頭一看,有一片樹林子,遂進了樹林子。進了樹林子風更大,颳的是東風,賊人遂找了一棵大樹,蹲在西面避風。賊人正在爲難之際,真是愁煩人巧遇愁煩人,此時有一人,坐在一塊臥牛青石下,唉聲嘆氣:“唉,露多大臉現多大眼,五天的期限,叫我哪裏去找?踏破鐵鞋無覓處。現在將我家中老少收在獄中。唉,天啊。”此人正在嘆氣,就聽樹林子東邊有人叫道:“好冷的天哪!”此人站起身軀,一看樹林西邊,有一人赤條條,此人說道:“朋友,你好賭錢也留條褲子。”淫賊說道:“我不是耍錢的,我是保鏢的。皆因爲我脾氣不好,我們保鏢的是四個人,他們夜間要將我害了,將我四馬倒攢蹄捆住,他們一看天光尚早,將我拿被子蓋好,也是我命不該絕,他們都睡著啦,我將繩扣退開,我一時情急,沒顧拿衣服。”此人一聽說道:“好厲害保鏢的。朋友你貴姓啊?”賊人說道:“我姓方。”此人一聽,打了一個冷戰,說道:“你不是溧水縣的方二少爺方子華嗎?”賊人說道:“不錯,我就是方子華。”此人說道:“我與令兄是莫逆之交,你這樣上下無條線怎麽走啊?”賊人說道:“既然是朋友,您得救我。您有富餘衣服,您送給我一身,必當重報。”此人說道:“巧啦,我那邊有一小包袱,裏面有的是衣服。您跟我到那邊,穿衣服去吧。”賊人此時踉蹌而行,隨著此人來到臥牛青石旁,就見此人說道:“你還打算走哇?溧水關廂刀殺五命、滅兄殺嫂、扎傷姪子,縣太爺派我捉拿,因爲拿不著賊人,將我合家大小俱都下在囹圄。頭一次打了我一千板子,二次打了我一千六百板子,此次五天期限看看要滿,我正在爲難發愁呢。你哪裏跑?我就是三班都頭黃士榮,你請打這場官司吧。”淫賊聞聽轉身就跑,三班都頭隨後提刀就追,賊人光溜赤足跑得更慢,走出幾十步去,被三班都頭黃士榮趕上,照定右肩頭,用刀背盡力一砸,將賊人砸倒,班頭用磕膝蓋一頂賊人的後腰,伸手抄起賊人的右腳,賊人的腳面一挺,將賊人右腳大筋挑斷,又將左腳大筋挑斷,將賊人的兩個膀子也給卸了,遂說道:“冤家你跑吧。”轉身走到臥牛石旁,由小包袱裏面取出繩子,將賊人五花大綁捆好了。
正在此時,就聽面前有人喊道:“咱看看在這個樹林子沒有,這小子準得在樹林裏。”班頭擡頭一看,只見前面來了十餘人,內中有一個梳衝天杵小辮的,班頭心中暗想:不問可知,這羣人一定是賊的餘黨。見衆人來至切近,班頭遂站定身軀,刀嚮懷中一抱。此時金頭虎看見賊人在地下爬著呢,遂說道:“淫賊睡著啦?”黃三太說道:“你別胡說啦,還有這樣睡覺的?”傻小子說道:“黃三哥,你看這小子,一定是賊的同夥,抱著刀直不含糊。”說著話,三班都頭來到黃三太跟前,躬身施禮說道:“您貴姓啊?爲什麽來到此處?有何貴干?”黃三太遂答道:“愚下姓黃名三太,十三省總鏢局勝三爺是我恩師。不知道您貴姓高名?”三班都頭聞聽此言,將刀當啷啷抛于塵埃,嚮前施禮說道:“愚下不知,多有得罪。愚下乃溧水縣三班裏一分當差的,今天走在樹林,一時心中爲難,正在樹林內臥牛青石上歇息,巧遇採花賊方子華。多蒙衆位的幫助,幸將淫賊拿獲。”黃三太說道:“我們追賊已經一天一夜啦。由打蕭金臺我之恩師,將賊人引下山來,在樹林中動手,我之恩師有命令不許傷損賊人,賊人打了一鏢,復又逃至華家鎮,多蒙華老員外幫忙,夜間設計拿賊,華大少爺打了賊人三百餘拳,將賊人捆綁好啦,不料想賊人又趁隙脫逃,在此樹林閣下巧遇,不然閣下一個人也是拿不著此賊。”三班都頭聞聽,心中這纔明白賊人後背的傷痕。三班都頭黃士榮對三太說了不少的場面話。三太說道:“淫賊若是被我們拿住,我之恩師有言,也將淫賊送到三班裏去,然後交縣太爺升堂,我們鏢行的人並不見官,爲的是除害救民。既然被閣下拿獲,這就更好啦,省得我們拿住還得我們往貴縣送。”三班都頭說道:“既然如此,我交了差以後,我必到十三省總鏢局登門拜謝勝老達官。現在我這是美差,一交差諸事全完,保住了七品縣令,救了我合家大小,都是衆達官爺的力量。”語畢,竟將賊人扛起就要走。三太說道:“貴上差且慢,淫賊現在上下無條線,您扛起來就走,溧水縣離此數十里,您扛得到嗎?再說溧水縣刀殺五命的案子闔縣皆知,一聽說破案啦,誰不爭先來看,看熱鬧的少男少婦都短不了,淫賊赤身露體,那是什麽樣子?再者于造化上也有關繫呀。您要有富餘衣服,您給他穿上一身,您若沒有衣服,我將我裏邊的衣服脫下一身來,給淫賊穿上。”班頭黃士榮聞聽也樂啦,說道:“我是拿著淫賊懽喜得糊塗了,多虧您提醒了我,要不然這是甚麽樣子?我那邊小包袱裏有衣服。”語畢,走到臥牛石的西邊,將小包裹取了來,打開包裹拿出一身月白色的單衣服。班頭出來辦案,乃是有期限的,不到期滿不能回去,所以帶著便衣。將衣服給淫賊纏在身上,將刀拾起來,小包裹挎在身上,將惡賊復又扛起,來到華家鎮找了地方,僱了車將惡賊拉到溧水縣下在獄中,暫且不提。
且說黃三太等大家回到華家鎮,見了華四爸,又與華老太太都見了面,大家用過了酒飯,告辭華四爸,衆人回歸鏢局子。走著道,傻小子樂,由鼻子裏直冒泡。楊香五生氣。爲什麽香五生氣呢?要是拿不住淫賊,傻小子就宰楊香五。大家順著大道正嚮前走,離鏢局子約有三二里地,楊香五嚮前一看,前邊有二人,離著衆人約有十幾丈遠,這倆人穿著打扮特別,一個身高六尺多,一個身高約有五尺。身高六尺的這人,青絹帕綳頭,絹帕上青氈帽青緞子沿邊,青棉袍,紐子沒扣著,裏面青小棉襖,十字絆英雄帶,青布棉袍,白襪子也是棉的,棉鞋。
身高五尺這位,灰棉袍,灰氈帽,灰小棉襖,棉鞋棉襪子。這二人挨肩嚮前行走,每人背後背著包裹,看光景包裹一個輕,一個重,不像良民走路。這二人走得甚快,鹿伏鶴行,楊香五這麽一看,就知道這倆人必不好鬭。冬天要穿單的,夏天要穿棉,這路人很奇特,我鬭不了這倆人,我叫傻小子挨頓打吧。楊香五叫道:“賈爺。”賈明答道:“真爺嗎。”楊香五說道:“我不跟你玩笑,拿住採花賊你懽喜不懽喜?”賈明說道:“我懽喜。”楊爺又說道:“你猜我呢?”賈爺說:“我管不著你呀。”楊爺說道:“你也就是欺辱我姓楊的。”賈明說道:
“誰都是一樣。”楊爺說道:“誰都一樣嗎?你敢鬭鬭前面走道的那兩個人嗎?”傻小子擡頭一看:“原來是兩個漢奸。”
楊香五說道:“你也就是慢慢的叫漢奸,你敢大聲的叫漢奸嗎?”賈爺說:“不但大聲喊叫,我還得追他倆,若不追他倆人喊漢奸,我就是匹夫。”黃三太說道:“楊五弟,你別叫賈賢弟惹禍。”楊香五說道:“黃三哥,你別管,叫他挨頓打,我好出出怨氣。”楊香五與三太說著話,傻小子緊嚮前跑,距離前邊那二人約有七八步遠,大聲喊道:“漢奸!”前邊那二人仍然嚮前行走,並不答理,不知道後邊是誰與誰玩笑呢。傻小子說道:“嘿,我說穿棉袍戴氈帽的,這麽熱的天,穿單衣服還流汗呢,你們穿棉的,不成了漢奸嗎?別走啦,再走要撒鷹啦,我要放槍啦。”二人一回頭,那穿青的說道:“你管得著嗎?”賈明說道:“爲什麽大熱天你穿棉袍?”那人答道:“我們願意。”金頭虎說道:“我專管十三省漢奸。”那人問道:“你姓什麽?”金頭虎答道:“好老爺姓賈叫賈明,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你是干什麽的?”那人答道:“二太爺姓謝,名叫謝洪山。我奉我嫂夫人之命,千里尋兄,去找哥哥。”賈明說道:“你不用找啦,你哥哥歸位啦。”謝洪山問道:“我的哥哥什麽病?”賈明說道:“皆因爲南北英雄會,林士佩聘請綠林道,我勝三大爺赴南北英雄會,林士珮要與我勝三大爺動手,你的哥哥不含糊,要跟我勝三大爺比試,我勝三大爺焉能與他動手?遂命我黃三哥與他較量,我三哥佯輸假敗,給你哥哥一鏢,後又跟著一刀,將腦袋劈開了,你哥哥就歸了位啦。你要不報仇還罷了,你要報仇,你就找他罷。”說著即指黃三太。謝洪山說道:“此人就是黃三太嗎?”三太此時說不了不算,遂答道:“問你家黃三太爺卻要怎麽?”謝洪山遂回頭叫道:“鹿兒!還不捉拿三太小兒,與你家大主人公報仇雪恨!”那穿灰的聞聽,透亮出釘釘亮銀狼牙棒。列位,狼牙棒這宗兵刃最厲害不過,專能克三節鞭、九節鞭、白蠟桿子、單刀花槍。鹿兒亮出兵刃叫道:“三太小兒!你們爺們有多大本事,爲何將我家大主人公害了?”黃三太嚮來不讓人,甩了大氅,亮出單刀,說道:“謝洪山既然是你的大主人,你一定與他同黨,也不是好東西,你也是前來送死。”語畢,亮刀就照定鹿兒剁去,鹿兒不慌不忙,刀離切近,一歪身軀,用狼牙棒一捋黃三太的刀背,又一棒照定三太手腕打去,三太欲要躲閃,已經來不及了,竟將單刀鬆手,當啷啷一聲響,單刀出去多遠。楊香五大衆一看,只嚇得魂飛千里,就知道這小孩有點能爲。黃三太的刀撒手,並不逃走,黃三太心有老主意:我們爺們有高招,可以用鏢打他。黃三太遂伸手由囊中取鏢。列位,聰明反被聰明誤,黃三太與敵人對面,敵人能夠容他取鏢嗎?謝鹿一看三爺取鏢,大怒,說道:“你又拿鏢哪?你將我大主人用鏢打死,你又拿鏢打我嗎?”遂叫道:“小兒三太著棒吧!”說著話狼牙棒就過來了。黃三太剛登鏢,還沒取出來呢,狼牙棒雙鋒貫耳,照著三太兩太陽穴就過來了。三太此時躲狼牙棒,可就低頭不及,雙棒將三爺的壯帽夾住,狼牙棒嚮懷中一帶,壯帽落于塵埃,發髻篷松,竟將三太的眼給遮住了,三太的鏢也顧不得嚮外登了,只好閉目等死。謝鹿可得手啦,狼牙棒桿照定三太就砸。爲什麽三太不跑呢?皆因爲同著衆人,要是一跑,將來叫大家議論,所以寧死不跑。狼牙棒尚未落下,小毛遂楊香五可就縱過來了,楊五爺喊了一聲:“毛賊不要發威,楊五爺過來了!”照定謝鹿咽喉就是一刀。楊香五說著話,一連氣就是幾刀,謝鹿此時可就顧不得用棒去砸三太了,只可與香五動手。楊香五竟這樣救了三太好幾次。黃三太一看,楊五爺與賊人動了手,自己得了性命,遂長嘆一口氣,將發挽了挽,戴上壯帽,拾起單刀插于背後,站在大衆跟前給楊香五助威。楊五爺與謝鹿二人見了十幾個照面,楊香五拿刀一扎人家華蓋穴,謝鹿的棒將楊五爺刀捋住,楊香五撒手扔刀,甘拜下風。列位,人有賢愚好歹,木有花梨紫檀,黃三太寧死不跑,楊香五跑得可快,撒開腿嚮回就跑。那賈明一看可就樂啦,遂說道:“小子,楊香五貪生怕死,畏刀避劍。”楊香五瞪了賈明好幾眼,心中暗恨賈明。謝鹿並未追趕香五,大聲喊道:“那位不怕死?請過來比賽輸贏!”好貨就怕樣子比,張茂龍一看師兄弟敗回來兩位啦,要是不過去還等待何時?這纔嚮前報了名姓,一抖練子錘就打。謝鹿接架相還,二人見了五六個照面,謝鹿將張茂龍練子錘捋住,嚮懷中一帶,張茂龍身不由己,鬧了一個爬虎,站起身軀,甘拜下風。邱成一看,甩大氅亮刀,報了名姓動手,三個照面敗回。魚眼高恆見邱成敗回,亮出兵刃,未及五個照面也敗回來了。衆人與謝鹿動手,俱都甘拜下風,衹有金頭虎賈明、紅旗李煜、千里獨行俠侯華璧三人尚未動手。侯華璧一看,衆人俱都不是賊人的敵手,遂抖九節練子槍,與謝鹿動手。侯爺與謝鹿見了二十餘個照面,侯爺的練子槍也被狼牙棒捋住,侯爺一看,心中暗道:“不好!”撒了練子槍,甘拜下風。十位敗了八位,尚有李煜與賈明二人未曾動手,賈明樂啦,說道:“小子,是我遇著,沒有好鬭的,又要包了兒。”楊香五大怒,叫道:“歐陽賢弟,拾刀來剁他!大家是甘拜下風,他倒笑啦。”歐陽德與楊香五拾刀,謝洪山並不理會,心中說道:“你們就是拾起刀來,也是自傷和氣。”楊香五瞪著眼,歐陽德生著氣,直奔賈明而來,歐陽德大駡不絕聲:“宰你個王八羔子!豆腐!”楊香五叫道:“賈明,今天我跟你誓不兩立!”金頭虎說道:“楊香五別動手,臭豆腐別剁人,有能爲跟人家打去。打不過人家,找我干什麽?軟的欺負硬的怕呀?”楊香五說道:“禍是你惹的,人家走好好的道,你管人家叫漢奸。惹完了禍,我們都被人家戰敗啦,你不去打仗去,你爲什麽還樂呢?”賈明說道:“誰不打仗?”楊香五說道:“你不打仗。”傻小子說道:“我是大將督後陣,你們全不是人家敵手,看我的。”楊香五叫道:“歐陽賢弟,看他敢打仗去,就不必剁他。”金頭虎賈明遂將大氅脫下,亮出一字鑌鐵杵,直奔謝鹿而去。謝鹿正在洋洋得意。您道,賈明怎麽敢過去呢?衆人都以爲金頭虎真傻,其實他並不傻,他是裝傻。他知道若是不出去動手,楊香五、歐陽德一定剁他,就是有橫練剁不死,衣服也得壞了,金頭虎不得已過去。賈明來到謝鹿眼前,裝沒看見,竟嚮謝鹿身旁走去,離著切近,謝鹿高聲叫道:“站住!”金頭虎說道:“別喊,把我嚇著呢!”謝鹿一看傻小子,幾乎笑了,一看傻小子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三尺多高,二尺來寬,一尺多厚,紅眼邊,爛眼圈,一臉的大麻子,一身青緞子衣服。謝鹿問道:“你干什麽來啦?”賈明說道:“跟你打仗。”謝鹿說道:“你不用傷和氣,你這個樣的有什麽能爲?”金頭虎說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謝鹿說道:“報出你的名姓,我手下不死無名之鬼。”金頭虎說道:“方纔不是報了姓名了?姓賈名明,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蓮花峪赴過南北英雄會,打死梅花鹿,力劈土豹子,你怕不怕?”說著話,照著謝鹿咽喉就是一杵。謝鹿心中暗道:“這小子說好話就動手。”遂用狼牙棒接架相還。傻小子三十六招,一杵緊似一杵,二人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別看金頭虎長得不好看,能爲還是真不含糊。可有一宗,招數少,就是敵人有託天的能爲,賈明的三十六杵不用完了,也贏不了賈明。千佛山真武頂老和尚傳授金頭虎八年功夫,就是這三十六杵,三十六手羅漢拳,千招會不如一招熟,他每日三十六拳,三十六杵,總得練八回,若是知道他的好贏他,不知道的一看就得嚇一跳。知道他根底的,他用招時別打他,淨躲他,單等他三十六杵完事再打他,他就一招也沒有啦,嚮來他是馬後松,三十六杵完事,老太太熬粥混攪合。金頭虎走行門,遛過步,一招一招如同得著理一般,那一招那一式,都是地方,謝鹿還真嚇了一跳。謝鹿心中說道:“這麽一個醜鬼,這樣好能耐,大概這小子得有八百回合的能爲。”列位,就是三十六招,多一招不會。謝鹿可不知道,謝鹿貓躥狗閃,兔滾鷹翻,閃躲騰挪,金頭虎三十六杵不會兒完事,一點拿手也沒有了,遂喊道:“我急啦!”照定謝鹿面門就是一杵,謝鹿用狼牙棒一架,金頭虎撤杵就跑,叫道:“回頭再見!”謝鹿將棒交于左手,嚮囊中伸手,掏出一個紗布口袋,這紗布口袋長四寸有餘,粗似鴨卵一般,金頭虎正嚮回跑,抖手就是一紗布口袋。黃三太看得真切,大衆並不害怕,知道賈明刀槍不人,什麽暗器都不懼的,焉知道紗布口袋厲害,正打在賈明脊背上,就聽“噗哧”一聲,紗布口袋順著金頭虎後背落于塵埃,此時賈明躺在塵埃,週身麻木外帶著疼痛,母狗眼直流淚。列位,這個紗布口袋乃是謝家獨門的暗器,名叫子午斷魂沙,口袋裏面有藥,打在人的身上,藥力可以走骨肉,若是冬天棉衣厚,就得嚮手上或臉上打。金頭虎這一躺在地下打滾,謝鹿舉起雙棒照定賈明頭上就砸,李煜一看不好,抖練子槍接架相迎。楊香五、歐陽德將賈明攙起來,紅旗李煜說道:“謝洪山,你要不報仇,哈哈一笑;你要一定報仇,我紅旗李煜也不是好惹的,就憑我這對練子槍、三只金鏢。”謝洪山說道:“謝鹿別聽閒話,拿他。”李煜說道:“你主僕這是要自找其禍,你也沒打聽打聽,我師傅神鏢將勝英三只金鏢壓倒綠林,甩頭一子橫行天下,魚鱗紫金刀誰人不知?你看看十三省總鏢局就在眼前,十三省總鏢頭名揚天下,謝鹿你來看,勝爺來啦。”謝鹿一回頭,李煜抖手一鏢,正中謝鹿哽嗓咽喉,謝鹿翻身栽倒。
謝洪山一看,哇呀怪叫,說道:“這都是你師傅傳授你們的?”謝洪山閃棉袍亮出鳳凰雙輪,這宗兵刃是短兵刃,桿有鴨卵粗,專捋敵人的兵刃,輪頭是一圓圈。李煜雙練子槍嚮上一遞,謝洪山用輪桿一綳,李煜就覺著虎口發麻,往後倒退。歐陽德與楊香五攙著賈明溜達,賈明說道:“決跑吧,三十六招,走爲上策。”黃三太說道:“多現世。”賈明說道:“現世就是咱們知道,別人還知道得了嗎?”千里獨行俠侯華璧與紅旗李煜二人,兩雙練子槍,車輪戰,與謝洪山動手,這邊歐陽德、楊香五架著金頭虎就跑,眼看追上,楊香五說道:“賈明咬著牙緊走,要追上。”金頭虎用力緊跑,跑出有半里來地,侯爺叫道:“李賢弟,扯乎。”扯乎就是跑。謝洪山說道:“謝二爺必當刃刃誅絕。”看看又要趕上,侯、李二人又迎上去抵擋,如此三次,已然跑到十三省總鏢局。楊香五叫道:“趟子手,長箭手,削刀手,若有穿青棉袍的來到鏢局子,別叫他進來。”楊五爺、歐陽德等衆人遂進了鏢局子,楊香五來到裏面,勝爺一看楊香五蓬頭垢面,遂問道:“你們十個人都回來了?”
賈明喘著說道:“三大爺不好啦,我們在路上遇著兩個穿棉袍的在前面鹿伏鶴行,楊香五駡人家。”勝爺道:“楊香五雖討人嫌,他也不至于無故駡人,許是你駡人家吧?”金頭虎說道:“可不是我嗎。”勝爺問道:“你問他姓什麽沒有?”金頭虎說道:“他姓謝名洪山,還跟我轉文,他說千里尋兄,我說你不用尋啦,他早歸位啦。”勝爺說道:“刀劈謝洪亮可提不得。”金頭虎說道:“我告訴他啦。”勝爺說道:“人家答應嗎?”賈明說道:“哪答應啊?動手都叫人家打敗了,全輸給人家,最後紅旗李煜說詐語,就說三大爺您來啦,謝鹿一回頭,李煜一鏢正中謝鹿哽嗓咽喉。謝鹿先打了我一紗布口袋,正打在後脊骨上,就覺著週身癢癢難受。謝洪山就急啦,亮出雙輪就追我們,李煜跟侯華璧倆人擋著謝洪山,我們纔跑回來了。外邊已經埋伏下,削刀手、趟子手、弓箭手,不叫他追進來。”勝爺說道:“他要知老夫之名,他也就走了。”金頭虎說道:“不會走,現在準在外頭駡街呢。”爺兒幾個正說著話,趟子手進來報告:“現在門外有謝洪山,自稱謝二太爺在門口大駡,他說叫將黃三太等獻出,在鏢局子門口碎屍萬段,要是遲延,他殺進鏢局子,鷄犬不留。”勝爺說道:“好一個坐地分賍的賊首!久慣殺人放火,敢在十三省鏢局子潑口大駡。”勝爺又一思索,現有兩條命案,我給他幾句好話,堂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遂說道:“撤去長箭手。”勝爺來到門口,叫道:“原來是十二連橋趙北口謝二當家的,謝二寨主。”這話乃是兩說著,二當家的是擡舉他,二寨主原本表明他是一個賊。謝洪山將雙輪嚮兩下一分,說道:“你就是老勝英?你可聽你手下餘黨告訴于你?你把紅旗李煜、黃三太捆出來,二太爺將他碎屍萬段。一不許你求情,二不許你哀告,不許你啼哭,二太爺將他二人碎屍萬段。如有半字遲延,將你保鏢的輪輪斬盡,刃刃誅絕,火焚十三省總鏢局。”勝爺叫道:“謝二寨主!人死不能再生。要將我徒弟李煜、三太亂刃分屍,令兄貴駕也活不了哇。二寨主,你若有惻隱之心,叫我徒弟李煜、三太跪在二寨主面前,我再煩請十位八位朋友,將貴駕與令兄屍骨送回原籍。我雖然是窮買賣,花多花少全是我的,我再拿出七百兩八百兩與令嫂守節之用。如二寨主以爲面上不好看,無有光綵,我再約出朋友作爲了事的,押靈送回十二連橋趙北口。”謝洪山說道:“千餘兩銀子買兩條人命?二太爺家裏銀子上斗量,何希罕你的七八百銀兩?你要想了結,有三件事,你能辦到就算成。”勝爺問道:“哪三件?”謝洪山道:“頭一件,叫我哥哥與謝鹿復生;第二件,將紅旗李煜、黃三太剁成肉泥;第三件,你要不依二太爺要求,刀刀斬盡。”勝爺說道:“謝洪山,你殺過人沒有?”謝洪山說道:“二太爺時常殺人,二太爺若是搶人財物,他若哀求,二太爺就殺。”勝爺說道:“你殺人償命嗎?”謝洪山說道:“二太爺嚮來殺人不償命。”勝爺說道:“你殺的都是行路君子,奉公守法的良民,尚且不能償命,我們殺賊非償命不可?依我良言相勸,怕是你也要跟你哥哥學,動手時收招不住,爾有性命之憂,你三思之。”勝爺遂甩大氅,飄銀髯,背後抽出魚鱗紫金刀,就要刀劈謝洪山。背後閃出一人,口中叫道:“勝三哥!殺鷄焉用宰牛刀?有事小弟服其勞。勝三哥,小小毛賊,何足道哉!”勝爺一看,乃是神刀將李剛。勝爺叫道:“四弟過來。”神刀將李剛走至在勝爺跟前,勝爺說道:“四弟,但得容人且容人。”李四爺答應一聲,直奔謝洪山而來。謝洪山遂說道:“你乃是勝老兒的替死鬼,通上名來。”李四爺微然一笑:“毛賊,我少居逢虎山學藝,與我勝三哥共處,你不認識神刀將李四爺?”謝洪山說道:“先殺李剛,後殺勝英。”鳳凰輪挾肩帶背奔李四爺砸去,老英雄反手揠刀,用刀背蔽住鳳凰輪,就聽當啷一聲響,將李四爺的刀綳起二尺餘高,兩條輪桿一綳,足有三百斤的力量。李四爺暗說道:“無怪我黃三太賢姪大衆敗于毛賊之手,若論力量,連我也不是此人敵手。”列位,李四爺的刀法純熟,要不然還真不是賊人的敵手。二人各使平生的學業,勝爺與聾啞仙師、諸葛道爺觀陣,年青的都在三老者背後。勝爺對諸葛道爺說道:“若非李四爺,還真勝不了賊人。”道爺說道:“李四爺體胖,戰長了也不是人家的敵手。”戰到五六十個回合,李四爺且戰且退,謝洪山使了個野馬分鬃式,嚮前跟步。嚮前跟步者得利,嚮後倒退者不便,李四爺嚮後退著,腳下一滑,身體嚮後仰,反手甩刀,將刀扔在左大腿旁半尺有餘,刃嚮外,直挺倒在平地。謝洪山一看李四爺倒下,真是得理不讓人,雙輪照面門剁去。李四爺躺在平地,謝洪山奔李四爺砸去,必得下腰,兩腿嚮兩旁分。李四爺爲什麽叫神刀將李剛呢?原來是地躺刀有絕藝。李四爺見賊人奔自己而來,遂左手一按地,兩足跟著一蹬地,使了一個鯉魚打挺,人未起刀先起來啦,躥在賊人襠內,撩檔一刀,就聽哧的一聲,賊人翻身栽倒,大腿劈下一條來。老英雄翻身縱出圈子外,說道:“坐地分賍的毛賊,何足道哉!”勝爺說道:“四弟你這是何苦來呢?一句話未曾說,你就將他用刀劈了,倘此賊若有後人,豈能與姓黃的善罷甘休?你是給你姪子了事,還是給你姪子結仇?”人死不結仇,勝爺叫道:“三太!叫老趟子手,將謝洪山成殮起來,將謝鹿也搭回來成殮,在西院墻外將材停妥。謝家若有報仇的,咱們再接著。”
且不言勝爺埋怨神刀將李四爺,單表淫賊方子華被班頭黃士榮拿住,知縣坐了大堂,淫賊自知難逃法網,將刀殺五命、採花滅姪、欺兄殺嫂之事一一招承。按說這宗大罪彌天的案子,知縣應當奏聞當今,接著當今萬歲回批,再依國法治罪,現在因爲王羲王大人,乃是奉旨欽差,代天巡守,先斬後奏,這宗案子正管。知縣遂將方子華的罪狀,呈文送到江寧縣,案院衙門接到公事,將惡賊方子華提到天寧縣,欽差大人過了一堂,遂將方子華定成剮罪。大清國的法律,非當今皇上不能定此重大之罪,欽差王大人代天巡守,先斬後奏,所以纔能定惡賊方子華的罪孽。方子華的罪孽定出之後,黎民百姓們可就都知道了,皆因爲欽差過堂,僧道俗、三教九流、黎民百姓可以任意觀看。黎民百姓這一喧嚷,可就將信傳到鏢局子去了。神刀將李四爺劈完了謝洪山,勝爺對大衆說道:“從此閒事不管,安心作生意。我已經將就木之人了,爲管閒事,給小弟兄們結下不少的冤仇,這是何苦來呢?像謝洪山這宗事情,本是由三太身上所起,將來謝家若有後人,豈不找三太報仇?別看是李四爺劈的謝洪山,李四爺與我都這大年歲,他們就是找老弟兄們報仇,也未必能報得了呀。從此再也不管閒事了。”大家正在閒談之際,就聽外面傳說,江寧縣明日剮萬惡滔天的淫賊方子華。勝爺遂對諸葛道爺說道:“蕭金臺的賊人追下山來,我迎去之時,他們又返回去了,我遂回了鏢局子。爲此賊幾乎與蕭金臺的賊人鬧出是非來。凡事要有始有終,江寧縣剮淫賊方子華,恐惡賊尚有餘黨搶劫法場,咱們去十位八位的暗中保護法場。”諸葛道爺答道:“三弟,這倒不必,淫賊這宗案子,決沒有劫法場的。願意看熱鬧,倒可以同黃三太他們去看熱鬧。”勝爺聞聽點頭稱是。第二天師徒數人直奔江寧府法場而來,在路上就聽黎民百姓傳說,勝三爺的公德太大啦,採花賊方子華若不是鏢局子出來捉拿,咱這一方大姑娘小媳婦連門都不敢出了,看見就得採花。勝老鏢頭真是給百姓們造福,除惡安良。道路之上三三兩兩,莫不談道勝爺師徒之德。勝爺與三太等來到法場,見人山人海,將法場圍的水洩不通,皆因爲這宗案子,百八十里地的人都來看熱鬧。勝爺師徒數人來到法場,工夫不大,就見西北角上一陣大亂,勝爺以爲是劫法場的,按魚鱗紫金刀,直奔西北方而來,三太等小弟兄在後跟隨。來至切近一看,原來是方大爺子榮,帶著茂兒前來祭奠方子華來了,監斬官不叫進法場,子榮大先生大哭。勝爺一見子榮大先生,遂上前相勸。子榮一看,原來勝爺到了,遂叫道:“勝老達官,我父子前來祭奠,監斬官不叫進法場。求勝老達官的情面,給求一求監斬官,容我父子與子華活見一面,這個事情非你老人家不可。”勝爺聞聽,打了一個唉聲,遂來到二位監斬官面前說道:“求二位縣太爺賞給愚下勝英一個麪子,容大先生父子進法場見方子華一面。”二位監斬官,一位江寧縣知縣,二位是溧水縣知縣,一見勝爺求情,二位知縣心中暗想:此案原是鏢行給辦的,就是欽差大人在此,也得給勝老達官一個麪子。二位知縣思索至此,遂說道:“這宗案子實在不能容他進法場,倘若出了差錯,誰人擔待得起?”勝爺說道:“二位大人念方門乃是詩書門第,大員外方子榮修橋補路行善之人,二位大人行一方便,願二位大人輩輩居官,子孫榮盛,求二位大人格外施恩。”勝爺語畢,控背躬身與二位縣太爺施禮,二位知縣趕緊還禮,說道:“若是別人定然是不成的,你乃是此案原辦,就命他父子前來祭奠吧。”大先生與茂兒遂進了法場。一見淫賊此時已經昏迷不醒,大先生一看,當時也昏迷過去。遂將大先生叫醒,淫賊被茂兒呼喚也蘇醒過來,只見淫賊涕淚雙流說道:“茂兒,你尚在人世?叔父不仁,禽獸不如,一言難盡了。但願吾姪孝順雙親,光大門楣,不仁的叔父死有餘辜。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幸吾姪性命尚在,叔父雖死亦瞑目了。”此時大先生已經蘇醒過來,哭泣叫道:“賢弟,愚兄不能教弟,致有此禍。事已如此,爲兄實在顧不了兄弟了。”語畢,淚如雨下。少爺在旁斟了一盃酒,雙手遞到方子華嘴邊,叫道:“叔父飲姪兒這一盅酒吧,姪兒再不能孝敬叔父了。”說話之時,眼淚流到酒盅之中。惡淫賊方子華將酒一飲而盡,說道:“爲叔死後,有何面目見先人于地下也?”大先生與茂兒哭得真是死去活來,難捨難離。勝爺此時站在旁邊,也灑痛淚,觀看熱鬧之人莫不落淚。忽聽追魂大砲響了一聲,惡賊當時復又昏去,大先生與茂兒仍是哭泣。二位監斬官叫道:“勝老達官!時刻將到,請他父子速出法場吧!”護決兵遂將大先生與茂兒架出了法場。大先生昏迷過去,跟來的婆子將大先生呼喚蘇醒,此時追魂大砲響三聲,劊子手將惡淫賊剮完,方家父子痛哭一場,然後收屍而還,這就是淫賊方子華的收緣結果。
勝爺與三太師徒回了鏢局子,一到鏢局子,工夫不大,趟子手進來報告,說道:“外面現在有一個黑大漢,言說是找三大爺,問他找姓什麽的三大爺,他說忘了姓什麽啦。”勝爺聞聽微笑道:“三太,你到外面看看是什麽人,不要造次。”黃三太答應一聲,趕緊來到鏢局子外面一看,是一個黑大漢,身高八尺有餘,面如鍋底一般,三太問道:“你找哪一位?”那人說道:“小子,找三大爺。小子你姓什麽?”黃三太答道:“在下姓黃,名叫三太。你貴姓啊?”那人聞聽三太之名,遂大聲說道:“原來是黃三太!”一伸手將三太抓起,離地有三尺多高。三太說道:“這是怎麽的?”那人又說道:“原來是三哥。我姓孟,我叫孟金龍,小子你認識不認識?”三太說道:“你先將我放下,有什麽再說,我受不了哇。”孟金龍哈哈一笑,說道:“放下你可別跑了,領著我見三大爺。”將三太放在地下,三太說道:“你是哪裏人氏?”金龍說道:“咱是臺灣村的人。”三太說道:“有一個臺灣省,沒有臺灣村。你找的是勝三大爺吧?”金龍說道:“不錯,是找咱勝三大爺。”三太說道:“你怎麽叫我黃三哥?”傻小子金龍說道:“大鬧臺灣省,我聽我爸爸說的,有一個黃三哥。那時咱沒見著,若是咱們見了面,我將臺灣的兵都摔死就完啦。”三太一看孟金龍比賈明還糟,遂叫道:“金龍!你跟著我到裏面認三大爺去吧。”傻小子在後跟著,三太在前,來到裏面,孟金龍一看,有一個老頭在當中坐著呢,遂叫道:“勝三大爺!我保鏢來啦。”勝爺問道:“你貴姓啊?”傻小子說道:“我姓孟,名叫金龍,人稱混海金鰲。”勝爺又問道:“你是哪裏人氏?”孟金龍答道:“我是臺灣村的人啊。”勝爺道:“哪裏有臺灣村?你父是誰?”孟金龍說道:“我之天倫九頭獅子孟鎧,我之師傅震三山夏侯商元。”勝爺一聽,原來是盟弟之子,師兄之高徒,遂笑道:“你干什麽來了?”孟金龍說道:“我保鏢來了。”勝爺一聽,不由得就笑啦,哪有這樣保鏢的?還不將客人嚇死?勝爺說:“你就在此住著吧。”傻小子與勝爺共桌而食,共榻而眠,住了六七天。
這一晚間未曾上門的時候,定更來天,鏢局門外又來了一條大漢,擔著幾條鹿腿、野鷄,進了鏢局門,要拜見勝三爺。趟子手稟告。勝爺叫道:“三太,你去到外面看看去。”三太到了外面,將那人迎到大廳,那人將野鹿腿、野鷄俱都放下,勝爺也來到大廳,問道:“壯士何如人也?”那大漢說道:“我是您徒弟,我姓于名藍,您在三月間蓮花湖山後收我爲徒,還給我幾十兩銀子。您走後我母子就病了,多虧您給我錢,我母子得以生活。”勝爺問道:“你來此何幹?”于藍說道:“皆因爲現在有一個蕭銀龍探蓮花湖,現在被人拿獲下了水牢,我告訴我母親此事,我母親說道:‘有恩不報非君子,蕭銀龍是你恩師的盟姪,現在有難,你總得給你師傅送一個信去,我出山的時候,假扮賣野味下山,爲是叫他們不疑惑我。”勝爺問道:“此事你何由知曉?”于藍說道:“我打柴禾纍啦,在山坡上躺下歇著,嘍卒以爲我睡著了,他們談道此事,被我聽見的。”勝爺又問道:“蕭銀龍下在水牢幾天了?”于藍說道:“昨日晚間下的水牢。”三太在旁叫道:“恩師!我銀龍兄弟落難,咱們必須設法拯救。我弟兄探臺灣被困之時,多虧我蕭三叔父子救我等性命。我三叔爲我們之事,不以合家性命爲重,能夠豁出全家的性命,救我們十數人的性命,現在蕭三叔只此一子,我們無論如何必須救蕭銀龍。”勝爺說道:“蕭三俠救你們都是老夫的情面,此時銀龍有難,老夫決不能袖手旁觀。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高恆、賈明、混江龍于藍、邱成、歐陽德、傻小子孟金龍,咱們前去搭救蕭銀龍!”這段節目,乃是二打蓮花湖,劍客解重圍,熱鬧非常,若要知如何搭救蕭銀龍,請看第三回便曉。
卻說老趟子手聞聽于藍報告,蕭銀龍在蓮花湖遇難,遂將蕭銀龍之事,對傻小子孟金龍學說了一遍。金龍聞聽說道:“蕭銀龍是我兄弟,我非將蓮花湖的賊都摔死不可。”說著話嚮外就跑,誰要阻攔他,碰上就倒。孟金龍跑出鏢局子,不知東南西北,跑出有一里多地,復又返回,嚮衆人問道:“蓮花湖在哪裏?”勝爺說道:“金龍不許胡鬧,跟老夫一同前去。”孟金龍答應一聲,說道:“就跟三大爺一同去,非將蓮花湖的賊腦袋擰下來不可。”大衆一看孟金龍這樣,沒有不笑的。列位,孟金龍這樣渾濁猛愣,他怎麽來到的大清國呢?孟二俠對于這樣的兒子,爲什麽還打發出來呢?這裏面尚有一段事情,未能說出。
皆因爲孟金龍這一日由家中出來閒遊,走到鄰村趙家峪,正碰上趙家峪的地方夥計趙三,跟他妻子打架,鄉親們勸解不開,都站在一旁看熱鬧。孟金龍一看,乃是男女二人打架,遂上前勸道:“好男不跟女鬭,好鷄不跟狗鬭。”趙三一看是孟大少爺,本來認識,說道:“大少爺您別管,這是我的妻子。她駡我,我纔打她。”孟金龍說道:“不行,妻子也不許打。”趙三不聽,金龍一著急,照定趙三嘴巴子打去,金龍乃是金鐘罩的功夫,這一掌震動了腦海,趙三立刻身死。金龍一看趙三倒在塵埃,回頭往家中就跑。衆鄉親們一看,孟金龍將人打死,遂在後頭跟著他,金龍回頭一看有人跟著,遂說道:“誰要跟著我,我將他摔死。”大衆一聽,誰也不敢在後頭跟著他,回到莊中,報告了地方保甲,地方保甲遂來到孟家寨。見了孟二俠,將金龍打死人之事說了一遍。二俠聞聽,嚇得目瞪口呆,叫老家人快將大少爺找來。老家人說道:“大少爺有話,員外要是找他,就說他上外祖母家去啦,不叫招呼他。若是招呼他,就拎起來摔死。”員外一聽,又氣又樂:“打死人啦,上姥姥家去就完了嗎?”員外遂說道:“就說員外招呼,要是不來,我架火燒他。”金鐘罩鐵布衫不怕槍刀,就怕火燒。老家人去到後花園,將金龍喚出來,一說員外生氣啦,要是不去,就用火燒。金龍沒有法子,這纔跟隨家人來到客廳。一見趙家峪的紳耆,傻小子金龍心中就明白了,叫道:“爸爸,永遠我也不打人了!我沒使勁,地方夥計就死了。”員外說道:“胡說!打死人償命。永遠不打人就算完了嗎?”叫道:“家人!將逆子捆上!”傻英雄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二俠的家法,叫怎麽著就怎麽著,嚮來不敢違背。金龍聞聽,自己將胳臂嚮後一背,說道:“捆吧。”若不是二俠在跟前,誰也不敢捆他,就是捆上他,他一用力繩子就得斷。因爲有二俠的話,老家人不敢不捆,這纔過來將少爺繩縛二背。二俠將少爺交與衆紳耆,叫道:“金龍,到衙門裏你不許無法無天,你若是無法無天,跑到家來,我將你用火燒死,然後我自己一死。”傻小子哭著說道:“我給您磕一個頭,報報您的養兒子的恩吧。”二俠聞聽此言,不覺動了愛子之情,兩行淚下。此時老安人也來到了客廳,叫道:“兒呀,但願上蒼憐佑,保我母子還有見面之日。”金龍說道:“孩兒若是有靈,半夜三更給您托夢。”母子痛哭,衆紳耆莫不淚下,母子痛哭一場,這纔將金龍送到本地衙門。本地衙門過堂,傳屍主趙三之妻,趙三之妻與趙三夫妻終日吵鬧,趙三被人打死,他的妻子並不追求抵償,在本地衙門供的只求官準嫁人,別的事滿不過問。趙三又無有家屬。本地方官嚮上司衙門詳文,說兇手與趙三本無仇隙,因勸架誤傷人命,屍主只求官準改嫁等語,上司衙門也是原詞,送到了王爺府。王子張奇善,無論大小案件,都是親自讅理,接到了這件公事,一問傻英雄,傻小子乃是一個渾人,看公文並無仇隙,遂與大帥石朗說道:“此案本應抵償,無奈屍主不追求抵償。人都嚮著活的,還有嚮著死人的嗎?二千歲辛苦一趟,到鄉里調查調查,想法子叫他們私下了解,若是官斷不償命,于國法不合。”二千歲聞聽,遂道:“小弟願往。”帶了幾名差官,遂說著就來到趙家峪私訪,均改扮商人模樣。就聽百姓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處,談論趙三,有一個老者說道:“火神爺趙三死啦,咱這一方從此得少著幾把火呀。”又一個年輕的說道:“孤墳也得刨的少哇。前些日子非跟我借十吊錢不可,我說現在沒有錢,等麥子收下來再給,他也答應啦,當日夜間我的柴禾園子就著火啦,您看夠多萬惡滔天啊。孟大少爺可給咱們除害了。”又一位老者說道:“孟大少爺這場官司可不好打,可惜孟二俠就一位少爺,還是傻老小子。若是給這宗惡人償命纔冤哪。”石朗將此話聽畢,心中暗說:“這宗萬惡之人,無怪乎他妻子都不追求抵償。”帶差官回到王府,將私訪之事,對王子張奇善說了一遍。王爺聞聽,叫道:“二千歲,既然如此,還得二千歲從中私自約出鄉老,協同趙家峪紳耆了結此事。”二千歲私自拿出一千兩紋銀,約出趙家峪的鄉老,給少爺孟金龍了結官司。列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不然石家後世子孫昌盛,世代簪纓?這就是祖上之德,天之厚報也。了完官司,將傻小子打了一百板子,去了兇氣,放回家來。孟二俠從此可就不敢叫孟金龍出門了,將他鎖在屋中。
這一日蕭三俠父子看望孟二俠,聞聽金龍鎖在屋中,三俠勸孟二俠放出少爺,不然恐其鎖壞了,豈不成爲廢人?淨鎖著不成,總得慢慢的感化。孟二俠也恐怕日久鎖壞,遂將金龍放出了,金龍見了三俠與銀龍,說了一句:“謝謝三叔。”又叫道:“銀龍兄弟,咱們出去玩去!”二俠與三俠兩人一聽,也樂啦,二俠說道:“蕭賢弟,你看這傻東西,將來怎麽辦呢?”三俠說道:“咱們哥倆沒有勝三哥德行大,您看人家勝奎,又精明,又強幹,少年老成,一看就是大器之子。您的兒子太傻啦,我的兒子太精鬼啦,倆人若攙合攙合都好了。”老哥倆在客廳閒談,金龍跟銀龍二人到了後花園,銀龍可就給孟金龍出了壞主意啦。銀龍跟孟金龍說道:“大哥,二大爺從這兒總不叫你出院,前後門都鎖著,那夠多難受呀?”孟金龍說道:“沒有法子。”銀龍說道:“我給你出一個好法子,你可誰也別告訴。您偷點銀子,上大清國十三省總鏢局子找咱勝三大爺,到那裏跟黃三哥在一塊兒有多好哇。省得您一個人在家裏,就好似坐獄一樣,連一個人跟你作伴都沒有。”孟金龍說道:“我不認識大清國。”銀龍說道:“您多偷點銀子,先坐船,船到了陸地就下來。有人就打聽千佛山真武頂十三省總鏢局子神鏢將勝三大爺,到了大清國沒有不知道的。您先去,隨後我還上鏢局去呢。”孟金龍聽罷,說道:“對啦,若不是兄弟你教給我這好法子,我總在家裏,生生的就將我悶死啦。”蕭銀龍將主意給孟金龍說完了,二人仍然來到客廳,大家用完了酒飯,蕭三俠辭別二俠,回歸了蕭家鎮。
再說傻小子孟金龍,到了夜晚,二俠與安人睡著了,傻小子遂暗暗將箱子打開,偷了不少散碎銀兩。偷的可是小塊的,孟金龍有一個心眼,小塊的花著省事。孟金龍平常買東西,無論該多少錢,全都是小塊銀子,不懂得合,所以偷銀子專偷小塊的,爲是花著方便。將散碎銀兩裝了一兜囊,又用手巾包了一包,拿了兩身衣服,孟金龍偷著開開房門,來到後花園。一看後花園鎖著呢,有心將門劈開,恐怕叫家人聽見,報告他的天倫,皆因爲孟金龍不會高來高去。孟金龍看了半天,想了一個急法子,拿了三條板櫈,兩條在底下,一條放在上頭,登著板櫈上了墻頭。裏邊登板櫈上來啦,外面可下不去了,孟金龍沒有法子,一歪身軀,“咕咚”一聲,掉在墻外,將地砸了一個坑。站起身形,將身上塵土撣了下去,也不管東西南北,往前就走,自己說道:“走得離著家越遠越好,不然追上用火燒了。”孟金龍走到東方發亮,來到水旱關口。臺灣的兵有認識他的,叫道:“大少爺!您上哪裏去?”孟金龍說道:“我上大清國玩去。”臺灣兵說道:“臺灣人不許私自上大清國,少爺你有公文嗎?”孟金龍說道:“我不懂得什麽叫公文。”臺灣兵一想,他是一個愚人,叫他去吧,管他呢。那兵卒于是並不答理他。孟金龍走到船上,船家問道:“你上哪裏去?”孟金龍說道:“咱上大清國找三大爺去。給你船錢。”將手中小包裹裏銀子完全遞給了船家。船家一看,原來是一個傻子,將銀子收下十餘兩,剩下又給了孟金龍。趕巧啦,船家已經夠載了,當時開船。船到大清國岸口,孟金龍下了船,逢人便問找三大爺,行路的看他是一個傻子,用手一指道:“三大爺在那邊。”孟金龍就走,餓了就吃,吃完飯不管多少,就是一塊銀子,到了夜間不住店,在山坡荒草裏就睡。這一日孟金龍來到一個鎮店上,將銀已經花沒了,餓了兩天,實在餓得沒法子,遂走進一個新開市的飯館子,進屋就吃,吃完了沒錢,站起就走。這個飯館子是一個武舉開的,他吃完就走,武舉上前將他攔住,說道:“你爲什麽吃飯不給錢?”孟金龍說道:“我餓急了,沒有錢啦。”武舉叫道:“夥計們,給我打這個傻東西!”夥計們聞聽,如狼似虎,棍棒交加,孟金龍嚮地下一躺,將頭一抱,呼呼睡著啦。打完了翻身起來,說道:“你們都沒吃飯,打不動人。”武舉沒有法子,打死人得償命,不照致命處打不動他,武舉遂說道:“你不用賣味兒,你要是敢搶人家的褥套,飯算你白吃。”孟金龍說道:“我敢搶,搶完了你別要錢。”武舉說道:“那是自然。”
正在說著話,就見正南上來了一位老者,身上披著皮襖馬褂,手中提著一個小包裹,孟金龍走到老者跟前說道:“給我將小包裹放下,將皮襖脫下來。”老頭說道:“要小包裹倒行,別脫皮襖,受了風了不的。朋友,是線上的嗎?吾也是合字的。”孟金龍說道:“不懂,脫皮襖吧。”老頭說道:“我小包裹裏有好東西,珍珠、貓眼、璧玉。”說著話放下了小包裹。孟金龍一下腰解小包裹,老頭一伸手指,照定孟金龍點去,只見孟金龍隨手而倒,瞪著眼睛不能動轉,上氣不接下氣。老頭說道:“王八羔子,吃到我這兒來了。我是賊魔,我還不知道吃誰呢?”提起小包裹,踢啦踢啦走去,孟金龍躺在地下不能動轉,衆人看著莫不咋舌。這老者走出不遠,復又返回來,嚮孟金龍肩頭上拍了一下子,孟金龍翻身爬起,也不敢要皮襖小包裹。老頭問道:“你姓什麽?爲什麽在此劫道?”孟金龍說道:“我姓孟叫金龍,還叫混海金鱉。”老頭問道:“你天倫叫什麽名字?”孟金龍說道:“咱爸爸叫孟鎧。”老頭說道:“混帳!你爸爸,怎麽是咱爸爸呢?你再要這樣說,我還用手指點你。你的師傅是誰?”孟金龍說道:“我師傅是夏侯商元。”老頭聞聽說道:“臭豆腐的徒弟,好沒出息,原來是我的盟姪。你因爲什麽劫道?”孟金龍說道:“我吃飯沒錢,他們叫我搶褥套。”老頭說道:“混帳王八羔子,大白天叫我姪子劫道,犯了罪就是殺。放火燒這王八羔子!”老頭又一想,吃飯不給錢,爲什麽燒人家?回思一想,饒了他吧。遂問道:“你上大清國幹什麽來了?”孟金龍說道:“我找三大爺來了。”老頭問道:“你找哪個三大爺?”孟金龍說道:“我忘了姓什麽啦。”老頭說道:“你還記得是幹什麽的嗎?”孟金龍想起來蕭銀龍告訴他神鏢將三個字,但是還沒記清楚,又說道:“我記得是鏢神三大爺。”老頭說道:“你若不遇我,一輩子你也找不著。走吧,跟著我走,到了那裏不許提我;若是提我,我還用手點你。”孟金龍說道:“我不說。”老頭領著孟金龍來到鏢局門口,用手指給金龍,孟金龍這纔來到鏢局子,要不然孟金龍見人就問三大爺,一輩子也來不到鏢局子。這是孟金龍來到鏢局子一段倒插筆。勝爺本打算順便將他送回臺灣,不想今日又遇見蕭銀龍蓮花湖遇難,下在水牢,于藍報信,師徒暗探蓮花湖。勝爺、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邱成等,收拾好了零碎,勝爺並與高恆起了名字,叫高俊龍,從此大家俱以高俊龍呼之,不許叫高恆。高恆跪倒身軀,謝過勝爺賜號,爺兒十一位起身直奔蓮花湖。
來到蓮花湖河坡,勝爺大衆舉目觀看,山上懸旗吊斗,山下荷花盛開。勝爺說道:“咱們前者到蓮花湖時,天光已黑,這次到蓮花湖,天光大亮;前者是竊探,此次要來明去白。但不知你兄弟吉凶禍福如何。”楊香五在旁叫道:“恩師,那邊來了一隻小船。”這船是看守稻田的船,只見那船劃動槳櫓,由東嚮西而來。此時高恆已將勝爺等背過漩渦之水,送在稻田地內。看看小船來至切近,金頭虎叫道:“高俊龍,孟金龍,咱們下水抓船!”三人鳧水過去,混海金鰲孟金龍,伸出虎掌將小船捋住,船上嘍卒一看,嚇了一跳。有一個嘍卒說道:“朋友,我們的瓢把子,東北風。”東北風即黑話之韓字。金頭虎說道:“我知道,你們賊頭韓秀。你將船攏到稻田岸吧,你看見那邊白鬍子老頭沒有?那是我勝三大爺神鏢將勝英。我們也不殺害你們,借你們的船用,我們進蓮花湖。”水手聞聽,不敢怠慢,金頭虎、高俊龍、混海金鰲孟金龍三人站在船上,水手將船攏至東岸,勝爺率大衆上了船,勝爺遂問船上的水手道:“貴姓啊?”這一個水手答道:“在下姓王叫王命。”那一個水手答道:“在下姓吳叫吳生。”勝爺道:“王、吳二位壯士,愚下勝英跟你二位打探一件事,二位可不許隱瞞。現在在下聽說蓮花湖水牢內困住一位少年,姓蕭名叫銀龍,二位本是蓮花湖的人,必然知道的。”嘍卒說道:“您若問此事,提起來話可就長啦,蓮花湖自殘骨肉。我們韓寨主前日將蕭銀龍拿住,下在水牢,老寨主于豐恆暗將蕭銀龍救出,欲要棄山而逃。事被總鎋寨主聞知,調隊把住清江湖口。老寨主叔姪父女跟蕭家父子,一隻大船,五隻小船,正嚮清江湖口出發,偏被韓寨主攔住,老寨主于豐恆與總鎋寨主僵了火,在清江湖口動手,蕭傑父子也加入助戰,現在殺得難解難分。”勝爺聞聽蕭傑蕭三俠也來到戰場,心中暗道:“這個事情可鬧大啦。怎麽蕭三俠也來到了呢?”列位,韓秀乃是仁人君子,讀書知禮之士,雖然是佔山爲寇,頗知尊卑長上。韓秀之父臨死之時,曾對于豐恆託孤,並告訴韓秀說道:“我死之後,汝親于叔父如汝父,千萬不許慢待,凡事聽汝于叔父指教,不許自暴自棄。如要違背汝于叔父之命,即是違背汝父之命。”韓秀站在床前,哭泣著說道:“父親千秋之後,孩兒必當奉于叔父如父,不敢違天倫之囑。”語畢,銀槍手韓殿興老寨主遂歿。韓秀葬了父親,承父遺業,爲蓮花湖總鎋寨主。老寨主于豐恆乃是第一位老寨主,是事不問,在山中享其幸福。閒暇無事,教授兩個女兒、兩個姪子的武藝。韓秀對于老寨主于豐恆,敬重真如乃父一般,不敢怠慢,韓秀豈敢跟老寨主于豐恆動手呢?有一句俗語,不怕鄉黨無好事,就怕當鄉無好人。一言興邦,一言喪邦。皆因爲林士佩住在蓮花湖內,知道了于老寨主救了蕭銀龍,欲暗自棄山而逃。遂在韓秀跟前搬弄是非,言說勝英遣蕭家父子暗探蓮花湖,事情敗露,蕭銀龍被獲,老寨主故此棄山而遁。老寨主走與不走沒有問題,絕不能叫蕭家父子走去,縱虎歸山,必定傷人。況且蕭家父子果然平安出了蓮花湖,豈不叫天下英雄藐視蓮花湖沒有能人?韓秀聰明反被聰明誤,一時間被林士佩愚弄,又加以衆寨主俱都不服老寨主之所爲,韓秀實出于無法,遂調齊大隊趕奔清江湖口,截住于豐恆去路。韓秀焉敢與老寨主交手?林士佩出頭作惡人,不叫老寨主出清江湖口,老寨主焉能容林士佩呢?遂大駡林士佩搬弄是非,故此在清江湖口擺開戰船,蕭家父子、于豐恆叔姪父女與林士佩遂動起手來。幸虧于藍報信,勝爺趕到,要不然蕭三俠與于家父女必爲林士佩所困。
且說勝爺問明嘍卒,遂叫嘍卒將船奔戰場駛去,魚眼高恆高俊龍與于藍藏在水底保護小船,孟金龍藏在船艙裏面,上面用船板蓋滿。您道,大熱的天孟金龍爲何藏在船艙裏呢?這是金頭虎教給孟金龍的,不叫孟金龍在船上站立。賈明是假裝傻,其實更伶俐,專會出壞主意,孟金龍是真傻,可有一宗,他專聽金頭虎的話,賈明叫他怎辦,他就怎麽辦。金頭虎說道:“你要是在船上站著,蓮花湖的賊一看見你,就都嚇壞啦。你在艙裏藏著,聽我的信,等到打仗的時候,我喊你,你就鑽出來。”孟金龍真聽他的話,就藏在艙內了。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金頭虎賈明、邱成等站在船後,勝爺站在船頭,船奔清江湖口而來。來至清江湖口,就見大小船桅,猶如高粱地一般,旌旗招展,繡帶飄揚。水手停船不敢前進,勝爺說道:“嚮戰船近處開船。”水手不敢怠慢,嚮大戰船近處開船。來至戰船切近,只聽得人聲呐喊,裏三層外三層的船隻,圍著當中的戰船。站在小船上,嚮裏看不清楚,勝爺甩了大氅,攀援上了船桅,嚮當中戰船上觀看。只見三層大船前面,是韓秀的採蓮大船,壓著陣角。韓秀左有水八寨八隻戰船,右有旱八寨八隻戰船,後有中平八寨八隻戰船。左右站立著四員猛將,人稱四猛,左有韓忠、韓孝,右有韓勇、韓猛,抱著金銀鋼鐵八隻大錘。韓秀身背後有寶刀將韓殿魁。能打的英雄,懷抱著兵刃有一百多位,不到二百位。韓秀船前,四隻大船聯在一處,下著錨。這四隻大船聯在一處,方圓二十來丈寬闊,蕭三俠與林士佩正殺在難解難分之處。韓秀之船在南,蕭三俠、于豐恆之船在北面,當中四隻大船就是戰場,蕭三俠銀髯亂飄,熱汗直流。林士佩耀武揚威,手使六十二斤半重狼牙鑽,此兵刃九尺九寸長,當中三尺三寸的桿,兩頭有纂,纂下鋸齒狼牙,在蓮花湖請高等技師所造,爲的是專敵上年紀的老英雄,刀槍劍戟碰上就飛。此人真是生來的狠毒,林士佩正在閃、砍、劈、剁,將狼牙鑽按三尖兩刃槍招數使用,但見得,一點眉纘,二撩陰,三扎盤肘,四分心。蕭三俠摘、截、撕、捋,接架相還。林士佩按棍的招數潑風八打,莊家十六棍,又換大槍的招數,滑、拿、綳、把、握,劈、砸、蓋、挑、扎,若是別人,刀早就撒手啦。蕭三俠刀雖未撒手,怎奈年邁之人,熱汗往下直流,衣衫濕透,老英雄氣力不敵,喘息不止。勝三爺心中暗道:“我盟弟雖然年邁,刀法精奇,然而氣力不敵,倘若刀一撒手,就有性命之憂。”兩條腿一鬆,下了船桅,叫道:“水手嚮採蓮船前開船。”水手說道:“勝三爺,再嚮前開船,小船頭就要撞在大船尾上了。”勝爺說道:“離大船近了,我自有主意。”遂亮出魚鱗紫金刀,勝三爺丹田叫勁,痰嗽一聲。勝爺年紀雖大,血氣甚足,遂大聲喊道:“蓮花湖的寨主嘍卒衆位聽真,現有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來也!”衆寨主與嘍卒張目觀看勝三爺,只見頭戴一頂鴨尾巾,脅下襯鏢囊,懷抱魚鱗紫金刀,皺紋堆纍,白髮蒼蒼,刀似藍汪汪的藍魚,一身紫微微的魚鱗,老英雄一團精神,不怒而自威。蓮花湖的嘍卒呐喊:“勝三爺來啦!快把船閃開當子啊!船聯在一處,摘不開呀!用解手刀將繩割斷吧!”嘍卒們將船的鐵鈎摘開,繩子割斷,閃開有六尺餘寬,勝三爺兵不血刃,船進重圍,由東嚮西趕奔大戰船而來。
來至戰船切近,勝爺叫道:“三弟罷戰,林寨主不要得理不讓人,勝英來也!”蕭三俠虛晃一刀,嚮北一縱,一看勝三爺,心中暗道:“您若晚來一時,我們男女老少俱都喪于此矣。”林士佩嚮東一看,果然是勝英到了。林士佩心中暗道:“怎麽如此之巧?老勝英來了。我平生只輸與此人反背轉環八卦刀下。”林士佩也收了招,縱到小船上,回到韓秀採蓮船去了。蕭三俠由北面縱到小戰船上,回北面于豐恆船上去了。金頭虎嚮北邊一看,看見了他親娘舅于豐恆之船,二老背後有蕭銀龍、于化龍,後面小船上兩個姑娘扶著小孩的死屍,鮮血淋淋。金頭虎一看,正是表弟于化虎死了,金頭虎用杵照定吳生頭上就是一杵,將死屍一腳踹下船去。王命一看,大吃一驚,翻身跳下水去。勝爺說道:“明兒,他們受了半天纍,爲何打死人家呢?”金頭虎說道:“後邊小船死的那個小孩,是叫林士佩用鑽穿死的。我宰不了大賊,杵死小賊,爲是給我表弟報仇。”林士佩若不用鑽穿死于化虎,焉有吳生、王命死的死,逃的逃呢?韓秀一看,心中說道:“我的船,我的人,將他們送到地方,將人打死。”韓秀想到此處,遂叫道:“勝老明公!您莫非派蕭家父子暗地勾串我家于寨主嗎?”勝爺擺手叫道:“寨主!聰明反被聰明誤。我勝英殘年之人,我跟寨主素無仇隙,我又不是官人,又不是文武衙門,我打蓮花湖有何好處!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要叫人不聞,除非己莫說。我聽朋友談論,我盟姪在蓮花湖受水牢之苦,我前來拜求寨主高擡貴手,蕭銀龍乃是十三四歲之孩童,請寨主勿爲宵小所愚,放了蕭銀龍。現有跟我勝某爲仇作對的,給你我挑撥是非。但聽君子話,莫聞小人言。跟我姓勝的有過節,開鏢局子有地點,住家有門戶,愚下住家直隷莫州古城村,座南的大門,松棚英雄會在江蘇,一年三百六十日都開著門經營。他不敢鬭勝英,借刀殺人,寨主乃當世的英雄,爲何給小人利用?寨主請看,我盟弟蕭家父子困在蓮花湖這份可憐,于家父女,老的老少的少,爺兒五人死了一人。請寨主施惻隱之心,撤了隊伍,放于家父女、蕭家父子,不獨蕭、于兩家感激,勝英也感德非淺。就是寨主拿住于家父女,怎樣處治呢?不如寨主開一線之恩,兩全其美,何必自殘骨肉呢?”韓秀一聽,真是金石良言。韓秀心中暗說:“我早想結交勝英,豈不是天假其便?好事不如無,勝老者替天行道,我若交了這個朋友,增光不少。再說勝英並不強暴。”林士佩在韓秀背後叫道:“總鎋寨主,老勝英老姦鉅猾,以口舌之才,要說出蓮花湖去,叫他恥笑蓮花湖沒有高人。老勝英就是一人,身背後那七位都是學而未成,咱能戰的英雄二三百位,老勝英知道打不出去蓮花湖,故以口舌之才。蓮花湖的英雄能戰的有二百餘位,把勝英困死于蓮花湖。他背後那七個我都認識,狼牙鑽一掃,結果他們的性命。寨主請看,小船隻有八人。”韓秀一看,果然是八個人,懷抱令字旗道:“勝老明公,我意慾跟您和平辦理,皆因我的手下人他們不服。久聞明公三隻金鏢壓倒綠林,甩頭一子縱橫天下,一口魚鱗紫金刀鎮住十三省,我的手下人都要會會您的高藝。明公若能戰勝了蓮花湖衆羣雄,我將蕭家父子、于家叔姪放行,衆位願欲往哪走,隨衆位之意。”勝爺說道:“韓寨主要講好朋友,咱哈哈一笑,兩罷干戈;欲要鬭輸贏,我勝某也只好奉陪。寨主若能和平辦理,我勝英感激盛情;如以武力對待,我也不能說不可。寨主與蓮花湖的賓朋,短打長拳,馬上步下,我姓勝的不含糊。如若羣毆,一擁齊上,要將在下勝英亂刃分了屍,我也就管不了盟弟與盟姪了。要將勝英捉住,碎屍萬段,那是勝英藝業不高,不怨寨主意狠心毒。韓寨主可派能戰的動手,在下奉陪。”
勝爺語至此,飄銀髯要握魚鱗紫金刀。賈明喊道:“勝三大爺!將艙裏藏貨弄出來吧!”賈明嚮船內喊道:“大小子出來吧!”就聽船艙裏面喊道:“好熱呀!”將蓋艙的板子撞在水內,猛英雄出—頭露面,呐喊一聲,驚天動地,跺一腳房倒屋塌。大英雄一看,南面上人多,北面上人少,叫道:“三大爺!我先打那邊?”南面上人多,又一看北面有蕭三俠,大英雄叫了一聲:“三叔您來啦!銀龍兄弟你也來啦!”北面于寨主遂打發水手,將勝爺的船撐在大船切近,勝爺上了大船,蕭三俠說道:“老哥哥晚來一會,我們衆人俱都喪于此處了。”此時黃三太大衆等也上了大船,站在三老背後。孟金龍打一小船上一跳,將大船砸得直晃蕩,幾乎翻了船。勝爺說道:“金龍,你認識于老寨主嗎?”孟金龍說道:“我不認識。”勝爺說道:“這是您于叔父。”金龍說道:“他是我叔父?我是他大爺!”勝爺說道:“不許胡說!于叔父與你父乃是結義弟兄。”孟金龍說道:“您給我引見,我就磕頭吧。”孟金龍一磕頭,將船砸得當當山響,勝爺說道:“別磕頭啦。”韓秀此時舉目觀看金龍,心中一怔,暗說道:“羊羣裏出了駱駝啦?”
身長八尺有餘,頭如麥斗,項短而粗,豹眉虎眼,虎背熊腰。頭戴絳紫六輪抽口壯帽,身穿絳紫綢子短靠,皮帶紮腰。三層皮子縫在一處,若是一層皮子,金龍用力一紮腰就折啦。兩條大腿如同房柱,青緞靴子,一尺六七長,黃中透亮的臉面,背後背著降魔寶杵,如意柄一掐粗細,平常人的手攢不過來,後腰下墜一個大皮囊。只聽金龍厲聲叫道:“我打南邊的!”勝爺道:“不許混戰,單打獨鬭,抱令字旗的是寨主。你上小船,送到戰船上去打戰。”小船貼在三老的船東面,孟金龍嚮小船上跳,金頭虎叫道:“大小子!打仗的時候,見一個打死一個,一個也別留!”水手叫道:“大少爺,你慢著點,船要翻!”孟金龍說道:“我沒有使勁。”水手搖開花櫓,到了戰船北面,離戰船約有三四尺遠,大英雄不會縱遠,小船貼在大船幫,大英雄嚮船上跳,猶如砸地腳一般。大英雄跳在船上,用目觀看韓秀身後,四猛將捧定金銀銅鐵八隻大錘。大英雄叫道:“四個使錘的小子過來!咱們滾滾!”勝爺在北面上說道:“金龍說話,愚魯之甚。韓寨主乃當世的英雄,焉能兩人打一人?單打獨鬭。”韓秀令字旗三展,說道:“水八寨、旱八寨、中平八寨,二十四位寨主,哪一位臨敵?”由韓秀大船東邊,有人說道:“總鎋寨主,我弟兄要捉拿鏢行的大漢。”這二位,一位是旱八寨的三寨主花槍將柳士永,一位是旱八寨的四寨主花刀將柳士猛:“我弟兄願往。”韓秀一看,說道:“可不許壞蓮花湖的規矩,單打獨鬭,違令者斬。”二位寨主答應一聲:“知道了。”柳家弟兄由打大船上了小船,柳士永顫花槍,柳士猛抽出大刀,弟兄在一隻小船並肩而站。小船由南嚮北而去,距戰船相隔六七尺遠,柳士永叫道:“賢弟與愚兄觀敵助陣,我拿鏢行猛漢!”說罷此言,一抖花槍,縱到大戰船之上。大英雄叫道:“小子!你叫什麽玩藝?怎麽不叫使錘的來,弄一個小破槍幹什麽來啦?”柳士永叫道:“傻小子!某家乃旱八寨三寨主柳士永,人稱花槍將是也!三寨主槍下不死無名之鬼,大漢姓什名誰?”孟金龍答道:“姓孟名叫金龍,別號人稱混海金鰲。”大英雄並不亮降魔寶杵,自己嚮自己胸前一拍,叫道:“扎吧!小子!”大英雄一拍胸脯,嚮前一撞,柳士永的槍正刺在肚臍左邊。大英雄嚮前一凸肚子,將花槍綳彎,柳士永嚮後倒退了好幾步,心中暗道:“這大漢不奸則傻,原來是賣弄十三道橫練呢。”柳士永知道大個金鐘罩橫練,前把一高,後把一低,奔哽嗓咽喉刺去。孟金龍伸手捋出降魔寶杵,左手指著自己咽喉,說道:“小子,嚮這兒扎。”槍臨切近,就聽當啷一聲響,賊人的槍猶如一條活龍一般,出去好幾丈遠。柳士永直甩手,順著十指流紫血,甩著手嚮南跑。大英雄腿長步兒大,追在賊人背後就是一杵,只聽噗的一聲,杵扎入背後五寸來深,賊人吼了一聲,大英雄虎爪一使勁,把賊人死屍托起有四五尺高,賊人顏色白似雪霜,大英雄托在南船幫,伸左手嚮下一擄死屍,扔在水內,說道:“這個小孩有四兩重。”勝爺叫道:“金龍!蓮花湖朋友甚多,以武會友,點到而已,不許傷人。”孟金龍說道:“三大爺,我沒使勁,他背後原來的窟窿。”勝爺說道:“胡說。”韓秀抱著令旗觀看,水中一股紅水。韓秀叫道:“水手們!快用撓鈎將死屍打撈上來,不許沖出湖口去。”
柳士猛一看,哥哥死在大個猛漢的手下,柳士猛提刀縱到戰船說道:“蠢漢你爲何傷了我兄之命?旱八寨四寨主柳士猛要替兄長報仇雪恨!”柳士猛夠上大英雄,摘刀頭立刀纂。大英雄用左手指指自己腦袋說道:“小子,嚮這兒剁,要是不剁是匹夫。”用手指著一低頭,孟金龍將機靈鬼給愚弄啦,柳士猛果然迎頭剁去。刀臨切近,大英雄一擡杵,將刀磕出三四丈高。柳士猛開腿就跑,勝爺說:“不許害命,拿活的。”孟金龍答道:“捉活的。”一伸手摘皮套,取出龜背駝龍爪,將杵扔在船上。此爪龜背有茶盤大小,上面有碗大的一個鋼環子,鋼環子上頭有五六尺長的鐵練,鐵練接著一丈五六尺長的絨繩,龜背下有五把鋼鈎,共有二丈餘長。抖手一抓,將柳士猛頭巾絹帕抓住,大英雄一帶絨繩,五把鋼鈎嚮肉內鈎去。大英雄一晃肩膀,將柳士猛懸在空中,離船板七八尺高,柳士猛在空中亂轉,脖頸伸出來有一尺多長。勝爺叫道:“金龍快放下!”孟金龍聞聽,往後倒退,一鬆絨繩,“噗哧”一聲,摔在船板之上,柳士猛哼了一聲,七竅流血而亡。大英雄說道:“三大爺,這個可不怨我,他長的太糟了。”老英雄一飄銀鬚說道:“蓮花湖英雄豪傑,都是朋友,連傷二命,爲何不聽老夫之話?”孟金龍答道:“三大爺,小小子賈明告訴我啦,一個也不留,見一個打死一個。”勝爺說道:“不許聽賈明之話,再要傷人,老夫不許。”
韓秀令字旗一晃,說道:“若像柳家弟兄,不要臨敵。英雄不盡愚義。”水八寨大寨主鐵棍無敵將朱甘棠、二寨主神抓將張林,黑白二英雄。神抓將張林白素素的臉面,紫灰色的短靠,身材不足六尺,手使五鈎如意亮銀抓;朱甘棠身高七尺,黑臉面,黑中發亮,猛勇非常,掌中虎尾三節鎮鐵棍,兩膀一晃有四五百斤膂力,蓮花湖的打手。二人並肩上了小船,小船距離大戰船不足一丈,朱甘棠說道:“張賢弟,你給我觀敵助陣。”一飄身軀,縱上大船,一晃虎尾三節棍,金龍問道:“你叫什麽呀?”朱甘棠答道:“愚下水八寨大寨主朱甘棠是也。”神鏢將勝三爺又叫道:“金龍!蓮花湖俱都是朋友,以武會友,點到而已,不許傷人。”孟金龍答道:“知道啦,三大爺。”語畢,將降魔杵插在背後,叫道:“棠兒,拿棍嚮頭上打,要躲你就是匹夫。”朱甘棠縱身形抖虎尾三節棍嚮金龍頭上砸去,勝爺一怔,心中暗道:“金鐘罩閉不住虎尾三節棍。”大英雄孟金龍眼看著虎尾三節棍到了腦門,傻英雄說道:“金鐘罩閉不了這個家夥。”嚮下一下腰,矬下有二尺多去,一伸左手,將棍梢子擄住,連人帶棍俱都提起,說道:“你看這條腿。”一腿踢去,踢在朱甘棠軟肋梢上,震動了五腑六髒,一鬆手將朱甘棠摔在船上。朱甘棠咬著牙,就地十八滾,燕青十八翻,在東南角一聲跳下水去。神抓將張林,一見朱甘棠落水,縱身形躍上船去,報了名姓,亮出五鈎如意亮銀抓,六尺六寸亮銀鏈子,一摔手嚮傻英雄而來。傻英雄一笑:“小抓將啊。要跟我的抓比較,你是孫子輩。”張林說道:“你算什麽人物?張口駡街。”一抖五鈎如意神抓,奔傻英雄面門抓去。孟金龍伸虎爪一抓,說道:“小子,迎面抓啊?”張林未等孟金龍將抓抓住,又嚮左肩頭抓去。孟金龍說道:“左穿花呀?”又用虎爪抓五鈎如意抓。張林乃是久臨大敵之人,豈容他將抓抓去?黑狗鑽襠,又奔下身抓去。孟英雄閃身軀仍用虎爪去抓,張林的抓也抓不著孟金龍,孟金龍也得不著張林的抓。勝爺背後賈明說道:“大小子有勇無謀,終無大用。怎活那麽大個子?生生世界上無用,他也抓不著你,你也得不著抓。你是金鐘罩,抓一下子怕什麽?抓上你,你就得著抓。怎麽活著來呢?”神抓將張林也聽不出賈明說的是什麽,孟金龍可聽明白了,伸出來大腿,說道:“別抓大腿呀,別抓大腿呀。”列位,他伸出大腿不叫人家抓,豈有此理呢?神抓將一抖五鈎如意抓,又奔孟金龍大腿抓去,正抓在褲子上。這一抓上,可就撤不回去抓啦,孟金龍伸手將抓得住,說道:“小子,將抓拿過來吧。”神抓將張林豈捨得家夥呢?孟金龍一用力,神抓將張林身形可就站不住了,再想撒手也來不及啦,竟將張林舉起六尺餘高。
張林趕緊一甩手腕,皮套將手背上的肉皮捋下,鮮血淋灕,奔命的逃跑,跑到南船幫,跳下水去。孟金龍道:“三大爺,怎麽得活的?小崩豆跳下水去啦。”神抓將張林借水遁逃回韓秀採蓮大船,張林此時疼得直咧嘴。韓秀叫道:“張寨主快去敷上藥調治!想不到連輸四陣,死的死傷的傷。”大英雄暗中埋怨林士佩,英雄惟有牙落了咽在腹中,胳膊折在袖內而已。自己暗道:“人家勝老者闖入重圍,恭而敬之,以仁義待人,我當時欲與勝老者相和,你言說勝老者只背後七人,除去勝老者俱是學而未成之輩,不足憂慮,誰知船艙內藏著如此的人物?憑我韓秀,若與勝老者和平辦理,兩全其美,你言說勝英孤掌難鳴,想不到連敗四陣。”韓秀此時愈思想,心中愈不好過,大有悔意。
林士佩蠱惑之事,皆因爲蕭銀龍來到蓮花湖,林士佩得施其蠱惑之伎倆。其實銀龍來到蓮花湖,並不是另有作用,皆因爲在臺灣,俠客獻寶刀解重圍後,銀龍與三太不忍相離,欲同三太同到大清國。蕭三俠只此一子,豈能遠離?遂將蕭銀龍攔阻,蕭銀龍當時未能與三太同到大清國。後來銀龍終日與父要求,非上大清國不可,晝夜思念三太等,纍次央求老太太。孩子磨母親乃世上常有之事,銀龍每逢吃飯的時候,都舉著碗叫黃三哥,日子長了,老太太恐怕銀龍想三太成病,遂對蕭三俠說道:“你看銀龍終日思想三太,將來若是想出病來,如何是好?不如叫他到大清國一趟。”蕭三俠遂說道:“若叫銀龍去大清國,我還有一件心事。前者我去過蓮花湖,拜望于豐恆老寨主,我二人在酒席上敘起家常,于老寨主說道:‘蕭三哥,你移居在臺灣多年,未請教三哥有幾位令郎?’我遂告訴于老寨主道:‘就有一個犬子,今年纔十一歲。我跟你嫂嫂很放心不下,此子長的女相,瓜子臉,細彎眉,元寶耳。唸書可稱得起過目成誦;武學的功夫,傳教兩三回,永遠不忘,無論什麽一看就會。我跟你嫂嫂恐怕此子才高命短。’于賢弟說道:‘我嫂嫂吃齋唸佛,哥哥你行俠作義,積福積壽積兒女,絕沒有短命之理,不用兄嫂放心不下,養兒女是父母的德行。三哥,我的賢姪叫什麽名字呢?’我遂告訴于賢弟:‘此子乳名叫銀龍,衆鄉親送給的外號賽北觀音蕭銀龍。’我又問道:‘賢弟,你有幾位令郎?’咱盟弟說道:‘我實不如哥哥您哪,我衹有兩個姪子,我哥嫂已經棄世。我哥嫂臨死時囑咐我,將來承繼我膝下一子,一子與我哥嫂扛幡架靈。’我遂答道:‘賢弟說的那裏話來?姪兒何異親生?兩個女兒將來出了閣,姑爺有半子之勞,也可娛樂晚年。’于賢弟遂將姑娘叫到桌前。大姑娘穩重莊嚴,嚮我道了一個萬福,我給了姑娘一錠銀子,說道:‘我是窮盟伯,這一錠銀子留你買點心吃吧。’大姑娘又道了謝,回歸東屋裏了。二姑娘又過來拜見我,我一看二姑娘年在十二三歲,面上不施脂粉,姿容秀麗,穩重端莊,也道了一個萬福,我問道:‘二姪女叫何名字?’二姪女答道:‘我叫銀鳳。’我喝著酒可就樂了,于賢弟問道:‘三哥您樂什麽?’我答道:‘你小姪叫銀龍,令嬡叫銀鳳,此二人一龍一鳳。’于賢弟遂說道:‘我有兩句話,可難以啟齒,求三哥原諒。’我遂說道:‘賢弟,有話講在當面,何須客氣?’于賢弟說道:‘我有心與兄結爲秦晉之好,但是我出身太低。’我說道:‘好漢不言出身低,身貧不言曾祖貴。何必客氣?賢弟此言,正合吾意,咱弟兄就此換杯。我可沒帶定禮。’于賢弟說道:‘咱們是一言爲定,候至三年二年,咱再過大禮不遲。’因此我在蓮花湖又多住了幾天,纔回的臺灣,我也跟安人提過幾次。這孩子一心要上大清國去,乘此六月,湖海江河之水漲發,坐船甚便,由臺灣奔福建,由福建奔浙江,由浙江奔蘇杭,至清江湖口到蓮花湖,叫于賢弟也看看咱孩兒的品貌和聰明。叫他在蓮花湖住幾日,蓮花湖離鏢局子幾十里地,叫于賢弟遣人將孩兒再送到鏢局子,便中再將定禮帶回來。”
您道,老倆口子說話,少俠在窻外聽著呢。心中暗說:“允許我上大清國,可先叫我上蓮花湖看媳婦去。我也遵父母之命,我到蓮花湖先攏岸,然後我再行上鏢局子。”那知道小俠客到了蓮花湖,竟惹出了一場是非。老兩口子說著話,遂叫婆子去喚少爺。少爺蕭銀龍聞聽,假裝由後院嚮前院跑,婆子一出房門,正迎著少爺,將少爺喚至居內,三俠遂對少爺說道:“你欲去大清國,必須叫老家人蕭福跟你同去。你可以先到蓮花湖你于叔父那裏住上幾天,于叔父與勝三大爺也是磕頭弟兄,在那住上幾天,再叫于叔父遣人將你送到鏢局子。”少爺點頭答道:“謹遵天倫之命。孩兒打算明天早晨起程。”蕭三俠又說道:“老家人與我共患難多年,你可不許以僕人相待。老家人忠心耿耿,你必須言聽計從。”蕭三俠當日遂派了十名水手,連老家人共合十二人,一隻大船,第二日遂由臺灣起身,直奔大清國。少爺臨行之時,老安人放心不下,蕭三俠說道:“銀龍,你此去必須諸事小心,不可招惹是非,以免你母放心不下。”語畢,將金背折鐵寶刀由墻上摘下,遂說道:“爲父數十年創業,全憑此刀。今將寶物交于你手。千萬謹慎,切記切記。”少爺答道:“只要有孩兒命在,就失不了寶刀。”蕭三俠一聽銀龍說話不祥,有心再將寶刀要回,又恐怕少俠心中難過。安人與婆子等俱都囑咐少爺小心謹慎。少俠諾諾連聲叫道:“母親放心,孩兒記下了。”安人又說道:“銀龍,你若在大清國日期多了,有順便之人,可千萬與爲娘帶信,以免爲娘掛念。”母子分別,銀龍與家人上船,真是風順船快如馬。
這日正嚮前而走,大江中有一道山,十數里之山洞。水手一見十幾里之山洞,俱都害怕。老家人說道:“從此處奔大清國,路途甚近,若是沒走過此路的,可不敢走,我與員外嚮來上大清國都由此路經過。”正行走間,忽聽水聲滔滔,水手齊心努力,將船闖進清江湖口。進了清江湖口半里多地,風平浪靜。老家人叫道:“少爺!您久欲上大清國,咱此時已經到了蓮花湖啦。”少爺出了大艙,站在船頭,一看蓮花湖山青水秀,山上懸旗吊斗,山下綠水清流,荷花鮮色,有水竹,有稻田,有江葦,青紅滿目,景緻異常好看。少爺看得心曠神怡,不由得贊美說道:“蓮花湖佔山爲王,勝似督府提鎮。若將船攏在山坡,遊玩這樣真山真水,也倒是真有興趣。”少爺遂叫道:“老管家!咱暫將船攏岸,我欲遊山望景如何?”水手將船攏到山坡,少爺帶好兵刃暗器,披上大氅,老家人說道:“您可千萬留神,倘若遇見查山之人,恐其不便。”銀龍說道:“此事無妨。”少爺梳著抓髻,挎著寶刀,自己嫌不好看,遂將寶刀插在背後,這纔下了大船。老家人說道:“老奴跟隨少爺遊玩如何?”少爺說道:“您腿腳遲慢,還是我自己去倒方便。”
少爺自己順步走到樹木交雜之處,青草萋萋,少爺行走之處,都用粉石在樹上畫好暗記。銀龍遊得甚是高興,山風一吹,甚是清涼。忽聽有婦女喊嚷之聲:“拿呀!拿呀!”少爺一聽,心中甚爲納悶:“蓮花湖後山,何以有婦女之行蹤呢?”少爺轉過一個山環,嚮西一看,有七八個婆子丫環,各執兵刃,俱都絹帕綳頭,圍著一隻野獸。銀龍一看,並不知此獸叫什麽名兒,只見一身黑毛,長五尺有餘,銀龍自幼慣走圍場,在臺灣沒見過此物。蕭家鎮的人二百多家,全都以打獵爲生,蕭銀龍在六七歲上,冬天蕭三俠帶領本村的衆獵人,年年放火焚林,銀龍對于各樣飛禽走獸見過無數,就是沒看見過這種野獸。丫環婆子槍刀齊上,也就是剁下幾根黑毛來。銀龍偶然想起此獸,常聞人言有一種狗熊,此物能與虎鬭,變戲法的將此物牙打落,將爪用火烙了,故能馴順。此物專與虎鬭,虎若是敗了就走,這狗熊他不走,他仍在山坡等候。丫環婆子圍繞著狗熊,那狗熊橫衝豎撞。又聽一婆子說道:“二姑娘快來吧。”就聽那姑娘說道:“你們都是廢物,若遇著虎應當怎辦?那還不嚇死呢?”銀龍扭項嚮北觀看,只見此女子銀灰絹帕包頭,銀灰汗巾紮腰,外罩銀灰斗篷,金蓮窄小,銀灰緞子軟底鞋,在旁立著素袍亮銀槍。伸手脫下斗篷,搭在松樹枝上,伸玉腕將槍提起,由北嚮南奔黑熊而去。丫環婆子嚮兩旁一閃,黑熊叫丫環婆子打得嚮前一撞,前爪綳,後腳蹬,姑娘亮銀槍奔熊項上刺去,刺下一縷黑毛,黑熊兩條前腿奔姑娘撲去,姑娘用槍桿照定黑熊後腿打去;黑熊又奔姑娘撲去,姑娘甩槍嚮熊頭上砸去;黑熊嚮上一躥,槍桿正打在黑熊脖頸之上。婆子在旁喊道:“咱們走吧,此物皮粗肉厚,打不了的。常言說得卻好,爲人不跟畜類生氣。”姑娘用槍照定黑熊頭上刺了一槍,嚮後倒退。先是人趕熊,到了此時黑熊趕人,有一丫環十三四歲,金蓮窄小,走得慢點,黑熊嚮上一撲,將丫環左臂咬住。丫環哭叫:“衆位姐姐嬸子大娘救命!”內中有一個大腳的婆子,掌中一口大樸刀,照著黑熊頭上一連就是三刀,熊頭略微見點血跡。此時黑熊又奔大腳婆子撲來,那婆子撒腿就跑,黑熊在後面追趕不捨。正走在山坡下,銀龍在山坡上看的真真切切,心中暗想:我可不當出頭,我是出外的人,再說他們又是婦女們。又一思想,丫環、婆子又要被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今年纔十四歲,還有什麽嫌疑嗎?思索至此,少爺是俠肝合義膽,遂將大氅脫下,擰成繩嚮腰間一圍,一聲呐喊:“黑熊不要傷人,少爺在此!”黑熊由南嚮北追人,銀龍由山坡東面過來,正將黑熊擋住。伸手揠寶刀,無奈刀長抽不出來,抽出半尺有餘,仍然又將折鐵寶刀還鞘,由繡花囊中取出毒藥亮銀叉。說時遲,那時快,一丈二的絨繩,六尺的銀練子,套好了挽手藏在背後。黑熊前腿一綳,後腿一蹬,餓虎撲食,直奔少爺撲來。少爺雙手背著,抖手放出雙叉,照定黑熊雙睛打去,將叉抖回,摘下雙叉,嚮繡花囊中而裝。當時少爺也是忙啦,裝在繡花囊內一隻,那一隻隻將叉翅裝入一個,飜手由背後撤出金背折鐵寶刀,照定黑熊脖頸剁去,只聽哧的一聲,將黑熊剁爲兩段。少爺嚮外縱身,擡腿用靴底擦刀,將寶刀擦畢,嚮背後插刀時,一歪身軀,繡花囊中的叉掉落塵埃。少爺也是斬了黑熊高興,亮銀叉落地並未留神,轉身嚮南而去,又嚮東走去,不見少爺形影。
北面上姑娘與丫環看少爺失落了一宗暗器,男女授受不親,不好明說告訴人家。丫環將叉拾起,叫道:“姑娘,您看這宗暗器真好看!拿到後寨,咱們練去吧。”姑娘說道:“人家男子的物件,咱們不能要。”丫環說道:“您要吧。”姑娘說道:“我不要。”丫環說著話,將叉裝在姑娘兜囊之內。
且說小俠客低頭一看,亮銀叉丢了一隻,想起方纔斬熊嚮背後插刀時,許是掉在那裏。小俠客復又返回原路尋找亮銀叉。姑娘見少爺蕭銀龍走來,遂對丫環說道:“你快將那亮銀叉給人家送去吧。”丫環說道:“您怎麽不給人家送去呢?”姑娘說道:“我是個姑娘,焉能在山內跟外來男子說話呢?”丫環說道:“您是姑娘,我也是姑娘。”說著話轉身走去。姑娘無法,將叉由兜囊中掏出,影著身子遞叉,小俠客用手提著大氅接叉。姑娘背著臉舉著叉,說道:“你哪,接叉。”小俠客說道:“你就鬆手吧。”姑娘一鬆手,將叉扔在塵埃。姑娘站在下山坡,銀叉嚮下滾,正滾在姑娘腳面上。銀龍一看窄小的金蓮,銀灰緞子小鞋,上繡萬字不到頭。小俠客心中暗道:“姑娘你走,我好拾叉啊。”姑娘心裏的意思,打算小俠客拾起叉來,姑娘好走。正在此時,忽由樹林中縱出一人,說道:“你們倆人好約會?別將我忘了。”小俠客此時可就顧不得嫌疑啦,由姑娘腳面上將亮銀叉拾起,轉身走去。惡淫賊見小俠客走開,對姑娘說道:“那個小孩子什麽都不懂的,你怎麽單看上他了呢?”姑娘說道:“我不認識他,你不要胡說。”淫賊說道:“你不認識他,你爲何叫他摸你的手,摸你的腳?我都看見啦,姑娘你不用害羞。”姑娘說道:“惡賊趁早走去,別找無趣。我是蓮花湖于豐恆老寨主的二姑娘。”淫賊說道:“我不是蓮花湖的人,我是來給朋友辦事來啦。你若從了我,我必秘密不言,要什麽樣的首飾衣服都有。”說話伸手要持姑娘玉腕,姑娘嚮後退著,甩了斗篷,提起亮銀槍,照定賊人當心就刺。賊人說道:“啊,姑娘凸盤啦?就愛小孩,他也得明白人事啊。”賊人一甩大氅,亮出戥窠皮。戥窠皮這宗刀是圓頂的,沒有尖,無論什麽家夥,都不容易捋刀。姑娘因打熊身體已經乏了,見賊人接架相迎,恐其不是賊人的敵手,虛晃一槍嚮北而跑。姑娘一上了北山坡,腳底下一滑,摔倒塵埃。淫賊打算調戲姑娘,並沒有跟姑娘動手的心,戥窠皮還鞘,伸手奔姑娘而去,意慾將姑娘抱起調情,忽聽腦後有金刃劈風的聲音,賊人嚮南一閃。
原來,蕭銀龍在山環內看見賊人調戲姑娘,小俠客以爲是湖寨的姑娘,必不是好人。後來一看姑娘與賊人動手,小俠客這纔明白賊人是調戲姑娘,趕奔進前,嚮賊人腦後劈去。賊人聞聽金刃劈風的聲音,面朝東南橫著往外一縱。此時小俠客的刀劈空,姑娘在地下躺著,小俠客這一刀若落下去,必將姑娘砍爲兩段,小俠客此時收招不住,惟有嚮前探身,這一探身軀,嚮前走了兩步,就從姑娘身上邁過去。姑娘站起身軀,斗篷也顧不得拾啦,亮銀槍也不要了,蓬頭散髮跑去,直奔寨中去了。賊人說道:“小孩,你將穿灰的姑娘霸佔了,你是色慾薰心。”少爺說道:“胡說!我並不認識這位姑娘。你是幹什麽的?”賊人說道:“我姓張名德壽,綽號人稱玉面小銀蝶。我是到蓮花湖拜望朋友的。”賊人說道:“你是幹什麽的?”少爺說道:“我是遊山玩景的。”賊人亮兵刃嚮前就剁,少爺金背折鐵寶刀接架相還。惡賊心中說道:“小孩怎麽使這大的樸刀呢?我有心與他久戰,恐怕姑娘走遠了。”此時賊人的戥窠皮一碰少爺的金背折鐵寶刀,二刃嚮一塊一碰,火光冒出多高。各跳出圈子外看自己的兵刃,金背折鐵寶刀並無傷損,賊人戥窠皮碰了一指寬的一個裂紋。賊人此時假裝敗了,嚮東跑去,賊人並不是落敗,還是追趕姑娘的心勝。少爺一看,賊人嚮正東而逃,少爺心中暗道:“賊人必然還是追趕姑娘。”小俠客遂在後面緊緊追趕淫賊,賊人回頭觀看,小孩在後面追趕,賊人將戥窠皮交于左手,右手暗暗由兜囊中登鏢,故意的跑得慢啦。少爺追至賊人背後約有一丈來遠,賊人一反臂,就聽嘩啦一聲響,鮮血淋灕。原來少爺早看出賊人暗中登鏢,少爺在後面將寶刀交于左手,摘下亮銀叉,及至賊人切近之時,賊人方一反臂,少爺抖手一叉,正叉在賊人左肩頭上,三個大窟窿。賊人就覺著好似火燒的一般,心中發麻。列位,賊人的鏢可並沒撒手,反受了毒藥叉,賊人此時色心全無,嚮南而逃,趕緊由兜囊中掏出一粒止毒丸放在口中嚼了。少爺在後面並不追趕,心中暗道:“你就是吃藥哇,你就是有仙丹也不成。三日準得毒氣歸心而死。”賊人跑到蓮花湖寨內,自己又敷上了止疼散。少爺以爲賊人沒有活路,哪知道賊人專用毒藥暗器,將藥敷上,當時止住了疼痛麻木。
且說小俠客擡頭一看,天光將晚,自己說道:“我淨顧與賊人動手,天光到有此時,豈不叫老家人放心不下?”少爺心思至此,遂由原路而歸。老家人蕭福正在山頭張望,見少爺回來,問道:“少爺,爲何去了半天纔回來?叫老奴好不放心。”少爺答道:“蓮花湖的山景真好,我只顧看景緻啦,可就耽誤工夫了。”老家人蕭福說道:“少爺遊山的工夫,我們打了六七條金色鯉魚,給少爺做好飯多時了。”說著話主僕上船,老家人說道:“咱的船就在此處下錨吧。”少爺說道:“不能在此下錨。方纔咱來的時候,由此嚮西去,有一片荷花江葦,那兒的景緻極好,咱將船在那裏攏岸。”老家人遂吩咐水手將船靠到水竹江葦之處,真是又清雅,又涼爽。少爺叫道:“老管家的,將船頭嚮南,船尾嚮北,下了底錨,我在船上喝酒。”老管家的又給少爺鋪好涼席,又將蚊帳支起,茶桌竹椅子俱都擺好,擦抹桌案,擺好了小菜,將酒熱好,菜蔬上齊。老家人給少爺斟好了一盃酒,少爺喜悅,賞月觀花,看竹飲酒。少爺飲酒想起沒酒的事,心中想起蓮花湖的姑娘,又穩重又端莊,蓮花湖山大王的姑娘真有這樣的人品。少爺想到這裏,自己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我父言說于老寨主之次女許與我蕭銀龍爲妻,于老寨主之次女若有此女之品貌端莊穩重,我蕭銀龍也不枉人生一世。”自己又笑道:“別胡思亂想,喝酒喝酒。”嘴裏雖然是這麽說,心中仍想在山內幾乎將姑娘腰斷兩節,由姑娘身上邁過去的事。此時老家人站在少爺身旁叫道:“少爺!這一瓶酒不少啦,您還喝嗎?”少爺說道:“你豈不聞人生朝露,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寸金失去還能覓,光陰過去何處尋?老管家您再給我熱一瓶酒來。天也不早啦,您也該休息去了。”老管家無法,又給少爺熱上一瓶酒,把蒸食端上兩碟,老家人遂安歇去了。少爺杯杯淨,盞盞乾,背後折鐵寶刀背著覺著甚重,遂取下放在桌上。喝完酒,吃了幾個蒸食,站起身形,覺著腹內發熱,遂伏几而臥。似睡非睡之時,就覺著左頰微疼,好似有人用手掐的一般,遂招呼水手家人,又聽船艙內的人沉睡不醒,少爺見衆人不醒,可就不招呼了。又一轉想,左頰疼痛,必是有邪魔來擾。思索至此,自己又說道:“我父折鐵寶刀能避邪,絕沒有妖魔鬼怪之事。”正在此時,擡頭一看,折鐵寶刀蹤跡不見,少爺嚇得三魂皆冒。定了定神,心中暗想:這一定是蓮花湖的賊人前來盜我的寶刀。我白天在蓮花湖後山斬熊救姑娘,與淫賊動手,有人看見我的寶刀啦。既然是丢了,我喊叫也是白費,更栽筋斗。少爺尋思至此,復又伏在桌子上竊看湖水,就見船近水花一轉,上來一個小孩,年在十三四歲,背後背著這口金背折鐵寶刀,伸手奔蕭銀龍左頰,又要掐蕭銀龍的嘴巴子。蕭銀龍心中明白,方纔我左頰疼痛,一定是這孩子的把戲。這回他掐我,我將他抓住,拿著纔算賊呢。他仍然眯著雙眼,假裝沒看見,那小孩的手看看伸到銀龍左頰,銀龍一伸右手,嚮那小孩手腕上捋去,遂大聲喊道:“哪裏跑!”您道,水衣水靠是滑的,蕭銀龍一伸手未曾捋住,只見那小孩“噗咚”一聲,躍入水中,潑風踏浪奔南邊竹林而去。蕭銀龍心中暗說:“只要看著你,你就跑不了。”銀龍一拍船板,叫道:“老管家,有賊了!我去追賊。”語畢,下水追去。只見那小孩奔竹林近處,銀龍心中暗想,竹子有四五寸粗,一根挨著一根,他決鑽不進去。哪知道小孩來到竹子前,雙手一分竹子,進了竹林。銀龍心中納悶:竹子一根挨著一根,他怎麽進去的呢?來到竹林前一看,原來裏邊有一條水道,二尺多寬。銀龍打算也由這水道去追,又恐怕這條水道中有埋伏,遂由竹林旁邊,繞道迎頭去追。來到北口一看,白汪汪一片大水,連個人影兒都沒有了。
銀龍心中暗想:我將寶刀失去,我絕不能回家,豁出我這條命去,我去旱寨去尋此賊。鳧到山下,將身上水摔了摔,奔山裏走去。走出不遠,就見前面有一片松林,少爺就聽松林外有人說道:“這孩子的刀可真有點來歷,將我戥窠皮損壞。小冤家這一叉叉了我三個窟窿。”又一人說道:“你太不對啦,兔兒不吃窩邊草。蓮花湖的姑娘還有外人嗎?”少爺以爲寶刀必是此人得去啦,出了樹林,夠奔這三人面前叫道:“山賊快獻金背折鐵寶刀!”張德壽一看少爺,分外紅眼,說道:“你要什麽刀?”少爺說道:“金背折鐵寶刀。”張德壽說道:“你要贏了張寨主,什麽刀都有。”此時柳玉春亮出鬼頭刀,張德壽亮出戥窠皮,崔通亮出樸刀,小俠客亮出判官雙筆,與三寇在樹林前動手,摘戳撕捋,接架相還。張德壽一撤刀,縱出圈子外,口中叫道:“二位兄長別動手啦。”復又叫道:“小冤家,咱們別在此處動手啦,咱們找一個寬闊之地,單打獨鬭,你若是贏了張寨主,可就有你的刀。”說罷此話,張德壽遂奔西南而去。小俠客說道:“龍潭虎穴,你家少爺也不懼。”跟隨三寇奔西南而來,出去半里多地,只見前面有一片菜園子,有一二百畦菜,可是空畦,並沒種著菜,畦內青草長得約有一寸多高,有人走的鞋底印,馬踏的蹄印。張德壽來到菜園前與蕭銀龍又動手,二人戰了五六個回合,張德壽被小俠客點了一筆,張德壽敗陣而逃。蕭銀龍在後面緊緊的跟隨,張德壽跑過了一個菜畦,假意摔倒。張德壽由第一個菜畦背上,假裝絆了腿啦,嚮前用力一撲,就撲到第三個菜畦去了。小俠客不知是計,在後面追趕,及至到了第二個菜畦,只聽咚的一聲,落在陷坑,扔了雙筆,將眼一閉。一丈六尺的深坑,坑底滿鋪石灰,少爺緊閉雙睛。上面張德壽一看,哈哈一陣冷笑,叫道:“崔賢弟!柳賢弟!還不將小冤家用飛抓搭上來。”崔通不言不語,也不動手,柳玉春由腰中摸出飛抓,將少爺英雄帶抓住,二人用力將少爺提出坑來,寒鴨鳧水,四馬倒攢蹄,將少爺捆好。
張德壽說道:“我與小冤家仇深似海,煮熟的鴨子他給弄飛啦。”惡狠狠舉起手中兵刃就要往下落。小英雄話未出口,心中暗想:悔不聽父母之言。由家中起身之時,父母告訴我先拜見五十二寨老寨主,明是拜望盟叔,暗是拜望岳父。若先到在那裏,焉有此禍?只爲遊山觀景,多管閒事,夜間在船上失去金背折鐵寶刀,不想又身逢絕地。少爺思索至此,遂杏眼一閉,等死而已。列位,張德壽刀落之時,被崔通用手將腕子托住,說道:“你知道秦尤與韓秀寨主因爲什麽割袍斷義,斷桌一角嗎?皆因爲秦尤盜來國寶意慾奉送韓寨主,韓寨主不要,秦尤面上不掛,競絕交而去。韓秀爲人只是公正自居,無論什麽高朋貴友,不許破壞他的山規。你若是在蓮花湖殺人,韓秀豈能輕饒?”正在說話之際,來了查山的嘍卒,叫道:“衆位在此何幹?”打開火折一照,原來捆著一個小孩,張德壽舉刀欲殺,崔通攔阻不讓殺。嘍卒說道:“蓮花湖不許殺人。這個少年是幹什麽的?”張德壽無言可答,順口說道:“他是探蓮花湖的。”嘍卒說道:“若是探蓮花湖的,將他搭到大寨,交與寨主發落。在此殺人,我們擔待不起。”張德壽無法,遂將刀還入了鞘內,嘍卒用槓子將少爺搭起,直奔中平大寨而來。
來至大寨前將少爺由槓子上嚮下一捋,將少爺摔在平地,少爺恐怕摔了桃花臉,將頭嚮上一揚。旁邊一個頭目說道:“你們何必故意摔他?慢慢放在地下多好。若是摔破臉面,叫寨主看見,豈不被申斥?蓮花湖的規矩,拿著人不許傷損,你們怎麽更不知道守規矩了?”語畢,嘍卒頭目走到韓秀座前,單腿打千,說道:“現有張寨主、柳寨主、崔寨主,三位寨主拿一個探蓮花湖的。”韓秀問道:“怎樣拿住的?”張德壽答道:“在菜畦前動手,將他引到陷坑,落在陷坑之內拿獲。”今日乃是山中嘍卒頭目比武之日,大家正在大寨比武。韓秀說道:“大家不要比賽了,將他足下綁繩挑開,不準動他身上的東西。”嘍卒頭目將少爺的判官筆仍然插在背後,打開足下綁繩,又給少爺將身上灰塵撣淨,露出了本來面目:五色線網子綳頭,面似桃花,荷花色短靠,玫瑰紫的絨繩十字絆,荷花色的褲子,福字履緞鑲緞鞋,一看好似女相,年在十四五歲。這位嘍卒頭目姓崔行三,在此山多年,人極正大光明,一看少爺蕭銀龍如此美貌,心中暗想:張德壽、柳玉春二人最下賤不過,這是由哪兒弄來的小學生?崔頭目思索至此,遂叫道:“學生,你見了我們總鎋寨主,不要害怕。你別看刀槍劍戟好似樹林,可並不傷人。你是幹什麽來的,只管說實話,總鎋寨主不能責備你。”蕭銀龍點頭說道:“多承長者美意。”跟隨崔頭目邁步進了中平大寨。少爺杏子眼一轉,嚮東廊下觀看,只見十六個大栅欄,每一個栅欄有一間屋子大,上面懸著黑地金字匾,匾上頭均有三個小字(前八寨),三個大字(第一寨、第二寨、第三寨、第四寨、第五寨、第六寨、第七寨、第八寨),八塊大匾。再看西面十六個栅欄,是旱八寨,第一寨至第八寨。嚮南一看,東面上四個栅欄,西面上四個栅欄,乃是中平八寨,正當中掛著一架座鐘,名叫聚衆鐘,有水缸大小,蓮花湖若有大事,一敲此鐘,合山寨主俱到。再嚮北看,有一人獨坐金交椅,荷花色老虎帽,正當中荷花一朵,身披桂州綢坐氅,那張臉面真好似荷花放蕊一般,劍眉朗目,三山得稱,背後背著亮銀雙刀,此人乃萬丈翻波浪韓秀是也。在韓秀身背後站著四個大漢,左邊兩個大漢,懷抱八楞亮金錘,八楞亮銀錘;右邊兩個大漢,懷抱八楞青銅錘,八楞鑌鐵錘。在韓秀桌前兩張金交椅,左邊坐定一位老者,白面長髯,背後背折鐵寶刀,乃是韓秀之叔,寶刀將韓殿魁;右邊金交椅上坐的是震八方林士佩,背後十二顆鏢槍,相襯烈火苗,繡花囊內別定三雙點穴鐝,在一旁龍頭鳳尾架子上,戳著六十二斤半重的狼牙鑽。聚義廳下站立四十八位削刀手,韓秀佯裝不理的樣子,連頭都不擡。削刀手說道:“小孩給總鎋寨主爺跪下。”蕭銀龍佯作未聞,削刀手又喊道:“你聾啊!怎麽裝聽不見?”韓秀說道:“你等不要大呼小叫。”蕭銀龍觀看韓秀,韓秀觀看蕭銀龍,猛一看好似姑娘的樣子,細看原來是一個小學生。韓秀心中暗說:這一小孩,男長女相,好似陳塘關的三太子。韓秀遂問道:“小童子姓什名誰,因何至此?”蕭銀龍答道:“我乃無名氏。被你們拿獲,何必多問?殺剮存留,任憑于你。”韓秀說道:“原來是少姓無名的小孩子。將綁繩鬆開。”韓秀口中可說解開綁繩,並沒有人給解繩。少爺桃花臉一紅,說道:“少爺名姓資重格高,你這是用話擠兌我。你家少爺姓蕭名叫銀龍。子不言父名,吾之家嚴震三江蕭。”韓秀一怔,問道:“勝英是你何人?”蕭銀龍答道:“勝三爺與我天倫八拜結交,他老人家是我勝三伯父。”韓秀聞聽說道:“不問可知,你是勝英所使。勝英前者探蓮花湖,我曾率衆追趕,他渡過漩渦之水,我不欲結仇,未曾窮追。你既是蕭傑之子,勝英之盟姪,你就該跪倒求饒,本寨主有惻隱之心,不傷你的性命。”銀龍說道:“久聞你是精明強幹之人,原來聞名不如見面,連一句知道羞恥的話都不會說。你們本是一羣賊,少爺乃是俠義之子,焉能跪你們賊人?像你們蓮花湖之人,寨主、嘍卒之名,不過比賊好聽點。你們本來是搶劫之徒,若能搶富人濟貧人,那還算有點良心,像你們這羣賊,就知道肥己的,都不是好人,賊父、賊母、賊子、賊孫、賊妻。”少爺這幾句話,說得羣賊大怒。韓秀桃花臉通紅,說道:“小乳子嘴尖舌巧,綠林道不得一樣。豈不聞高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寒門生貴子,茅屋出公卿;鹽車困良驥,深潭隱蛟龍;沙子裏邊澄黃金,綠林道中出英雄。本寨主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財色分明。小娃娃口出不遜,你說綠林身價輕,我能宰活人,我一句話將你剁成肉泥。”少爺聞聽,微然冷笑,遂說道:“韓秀,少爺若有半字哼哈,不是蕭門之後。你要是敢傷了少爺,此處離鏢局子幾十里地,我勝三伯父如要知道,必然殺到蓮花湖,將衆賊殺得乾乾淨淨。少爺那時雖死在九泉下,也心平氣和。量你們不敢傷少爺。”總鎋寨主韓秀鬧得騎虎難下,說道:“乳臭小兒,竟敢開口傷人。”遂吩咐道:“羣寨主亮家夥,將此子亂刃分屍!”少爺冷笑兩聲,叫道:“韓秀!你看少爺臉面改色沒有?你空有韓小帥之名,不曉得用兵之策。你是賢愚不分,不稱韓小帥三個字。聞名不如見面,你完全是山大王野蠻脾氣,何足爲英雄?”韓秀一看少爺坦然自若,談笑如常,遂叫道:“衆寨主且停刀槍!”又叫道:“娃娃,你說我人多勢重,我將你放開,咱倆遞遞手如何?”少爺說道:“滅高人有罪,遞手我不是你的敵手。”韓秀說道:“咱倆作篇文章如何?”少爺說道:“作文章,我沒有才學。”韓秀說道:“爲何你說寨主不稱韓小帥,不曉得用兵之策呢?”少爺說道:“你本來少才無智,不分賢愚好歹。十三省總鏢局什麽人才都有,怎麽就單用少爺探蓮花湖呢?少爺本是遊蓮花湖來的,現在山外有船爲憑。少爺遊湖觀景,多貪了幾盃酒,你們山裏賊人看見少爺金背折鐵寶刀,將少爺的寶刀偷來啦。”韓秀問道:“你那寶刀什麽樣?”銀龍答道:“我那寶刀乃是金背折鐵,刀柄上有字:震三江蕭。”韓秀吩咐查山寨主,趕緊到各寨查看,若隱匿不獻,當時號令斬首不貸。查山嘍卒到各寨查找寶刀,四十寨俱都未見此刀。蓮花湖的規矩,無論誰得著東西,都得交到總寨,不許隱藏。韓秀問林士佩道:“此事應當怎樣辦理?”林士佩欲要公報私仇,遂答道:“這孩子殺也殺不得,放也放不得。”韓秀問道:“如何辦呢?”林士佩說道:“他若不是探蓮花湖來的,將他殺了,叫人談論起來,蓮花湖寨主跟小孩子一般見識;若是放了,他要真是探蓮花湖來的,蓮花湖的事叫他探去一半去。依我之意,將他暫且幽囚起來,若是勝英打發他來的,三日內必有動靜。”林、韓二人商議完畢,遂將少爺下在梅花亭下水牢之內,外人無論有多少人也找不著。韓秀遂說道:“林大哥與朱大哥朱甘棠大寨主辛苦一趟吧。”林士佩站起身軀,手中執定六十二斤半的狼牙鑽,朱甘棠執定水叉,林士佩一拍少爺的肩膀:“有一個幽雅的地方,你歇息歇息去吧。你是走著去,還是用繩捆上搭著去呢?按說你是俠客的兒子,不用費事。”少爺說道:“憑少爺還用你們搭著嗎?龍潭虎穴,少爺也不懼,少爺有幾句話,總得說完了。”林士佩說道:“有什麽話你說吧。”少爺說道:“我好比猛虎離山被犬欺,蛟龍出水被蝦戲。得時貍貓雄似虎,退毛的鳳凰不如鷄。可恨可惱我那心慈面軟的勝伯父,三月間蓮花峪南北英雄會,反臂轉環八卦刀,那時節反臂轉環八卦刀,要將林士佩一刀殺死,焉有後患?”林士佩一聽,心中暗說:“就敗與勝英一次,他都說出來了。”羞惱變成怒,摘鑽頭,立鑽纂,按三尖二刃的大砍刀,照定少爺脖頸砍去。少爺面不更色說道:“這都是我伯父爺給我們後人遺留後患。”林士佩狼牙鑽嚮下一落,就聽噗的一聲。原來,林士佩將鑽揚起,寶刀將韓殿魁,一把將林士佩的腕子托住說道:“慢動手,先將他押在水牢,等候勝英探山,再作道理。此時若傷了孩子的性命,豈不弄得真假難明?”朱甘棠執定水叉在前,少爺蕭銀龍在後,林士佩手擎狼牙鑽在少爺背後跟隨,真是小人得志不讓人,押著少爺奔水師營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