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三俠劍

三俠劍第 3 / 19 頁

第一回 立松棚英雄大聚會~設鏢局統鎋十三省

勝爺嚮來大仁大義,不會姦巧陰謀,總想:我用仁義待人,人家決沒有壞心害我。所以勝爺毫不疑惑,還是安然吃茶休息。其餘鏢行的人,俱都是一勇之夫,惟有諸葛山真在一進屏風門的時候,擡頭一看這座逍遙亭,不由得吃了一驚,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因爲諸葛山真自幼讀書學藝,醫卜星相之學無一不精,一看這座逍遙亭修蓋的是中央五間亭子,按金木水火土,四面東西南北,八面都是房子,乃是按干坎艮震巽離坤兌,用八卦的式樣所蓋,合而觀之,乃是一座五行八卦火攻陣。既然蓋成陣式,決不是平常居住之所,那當中的逍遙亭五間,又是水火既濟之陣式。林士佩外表面示優容,一定內裏藏著奸詐之心。諸葛山真一邊觀看陣式,一邊嚮前行走,進屏風門,方遇門坎兒,諸葛山真腳下一著重,就聽得地下有空洞的聲音。此時諸葛山真遂在後面暗暗不往前走了,觀著林士佩與勝爺往逍遙亭裏面走的時候,諸葛山真就沒敢往亭裏面去。皆因爲鏢行八十多位,再加上十二名嘍兵,共合一百多位,往逍遙亭裏亂走,聾啞仙師趁著亂,可就繞著嚮逍遙亭後面隱藏去了。這鏢行八十多位後來得逃出險地而未死于非命,幸有聾啞仙師看出了逍遙亭的破綻,暗暗破了地雷;如其不然,三更之後,林士佩將藥線點著,鏢行這八十多位能人,必然死在睡夢之中,這且不表。

再表那林士佩帶領十二名嘍卒等來到聚義廳,獨坐金交椅上,左沒有二寨主邱銳,右沒有三寨主邱鈺;不覺得心中一陣難過,不由得怨恨勝爺:這都是老勝英斷去我的左膀右臂,如今空叫山在人不在,眼看著蓮花峪從此瓦解冰消。老寨主費盡多少心血,纔創造得此山猶如銅墻鐵壁一般,嘍兵不下三千餘名,寨主不下二百來位,不想到了我林士佩之手,竟將蓮花峪無名無利的斷送在勝英之手。勝英啊,勝英啊,少時我叫你鏢行八十餘人,俱都化爲齏粉!林士佩想到這裏,遂叫那十二名嘍卒:“趕緊請各位寨主及衆嘍卒齊集在聚義廳,就說大寨主有密事相商,不可高聲喊叫。”衆嘍卒答聲:“曉得。”遂將二百餘位寨主,不大工夫,俱已請到,齊集在聚義廳上。林士佩見衆寨主及嘍卒俱都會齊,遂叫道:“衆位寨主,切莫高聲喊叫。現在我將老勝英穩在逍遙亭內。”林士佩說至此處,舉目嚮四外觀看,看畢,遂派了四位藝業高強的寨主,將聚義廳四面把住,恐怕勝英之人前來窺探,如被人家聽去,豈不是畫虎不成,反類其犬了?林士佩派遣四位寨主走後,遂又對著衆寨主低聲說道:“現在我將老勝英鏢行一幹人衆,俱都穩在逍遙亭內。少時三更時分,我就點著藥線,約三更半時,那地雷必然爆炸,勝老兒鏢行一幹人衆必然死在睡夢之中。皆因爲恐怕衆位寨主有不知道的,到了時候千萬不要嚮逍遙亭方近處行走。地雷爆炸之力甚大,可將逍遙亭一帶炸得地裂山崩,大家務要謹記在心。量來勝老兒難逃此劫,故此方纔我打發四位寨主,把住聚義廳的四角,恐怕鏢行有人前來窺聽,鬧得打草驚蛇。衆位寨主千萬秘密此事,切莫高聲喊叫,千萬別洩漏了消息。你們大家就此快將那金銀細軟之物分散,大家俱都是在一處吃飯多年,千萬不要亂搶亂奪,吵鬧喧嘩。須知道當初自老寨主在世的時候,你們大家效力老寨主,老寨主死後,你們大家又維持著我無能的林士佩,因爲分散東西,切莫忘了義氣。現在已經一更多天,你們大家至三更時候,也就將那金銀物件可以分散完啦。你們大家分完之後,有願意再跟林士佩一鍋吃飯的,你們大家可以奔蕭金臺那裏。有願意去水寨的,現有小船四十只,俱已預備停妥,你們就趕奔蓮花湖。你們到了那兒,就說蓮花峪已經付之一炬,我們寨主隨後就到。現在有願意去的,我這裏有名帖,任大家自擇,拿著我的名帖到了那裏,必得待爲上賓,決不能小視你我弟兄。如其不願意往水、旱兩寨去的,也可以回轉家鄉,務農爲業。我林士佩跟大家相處一回,對于衆位寨主嘍卒,嚮來可沒有驕傲慢待的,皆因爲我們大家也有追隨老寨主多年的,也有後到的,或有朋友介紹來的,或有慕名前來的。也沒有看不起我林士佩的,我林士佩對于大家情面上,不說是如同手足相待,我可沒有輕看衆位。現在雖說是散山,大家要是看得重我林士佩,我們日後定有相聚的那一天。”林士佩將話說畢,不由得英雄淚下,遂說了一句:“大家就此趕緊收拾去吧,他日相見,後會有期。”衆寨主齊聲叫道:“林寨主不要悲傷,我們大家定有聚會之日。”說罷,俱各站起身軀,直奔後寨,大家分散金銀財物去了。列位,占山爲寇的俱都是搶哥們,大家來到後寨將細軟的東西與金銀貴重物品,不大的工夫俱已分散完畢,其餘粗物也就是一扔而已。各寨主有回家爲民的,有拿著林士佩的名帖奔蕭金臺去的,也有奔蓮花湖去的,不到三更天,大家已經各奔一方去了。

林士佩在聚義廳看著大家走後,自己無精打綵來到後寨。舉目一看,衹有小妹與乳母二人,好不淒涼。林士佩被勝爺戰敗,更換壯帽寶劍的時候,就吩咐後寨的婆子丫環老嘍卒們,將一切細軟之物收拾停妥,先行運往蓮花湖去。早有小船四只,在山外等候,並囑咐他們到蓮花湖時,見了韓寨主,就說蓮花峪已破,今夜三更後,蓮花峪化成灰燼,我家大寨主與姑娘三更起身,也奔蓮花湖而來。林士佩吩咐已畢,那丫環婆子們即時收拾停妥,四只小船早嚮蓮花湖去了。那時後寨之內,只留下無雙女林素梅,與一個老乳母在旁伺候姑娘,其餘者已經奔蓮花湖去了。那老嘍卒們到了蓮花湖,就將林士佩所囑之話,對著韓秀寨主說了一遍。那韓秀聽說蓮花峪已失,遂自己乘坐小船出離蓮花湖,前去迎接林氏兄妹,暫且不提。且說無雙女林素梅,年方一十七歲,生來姿容秀麗,聰明智慧,自幼與兄長林士佩學習武術。兄妹二人又是大名家一位文舉授業,故林士佩與其妹無雙女林素梅,俱都是滿腹文章,廣覽多讀。無雙女自老寨主死後,幽居後寨,除去讀書習武之外,不出後寨一步,頗有大家風範,可稱得起文武雙全。且爲人秉性貞靜,那丫環婆子們見姑娘磊落大方,待僕婦人等非常寬厚,纔給姑娘起名字叫做無雙女。閒言抛開,且說無雙女雖在後寨深居,自有丫環婆子老嘍卒們伺候,後寨有事由老嘍卒們報知前寨,前寨有什麽事,那老嘍卒們也可報告後寨,丫環婆子們雖都不出後寨之門,自有老嘍卒往返傳說,故此無論什麽事,後寨沒有不知道的。那南北英雄會方一預備的時候,就早有老嘍卒報告了內寨,姑娘早已知道了。比至勝爺帶領鏢行八十餘位來到蓮花峪時,姑娘可就不由得替兄長擔驚害怕。皆因爲姑娘自幼習武,對于當世的武術家,早就聽父兄講過,勝爺的武學,姑娘早有耳聞,所以南北英雄會,姑娘異常擔驚害怕,故此姑娘在後寨打發兩名老嘍卒往返報告。所以打鹿打豹,勝爺刀劈邱銳,鏢打邱鈺,三太鏢打謝洪亮,又將謝洪亮一刀劈爲兩段,勝爺甩頭傷了韓殿魁,魚鱗紫金刀傷了自己兄長林士佩之事,姑娘完全打聽在心內。今晚一見兄長進得後寨滿臉兇煞之氣,唉聲嘆氣,遂問道:“兄長意慾何爲?現在都打發走了,只留下小妹與乳母二人。”林士佩說道:“妹妹你還不知道呢,現在南北英雄會,邱鈺二弟已死,邱鈺三弟已散,刻下兄長已將蓮花峪的衆寨主完全散去。單等三更後點著藥線,地雷一響,鏢行八十餘人俱各化爲肉泥血水,你我兄妹從此夠奔蓮花湖,蓮花從此休矣。”林士佩說至此處,英雄臉面慘淡,叫了一聲妹妹:“這都是哥哥無能,將前人萬苦千辛締造下銅墻鐵壁的蓮花峪,一旦斷送于勝英老兒之手,從此我兄妹鬧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我既然家敗人亡,我豈能叫那勝英老兒回歸故土?所以愚兄先叫嘍卒將細軟金銀押送蓮花湖,現在山後僻處尚有輕船一,單等燃著藥線,你我兄妹出離後寨,登船往蓮花湖進發。大約我兄妹走出三五里地,那地雷也就響啦,老勝英及鏢行八十餘人,也就死于非命了。”無雙女林素梅一聽林士佩之言,遂叫道:“哥哥,千萬不可!勝老者鏢行八十餘位,赴南北英雄會,並不是勝老者以強壓弱,無事生非,來到蓮花峪與兄長尋衅。乃事出邱銳二哥,護庇採花淫賊高雙青,兄長聽邱銳二哥之話,將淫賊留在山中,暗中起意害好人,保護萬惡的淫賊。南北英雄會鏢行來到了,我們山寨之人不與人家比試武藝,而用計打鹿三陣賭輸贏。人家第三陣將鹿打死,就應放出高雙青,叫人家清理門戶。那邱銳二哥反復無常,又叫人家鏢行之人打豹,打豹三陣賭輸贏。人家第二陣又將豹打死。打鹿人家死了兩位鏢頭,打豹人家死了一位鏢頭,邱銳二哥就應將淫賊放出,言而有信,豈不百事皆無?邱銳二哥不但不放高雙青,反倒口出不遜,言說這是南北英雄會,不是走獸會,憑勝老者你跟那橫骨插心、四條腿的走獸賭輸贏嗎?既口出不遜,又非與人家動手不可,及動上手的時候,勝老者讓之再再,邱銳二哥就應當認輸就完啦,不但不認輸,並且與人家沒死賴活的玩弄花招。後來一敗再敗,仍毫無羞恥,用鏢暗中打人家,將勝老者鴨尾巾絨打爲兩開。勝老者實不得已,這纔刀劈邱銳。那邱鈺動手的時候,勝老者金鏢一點而已,邱鈺三哥可算識時務之人,敗陣而走。韓老寨主也輸與了勝老者而走,雖然戰敗,不失人格。高雙青那淫賊後被勝老者一刀扎死,亂刃分屍。兩家各有傷亡,鏢行並未佔著便宜。兄長與勝老者動手,八卦轉環刀削去兄長頭巾壯帽,將兄長頂上發髻削去一縷,銅錢大的肉皮,這就是勝老者暗中留情,不願與兄長結下深仇。可見人家勝老者是以德待人,並不是以強壓弱,兄長不知以恩報德,反要將鏢行之人一網打盡。兄長豈不知報應昭昭,青天難欺嗎?”

林素梅語至此,林士佩遂說道:“妹妹你乃女流之家。什麽叫青天?什麽叫報應?財主的大門碰開了進去就搶,行路之人,大喊一聲,褥套留下。老實厚道,到不了綠林道裏;好人保不了鏢。那老勝英滿口仁義,誰看見他的心啦?這也是他報應臨頭,愚兄我是非將鏢行之人一網打盡不可,妹妹不要多言。”林素梅見兄長執迷不悟,非將鏢行之人害盡不可,苦口良言,勸了多時,兄長仍無回心轉意。林素梅又叫道:“兄長,您不聽妹妹之言,恐怕終有大禍臨身。鏢行八十餘位,誰無父母?誰無兄弟?誰無妻子?誰無姐妹?小妹恐怕人容天不容。”林素梅語至此處,遂雙膝跪在塵埃,拉住林士佩的衣襟,苦苦哀求。林士佩一見妹妹如此模樣,不由得無名火起,刷啦啦亮出了陰陽雙鋒寶劍。無雙女見兄長林士佩亮劍,遂叫道:“兄長,莫非欲殺小妹不成嗎?”林士佩說道:“妹妹乃讀書明禮之人,並未作下寡廉鮮恥之事,兄長爲何殺小妹呢?妹妹如欲哥哥不放地雷,哥哥惟有自刎一死。你豈不聞三國周郎說過:‘既生瑜,何生亮?’兩雄豈能並立?南七省北六省,有勝英,不顯哥哥;有哥哥,不顯勝英。哥哥自出世以來,誰敢動動哥哥的衣服?在南七省北六省,提起哥哥之名,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今被老勝英將愚兄壯帽削去,傷了頂梁發髻皮膚,當著天下英雄,爲兄我栽這樣的筋鬭,有何面目活于人世?”此時無雙女見林士佩仍不能輓回,遂將林士佩衣襟放開,叫道:“哥哥,小妹乃是女流之家。常言說得好,有父從父,無父從兄。若爲保全人家,逼死兄長,豈不是親疏不分了?哥哥不必如此,請哥哥自便。”林士佩這纔將雙劍還匣,轉身形來到裏屋,由兜囊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那紙包裏面乃是手指粗的一顆大香。此事本是早有預備,皆因爲藥線有鷄卵粗,用粗香一點,立時就可點著。林士佩將那油紙包打開,用火將大香點著,一伏身軀鑽在姑娘床下,將蓋藥線口的木瓦、銅瓦、鐵瓦,一層一層掀開。林士佩伸胳膊對準藥線用香火一晃,就聽得刷啦一響,未見火星。林士佩抽出香火一看,那香火已被水浸二寸餘長。林士佩心中明白,地雷必被鏢行之人所破,立時嚇得顏色更變,由床下退出;來到外屋。姑娘一看林士佩臉面顏色更變,脣似白紙一般,問道:“哥哥爲何這等模樣?”林士佩方要開口,不由得一口濁痰上湧,翻身栽倒于地,立時人事不知。姑娘一看哥哥栽倒塵埃,這纔趕緊用手攙扶,捶胸砸背。那老乳母站在一旁,不敢嚮前攙扶林士佩,那姑娘一個人手忙腳亂,顧得了胳膊,顧不了腿,遂叫道:“乳娘爲何袖手旁觀呢?”那乳娘說道:“大寨主嚮來內外嚴肅,男女有別。倘若大寨主醒來,豈不是多有不便嗎?”姑娘說道:“事至如今,還講什麽內外嚴肅?您乃是我的乳母,撫養我多年,如同生身母親一樣。我哥哥乃二十多歲之人,您已經五十多歲,難道還怕我哥哥不成嗎?”列位,那林士佩雖然占山爲寇,卻是男女都有界限,內寨裏除去丫環婆子之外,就是那老嘍卒在內院服役,爲的是後寨有事,令那老嘍卒來往傳達。至于丫環婆子,是不準去到前寨一步的,所以今日林士佩昏厥過去,那老乳母都不敢上前去攙扶。一個人要是昏厥過去,一個人是忙不了的,所以姑娘出于沒法,這纔請老乳母幫忙。那老乳母被姑娘央求得無法,這纔幫著姑娘給林士佩捶胸盤腿,喊叫多時,這纔喊叫過來。少時只聽林士佩”噯呀”了一聲,又喘了一口長氣,喊道:“痛死我也!”濁氣一降,這纔吐出一口痰來,氣息回轉。睜目一看,只見老乳母與妹妹素梅在旁相扶,自己坐在塵埃,林素梅兩目中止不住落下淚來。林士佩問道:“妹妹這是爲何?”林素梅見哥哥蘇醒過來,遂說道:“兄長你還不知呢,若不是小妹與乳母將兄長救活,兄長此時量已不在人世了。兄長爲何這樣急躁呢?只見兄長由內屋出來,面如白紙一般,就昏厥過去了。”林士佩此時心中已經明白,遂自己站起身形,不由得一陣難過。姑娘說道:“兄長切莫悲傷,難道兄長就不以小妹爲念嗎?”

林士佩說道:“妹妹有所不知,當初爲兄在隱賢山與盟伯學藝時,父親病勢沉重,將我喚下山來。那時節爲兄星夜回山,來到山寨,父親的病體已異常沉重。他將哥哥叫至跟前,說道:‘父親不久于人世,你要多多照看你那苦命的妹妹,孝順你的母親。’那時節哥哥在父親面前,寬慰父親養病要緊,豈知父親竟醫藥無靈,抛下母親你我兄妹而去。父親臨危之時曾說過,半世心血,創造此山,雖然房屋不十分齊整,山寨卻異常鞏固,叫我繼續父親之職,守此山寨。父親將話說完,遂兩眼一閉,他老人家辭世去了。那時母親悲痛萬分,憂勞成疾,又相繼去世,抛下你我兄妹,伶仃孤苦,形影相依,兄長遂承父親遺業,佔據山寨。那年劫了賍官一水買賣,銀錢無數,兄想這山上房屋不甚齊整,要用此款翻蓋聚義廳後寨房屋。那時有一江洋大盜在山上與兄盤桓,我二人非常親近,兄遂將此話與那江洋大盜說了一遍。那江洋大盜遂與我說道,他說寧夏國有十二名瓦匠,俱是能人所傳,善于修造,意慾與兄薦來,兄遂當時托他將那十二名瓦匠請來,修蓋山寨房屋。那江洋大盜走後,不多日子遂將十二名瓦匠請到。那十二名瓦匠到了之後,兄令他十二人,單獨修蓋房屋,經一番試騐之後,令選兩名手藝出衆的瓦匠,督率衆人,這纔動了大工。三年之久,將山寨房屋俱已修畢,兄誇獎那十二名瓦匠的手藝精妙絕倫。那瓦匠中有一人說道:‘大寨主,這不過是平常的修蓋而已,算得了什麽本領。實不相瞞,我們的長技並不在此,若是您要修造夾壁地溝陣圖的時候,大寨主您賞給我弟兄一個信,我弟兄給您幫個忙兒。’那時節哥哥遂問他們會造什麽陣,那瓦匠遂取出一本建築圖來,給我觀看。說:‘這圖乃是八卦火攻陣。’兄遂令他們在聚義廳前用白粉將地盤劃出地溝、鐵筒、藥線、地雷、中央亭五間,東西南北八面按八卦,中央按五行。我一看此陣圖非常精妙,遂令那十二名瓦匠動工修造。那地盤爲藥線密切之處;完全由他十二人動手,不令旁人觀看。叫嘍卒們當小工修蓋,費工半年之久,纔將那五行八卦火攻陣修造完畢。脩完之後,那十二名瓦匠就要回歸寧夏。即時爲兄我遂生了疑心,心想:這火攻陣本是秘密之事,他十二人之中,兄長若有待之不周者,他們離開了山寨,到外面傳說出去,將機關洩漏了,豈不是白費心機?于是爲兄心生一計,將那十二名瓦匠一網打盡,以滅其口。兄遂將他們留在北跨院,與他們十二人餞行,並且每人送給二百兩紋銀,預備了兩桌上等酒席鷄鴨燕翅,一者作爲慶賀五行八卦火攻陣修成,二者給他餞行。將酒席擺好,兄長在座也陪著他們痛飲,那十二各瓦匠一看兄長待他們如此厚道,毫不疑心,酒席擺好,遂大家落座。方一落座,由前寨來了一名嘍卒,說道:‘大寨主,前寨有緊要之事,請大寨主趕緊到前寨。二寨主、三寨主有請,叫您就此快去。’那時兄長遂站起身軀說道:‘我本欲與大家痛飲慶賀,不想前寨有急事來請。大家先喝著,我去去就來。’十二人信以爲真,遂大吃大喝。酒至半酣,那毒藥酒性發作起來,十二人個個腹痛難忍,全躺在地上打滾,工夫不大,那十二人均七竅流血,可憐他等一命嗚呼去了。那時兄長早在山後挖了一個深坑,那十二人死後,遂叫嘍卒們將他們擡至山後推于深坑之內,掩埋去了。兄長爲修蓋此陣,害了十二條人命,不想事到如今竟成畫餅,叫鏢行之人,竟將此陣破了。兄長在南七省壓倒一切,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今被勝英將山一破,一敗塗地,兄長尚有何顏苟活人世?”林士佩說至此處,伸手抽劍,即要自刎。

姑娘遂一手拉住,跪在塵埃叫道:“兄長千萬不可行此短見。勝敗乃其常事,難道兄長一死,就不管苦命的小妹了嗎?父母早死,妹妹所倚靠者惟兄長一人,兄長如此,將置小妹于何處?”林士佩說道:“妹妹,三寸氣在千般用,口眼一閉萬事休。兄長自有生以來,沒有栽過筋鬭,事至如此,有勝英沒有哥哥,有哥哥我就沒有勝英。”說罷,用手壓劍,仍要自刎。姑娘說道:“兄長不必如此,小妹有與兄長報仇之計。既然點地雷不成,現在三更將過,那鏢行之人道路勞乏,想已在酣睡之間,兄長與小妹何不前去行刺?”林士佩說道:“賢妹,那勝英手下能人甚多,勝英之本領又在你我兄妹之上,倘若被人看破,反爲不美。就是你我兄妹一齊動手,也不是勝英的敵手。”

姑娘說道:“兄長何見之愚也?既然是行刺,當然不是他的敵手,本領若是在他人以上,還用得著行刺嗎?這行刺本爲暗中的事,秘密所作,原是看風駛船。他在明處,咱在暗處,他要是醒著,我們還許不上前呢。這宗事情,本來是以弱敵強,以智取而不以力敵。兄長豈不聞先父在時所講的故事嗎?那專諸刺王僚,要離刺慶忌,荊軻刺始皇,想那慶忌與秦王之輩,俱都是手下能人圍繞,尚有被人所暗算者。以位至極品,面南背北,那行刺之人尚不畏懼,何況勝英乃一勇之夫呢?兄長與小妹二人,雖明著不是他的敵手,若在暗中,豈不易如反掌?”

林士佩一聽姑娘的話,頗覺有理,這纔將寶劍還匣,說道:“妹妹,事不宜遲,你我兄妹就此前去行刺。”林素梅立刻扎綁停當,兄妹二人出離了北上房。

那北上房往南就是逍遙亭,奔北上房後坡,上了東北房,由東北房來到東廂房。兄妹二人趴伏在東房的前坡,往院中觀看,院中鴉雀無聲,靜靜悄悄。再往四外觀看,東廂房俱都黑暗,並無燈燭,逍遙亭內燈燭影影綽綽。姑娘說道:“我與兄長在此巡風,兄長下去就動手吧。”林士佩說道:“愚兄方纔閉過氣去,此時尚且頭目昏沉,況且已經敗于勝英之手。小妹你的本領不在愚兄以下,我與賢妹巡風,還是你下去動手。”那林素梅說道:“我知道哪個是勝英?我不認識于他,爲之奈何?”林士佩說道:“勝英在當中座位,年在七十來歲,白髮蒼蒼,面上皺紋堆纍,胸前飄灑銀髯,背後插著魚鱗紫金刀,脅下襯鏢囊,賢妹一看即知,非常好認。”林素梅今被兄長逼迫不過,遂暗暗長嘆一聲,這纔飄身下了東房,躡足潛蹤,腳尖點地,在院內繞了幾個圈子,然後輕輕地走到逍遙亭,上了五層階腳石。在逍遙亭門外,伸首往屋內觀看,見正當中八仙桌坐定一人,蒼蒼白髯飄灑胸前,背後背著魚鱗紫金刀,脅下襯鏢囊,頭上鴨尾巾,當頂襯著一朵黃菊花,微微顫動,坐在當中閤目盹睡。姑娘提著一口氣,來至亭門切近,看了一會,復又退回,姑娘的意思是看看亭內有人醒著沒有,所以一再伸首觀看。姑娘看之再四,亭內並無驚醒之人,這纔腳尖找地,進了亭內。此時勝爺已經低著頭,閉著眼,儼然熟睡的樣子。姑娘一看,勝爺右邊一位老者,伏几而睡,東邊一位黑髯老者,也在那裏盹睡。左邊這位乃是弼昆長老,東邊那位是邱三爺邱璉,勝爺右邊一張凳子空著。姑娘又往四外看了一看,俱都伏几而睡,並無驚醒之人。姑娘不知自己在這逍遙亭院內繞彎的時候,亭內的李剛李四爺可就看見啦。姑娘她本是留的一宗心眼兒,在院內一繞彎,亭裏及東西房內如果有人醒著,必要問院內是什麽人,如果要有問,姑娘由院內就走啦。哪知李四爺首先看見,就伸手壓刀,黃三太也看見啦,也伸手壓刀。勝爺此時對著李四爺及黃三太二人,趕緊暗暗擺手。乘著姑娘往東西廂房看的時候,勝爺說道:“如果是刺客,她嚮誰下手誰動手;如果不是行刺的,也許其中別有隱衷。”李四爺、黃三太這纔重又低頭假睡。其實,亭中四十餘人全都醒著呢,姑娘上階腳石的時候,大家可就全都裝睡了。皆因爲凡事不能造次,又恐怕其中別有枝節。就是有三兩位睡著了的,那就是心中不會存事之人。請想,雙方死的死,亡的亡,在此權且休息一夜,誰能夠趴在桌子上就睡覺了呢?惟有金頭虎,兩條板櫈一並,呼聲震耳,已經睡熟。閒話少說,書歸正文。且說姑娘到了亭內,一看勝爺在八仙桌正面盹睡,意慾下手,皆因那桌子擋著,很不便利,恐怕夠不上,弄得打草驚蛇,反爲不美。皆因爲先年那種八仙桌子都比現在的尺寸大,大金交椅,大八仙桌,不似現在的桌子,一伸手就能夠著啦。姑娘看了一會,遂腳尖一滑地,伸手輕輕一按桌兒,縱在桌子之上,身輕如羽,落地無聲,跳到桌子面上,伸手撤出鷄爪鐮,對著勝爺銀牙咬錯,將鷄爪鐮舉起。勝爺此時是假裝盹睡,看得明明白白。勝爺看著姑娘的鷄爪鐮舉起,先嚮著勝爺豎目咬牙,後來又對著勝爺點頭,復又將鷄爪鐮撤回。林素梅行刺本是被哥哥所使,如不將勝爺刺死,則哥哥萬不欲生,並不是姑娘的本意,起心殺害勝爺。所以先將鷄爪鐮舉起,對著勝爺欲要下手,繼而一看,勝爺年邁蒼蒼,鬃發皆白,又是行俠仗義的好人,姑娘故此又將鷄爪鐮撤回。勝爺一見姑娘將鷄爪鐮復又撤回,心中暗想:這姑娘本不欲殺我。正在此時,只見姑娘又將鷄爪鐮舉起,銀牙緊咬,杏眼圓睜,十分兇惡。勝爺的刀不殺婦女,金鏢甩頭不打婦女,拳頭腳不能傷婦女,第二次勝爺見姑娘滿臉兇氣已現,看看就要手起刀落。勝爺心中正自打量之際,只見身旁有一個小圓凳在那裏放著,勝爺心說:“你要是真下手時,我便用此凳子打你。”此時姑娘雖欲下手,仍然自己暗暗慚愧,猶有不忍之心,那姑娘將家夥舉起者三次,心中暗道:“我若不殺勝英且,我兄則死。禮義出于富戶,良心喪于困危。”想到此處,牙關一咬,手起雙鐐落下,只聽咯噔一聲響,翻筋鬭栽倒塵埃。勝爺見姑娘第三次又將兵刃舉起,銀牙咬得已經有了聲音,知道姑娘是要下毒手啦,勝爺的右手緊靠著那張凳子,及至姑娘兵刃正往下落時,勝爺的凳子可就打上來啦。這一凳子,正打在姑娘胸際之上,姑娘疼痛難忍,翻身栽了一個筋鬭,由八仙桌之上栽倒塵埃。當時那凳子打在姑娘的身上,倒沒有多大的響聲,可那凳子由桌子上又往地下咕嚕,只聽得唧哩咕嚕的聲音可就大啦,亭中四十餘位一聽凳子聲音,可就全都擡起頭來啦。黃三太喊了一聲:“有刺客!”勝爺見大家俱都站起身軀,甩大氅,壓家夥,急忙喊道:“千萬不可動手!”勝爺遂用手一拍八仙桌子,一縱身軀,躥至亭門,臉面朝外,雙手插住亭門道:“衆位不要大聲喊叫。行刺的是一女子,我們豈能與女子一般見識?叫她逃命去罷。”當時東西廂房也都大嘩,欲要動手捉拿刺客。勝爺且叫道:“東西廂房的賓朋,千萬不要出屋。我們不能與婦女動手,任她自己逃罷。”衆鏢頭一聽勝爺喊叫不讓動手,俱都遵命,誰也不敢造次。惟有楊香五心中憤恨刺客,因老師不叫出去捉拿刺客,也不敢違背。楊香五心生一計,見金頭虎在兩條板櫈上正自熟睡,還直打呼嚕,楊香五一伸手,暗暗將板櫈一拉,就把那板櫈給拉倒啦。傻小子在夢中挨了下子摔,可就摔醒啦。傻小子揉著眼一看,楊香五正在他跟前,遂叫道:“楊香五!”楊香五對傻小子一擠眼說道:“賈明別睡啦,有了刺客啦。”金頭虎說道:“怎麽有了刺客啦?”楊香五此時用手往院內一指,一使眼色兒,傻小子說道:“我知道啦。”這就伸手抽出一字鑌鐵杵,呐喊一聲道:“我去杵他去!”勝爺見傻小子要出去,急忙說道:“賈明,不許你胡說。那刺客乃是女子。”傻小子說道:“女子呀,我也得桿她一百杵,我不管什麽叫女子。勝三大伯,您要攔我,我踹開隔扇出去啦。”勝爺見賈明非要出去不可,遂叫道:“弼昆,你還不攔阻賈明嗎?”弼昆長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叫道:“賈明,你勝三大伯以仁義爲懷,寬宏大量,你不要違背他老人家的命令。”說罷,遂一伸手將賈明拉住。賈明說道:“真倒了運啦。往後要是再有刺客來行刺,就看著他刺嗎?”弼昆長老說道:“賈明不要如此任性。”然後又嚮賈明一瞪眼。賈明一看,弼昆不許他造次,遂退下去了。此時無雙女疼痛難忍,已經由五層階腳石上,用就地十八滾的工夫,滾到了階石之下,到在院中,已經緩過一口氣兒來啦,遂甩雙足一點地,一縱身形,可就縱上了東廂房。林士佩在房上看得真真切切,一見妹子由房中滾將出來,知道妹子必遭了毒手,敗兵之將又不敢下來動手,皆因爲勝爺一人自己還不是敵手,若是鏢行八十餘位,那豈不是白送其死嗎?林士佩爬在房上;好似木鵰泥塑一般。及至見姑娘縱上房來,鏢行之人並不追趕,這纔稍稍放下心去。可是見了妹子慚愧交加,一語全無。林素梅見哥哥林士佩伏在那裏,好似傻人一般,遂拉了林士佩一把,叫道:“哥哥,咱們走吧。你方纔看見啦,勝英是何等的大仁大義?倘若鏢行之人出來,年輕之人甚多,如要將小妹捉住,你一言,我一語,你我兄妹這個筋鬭栽得起嗎?再說要是動了手,人家一奚落,叫我還怎麽活著呢?哥哥走吧。”林士佩一語全無,站起身形,與姑娘仍由原路回歸後寨。您道林士佩怎麽連一句話都不會說啦?這就應了那句話啦:理虧如山倒,勝者王侯敗者囚。所以對著姑娘無話可說啦,哪有足不出戶的十七八歲大女子行刺的道理呢?二人來到後寨,老乳母尚在那裏呆立相望,正在放心不下之時,一見林士佩兄妹進來,遂對姑娘問道:“姑娘怎樣了?”姑娘嘆了一聲說道:“一言難盡。不要提啦,乳娘,就此與我兄妹逃走吧。”林士佩遂與乳娘、小妹三人,匆匆直奔後山而來,來到後山坡,此時早有輕船一只,兩名老嘍卒在那裏等侯。主僕三人登船,直奔蓮花湖而去。

再表逍遙亭內八十餘位,亂成了一團。勝爺說道:“大家且勿喧嘩,不要喊叫。且看看咱們鏢行人數,都在此處否?”于是大家這纔齊集逍遙亭院內,查點人數,暫且不表。且說金頭虎賈明尚未等查點完畢,即大聲喊道:“勝三大伯,了不得啦!咱們鏢行之人,怎麽單單不見諸葛師伯呢?我方纔心裏就直納悶,諸葛道爺一定叫賊頭給害啦。”勝三爺聞聽傻小子喊叫,留神一看,果然就沒有諸葛道爺。勝爺心中暗想:方纔打那行刺的女子,我用的那個凳子本是諸葛道爺之座位。傻小子在一旁還是口中直嚷:“咱們快去尋找諸葛師伯去啦。”勝三爺說道:“賈明不要胡喊。你那諸葛師伯本是心細如發,博古通今,聰明智慧的人物,怎能叫賊人給害了呢?大家不要驚慌,諸葛道爺絕不會有危險的。大家仍舊各歸屋中,只要其他人都不缺,就不用喊嚷慌亂啦。”大家遂各歸了屋中,仍然落座。勝爺也回到逍遙亭內,心中暗想:諸葛道爺怎麽這半日工夫沒見了呢?莫非果然有什麽危險嗎?勝爺遂對李剛李四爺說道:“咱們坐在屋中這半日的工夫,就沒留神諸葛道兄。此時固有刺客,大家這一亂,方纔想起諸葛道兄。按說道兄要是上哪裏去,總得言語一聲。這是什麽原故呢?”李剛李四爺說道:“諸葛道兄聰明一世,決無危險之事。大概許是自己暗探林士佩他們散山的情形去了。三哥不必掛心,諸葛道兄必有所爲。”

原來,諸葛道爺一進屏風門的時候,腳踏方塼地,只聽裏面空響,自己就覺心中一驚。及至一看,那逍遙亭是一座五行八卦火攻陣,不覺毛骨竦然,遂自己暗暗走到亭子後面隱藏去了。到一更餘天的時候,來到亭子後面隱藏一會兒,遂擰身躥到逍遙亭上,往四外觀看,看那陣的機關在于何處。只見後山北方一片汪洋白水,有一座院落,在那裏孤立,諸葛道爺遂來至後寨姑娘住的臥房。道爺一看,心中就明白了。只見由姑娘那院有一條方塼道,接連不斷的,那方塼上有古錢大的窟窿。道爺心中明白,那五行八卦火攻陣,必是暗埋地雷,那方塼地上有古錢窟窿,必是藥筒子的道路,爲的是流通空氣,不叫那藥線受了潮濕之故。道爺看罷,復反身來到姑娘住的房上,往下一看姑娘的房屋,乃是緊靠江水,房後的江水,與蓮花湖接連,姑娘住的房子底座,乃是用柏木樁砸在水中,後房簷傍水處,用三合土砸成,上鋪石頭。道爺心中暗想:那五行八卦火攻陣,必是在姑娘房中埋伏機關藥線,要是進屋破陣被人看破,不但作不成,反倒栽了筋鬭啦。道爺思索多時,心說那五行八卦火攻陣,乃是取水火既濟之義,姑娘房後是水,後房簷處,必有痕跡。思至此遂脫下道服,換上水衣水靠,將衣服包好,躍入水內,往後房山近處一摸,那後房山底下六尺餘高,柏木樁砸著,本是空的。道爺往裏行走,半人深的水,直通蓮花湖的水路,走到山根用寶劍一敲,那房山裏面本是空的,外面柏木的木板。用寶劍將木板劃開,那木板裏面又現出一層鐵板;又用寶劍尖慢慢的刺那鐵板,一會工夫,將那鐵板刺下半尺見方的一個窟窿,一看裏面又有一層銅板。道爺的寶劍削鐵如泥,那銅板更不用費事啦,幾下子將銅板劃開,伸進胳膊往裏一摸,原來裏面是一尺粗的大鐵筒子。道爺暗暗念了一聲無量佛,自語道:“果然是藥線所在。”道爺用寶劍將鐵筒刺開,那鐵筒裏面又是一層銅筒;將銅筒刺開,裏面又有一層竹筒;將竹筒刺開,用手一摸,已經摸著裏面的藥線,俱是核桃粗的藥線,一共五顆,十字花搭著。道爺將藥線用手捋著往外一扯,扯出有數尺之長?又用寶劍將藥線纏住用力一扯,扯出有一丈餘長。然後又用寶劍將外面的鐵板窟窿開長了,那蓮花湖的水遂流入了地溝之內。只聽嘩啦嘩啦聲音,工夫不大,將那地溝也就滿了。道爺復轉身形退出,來到那江水深處,用水將身上的泥跡洗濯一番,這纔由水中出來,來到岸上。將水衣水靠脫了,換上了道服,將面上的泥痕也洗干淨,遂對著逍遙亭念了一聲無量佛。鏢行八十餘位命不該絕,不然此時已死于飛焰砲火之下了。道爺心中尋思著說:“我再看看嫉妒的小兒林士佩去。”遂躥房躍脊,來到聚義廳上,往屋中觀看,一人皆無。道爺又來至前後各寨,皆已杳無人跡。道爺心說:“好一個萬惡的林士佩,山寨之人俱都遣散一空,單等更深夜靜,放地雷將鏢行一網打盡。毒惡至此,可謂極矣。”尋思至此,復又笑道:“林士佩呀,少時你點地雷的時候,叫你如同水中撈月,鏡裏觀花,用盡心機,白費一回。”道爺自思:我再看看那忠厚樸誠的勝三弟去。三弟你衹知忠義化人,誰可憐你呀?也是天不絕我輩,邀天之幸,被我看破機關,不然,三弟你此時與衆鏢頭及逍遙亭已化爲齏粉了。險哉險哉!道爺來到逍遙亭切近,擰身躥至逍遙亭上,往屋中窺看勝三爺,正趕上勝三爺與李剛李四爺叨念自己。道爺遂念了一聲無量佛:“貧道來也。”只見那諸葛道爺躍身而下,來至逍遙亭內與勝爺見面。諸葛道爺說道:“勝三弟,英雄不落險地。”勝爺聞聽,遂叫道:“道兄,何出此言?你看這座逍遙亭清潔雅致,設擺齊整,林寨主對待朋友總算是週到。”諸葛道爺冷笑一聲,叫道,“勝三弟!咱們鏢行八十餘位,幾乎斷送在嫉妒小兒林士佩之手。三弟此時你還在夢中呢!”叫道:“楊香五、黃三太,將八仙桌搭開!”楊香五、黃三太遂站起身軀,走至八仙桌前,二人將八仙桌搭開。諸葛道爺叫道:“三太,你將這八仙桌底下的四塊方塼起將下來。”三太、香五二人遂將那桌底下的四塊方塼起下。一看那方塼底下有.一層木板,那木板乃是活的,將木板揭起一看,底下是一個大木箱子,那箱蓋用鐵鎖鎖著。將箱子撬開,只見裏面西瓜大的一個大地雷,那箱中裝著硫磺火種,可箱中已經灌了半箱子水啦。大家一看,心中早已明了,若不是諸葛道爺破地雷,大家必然死已多時了。諸葛道爺叫道:“三弟你看,這個地雷要炸了,這座逍遙亭豈不成爲灰燼?你再看那箱外通著東西廂房,尚有兩個鐵筒,也是藥線,東西廂房內也有地雷。這林士佩對三弟你外示優容,內藏奸詐,三弟你衹知忠恕待人,誠實爲懷,焉知道人家卻是暗算于你?”勝爺看罷,不覺怒從心頭起,氣嚮膽邊生,遂大聲駡道:“好一個畜生林士佩,狠毒至此,宜殺不宜留。”遂叫道:“大衆亮家夥,去各處捉拿林士佩,將他捉住,碎屍萬段,與那死去的鏢頭報仇雪恨!”大家一聞此言,全都亮出兵刃,捉拿林士佩,暫且不表。

再說勝爺由逍遙亭直奔正南而去,方來到後山坡時,舉目往四外觀看,只見皓月當空,滿天星鬭,山水蕩漾,精神不覺爲之一振。勝爺心中暗道:“林士佩小兒逃走,必奔蓮花湖而去,大約此時走之不遠。”勝爺尋思至此,遂注目嚮西北觀看,只見離此山約有半里之遙,江面上有燈火閃灼,似乎船在江中,可是並未行動。勝爺心中暗想:“這必是賊子林士佩嚮蓮花湖逃走,此時風大又是逆流,不能前進。”勝爺還是真猜著啦,果然就是林士佩的船。皆因爲林士佩生性嫉妒,他那只船上的艄公乃是兩個老嘍卒,年已六七十歲了。他爲什麽用兩個老嘍卒呢?皆因爲林素梅是十七歲的女子,若是年輕的嘍卒,多有不便。所以那船走得非常之慢,再遇上漩渦逆流,就走不動啦。再者說,往前行走,看看已經到了那水深之處,那片水乃是鵝毛沉底,船不能行,那水流乃是漩渦。那位說啦,這水既是漩渦逆流,鵝毛沉底,方纔你說林士佩已坐著小船數只,叫嘍卒們押著金銀細軟之物送往蓮花湖去了,他們是怎麽過去的呢?原來蓮花湖的水路,乃是四通八達,並不是這一條水路可以進蓮花湖。林士佩因點地雷失敗,恐怕鏢行之人捉拿于他,所以急不擇路。先到蓮花湖的人,已經將林士佩所囑之語,報告了韓秀寨主。那韓秀寨主善于遊泳,自幼生在水地,這片江水雖然鵝毛沉底,韓秀他能由這片水鳧得過來,其餘還有兩個人能鳧過此水,暫且還表不到呢。話說勝爺看罷,由身上摘下油綢子包袱,撤下頭上鴨尾巾,換上了油綢子水帽,脫去英雄大氅青緞靴,穿上水衣水靠,將衣服包好,背插魚鱗紫金刀,收拾好了零碎,躍身入水,直奔那只小船,施展遊泳之術。工夫不大,已來到小船切近。勝爺露出水面,往船中觀看,微聞船內有悲泣之聲,細聽乃是女子的聲音。勝爺心中明白,那女子必是行刺之人。來到小船切近,勝爺一手捋著船舵,一手扶著船尾,聽那女子悲泣道:“哥哥,這黑夜之間,船不能前進,兄長你要叫小妹上哪裏去?”就聽林士佩說道:“奔蓮花湖去。”那女子又道:“那蓮花湖是個什麽地方?”林士佩說道:“蓮花湖乃是我盟弟韓秀的山寨,我那盟弟韓秀乃是總鎋寨主。水八寨,旱八寨。前八寨,後八寨,中央八寨。外有一十二寨,乃是十二家老寨主統鎋,那十二家老寨主是錢來伸手,飯來張口。一共五十二寨,嘍卒萬餘,寨主數百,猶如銅墻鐵壁一般,較之蓮花峪,勝強遠矣,不啻世外桃源,可稱富貴無疆。我那賢弟乃是總鎋四十寨寨主,與兄八拜結交,情同手足,小妹到那裏,較比你獨自居住蓮花峪後寨熱鬧多矣。那裏山寨規矩謹嚴,與蓮花峪不異,他們寨主又多有家眷,賢妹到在那裏,與各寨主夫人可以談談論論,毫不寂寞,是何等的痛快?小妹怎麽又哭哭啼啼起來了?這不是叫哥哥我爲難嗎?”林素梅答道:“兄長,小妹絕不叫哥哥爲難。古人說得好,有父從父,無父從兄。但是小妹在山內,怎樣苦勸哥哥,哥哥不聽,哥哥如要聽了小妹之言,何至于落得如此模樣?小妹跪勸哥哥別點地雷,忠言逆耳,哥哥不聽,非點地雷不可。地雷炸了嗎?只鬧得畫虎不成。然後哥哥又逼迫小妹去行刺,多虧勝老者大仁大義,不追趕小妹。雖然逃出了虎口,哥哥又往那賊窟裏送小妹去。”林士佩道:“妹妹,爲何出此言?哥哥占山爲王,人家也占山爲王呀。”林素梅說道:“我說此話,哥哥你還沒有聽明白,不是小妹不知羞恥,哥哥你爲什麽自父母死去,直到如今不給小妹打算終身之事?你又不娶嫂嫂,只教老媽子在後寨與小妹作伴。除去婆子丫杯之外,連一個親近之人都沒有,如果小妹若是有個嫂嫂,無論上哪裏去,小妹也可以追隨作伴。哥哥你此時連妻子都沒有,小妹又在青年,小妹方出了賊巢,又入賊巢,把小妹一個青年的姑娘,怎麽安置呀?想當初我曾說您占山爲寇無有好下場,哥哥雖不夠百萬之富,回原籍尚可置田園作生意,並且尚有叔嬸在世,叔嬸何異于父母?骨肉團聚,得其善終。哥哥你此時還想得起此話嗎?我也不必纍墜哥哥你,妹妹乃是美玉無瑕,就此投江一死,生者對得過哥哥,妹妹良言勸了多少,哥哥不聽;小妹死在泉下,也對得起我那故去的父母,沒給父母喪了廉恥。”語畢,無雙女就要投江自盡。老乳母知道姑娘秉性貞烈,早將姑娘一把拉住。林士佩看罷,遂嘆氣道:“妹妹別擠兌哥哥啦,哥哥到了什麽時候啦。事情錯啦,猶如覆水難收,賢妹此時就當憐恤哥哥這是落難之時,賢妹要是那麽一來,豈不是逼哥哥一死嗎?哥哥此時親近之人還有誰呢?妹妹真就這樣嗎?我方纔不是跟妹妹你說了嗎?蓮花湖老寨主那兒有姑娘僕婦們,賢妹到在那裏,終日懽樂,強于蓮花峪多了。賢妹你先到那裏看看,如不適意,兄長必當將賢妹送歸故里。”林士佩又說道:“賢妹你看,前邊那只蓮花紅燈船破浪而來,那就是四十寨統鎋寨主我的拜弟韓秀,前來迎接咱們來了屍賢妹到了那裏,必然適意。”勝英暗道:“占山爲寇之家,竟有這樣節烈之女。”此時勝老英雄不覺暗暗嘆息,心中暗想:我要是一上船捉拿林士佩,姑娘必定投江而死。勝爺遂動了惻隱之心,心中說道:“我爲憐恤此女,我放了小兒林士佩。”又聽船上林士佩用手指著前面道:“賢妹,你看那對採蓮燈,光色奪目,已經來到啦。那就是我之拜弟韓秀,那船到了漩渦之處,也是不能前進,我韓賢弟總得鳧過漩渦,前來接我兄妹。”勝爺心中暗想:我久聞韓秀走馬觀碑,路視羣羊,提筆能作八股文章,文韜武略,精明強干。我一來多認識一位朋友,二來我將人情送給韓秀。如其不然,我既是追到啦,焉有空回之理?勝爺正在心中暗想,那韓秀此時已經由那只採蓮燈船上躍入水中。工夫不見甚大,只見林士佩船前水聲嘩啦啦一響,由水內冒出一人,林士佩留神觀看,正是盟弟韓秀。那韓秀兩腿一攪水,右手一按船頭,躍身上船。韓秀遂問林士佩道:“兄長,蓮花峪如何?”林士佩說道:“一言難盡了,昆岡失火,玉石俱焚。”林士佩遂又扭項回頭叫道:“妹妹,這就是韓秀韓賢弟。”又叫道:“韓賢弟,這就是小妹素梅姑娘。”韓秀聞聽,抱腕當胸,遂嚮姑娘施禮,姑娘也嚮韓秀道了個萬福。姑娘對韓秀遂說道:“我們兄妹日暮途窮,多蒙韓兄長前來解救。”韓秀說道:“姐姐何出此言?我與林仁兄情同骨肉,蓮花峪與蓮花湖有脣亡齒寒之關繫。”勝爺此時在船後觀看韓秀,那韓秀頭戴荷花色壯帽,包耳護項,軟護克腦,荷花色的分水裾,背後綳著亮銀雙刀。此刀與衆不同,別人的刀,刀柄有藤線纏的,有絲縧纏的,韓秀的刀乃是能工巧匠所做,細自足紋銀鑲著五個大字,乃是”天地君親師”。此人頗知三綱五常,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下體荷花色分水裙,三叉通口水褲。在臉面上一看,面如敷粉桃花,黑真真寶劍眉抱于桃花臉上,一雙俊目皂白分明,鼻如懸膽,口似塗朱,兩耳垂輪,三山得配,五嶽相停,那像個四十寨統鎋的山大王,分明是個風流秀才,儒雅的學生,惜哉身爲綠林道。再看林士佩與他二人相見,姑娘呼韓秀爲兄長,韓秀呼姑娘爲姐姐,皆因二人未敘年庚。林士佩說道:“你把姑娘急速背過漩渦水去,然後再背愚兄。勝英水路鏢頭不少,倘若追來反爲不美。”韓秀答道:“謹遵兄命。”姑娘素梅往後一退,說道:“兄長落難之時,何以不顧廉恥?古人云,男女授受不親。兄長請想,韓兄長二十餘歲,小妹乃年方十七歲之人,豈能叫韓兄長背之?小妹寧死不能叫韓兄背渡此水。”韓秀聞聽,不由得桃花臉通紅,遂叫道:“賢姐勿要多想,小弟天膽也不敢攙扶姐姐。”林士佩說道:“賢妹,你韓兄長是我生死之交,你我在此落難之時,何必多疑?我盟弟韓秀有柳下惠之品,人正不怕影兒斜。勝英的鏢頭會水的甚多,如果工夫一大,必定追來,那時節反爲不美了。賢妹成全哥哥我落難之時吧。”勝爺在船後,一隻手挎住船沿,一隻手扶著船尾,心中暗道:“我別叫男女三人爲難啦,我既是開籠放鳥,爲何不給他們一個痛快呢?”勝爺遂用兩腿一鳧水,縱身形上船,一抖分水裙,水珠不霑。遂大聲說道:“對面來者是蓮花湖五八四十寨總鎋韓寨主嗎?俺勝英來也。”林士佩一聽,大吃一驚。列位,林士佩這樣的英雄,爲何如此呢?這就叫敗軍之將,不足以論戰。皆因地雷一破,林士佩準知道鏢行將地雷挖將出來,勝英來必定拚命決戰,遂叫道:“韓賢弟!勝英追到了,亮家夥!”韓秀套挽手亮出亮銀雙刀,林士佩壓雙劍。林素梅將鬭篷脫去,套護手亮鷄爪雙鐮,說道:“勝老者,我兄妹一敗塗地;何至于趕盡殺絕?”惟有韓秀借著明月及船上的燈光,觀看勝爺臉面之上毫無怒容,遂把雙刀一抱,說道:“久聞明公海量寬宏,屈己從人,我拜兄山敗人亡,何必苦苦追趕?”勝爺刀未離鞘,說道:“總鎋寨主,人講禮義爲先,樹講枝葉爲源,有話說與明理的君子。我追林寨主本欲拚命爭持,勝者存,敗者亡,我聽姑娘哭得可憐,要投大江一死,在下勝英遂生側隱之心,纔不與林寨主比較,打算放他兄妹逃走。恰巧統鎋寨主接到,我得以見到高明,三面相對,我們二人之事,請求總鎋寨主與我們兩下評論評論,誰是誰非于提起此事,勝英有些慚愧,我們門戶之中出了下賤子弟,名叫高雙青。凡女子及婦人,因奸不允,即拔刀殺未出閨閣的女子,守節之寡婦。他又在某宦家樓上,捋住小姐的發髻,九烈三貞的小姐,不允姦情,小冤家持刀威嚇。我與我盟弟二人親自看見,將小冤家叫下樓來,我捉拿于他,小冤家不是我之敵手,他纔要想逃命,我在後面追趕,小冤家借水逃走,我覓跡尋蹤,追到俠義莊。此孺子是我師弟邱璉之義子螟蛉,我弟兄就要捉拿高雙青,萬惡滔天之淫徒竟鏢打他的義父,得藝忘本,昧義忘師。在下勝英遭到二郎山,四霸天庇護于他,在下掃平二郎山,小冤家高雙青由地道逃走,我派我鏢行之人,由地道追拿。追到蓮花峪時,我之傻盟姪要追進蓮花峪去,嘍卒衆人阻攔,口角分爭,打傷了幾名嘍卒,林寨主親自出寨,要將我那盟姪結果性命。我給寨主賠禮,拜求寨主放出高雙青。林寨主即提出請我赴南北英雄會,我要不赴南北英雄會,叫我將十三省總鏢局關門,南七省一腳之地,不叫我姓勝的站立。總鎋寨主請想,南北英雄會我是赴與不赴?”韓秀說道:“慢說勝老明公名揚天下,四海皆聞,有人要請在下韓秀,就是刀山油鍋,我也要前往。”勝爺說道:“姓勝的率領八十餘位赴南北英雄會。到了蓮花峪,人不跟人比賽,先叫我們下圈打鹿,三陣賭輸贏,傷了我二位鏢頭。第三陣將鹿打死,邱銳反復無常,他硬說不算輸贏,又叫我們三陣打豹,兩陣將豹打死,二寨主仍然說不算輸贏。二寨主又口出不遜,又要人與人比賽,勝英讓之再再,刀劈二寨主,鏢打三寨主,我勝英連贏數陣。末了我與林寨主比賽,一百餘個回合,我反背轉環刀,末肯傷害林寨主之性命,削去他的壯帽絹帕,頭頂削去銅錢大的一縷發髻,皮肉略見一點血跡。林寨主意狠心毒,將我們穩在逍遙亭暫宿一夜,三更天暗點地雷,要將我們鏢行八十餘位一網打盡。天不絕人,被我等識破,掘阻地雷。大衆一見憤怒,追趕林寨主。韓寨主你是明理的君子,我們二人誰是誰非?請閣下公論。”好一位精明強干的韓秀,對著勝爺控背躬身,深施一禮叫道:“勝老達官,千錯萬錯,是我盟兄林士佩的錯,您春秋鼎盛,年紀高邁,多容多讓。我們弟兄年輕,做事不周,明公高擡貴手,我拜兄到蓮花湖時,我當苦苦相勸,必然悔悟,不但他兄妹承情,我韓秀也感激非淺了。勝老達官,您高指貴手吧。”勝爺說道:“咱們保鏢的買賣,全仗綠林道朋友照應。我的鏢車鏢船,騾馱子,來到南七省的時候,大家不給我動,就是賞我們飯吃啦。總鎋寨主,您迎接林寨主兄妹回歸蓮花湖去吧,船可以繞著走,不必渡此漩渦。我勝英暫回蓮花峪,有我鏢行之人追來,我將他們迎回蓮花峪。”韓秀說道:“明公,我欲請您到我蓮花湖,你我盤桓幾日,也可使我頓開茅塞,長些見識,我等得與高人共語,也是三生之幸也。”勝爺說道:“總鎋寨主說的那裏話來?蓮花湖的高朋貴友和氣如雲,滴汗似雨,什麽高明皆有,勝英有意拜訪,皆因蓮花峪尚有八十餘人,怕他們放心不下。你我人長天也長,改日再到貴寨拜會衆位。”彼此道請字,勝爺踏水花回蓮花峪去了。

不到一里之遙,勝爺回到蓮花峪,忽然擡頭一看,只見蓮花峪四面火起,烈燄騰空,滿天照如白晝,火光達于霄漢。風借火勢,火借風威,真好似戰國春秋火燒棉山,燒死了忠臣介子推。勝爺棄水登山,將油綢子包裹打開,包裹鋪在山坡之上,由油布口袋內取出鴨尾巾,英雄氅,青緞子快靴和一切零碎物件,撤去通身水靠,提起一抖,水珠不霑,挽好發臀,絹帕綳頭,帶好鴨尾巾,背插魚鱗紫金刀,脅下襯鏢囊,將零碎東西包好,背後一背。火勢已大,勝爺不能進寨,由北山坡遂往東行去,由東而南,來至頭道寨外。勝爺只聽頭道寨門大衆喧嘩,人聲鼎沸,金頭虎賈明喊叫:“諸葛道爺,怎麽咱們鏢行之人,單單不見我勝三大伯?我由昨天就心驚肉跳,一定將我勝三大伯燒死在山內啦。”聾啞仙師聞聽,微然一笑:“傻孩子不要胡說,你勝三大伯難道說是傻子?豈能見火起,還能在山內等著燒死?”復又聽金頭虎說道:“點火的時候,就應當找找我勝三大伯,連言語都沒言語,就將火點著啦,真要是燒死我勝三大伯,我看你們怎麽辦?也不是我點的,反正沒有我是罪辜。”

勝爺在山口外聽得明白,心中說道,“金頭虎無時無刻不掛念著我,真令人可愛。”勝爺眼望衆人走至近前,此時賈明一眼看見勝爺,遂大聲喊道:“勝三大伯來了。三大伯,你老人家上哪裏去啦?這大工夫纔回來,我們好不放心。”勝爺看著賈明微然一笑,遂問道:“這火是何人點的?”只見大衆面面相覷,一語全無。勝爺又接連著問了好幾次,並無一人答言。金頭虎在旁有點別不住勁啦,遂說道:“勝三大伯,你老人家別問啦,大家都商量好啦,等勝三大伯回來時,別告訴是誰點的火。我也不告訴你老人家是誰點的火,李四大伯知道。”此時聾啞仙師微然而笑。李四爺站在一旁,面容慘淡。勝爺看著蓮花峪,不由得唉聲嘆氣,勝爺一聽賈明說出李四爺知道,不言語,不問可知,那火一定是李四爺點的。勝爺遂對李剛李四爺道:“四弟,這火是您點的嗎?”李四爺見問,不覺面紅過耳,遂對勝爺說道:“不錯,是小弟我點的。”勝爺說道:“四弟,你看這座蓮花峪大房好幾百間,裏面桌椅木器,花梨紫檀的甚多,您這一點火不要緊,損壞多少銀子、物件?現在有紳董丁桂芳丁賢弟在此,咱們大家回歸飛龍鎮之後,由丁賢弟報告官面,叫居民們將那塼瓦木料拆去,內中的桌椅玩物,或歸官家,或歸丁賢弟設法報官售賣,要是作一種慈善的事業,有何不可?你這一燒,豈不是暴殄天物嗎?四弟你這樣剛愎,恐其將來不得善終。”李四爺被勝爺這一數說,聽著勝爺說的句句有理,不覺心中也是難過,遂對勝爺勉強答道:“誰叫他們要點地雷呢?林士珮要是點著地雷,這座山寨不也是得化爲灰燼了嗎?莫若我替他點著了就完啦。”列位,有句俗語,無論何人拗不過這個理字去。李四爺這就叫無話可說啦,說了這麽兩句不通情理的話。勝爺又說道:“四弟你作事太絕啦,恐怕人容天不容。你豈不聞但得容人且容人嗎?林士佩陰毒奸險,打算叫咱們鏢行八十餘位全都死在逍遙亭內。他的打算,是以爲必成啦,哪知道人叫人死,那是萬萬不能的,諸葛道兄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那地雷給破啦。凡事都有天作主,不是人想怎麽,就可以成的。”諸葛道爺聽勝爺說話,愈說愈多,李四爺又不是好脾氣,諸葛道爺念了一聲無量佛:“勝施主不要多說啦,李四爺因爲小兒林士佩做事太壞啦,所以纔給他來個斬草除根。況且這山寨窩藏盜匪,于人民毫無利益,李四爺這一燒,這就是由根本上給百姓們除害啦。”諸葛道爺又問勝爺道:“您追趕嫉妒小兒林士佩,可曾追上嗎?”勝爺說道:“林士佩小兒由水路逃奔蓮花湖去,他那只船方行出不到一里之遙,已到漩渦之處,就不能前進啦。因爲他逃走心急,早有人去到蓮花湖送信,有人前來迎接于他。我追至船前,我聞他那船中有女子哭泣之聲,我就在船後仔細竊聽,那哭泣之人,正是小兒林士佩的妹子。不想他那妹子倒是個九烈三貞之女,在船上埋怨他哥哥作事不仁,不該點地雷害人,歷數他哥哥的罪狀,並言及小弟我俠肝義膽,寬宏大量,行刺時並不追趕等情,說至傷心之處;泣不成聲。姑娘真是讀書明理之人,並且要當著他的哥哥投江一死。我聽到此處,我遂起了不忍之心。我想我要是一上船捉拿小兒林士佩;姑娘必定一死,故此我未忍上船拿他。正在此時,就見上流有一只採蓮紅燈小船破浪而來。林士佩就勸解姑娘說道:‘妹妹,前面那只採蓮紅燈小船,就是我拜弟韓秀前來迎接咱們來啦。’我聽到這裏,心中一想,既久聞韓秀之名,爲何不借此機會,也會一會綠林的人物?樂得我就將此人情送與韓秀倒也不錯。工夫不大,韓秀那只船可就來到那片漩渦之處啦,那韓秀躍入水中,遂鳧到了林士佩的船頭。我在船後一看韓秀,哪像上山爲寇的寨主呢?那韓秀長得面如敷粉,五官清秀,儼然是一位文生公子。我一見之下,心中不由得起了愛敬之心。那時節我遂縱上船去,小兒林士佩見我上船,遂叫道:‘韓賢弟亮家夥,勝英追到了!’林姑娘也亮出家夥,小兒林士佩壓著劍哪。此時韓秀見我上得船來,並不動手,韓秀遂對我控背躬身叫道:‘勝老明公,他兄妹已到此時,爲何趕盡殺絕呢?’我此時遂對韓秀說道:‘並非我們鏢行之人無故生非。’我就將南北英雄會,林士珮要點地雷暗害咱們鏢行之事,與韓秀略略說了一遍。那韓秀雖然年輕,倒是一個聰明之輩,聽我將話說完,遂對我控背躬身,替林士佩小兒認了許多的不是。語至此,我遂與韓秀告辭。”勝爺說到這裏,諸葛道爺口念無量佛:“勝三弟寬宏大量,但得容人且容人。”勝爺又接著說道:“此山已經燒啦,咱們大家也不能進山啦。但是咱那慘死的鏢頭屍首,可曾運出來了嗎?”諸葛道爺答道:“那死去的鏢頭棺木,都在山環之內,火不能焚,萬無一失。”勝爺又問道:“咱們那幾匹馬呢?”諸葛道爺答道:“那馬現在山坡吃草呢。”勝爺與道爺說著話的時候,忽聽山崩地裂一聲響,乃是那地雷爆炸的聲音,衆人聽著不覺毛骨竦然。老道念了一聲無量佛。李剛李四爺說道:“三哥,您聽這地雷在平地上爆炸的聲音,還如此之大,若是在地裏埋著,還不知有多大的力量呢。林士佩小兒這樣的狠毒,我們正應當燒毀他的山寨,三哥還嘆息什麽?要不是諸葛道爺,咱們大衆比此山慘之萬倍呢。”勝爺說道:“凡事都是天數,四弟你但多行好事,自然默默中有十分報施。”勝爺遂即叫道:“三太、香五,你二人就此將馬備好,咱們大衆這兒也沒有什麽事啦。咱們鏢行之人,俱都一日一夜未得休息,趕奔回飛龍鎮去,大衆也好休息休息。”三太、香五趕緊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將馬匹備齊。六匹馬牽到六老跟前,六老者上了座騎,六匹馬並行,衆鏢頭在後面跟隨,浩浩蕩蕩往飛龍鎮而來。在路途上六老者並馬而行,口中談論南北英雄會之事,說到傷心之處,勝爺不覺潸然淚下。李四爺問道:“勝三哥,爲何哭泣呢?我們此時將一座蓮花峪毀爲灰燼,寇盜四散,林士佩望影而逃,咱們大家得勝而歸,方樂之不暇,何泣之有?”聾啞仙師在旁念了一聲無量佛:“李四爺有所不知,貧道可以猜著勝三弟的心腸。南北英雄會,大衆由飛龍鎮起程的時候,咱們鏢行親朋來的是八十四位,現在回去剩八十一位了。死去的趙謙、李勳、王玉成三位少年的鏢頭,俱都是上撇雙親,下抛妻子。勝三弟想起他們三人,所以泣耳。”諸葛道爺語至此,遂叫道:“勝三弟,凡事皆有天定,三弟你也不要傷心悲泣。對于他們三位的家屬,咱們大家回到鏢局之內,自有相當的待遇,生者,死者,必都有安置,也就對得起他們了。三弟你空自悲泣,于事毫無裨益。”弼昆長老與李四爺、邱三爺、丁紳董大家都說道:“道爺說得有理,勝三哥不必悲哀,只要厚待死者家屬,也就是了。”

大家在路上,你一言,我一語,解勸著勝爺。此時已經日上三竿啦,勝爺被大家勸解,方纔止住淚痕。擡頭往前觀看,只見有兩匹馬迎頭撞來,那馬上之人俱都便衣打扮,直嚮鏢行這邊加鞭策馬而來。勝爺一看,心中一動:曠野荒郊,前面就是蓮花峪,商人買賣決不由此路經過。勝爺想至此處,遂叫道:“諸葛道兄,你看這兩匹馬迎頭而來,必有原故。”諸葛道爺答道:“我也如此思想,三弟之言與我相合。”說著話,那馬已來至近切,那二人將馬綳住,遂對鏢行之人問道:“你們衆位之中有十三省總鏢頭勝英勝老達官嗎?”勝爺見問,遂將座騎往旁邊一兜,叫道:“黃三太前去答話,就說勝英在此。”

黃三太趕奔前去,二位已然下了座騎。三太嚮那二位控背躬身說道:“那位白鬍鬚老者,就是我的老師。”那二位答道:“你將那勝老者請過來吧,我們有公事在身,也不必客氣。這一位是院衙的差官王千總老爺,在下我是江寧府守備,姓李名守仁,奉欽差大人堂諭而來。我們先到你們十三省總鏢局去了一趟,鏢行人說,你們大衆奔鎮江府而來,我們這是隨後追來的。在飛龍鎮上,我們打尖的時節,我們曾嚮招商店打探你們衆位行蹤,據說你們大家奔蓮花峪而來,我們故此也奔這條道來了。”此時勝爺聽得明白,遂來至二位差官面前問道:“二位大老爺,有何公事呢?”那二位差官答道:“現在有人在當今皇上面前,將勝老達官你告下來啦。”守備李守仁叫道:“王老爺,您將公事拿出來吧,叫勝老達官看看。”王千總遂將背後小黃包裹打開,裏面有一個黃油紙包兒,又將紙包拆開,將公事雙手遞與勝爺。老英雄打開觀看,乃是半行半草的字據,好似小學生的筆跡,上面寫得是:“飛簷走壁逞剛強,天下第一某無雙。鼠踏山峰如平地,盜寶之人在兩江。”在一旁有一行小字:“百拜明君聖主:如明此案,捉拿十三省總鏢頭便知分曉。”勝爺看罷,嚇得魂飛膽裂,面無人色,不亞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斷纜崩舟。那二位差官又說道:“勝老達官,不必驚慌。此案雖然重大,當今萬歲知道盜寶之人與勝老達官爲仇作對,即將此案派老達官您爲原辦啦。”勝爺問道:“當今聖上失去何物呢?求二位差官大人指示明白。”那二位差官答道:“聖上的多寶閣內失去九龍杯,九龍盞;皇宮內院正宮國母失去珍珠汗衫一件。此案發現之時,當今萬歲遂下了一道諭旨,命欽差大人王羲辦理此事。”那位欽差大人乃是先斬後奏,代天巡守,聲震儒林,滿腹經綸,熟讀五車,有生而知之之才。人都是學而知之,哪有生而知之的道理呢?諸公,說起這王羲的歷史,內中還有一段迷信。那王羲生前本是一位教讀的老先生,爲人忠厚樸實,正直無私。由四十餘歲時,教讀爲業,年至八十餘歲,他老先生所教的學生中了舉人、秀才、進士的很是不少。那一日老先生在書齋伏几而眠,天在午正的時候,卻得了一夢,夢見已故去學生數人,在他跟前站立。他就問道:“你們有什麽事,都在我面前站立?爲何不語呢?”那學生中有一人答道:“老師,咱們門外來了一位道者,一位僧人。他二人在門前站立,我們與他說話,他二人低頭不語。”他老先生一聞此言,遂說道:“待我出去看看。”說畢,遂同著那幾位故去的學生來在門外一看,果然是一位僧人與一位道人在門前站立。老先生遂問道:“當家人,你二位有什麽事?請到書齋吃一杯茶吧。”那僧道並不言語,抹頭就走。老先生見那二人來得有些蹊蹺,遂尾隨而行,只見僧道二人走至江邊,投江自盡了。老先生一見僧道投江,遂叫道:“徒弟們你們大家怎麽見死不救呢?趕緊救人!”那學生們並不行動,在老先生身後說道:“先生你也下去吧。”說罷,用力一推,就將老先生推入江中去了。老先生落在江中,隨波逐浪而去,只見那二位一僧一道,如身駕祥雲一般,在前引路,老先生在後面跟隨。正在水中隨那僧道飄飄遙遙而行之際,忽聽得波浪滔天,一聲響亮,擡頭不見那僧道嚮何方而去,心中突然一陣陣驚慌,伸出手來一看自己的手,卻似小兒之手一般,自己遂說道:“我的手怎麽這樣的小了呢?”方一說話,就有一位婦人在他頭頂擊了一掌,說道:“別說話。”自己這纔知道身已故去,乃是認母投胎,生在王氏門中。自從被那婦人打了一掌,自己可就不敢說話了,年至七歲的時候尚不能言,家人認爲他是個啞子,無論怎麽和他說話,他也不言語。以後他的姨母來到他的家中,遂將他喚至跟前,問道:“你怎麽不會說話呀?”他纔說了一聲:“我怕你打我。”他的姨母這纔恍然大悟,想起在他生下來的時候,他曾說道:“我的手怎麽這樣小呢?”那時他的姨母在姐姐跟前,一聽初生小兒說話,恐怕不祥,就打了他一掌。所以他姨母聽他說怕打之話,這纔明白他的來歷,遂說道:“你說話,我不打你了。”他從此這纔說話。送入學堂讀書,老師給他起的名字叫王羲。皆因他聰明睿智,上書房的時候,老師給他念一遍,他就背誦無遺,這就是他生而知之的來歷。在他七歲的時候,他的老師曾給他出了一個對兒,出對的時候,正在天降大雨,院外有鐘樓一座,先生信口說道:“雨打金鐘聲聲響。”那王羲不加思索答道:“雪射鐃鈸點點清。”可見王羲的聰明過人了。

閒言抛開,且說勝爺聽那二位差官之話,蒙當今恩典奉命拿賍,心中這纔稍微止住驚慌,遂對二位差官說道:“既然如此,您將我徒弟帶去幾名作爲押賬,在下勝英拿住盜寶之人,將人賍交與欽差王大人,然後再將我徒弟贖回。”那二位差官說道:“欽差王大人奉旨之後,曾在江蘇調查你的爲人品格,地面上多說你爲人正大光明,救困扶危,開設鏢局子商賈人民頗有益處。欽差大人遂將你的爲人奏明聖上,並且保舉你爲原辦案之人。若不是欽差王大人這樣清潔廉明,勝老達官,您這場官司吃得起嗎?什麽也不用,您就此趕緊拿賊,百日內如能將人賍俱獲,百事皆無。我們二人還得趕緊回去銷差。”語畢,與勝爺道請字,搬鞍認鐙,一抖嚼環,走下去了。勝爺看著二位差官走後,站立在道旁猶木偶一般,呆默默發怔,許多工夫,纔緩過一口氣來,遂叫黃三太:“你將那詩文與大家大聲誦讀一遍,讓大家聽聽,是何人偷去聖上寶物與老夫作對?”三太聽畢,遂將詩文與大衆朗誦一遍。黃三太念畢,大衆俱都面面相覷,一語全無,弼昆長老發怔,聾啞仙師微微冷笑。勝爺遂問道:“大家可曾聽得此詩?上三門,下五門,中七門,外六門,散二十四門,可曾有這路人沒有?”大衆俱都無語,惟有聾啞仙師笑而不語。勝爺問道:“道兄爲何發笑呢?道兄雲海四遊,募化八方,莫非知道此人?”道爺答道:“此詩乃是冠頂詩。第一句‘飛簷走壁逞剛強’,讀一字‘飛’。第二句‘天下第一某無雙’,讀一‘天’字;第三句‘鼠踏山峰如平地’,讀一‘鼠’字;第四句,‘盜寶之人在兩江’,讀一‘盜’字。合而讀之,乃是‘飛天鼠盜’。你們大衆想想‘飛天鼠’是何如人呢?”勝爺一聽,心中甚爲懽喜,對道兄說:“既有了人名,就不難辦理了。但不知果是何人?如何是好呢?還請大家思想思想,’飛天鼠’是何如人也?”楊香五聽畢,對著勝爺說道:“老師,弟子知道此人。”勝爺說道:“你既知道此人,你快快講來。”楊香五說道:“弟子今年春正月間與朋友在江蘇酒樓上吃酒談心,曾有一位朋友對我問道:‘現在出了小哥三個,號爲三鼠,你可知道嗎?’我說我不知道。我那朋友說道:‘這三鼠結爲異姓兄弟,無所不爲,狼狽爲奸。頭一位姓秦名尤,外號飛天鼠;第二位姓柳雙名玉春,人稱入地鼠;第三位盜糧鼠姓崔名通,三人結爲八拜之交。弟子我想這飛天鼠,必是秦尤無疑。並聽說飛天鼠秦尤與蓮花湖四十寨總鎋寨主也是八拜之交。那秦尤盜去國寶,必投蓮花湖韓秀那裏隱藏。”聾啞仙師念了一聲無量佛:“香五言之有理。那詩上末句寫的是‘盜寶之人在兩江’。”勝爺聞聽,氣憤交加,對著邱三爺冷笑,叫道:“三弟,你聽見沒有?想當初明清八義,被你一席話說得我與秦八弟動了手,秦八爺被我鏢打而死,太倉州明清八義由此遂星散了。現在秦八爺的後人秦尤,子報父仇,將當今聖上的國寶盜去,題詩與爲兄我爲仇作對。高雙青又是你的義子,你將平生的本領,全都傳授與他,他卻與老夫拚命爭持,二郎山、蓮花峪殺人流血,現在又出了這樣逆事。三弟呀三弟,你看這樣的滔天大禍,皆由你一人所起。秦尤孺子,他要子報父仇,可以直接找我。他不直接找我,盜去國寶,這小冤家豈不是倒行逆施嗎?慢說是害不了我,就是將我害了,當今萬歲豈能饒得了小冤家呢?這幸是遇著廉明的王大人,如其不然,老夫年近七旬,難免身入囹圄,受那鐵窻風雨之苦。你們大家俱都在場,千萬記住老夫之語,老夫乃年邁之人,行將就木了,決不給大家壞道兒走的,千萬凡事都要退一步想,但得容人且容人,自然默默中託福無量。”聾啞仙師在一旁說道:“事已至此,三弟你也不要埋怨邱三弟了。邱三弟爲人,對于兄長毫無錯處。也是他不識人之故,纔出這等下賤子弟。高雙青已死,秦八爺之事,乃是已往之事,既往不咎,三弟你要再說這些話,豈不是叫邱三弟難過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沒聽那差官說嗎?限百日之內拿住盜寶之人嗎?空發牢騷無益于事。既然知道盜寶之人的來歷,還是速爲打算進行捉拿賊人之策。”邱三爺連連唉聲嘆氣,叫道:“三哥不必爲難,事雖因小弟而起,小弟赴湯蹈火,絕不辭其勞苦。小弟與兄長情同骨肉,無論如何,小弟無有敗壞上三門門風之事,小弟居心無愧而已。”勝爺對邱三爺說道:“爲兄並非埋怨我弟,爲兄不過教導他們小弟兄作事不許剛愎,不要無事生非,善保其身。”

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在旁說道:“還是道兄說的有理,勝三哥還是進行捉拿盜寶的賊人。”勝爺說道:“如此既知秦尤落在蓮花湖之內,咱們大家就此奔蓮花湖而去,捉拿盜寶之人。”大衆聞聽,俱各脫長大衣裳,亮出兵刃,就要殺奔蓮花湖去。諸葛道爺念了一聲無量佛:“勝三弟且慢。想那蓮花湖寨主韓秀雖然爲寇,乃是讀書明理之人,秦尤雖與他八拜結交,那國寶非同別物,秦尤如果投去,那韓秀未必收留。如果我們到在那裏,那韓秀並未收留秦尤,或者秦尤未投那裏,無故的我們又得罪綠林道一羣朋友嗎?倘或到了那裏再僵起火來,出了什麽是非,豈不又是一場血戰?那時候還不知再出多少條人命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並且那是香五在酒樓上聽的閒話,萬一不實,就算不出別的事,也是徒勞往返。”勝爺聞聽,說道:“多虧道兄之言提醒了小弟,如其不然,又弄出一場是非。依道兄之見,應當如何辦理呢?”諸葛道爺說道:“依小兄愚見,我們大家就此仍回飛龍鎮去,在飛龍鎮休息一天兩天,我們再回歸鏢局。您仍然與三太、香五、茂龍、賈明等前去竊探蓮花湖。如秦尤果然在那裏隱藏,三弟你下名帖拜望韓秀寨主,曉之以大義,說之以厲害,那韓秀乃讀書明理之人,決不會護庇大逆之賊。他如能將秦尤獻出,交還國寶,一場風波化爲烏有,轉禍爲福,豈不美哉?”金頭虎賈明在旁喊叫鼓掌道:“三大伯,還是我先進去打小賊,將大賊引出來,三大伯您就跟他要寶貝要人,他要是不給,咱再跟他們熱鬧殺一場。”勝爺瞪了傻小子一眼,說道:“賈明不要亂道。遇事你不知好歹,在蓮花峪,你打傷嘍卒,引起南北英雄會,我還不曾責罰你呢。此次探蓮花湖,不要你去。若將你帶去,必然又得惹禍。凡事你不聽囑咐,可惡之極。”金頭虎一聽勝爺不叫自己去,遂央求道:“三大伯,這回您叫我去,您說話我記著,我絕不打人。”勝爺說道:“你不許口是心非。”金頭虎連連點頭。勝爺又對諸葛道爺說道:“既然如此,道兄與大家就此回飛龍鎮。我們爺兒幾個仍是探二郎山的原人,一齊去探蓮花湖。”諸葛道爺與弼昆長老、丁桂芳、邱三爺、李四爺等,與勝爺各道請字。勝爺又與大衆控背躬身,說了一些客氣言語,諸葛道爺與大家回飛龍鎮去了。勝爺與三太、香五、茂龍、賈明、李煜等十數人直奔蓮花湖而去。

且說衆人分頭走去,勝爺與三太等十餘人由旱路奔蓮花湖。走出二十餘里之遙,爺兒幾個喝茶打尖,休息一夜。第二日太陽平西時候,爺幾個來到蓮花湖東岸。東岸出入就是一道橋,外橋口倒栽春陽金線柳,柳蔭下有幾條板櫈,俱是細黑漆的,數十個老嘍卒在那裏把守。如有人上橋,老嘍卒必伺找誰,無論找哪位寨主,必須報與總鎋寨主韓秀。韓秀再問過了,來的人是否品行端正?如是有不正行爲者,立即打發走了,就不叫進寨。裏邊橋口有三十六名長箭手、削刀手把守。勝老者叫三太等蔽于松林之內,勝爺在橋口外繞了兩個彎。列位,蓮花湖的規矩,不上橋沒人管。在橋口外作買作賣隨隨便便,那嘍卒們公買公賣,有時要是因爲買東西口角,作小賣買的倒敢喊嚷;嘍卒卻不敢大聲言語。勝爺在橋口外繞了幾個彎,遂來到松林裏面,與黃三太、楊香五等順著河坡又往南走下去了。勝爺站在河沿岸上,三太等十餘人站在勝爺背後,觀看蓮花湖的水面,波浪滔滔,水圍蓮花湖,山連水;水連天,山水天恰似相連。山上懸旗吊鬭,山下綠水潺潺,真乃山青水秀。山連山,山山不斷;嶺套嶺,嶺嶺相連。黑森森,翠曡曡,怪壁懸巖,好一座山寨。勝爺留神觀看,橋上過往之人俱都是本山之人,外人要是進去,也非得從橋口經過不可。要是一由橋口經過,必得受嘍卒們盤詰。勝爺站在橋外,呆獃發怔,不知所措。皆因爲欲要進山,非由此橋經過不可,若是不從此橋經過,就得由水路過去。那橋下之水,乃是漩渦,鵝毛沉底,勝爺半路學的水性,要不是鵝毛沉底的漩渦,勝爺還可以鳧十里八里的,惟獨這漩渦之水,慢說是沒鳧過,就是看見過的人都很少的。勝爺一看水流漩環,不得已又往南走出有半里之遙。勝三爺遂叫道:“三太,你家住浙江紹興府結義村望江崗上,生在水地,想必能鳧水吧?”黃三太見問,控背躬身答道:“老師,弟子自幼雖生在水地,對于水性卻是沒練過。弟子幼時洗澡,都在家中澡房內,有時與同學偷著去洗澡去,弟子不過在大江邊上會鳧狗刨而已。此水乃是漩渦環轉,鵝毛沉底,弟子實不能鳧此水。”勝爺又問香五道:“你的水性如何?”香五嚮前笑答道:“老師,我還不如我三哥呢,我連狗刨兒都不會。”勝爺又叫道:“歐陽德,你是江南人,你的水性能成罷?”歐陽德答道:“我更不成,我是壇子鳧,下去就滿。”勝爺一聽衆人俱都不能鳧水,勝爺一擡頭,看見傻小子還在旁邊呢,遂叫道:“賈明,你的水性如何?”金頭虎賈明見問,遂叫道:“勝三大伯,藝不壓身。小姪住在賈柳村黑驢寨,我們村南就是大江。自幼最好鳧水洗澡,有時候洗至黑天時不家去,我母親僱幾只船用網去拉我去。不是跟三大伯您吹,二十里不見底的水,無論多深,小姪都能鳧得過去,要說瞎話是匹夫。”勝爺說道:“賈明,你何必起誓呢?會水就會水,誰教你起誓呢?”勝爺遂指著那漩渦之水說道:“賈明,你鳧一回這片水,看能鳧不能鳧?”傻小子聞聽,遂來到江邊,蹲在江沿上面嚮水裏一看,賈明可就跑上來啦。來到勝爺跟前,叫道:“勝三大伯,別的水我都能鳧,這個水我可不能鳧。這水的水流是倒著流,直轉圓圈,這水我可鳧不了。這不是中國水,這是外國水,這是壞水。”勝爺聞聽,遂打了一個唉聲,心中暗想:我既來探蓮花湖,無論如何,我總得到裏面看看去呀。我若來到蓮花湖,我不到裏面去看看,我回去怎麽見大家呢?再說就是能見鏢行的朋友,那聖上的三寶與秦尤落在何處,我若是不知道,我是怎麽交代呢?就憑我勝英,進不去蓮花湖?勝爺心中一面思索,慢慢的在江邊行走。勝爺走至江邊,找了一塊石頭站穩,勝爺將鴨尾巾往上一托,由頭頂上揪下一根頭髮,勝爺用兩指捏著那根頭髮,方嚮水中一投,就看那根頭髮打著漩兒,沉下去了。

勝爺一看此水如此厲害,頭髮扔下去立刻沉底,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勝爺退回岸上,不住的唉聲嘆氣。

正在此時,就見有一個十三四歲的童子由南而來。那童子通身上下就穿著一個褲衩兒,光著背膀,光著腳,柳樹枝兒繫著褲子。那童子走至離著勝爺不遠,只見他將腰間柳枝兒嚮上一提,就將褲衩兒脫下來啦,嚮身後那棵柳樹上一掛。勝爺此時以爲那小孩子必是要下江洗澡,心中暗道:“這是誰家的孩子,大人不知道嚴防,叫小孩子上這裏來洗澡。要是下去,必定死在水裏,連個影兒都看不見。”勝爺正在思索,只見那小童已經來到水邊啦。勝爺方說:“小孩別..”那“洗澡”二字尚未出口,那小孩將身嚮水面一伏,雙手劈水,蹤影不見了。勝爺見那小孩落下水去,遂叫道:“黃三太、楊香五,你們看這是誰家的孩子?家教不嚴。此子下去,立刻不見了。”三太、香五在旁不住的嘆息。傻小子在旁說道:“勝三大伯,我們幾個人是小孩子,沒有什麽經騐,您比我們聖明多啦;您看要是失足落水,或者淹死裏頭,那水面上必見水泡,因爲他到在水內必得喝水,水上面必得冒泡。您看人家那小孩跳下水去的時候,用手一劈水,一條線似的沉入水去,水上面只見一個圈兒,隨著漩渦而散。他怎麽是不知道此水厲害洗澡呢?”勝爺一聽金頭虎說得有理,不覺笑道:“真是的,我這大年紀,還不如傻小子呢。”賈明與勝爺正在說著話的工夫,那小童此時可就由水裏鑽出來了。那小童鑽出來,仍由原路奔回岸上,只見那小童腰間圍繞著五尾金色鯉魚,全是一斤來重,那鯉魚是一般大,金眼睛努著,猶如用手挑的一樣。那小童到了岸,將鯉魚由腰間解下,來到柳樹前將五尾鯉魚掛在樹枝之上,復又翻身來到江邊,用手撩水洗掉身上的魚鱗。將身上的魚鱗洗淨,遂登在江邊石頭上,兩手抱住兩肩,涼風吹著,那種意思爲是用風吹幹了身上水,好穿上褲子。勝爺看了多時,只見那小童渾身肉皮黑紫色,兩個黃眼珠兒嚮外努著。勝爺一看此童如此水量,不覺心中暗暗羨美,心中說道:“我何不問問此子家住哪裏?姓什名誰?”勝爺的意思,乃愛才之心,誰知勝爺上前一問,正是老友高氏後人。且說勝爺想罷,遂上前緊行幾步,躬身抱拳問道:“閣下貴姓大名?”那小童正在石頭上蹲著,見勝爺過來,如此的恭恭敬敬,問他家鄉姓氏,那童子將黃眼珠一翻,看了勝爺一眼,遂佯作不睬地答道:“我住在蓮花湖東南渾河套內高家村,我姓高名恆。”語畢,也不看勝爺,也不問勝爺,仍在石頭上蹲著。勝爺一聽那小童說是高家村的人氏,姓高名恆,勝爺心中一動,想起了一位朋友,想當初曾在一鍋吃飯,保鏢爲業,多年不見的老友,正是高家村的人氏。勝爺心中暗禱道:“倘若此子果是高竹坡之後人,這豈不是天助我一膀之力?”勝爺想至此處,遂問道:“壯士,我打探您一位朋友,此人也是渾河套高家村的人氏,不知道您曉得嗎?”那小童未等勝爺說完,遂答道:“高家村四十餘戶,俱都姓高,但不知道你問的是哪一位?”勝爺說道:“我這位朋友,至今已經多年未見啦。想當初曾與我在一處作過事,後來他回歸故里了,遂不通音信。提起此人,赫赫有名,此人姓高名竹坡,人稱雙刀將者是也。但不知壯士知曉嗎?”高恆一聽,把黃眼珠一翻,看了勝爺一眼,答道:“那怎會不知道呢?那本是我的家嚴。”勝爺聞聽,心中一喜,遂說道:“真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賢姪有這樣的絕技,誠不愧高氏之子。”

勝爺心中十分喜悅,遂叫道:“原來正是賢姪。”小童聞聽,將黃眼珠兒一瞪,叫道:“且慢,您這大的年歲,鬍子都白啦,叫我是賢姪,可算不了什麽。但是我家嚴沒有給我和您介紹過,您貴姓高名呢?”勝爺見問,不覺面紅過耳,笑說道:“老夫唐突了,壯士莫怪。愚下原籍宜化府黃羊山勝家寨的人氏,順治三年移居直隷莫州,現下在南京千佛山真武頂下設立松棚英雄會,開辦十三省總鏢局,愚下姓勝名英字子川,號爲神鏢將是也。”小童聽畢,在江沿上站起身軀,說道:“勝老伯父,小姪語言不周,求您不要見怪。我之天倫每每對我提念你老人家,想不到在此江沿跟老伯遇見啦。”語畢,裸體對勝爺行禮。勝爺趕緊用手相扶,叫道:“賢姪少禮,蒙賢姪不棄,老夫幸甚幸甚。”勝爺遂回頭指著三太、香五等說道:“賢姪我給你見見幾個朋友。”高恆聞聽說道:“勝老伯父,你老人家等我穿上褲子,再給我引見朋友吧。”勝爺此時可就笑了。高恆伸手將褲子由樹枝上摘下穿好,這纔過來與衆小弟兄們相見。勝爺指著黃三太道:“這是你黃三哥。”又指著高恆道:“這本是渾河套高家村高竹坡之子,你的高恆賢弟。”黃三太與高恆彼此見過了禮,遂又指楊香五道:“這是明清八義楊六爺楊義臣之子,這是雙刀將高竹坡之子。你們弟兄要多親多近。”勝爺與高恆陸續見畢,遂到了傻小子這幾啦。勝爺說道:“這是賈柳村黑驢寨明清八義賈七爺之子賈明。”又指高恆說道:“這是雙刀將高竹坡之子。”高恆叫道:“兄長,小弟有禮。”賈明說道:“得啦,不用磕頭啦,小子。”勝爺說道:“賈明不要胡說,你們乃是父一輩子一輩的世交。”高恆心中不悅,翻了傻小子一眼,遂對勝爺說道:“衆弟兄與老伯來到蓮花湖有什麽事情呢?”勝爺舉目一看,四下並無外人,遂對高恆說道:“賢姪你知曉我與你天倫八拜結交嗎?”高恆說道:“我天倫時常對我言講,每提念你老人家,必稱您爲老恩兄,跟你老人家乃是生死之交,換命的弟兄。”勝爺說道:“賢姪你既知我與你天倫是至友,老夫之事,就不能與你隱瞞了。現有大膽飛賊,在北京皇城宮內院盜去皇家三寶:九龍杯、九龍盞、珍珠汗衫。並在多寶閣題詩,留于皇帝御前,誣告老夫。聖上旨下派欽差王羲辦理此案,欽差大人愛民如子,兩袖清風,派老夫幫辦拿賊,找回三寶,拿住盜寶之賊,將功贖罪。老夫耳聞盜寶之人落在蓮花湖,未見的確,我同你哥哥三太等,要暗探蓮花湖臥底。奈此水鵝毛沉底,我等不能深入其寨。正在進退兩難之間,巧遇賢姪在此摸魚。你知我跟你天倫是至好之交,你能受點纍,將我們背過漩渦水去?”高恆說道:“我天倫時常與旁人言說,發財致富,成名露臉,都從老大伯您身上所起。小姪男由九歲起在此摸魚,蓮花湖的水,我都摸遍啦。由河坡往西三十餘丈遠,俱是稻田地,至山坡附近深不過一尺有餘。要用小姪男幫你老人家探蓮花湖,我萬死不辭,小姪不嫌煩。”

此時天已到掌燈之時,老少英雄遂都換上水衣水靠,高恆先背勝爺,勝爺面帶慚愧。小孩背人的時候,仍然將褲子脫去。勝爺在河坡下一伏腰爬在小孩背後,小孩順身下水,兩隻手一托勝爺磕膝蓋,勝爺兩手一攏小孩二肩頭,一道水線,只見高恆兩條腿一並,兩條腿三攀兩蹬,破浪踏漩渦,眼看著出去十數丈遠。金頭虎說道:“黃三哥、楊香五,你看這小子兩條腿一並,身子一晃,像大魚尾巴不像?高恆準是魚精的兒子,粘魚姥姥是高恆的舅媽。高恆這小子就怕紀小堂。”三太說道:“賈賢弟,你這是怎麽回事?是自己弟兄啊。”傻小子說道:“我跟他不是弟兄,他是水怪魚精的兒子。”說話之間,高恆早把勝爺背到了稻田地去,那稻田地水深一尺來往,勝爺自己可就能趟那水啦。高恆放下勝爺,又鳧水回來,上了東岸,又將三太背起,三十餘丈遠,工夫不大已經鳧到。又返身來背楊香五,一位一位都背到稻田地水內,最後纔背金頭虎賈明。金頭虎往高恆背後一趴,高恆說道:“你怎麽這麽重啊?”金頭虎說道:“千金小姐嗎,怎麽會不重呢?”高恆一回頭,看傻小子肚大腰粗,鼻涕哈啦子滴了高恆一脖子。高恆遂破風踏浪,三十餘丈到稻田地,背出有十餘丈去,高恆在水內一打漩,金頭虎說道:“你這是怎麽啦?”高恆說道:“勝老伯父給介紹,我稱謂你賈大哥,你說:‘小子,不用磕頭啦。’連禮都不還;你說我是水怪的兒子有七次。你喝水不喝水呀?”賈明說道:“高恆,咱是父往子交。你爸爸跟我爸爸有交情,咱是自己弟兄。”高恆說道:“我沒聽說過。你喝點水吧。”賈明說:“得啦,我不會說話,我是渾人。”高恆說道:“你渾爲什麽不駡你自己呢?”高恆又說道:“傻小子你洗澡不洗呀?”金頭虎說道:“我摟住你的脖子。”高恆說道:“你摟住我脖子,我縮下去。”金頭虎說道:“你要縮下去,我就干啦。你要什麽麪子?你就說吧。”高恆說道:“你脆脆的叫三聲高大叔,我就將你背到稻田地去。”賈明說道:“別呀,高賢弟,那黃三太、楊香五都和我玩笑,我一叫你高大叔,以後他們均該笑我啦。”高恆說道:“不叫,我就叫你洗澡、喝水。”金頭虎說道:“我慢慢叫吧。”高恆說道:“不成,非得大聲音不可,總得叫勝老伯和大衆都聽見。”金頭虎喊叫:“勝三大伯,小孩要在水內耍我!”勝爺心中思索:我叫他賢姪,他還挑眼呢,你駡他他焉能饒你呢?遂叫道:“高賢姪,把他恕過了吧!水火無情。”金頭虎又喊道:“黃三哥給講講情吧!高恆要耍我呢。”三太說道:“高賢弟,將他背過來吧,看在我們爺們面上。”金頭虎在高恆背後說道:“得啦,兄弟,老的少的麪子,還不背過去嗎?”高恆遂用雙手一分水,將金頭虎背至稻田地。高恆一晃身,賈明就站在尺深的水內,遂又說道:“高恆小子,你是我的高大叔哇?我是你的爺爺。小子,咱倆滾滾吧。”高恆用手一指東岸道:“你還得回去呢,你出得去嗎?”金頭虎當時這就忙給高恆作揖道:“兄弟我錯啦,我忘了還得回去啦。”

勝爺說道:“高賢姪,會鳧此水,就是你一人嗎?”高恆答道:“勝老伯父,我知道的就有三個人。第一位,臺灣省國王張奇善。那臺灣省有黑水潭,有白水潭,有漩渦之水。張奇善有金背劈水電光寶刀,他會鳧漩渦之水。第二位就是蓮花湖四十寨總鎋寨主萬丈翻波浪韓秀。第三位就是小姪男我了。除去我們三人之外,再不知有誰會鳧此水。江洋大盜善于遊泳者,腰間拴上繩子,人入水中,都上不來,必得要用繩子提上來。勝老伯父,由此往西三里之遙,俱都是稻田地,直達山根,並無險阻。小姪男我將您送進去如何?”勝爺說道:“這倒不必。皆因賢姪你出來工夫很大啦,恐怕你的天倫掛念。我們爺兒幾個只可慢慢進去,但是今晚四更天,賢姪你可千萬來接我們,秦尤與國寶無論在此山中否,我們四更天一定要出蓮花湖。你到那時候千萬可前來,將我們接出去。你如果要是不來接我們,我們就如同失了手足一般。賢姪這臺戲,全仗著你唱呢,千萬你可別不來呀,到了時候別叫我們大家失望。”高恆答道:“勝老伯父,你老人家不願意叫我跟著進山,我也明白,您恐怕我出什麽差錯。”勝爺聞聽,捋髯笑道:“好一個聰明智慧的賢姪,真木愧竹坡的後人。如此你就回家吧,以免你的父母掛念,到時候必來接我們。”勝爺又說道:“賢姪千萬別忘了。”高恆說道:“勝老伯父,說一句不幸之話,到了那時候,我家中就是出了塌天之禍,火燒著房子,我也不能誤您的事,我也得來接你老人家來。因是我父與您是換命的朋友,您用得著小姪男,小姪男就是死了,都不怕的。咱爺們還是在這地方見面,不見不散。”高恆說畢,對著大家施禮:“小姪男就此回家去了。”勝爺說道:“你見了你的天倫,就提神鏢將勝英問候。你天倫要問你我來此的原因,你告訴你天倫一遍,到四更時分,你天倫好放你出來接我們。並告訴你天倫,千萬別上蓮花湖來。皆因爲你們祖籍于此,食毛踐土,倘事一露,恐其與韓寨主結下仇恨,諸多不便。千萬千萬。”高恆連連點頭,復與勝爺抱拳,翻身跳下水去。金頭虎喊叫:“高恆準是水怪的兒子,粘魚姥姥的外孫子,就是怕紀小堂。”三太說道:“你叫他聽見,你又得矮下一輩去。”金頭虎說道:“那可沒準,平了蓮花湖,打橋上過去,又用不了魚怪的兒子啦。”三十餘丈遠之河,高恆一個猛子,已經到了東岸啦,對著勝爺大家點了點頭,伸手摘下五尾金色鯉魚,連蹦帶跑的回家去了,暫且不提。

列位,金頭虎說高恆是魚精的兒子,還真叫傻小子給猜著啦。那麽高恆十三四歲的小孩子,爲何這麽大水性呢?有人急待要問,那高恆的水性乃是生而知之,並不是練來的水性嗎?且聽下文慢慢表來。那高竹坡曩者曾與勝爺在真武頂山上開設鏢局,高竹坡爲人精明強干,武技超羣。勝爺嚮來愛才,見了藝業精強、品行端正的人,必要親近,分財多與,在所不惜。高竹坡的爲人更是廉爽自愛,東夥在一處情投意洽,遂結了金蘭之好。那鏢行人的規矩,都是三年一回家,勝爺因爲高竹坡年輕,並且膝下後嗣猶虛,卻叫他一年一回家。不但一年一回家,而且分金多與,勝爺對老兄弟更有錢財上一份厚道,是以高竹坡與勝爺相聚數載之久,居然成爲富室了。且說這一年高竹坡又到了回家之期,那年鏢行的生意還是特別興隆。算了大賬,勝爺又另外贈了些個盤費。高竹坡回到家中,到了大嬭嬭何氏房中,夫妻二人談起外方的閒話兒來啦。何氏大嬭嬭問道:“你們鏢行的生意,今年怎樣呢?”高竹坡答道:“今年的生意盛于往年,勝三哥對待咱們十分厚道,輕財仗義,算大賬應得之外,又多給了咱們二百兩銀子。今年非常之好。”何氏大嬭嬭又問道:“這鏢行中的買賣用本錢不用呢?”高竹坡答道:“這宗買賣用什麽本錢呢?骨頭肉就是本錢。給人家商人保上金銀貨物,平平安安到了所在地就算沒有事。要是遇上不幸的事,抄家夥就是肉博血戰,勝者存,敗者亡,有什麽本錢呢?”何氏大嬭嬭又問道:“你自保鏢以來,遇上什麽事兒沒有?”高竹坡說道:“怎麽今天我方一進門,你就這樣牢騷?鏢行就忌諱這個,你怎麽偏要問起這個來呢?你叫我喘息喘息,吃幾杯茶好不好呢?”大嬭嬭說道:“並不是我牢騷,干這宗買賣要是遇上事,出了人命,不就損陰德嗎?我問問,你也平安,人家也平安,並沒有什麽傷害人家,不是全都好嗎?”高竹坡遂說道:“提別了吧,鏢行中事平安。”大嬭嬭看著丈夫嫌自己討厭,遂說道:“你不愛聽這個,現在有一件事,恐怕更不愛聽呢。倘若你不愛聽,我也不能隱瞞,皆因爲你脾氣不好,等你自己看出來,出了什麽事,那時說就晚啦。”高竹坡聞聽,將雙睛一瞪說道:“你怎這麽麻煩?吞吞吐吐,就好似有什麽不可對人說的事情一般。咱們家中衹有你我與賢妹賽花三口兒,賢妹與你嚮來性情相投,也沒有什麽說的。再者其餘就是丫環僕婦,我不在家,你是作主人的,叫他們怎麽著就怎麽著,還有什麽難辦的嗎?你別半吞半吐的,真是叫我發糊塗。有什麽你就直接著說吧。”大嬭嬭聞聽說道:“說了你可不許暴躁,你可總得要慎重,這宗事情,我都莫明其妙。”高竹坡聽到這裏,急得抓耳撓腮,遂叫道:“大嬭嬭你快快說吧,天塌了有地接著,我決不著急的。快說吧,快說吧,別叫人糊塗啦。我方一進門纍得腰腿還疼呢,別叫我得慢癥啦。”何氏大嬭嬭這纔對丈夫說道:“現在賢妹賽花可有了半年的身孕啦。我要是不告訴你,一會兒賢妹過來,你必然看得出來,等到你看出來,你不是反倒得了慢癥了?”高竹坡聞聽此言,不由得一怔,說道:“賢妻,豈有此理,咱們家中嚮來不許閒雜人等串門人房,三姑六婆,巫醫星相,嚮來我們不招致的。家中我不在家,只有你與賢妹相依,老家人偌大年歲,自咱父母在日,就在喒家做工,老誠樸實,我是盡知。父母去世時曾囑咐你我,好好照看賢妹,賢妹知三從曉四德,自幼性情高潔,雖然婆子丫環,嚮無嬉戲情事,焉能有此怪事?你是作嫂嫂的,須看在父母面上,不要這樣胡言亂道。我高竹坡也沒作下傷天害理之事,豈有此理?”何氏大嬭嬭說道:“賢妹雖然有了身孕,在這三四個月之中,我也曾留心訪查。因爲你不在家,我是作嫂嫂的,要是出了喪廉恥之事,我這作嫂嫂的也難辭其咎,並且也對不住你在外霜風勞苦,慢說是對不住你,就是死去的公婆,我也對不起呀。皆因爲這宗事情奇怪極啦,賢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再四留心觀察,賢妹毫無不規矩之事,就是我也納悶。先前我認爲是病,現在一日比一日肚子見大,臉上毫無病容,所以知道必是身孕,不然我也不敢貿然告訴于你。一會見賢妹賽花過來,你一看便知道啦,已經顯出來啦。可有一宗,賢妹乃是剛烈的女子,你可不許著急,就是我這作嫂嫂的還沒敢問他呢。”高竹坡聞聽,唉聲嘆氣。夫婦正說著話,賽花姑娘同著丫環,可就由後院過來看哥哥來了。賽花方一進門,高竹坡留神一看,何嘗不是呢?腹形如釜,乳已漲大。姑娘來到房中,對著哥哥道了一個萬福,在一旁可就坐下了。高竹坡方待要問,一看丫環僕婦在側,家醜怎能同著外人談論?高竹坡遂將丫環僕婦打發出去,遂嚮賽花姑娘說道:“賢妹今年多大了?”賽花說道:“哥哥怎麽連小妹歲數都不知道了?小妹今年十九歲了。”高竹坡又道:“我不在家中,家中之事,全都是你嫂嫂與賢妹分心,咱們家可曾有外人來往嗎?”賽花姑娘見問,不由得面紅過耳,遂答道:“哥哥,小妹我明白了。哥哥不在家中,慢說是外人不能來到喒家,就是親朋嚮來也沒有進內院的,哥哥必然看見小妹的形跡啦。”姑娘話未說完,眼淚兒可就掉下來啦,叫道:“哥哥,此事一言難盡了。”高竹坡說道:“有什麽事,妹妹只管說來,爲兄絕不爲難賢妹。父母去世,衹有你我這一點骨血,媳婦是外姓人,墻上泥皮揭一層又一層,你嫂嫂有什麽事你也只管說來。”賽花答道:“兄長錯會意了,我嫂嫂待小妹嚮來如同骨肉一般看待,知疼知愛,問煖問寒,一點錯處也沒有。提起此事,今日實在不能瞞著兄嫂了。先前小妹曾用布條將肚腹扎束著,後來一日大似一日,小妹也就不用布條扎束了。這也是小妹紅顏薄命,造下前世之孽,今生受此不白不明之報。小妹本打算自盡一死,惟恐死而不明,遺臭名于泉下,所以忍辱以觀水落石出。又恐嫂嫂害怕,故不肯早日告訴嫂嫂,專待哥哥歸來。提起這宗穢事,真是令人難過,人生一世,遭此不幸,世上只小妹一人而已。”說著話,嗚咽之聲,令人酸鼻。高竹坡一看如此光景,不但不嗔怪,反倒百般安慰道:“賢妹不必傷心,自有哥哥作主。”姑娘說道:“起居飲食,當然用丫環婆子伺候,惟獨閨中穢物,難道還用人家伺候嗎?小妹自十七歲那年始見天癸,每逢洗那穢物,都是小妹自己去做。咱們後花園中那個多年的老井,那井水非常清潔,小妹每洗穢布,自己輒用轤轆打水。有一天小妹又去洗滌穢物,將水打上來之後,就覺得頭目昏沉,眼前一陣發黑,栽倒塵埃,霎時不省人事。迷離中覺得有一個五六尺長、一抱粗的一個黑物,近了小妹之身。少許工夫,就聽得耳際風聲響亮,那物已經不見了。小妹的精神可就恢復原狀了,小妹無精打綵,回到房中。及至夜晚三更多天,又聽得一陣狂風,門窻戶壁不動,那物到在屋裏,即與小妹同榻而眠。”高竹坡聽至此,雙眉倒豎,虎目圓睜,說道:“怪物亂神之事,嚮來我所不信,氣有此理,賢妹您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明白。”高竹坡語至此,未等姑娘開言,何氏大嬭嬭在一旁說道:“夫君不要著急,賢妹人格品行,我所素知,決無妄語蒙混夫君。方纔我曾說過,不叫你著急。你看看,未等賢妹將話說完,你便什麽不信異類,攻乎異端的來啦。賢妹乃是剛烈女子,你不可用言語擠兌;你若用言語擠兌賢妹,賢妹倘若有了差錯,那時節你對得起誰呀?”高竹坡答道:“你先別派我的不是,我沒有和妹妹暴躁,不過我是與那妖怪生氣。像這宗事情,我只聽說過,並未經過,怎麽單單就臨到我的頭上來了?”何大嬭嬭說道:“那可沒有法子。你雖然聽說過,沒看見過,大概既聽說過,就不是虛的了,必然是有的了。”高竹坡又對賽花姑娘問道:“賢妹,此物是夜夜來至賢妹房裏,還是隔日不定呢?”姑娘答道:“此物無夜不至,三更之後,就聽由後花園一陣怪風,小妹身旁就有此物了。”高竹坡點了點頭道:“賢妹不要傷心,愚兄自有法兒治他,請賢妹休息休息去吧。”姑娘遂站起身軀,這纔與兄嫂告辭,回歸自己繡房去了。姑娘走後,高竹坡遂對何氏說道:“攻乎異端,信乎異類,這些事情每逢我一聽說,我就生氣。人爲萬物之靈,妖怪豈能惑人?這不是禍從天上降嗎?此事將來要是傳說出去,叫我怎樣見人哪?真是祖上無德,出這宗叫人一生罕見的怪事。方纔我看賢妹說話那宗形色,誠于中,形于外,毫沒有一點虧心的樣兒,想必是真的了。”何氏說道:“賢妹自幼不會說誑語的,決沒有胡謅之事。賢妹既然是說那妖怪天天三更之後必到房中,你爲何不暗中窺探窺探,自然就明白了啊。”高竹坡說道:“那是自然,方纔我問賢妹的時候,我就爲的是夜間窺探。我倒要開開眼呢。”夫妻二人又說了些家常話兒。

等到夜間天還不到一更的時候,高竹坡便背插雙刀來到姑娘房坡之上。趴伏多時,天色將近三更,忽然間就聽得由後花園內一陣怪風,卷沙飛石,直奔姑娘寢房而來,並未看見有什麽東西進了姑娘屋內。高竹坡定一定神兒,由房上躥至院中,躡足潛蹤,走至姑娘窻外,先嚮屋中竊聽,並無動靜。然後用舌尖將窻紙慢慢濕破銅錢大的一個窟窿,嚮屋中窺視。高竹坡不看則可,這一看不要緊,只嚇得英雄倒吸了一口涼氣,頭髮根根豎起,脊背中冒了一陣涼風,往後倒退了數步。高竹坡心中雖然是害怕,因爲有武術在身,還助著一點膽兒,若是平常人,這一看就許給嚇壞了。高竹坡乃是武藝絕倫之人,並且嚮來爲人中正無私,所以害怕之中,還有一種正氣。就應了那句俗語啦,邪不侵正。高竹坡不覺又將膽兒壯起來啦。英雄一怒,鋼牙咬錯,心中暗道:“光天化日之下,何能容此妖物惑人?”思索至此,遂套挽手,壓雙刀,就要蹋窻戶進屋結果妖物。方至窻前,自己又一思索:人怎能與妖怪動手呢?那妖怪來時狂風大作,倘然我到屋中;那妖怪就是不與我怎麽樣,他要是逃走時一陣風,就可將我颳糊塗了。再者,勝三哥常常談過,事要三思而後行,不可任意而爲。英雄思索至此,轉身形垂頭喪氣,仍然回歸前院去了。來到了大嬭嬭房中,唉聲嘆氣,坐在椅子之上,低頭不語。何氏自從丈夫去後,就在屋中胡思亂想,又怕丈夫與妖怪打起來,被妖怪傷了;又怕姑娘說的是誑語,沒有那麽一回事,何氏也擔著處分。何氏正在屋中心跳不安之際,天已經到了三更時分啦。三更過去,工夫不大,心中說道:“妖怪一定是來啦,不然大爺也就回來啦。”思索至此,恰巧高竹坡來到屋中。何氏一看丈夫如此模樣,遂上前伺道:“你看見妖怪沒有呢?”高竹坡說道:“看見啦。你也去看看吧,此物足有五六尺長,一抱粗,渾身上下是黑色。”高大嬭嬭答道:“我聽著還害怕呢,我可不敢看去。你還不安歇嗎?既然如此,想個法兒除卻他,你何必著急生氣呢?著急生氣無濟于事啊!”高竹坡聽何氏勸得有理,這纔撤下雙刀,脫去長大衣服,夫妻二人這纔安眠,一夜晚景過去。第二日清晨,夫妻二人早早起得身來,遂商議捉拿妖怪之法。高竹坡正與何氏說話之際,那賽花姑娘可也就來到啦,見了哥哥道了萬福,一旁落座。高竹坡遂問道:“賢妹,那妖怪來時,你還害怕嗎?”

姑娘答道:“先前將小妹嚇得死去活來,日子長啦,可就不害怕啦。現在已經半年的工夫啦,更不害怕了。”高竹坡說道:

“賢妹,你可以用手摸他嗎?”姑娘答道:“摸他他也不動,可以任意摸他。”高竹坡聽了,遂點了點頭,叫道:“賢妹且請後院休息去吧,少時有事叫丫環婆子去請賢妹。妹妹不要著急生氣,哥哥自有良法捉他。”姑娘走去之後,高竹坡遂與何氏說道:“我想咱們住在渾河套子之內,也許是魚精怪物。咱們買幾斤好絲線纏作一團,等到那妖怪來時,叫賢妹暗暗繫在他的身上,看看此物歸于何處,然後設法便了。”何氏聞聽,甚以爲是,遂遣人買二三斤絲線,就用絲線纏成圓球,然後將賽花姑娘叫至前院來,兄嫂二人囑咐姑娘,說道:“待那妖怪來到之時,便將絲線頭兒拴在妖怪身上,任他自去,不要言語。”

姑娘聽罷,答應一聲,這纔回歸繡房。等那妖怪三更之後來時,姑娘就將那絲線纏在妖怪身上。那妖怪走後,及至天明高竹坡起得身來,來到姑娘房中觀看,只見那絲線繩兒順著內屋門縫,由外屋門縫出去,直接來到後花園井內。”高竹坡一看,心中明白,這必是魚精水怪無疑。將那絲線暗暗剪斷,告訴姑娘不許聲張。高竹坡回到房中,遂對何氏將那絲線人井的話說了一遍。夫婦二人商議,多僱大車購買石灰,就說脩理花園墻壁,待石灰拉齊,將那老井一填,不論是什麽妖怪,也就將它堵死在井內了。夫妻二人商議已畢,遂僱了許多大車,將花園墻壁打開一條道路,將那石灰卸在老井旁邊。二三十輛車拉石灰,一日的工夫,已經堆積如山。將石灰拉畢,高竹坡遂對衆人說道:“衆位鄉親,我拉石灰並不脩理墻壁房屋。皆因爲有人給我看看陰陽宅,此井主子單傳,輩輩都是獨子,命我將井堵塞,將來可以人旺財旺。大家別走,給我幫個忙兒,就此將石灰填在並內。”高竹坡早將鐵鍁木剷預備好了。大家聞聽,齊聲說道:“那有什麽呢,一會兒就可以填死這井啦。”說畢,抄起家夥,人多好做活,果然不會一兒將井填死。那魚精在水內被石灰這一燒,可就出不來啦,皆因他道行淺,衹能污人而已。自從將井填死之後,姑娘房中可就不見那妖物了。

且說姑娘肚腹從此日見其大。又過了半年時光,這日清晨,此時姑娘覺得肚腹一陣疼痛,此時丫環婆子們早將一切應用的東西預備好啦,平平安安,可就降生下來了。只聽得呱呱的聲音,姑娘仔細一看,還是一個男孩,身體胖大,啼哭之聲異于平常小兒。那丫環婆子們一看姑娘生了一個男孩,俱都懽喜異常,全都來到高大爺房中,與大爺大嬭嬭道喜。高竹坡一聽婆子們給道喜,不覺面紅過耳,說道:“你們去吧,道什麽喜。”且說姑娘自己心中暗想:作姑娘的生子,尚有何顏苟活人世?雖然不是敗壞門風,作下苟且之事,但是叫親戚朋友們知道了,傳說出去,叫哥哥怎樣在衆人跟前站立?哥哥乃是要臉面之人,爲我這件事,哥哥倘然要有好歹,那時節我何以爲人?況且我既有此舉,必然老死閨中。姑娘思索至此,遂叫道:“婆子你到前院將大爺請來,大爺如要不來,你就說姑娘有要事相商,求大爺無論如何見妹子一面。”婆子遂來到前院,將姑娘之話報告了大爺一遍。高竹坡聽畢,嘆息一聲道:“我是個男子,焉能到產房中去呢?”何氏在旁說道:“妹妹爲人秉性清高,既然叫你前去,必有話說。你如果要是不去,怎麽對得起妹妹?倘然妹妹因你不去,出了甚麽差錯,咱們怎對得起泉下父母?再說此事乃是家門不幸。禍從天上起,並不是妹妹自己不要臉,做了下賤之事。你不能進產房,你不會在窻外與妹妹說話嗎?我本應當去看看去,皆因爲我那次生產造了那種罪孽,我一聽街房鄰居有生養小孩的,就要嘔吐兩三天,所以不能前去。妹妹知道我的毛病,妹妹也不能心中不滿意我。”原來,何氏過門後曾生養過一次,乃是橫生,穩婆給用割刺的手術生下來的,所以何氏每聞有生小孩的便嘔吐數日,故此何氏不能去到妹妹房中看視。高大爺一聽何氏相勸,遂嘆了一口氣道:“沒有法子,這都是祖上無德呀,纔叫我高竹坡遇上這宗怪事呢。將來傳說出去,怎麽叫我見人哪?”何氏說道:“你別到妹妹跟前說這些閒話,你就是用好言安慰妹妹,妹妹還不定生死呢。”高竹坡垂頭喪氣來到了後院,站在姑娘窻戶之外。婆子來到姑娘房中叫道:“姑娘,大爺來啦,現在窻戶外頭站著呢。”姑娘遂問道:“哥哥來了嗎?”高竹坡在窻外答道:“來啦,妹妹你有什麽話說吧。”姑娘說道:“您近前些。”高竹坡答道:“我就在窻前呢。”姑娘遂叫道:“婆子,你將窻戶撕破一點,隔著窻戶叫大爺看看這個孽障,說話也好聽得真切。”婆子遂將窻紙撕一個窟窿。高竹坡隔著窻戶嚮屋中一看,只見此子胖碩異常,啼聲洪亮,就是兩個眼睛嚮外努著。高竹坡到了此時,心中倒生了憐愛之意了,叫道:“妹妹好好保養身體吧,爲兄我看見了。用不著什麽言語,並有丫環婆子伺候,還屈著妹妹嗎?你嫂嫂實不能進產房,妹妹不要怪。妹妹生產此子,乃是天命,也不要悲傷。”高竹坡說畢,轉身就要走去。姑娘說道:“兄長別走,小妹與哥哥尚有要言付託。”高竹坡一聽,心中非常詫異,叫道:“妹妹怎麽說出付託之言?莫非妹妹要尋短見?妹妹若有此舉,哥哥我決不能獨生。父母去世,衹有兄妹相依,別無親近,妹妹若憐惜爲兄孤獨,千萬不要作出意外之事。”姑娘答道:“兄長不可多想,妹妹決無短見之事。妹妹有一片傷心之話,此時必須對哥哥說了,請哥哥稍在窻外站立一會兒。”高竹坡答道:“妹妹有話請講吧。”賽花姑娘這纔對高竹坡說道:“小妹自從懷孕以來,一年有餘,每次自行短見,以洗此恥。復思死則更無以自明,適足以增羞,故忍厚以延喘息,觀其究竟,看看果生何物。今幸生產一子,但是血胞未干,撫養須人,妹妹乃閨中待字之人,豈能腆顏乳哺?復思哥哥半世飄泊,膝前子女猶虛,嫂嫂娠損成疾,恐將來不能生養。此子乃無父之子,妹妹擬寄養在兄嫂膝下。我與哥哥乃是一母同胞,妹妹所生,何異嫂嫂自養?如能長大成人,亦可以接續高氏香煙。不幸遭此孽果,妹妹實無意于人世,從古來紅顏多薄命,正小妹之謂也。但願妹妹死後,每到十月一日及清明掃墓,候此子長大成人時,兄長領他到小妹墳前燒上幾張紙錢,祭奠祭奠小妹,指小妹之孤墳,告訴他此汝姑母之墓,勿忘祭掃,小妹在泉下即瞑目矣。小妹與兄骨肉之情,兄能不忘小妹之托,小妹雖死,亦感兄長大恩大德矣。小妹死後,求兄長犧牲一塊三五亩之地,與小妹立一孤女墳。”語至此,姑娘已泣不成聲,高大爺在窻外也是嗚咽而泣,丫環婆子莫不落淚。高大爺方要解勸姑娘,說時遲,那時快,姑娘由褥子底下取出了一把剪刀,照定哽嗓咽喉,只聽噗哧一聲,刺入咽喉。婆子伸手奪剪刀,已經來不及了,只見鮮血淋灕,姑娘已經不能挽救了。高竹坡站在窻外一看,見妹妹這般光景,英雄叫了一聲:“我那賢德的妹子,疼死爲兄了!”高竹坡回到自己屋中,何氏問道:“賢妹怎麽樣了?”高竹坡說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賢妹自盡了。”何氏聞聽,放聲大哭,丫環婆子解勸多時,方纔止住淚痕。大爺說道:“既然如此,也是賢妹命裏造就。”遂將丫環、婆子、蒼頭等,均都喚至面前,囑咐不許對外人言講,並打發從人買了一口上好的棺材,外人若問,就說姑娘患了急癥。下人將棺材買來,把姑娘成殮已畢,遂埋在一塊地頭上,立了一塊石碑,上書“賽花之墓”。葬埋已畢,按下不提。

且說高竹坡將姑娘遺言對何氏說了一遍。何氏說道:“那是應當這麽辦的。我倒有一個法子,不但不叫外人疑惑,並且免去親友物議。我假裝坐娠,請親朋做三日彌月,你看如何呢?”

高大爺聞聽,甚爲贊成。遂做三日彌月,親朋並不疑惑,外人全不知曉。那高氏對待奴僕嚮來寬厚,奴僕們亦都嚴秘不語。

高大爺在做三日的時候,給此子起了名字,叫做高恆。起名之意,恆與橫同音,皆因姑娘橫死故也。高大爺遂與勝三爺寫了一封書信,書中的意思,言說家中需人,不能分身,將鏢行之事辭卻。勝爺答復高爺,言說賢弟如有需款之時,愚兄必然照辦等語。高爺與勝爺交情可見一班了。

且說高大爺僱一乳母乳哺高恆。高恆長到五歲時,尚不能言語。高大爺與何氏半生無子,視高恆如己出,愛高恆如掌上明珠一般。高恆至七歲上,始能言語。高大爺一時不能離開,出去就在後頭跟隨,皆因爲住在渾河套子裏,離水太近,恐怕有什麽危險,何氏也囑咐高大爺好好看守孩兒,如出了差錯,就得拚命,簡直高大爺就成了老媽子啦。但是那高恆就應了傻小子那句話啦——魚精的兒子,生來的好戲弄水兒。高大爺一眼看不見,他就跑啦,到了外面與鄰家孩子們跳在渾河水裏就洗澡。水性是天生來的,大孩子,小孩子,全都沒有他的水性大,一個猛子扎下去,半天不出來。日子長啦,高大爺也就沒有法子啦,哪一天都得洗幾回澡不可。他每逢洗澡的時候,扎下猛子去,由水中冒上來,先露出兩隻眼腈來。他那眼睛嚮外努著,猶如魚眼一般,那羣小孩們遂喊道:“魚眼睛冒上來啦。”故此他的外號叫“魚眼高恆”。日子長啦,那羣小孩們看他水性甚大,遂叫道:“魚眼睛,你敢上蓮花湖洗澡去嗎?你要到蓮花湖洗澡去,那纔算你水性大呢。”高恆說道:“我敢洗,你們同我去吧。”那羣小孩就將他領到蓮花湖漩渦水去。高恆到了蓮花湖,噗咚就跳下水去。那羣小孩一見他跳下去啦,可就都嚇跑啦,內中大孩子就告訴小孩子可別言語,別告訴人家的家裏,要是告訴人家的家裏,可得同你們打官司。那知道第二天高恆又到渾河套裏去洗澡去啦。日子長啦,就有知道的啦,有跟高大爺有交情的,就告訴高大爺:“您這少爺可要多留神,聽說他去蓮花湖漩渦水裏去洗澡去。”高大爺聞聽,就嚇了一個倒栽蔥,心說這小子真是水怪的根兒,竟敢上蓮花湖洗澡去。高大爺聞聽,可就留上神啦,高恆一出去,他就在後頭暗暗跟隨。這一日高恆又從家裏偷著跑出來,高大爺在後頭可就跟上啦。高大爺就看他直奔蓮花湖跑去,到在蓮花湖,噗咚就跳下水內去啦。高大爺一看他跳下去,約有一袋煙的工夫,還未上來,高大爺可就著了急啦。自己心中暗想:妹妹爲他橫死,只留下這一點骨血,自己又無子嗣,將來就仗他接續高氏香煙,想不到他還死在水內。想至此,遂蹲在江岸上,忍不往落下了幾點傷心之淚,又是悲傷妹子,又是疼兒子,不住的用衣袖擦抹眼淚兒。正在此時,高恆可就由水內翻上來啦,提著一尾一尺多長的金色鯉魚。高恆一看,高大爺在那裏直擦眼淚,可就問道:“爹爹,您哭什麽?”高大爺一擡頭,一看兒子上來啦,真是喜出望外,答道:“我未曾哭,沙子迷了我的眼啦。你到水裏怎麽上來的?”高恆說道:“我到這水裏,如在渾河裏一樣,那水裏的魚見了我都不敢動,老實極啦。”高大爺心裏可就明白啦,他乃是水怪之種,魚見他都不敢動,再比這水厲害,也不要緊。高大爺遂叫道:“恆兒,你再下去摸一尾大的來,要金跟睛的,可快上來,咱們爺倆好回家。”高恆說道:“水底下的魚多極啦,馬上就拿上來。”高大爺說道:“好好,你拿來我看看。”高恆復又下水,一袋煙的工夫,就由水中抱上來一尾鯉魚,足有四五斤重,把一個高大爺樂得簡直不知東西南北了。父子二人回到家中,高大爺命廚夫將魚熬熟,喝著酒,看著高恆,遂告訴高恆什麽魚好,什麽魚貴重。從此高恆遂日日摸魚,也許賣個三吊五吊的,爺倆兒零花。高大爺暇時,自己栽花植樹爲樂,真是漁樵耕讀,享其晚年之樂。這就是高恆水性之大一段歷史,要不然怎麽十三四歲的孩子,會有這麽大的水性呢?且說勝爺等到了稻田地內,爺兒幾個找了一個僻靜所在,隱住了身軀。待至天色已晚,勝爺遂問道:“探蓮花湖你們小弟兄誰願意進去?”勝三爺言還未已,一人答道:“恩師,弟子願往。”勝三爺擡頭觀看,不是別人,正是二郎山上夜遭三險,幾乎斷送了性命的黃三太。勝爺捋髯含笑,說道:“三太,你對綠林道的情形,毫不知曉,而且你的武術亦不夠探蓮花湖的程度。二郎山你幾乎斷送了性命,你不稱其職。”黃三太說道:“弟子看風駛船,看著有危險,弟子多加小心。”勝爺一聲不語,以目視三太,三太低頭不語。勝爺又問道:“還有誰敢探蓮花湖中央大寨?”張茂龍站起身形道:“弟子願往。”勝爺搖頭說道:“不中,不中。”楊香五站起身形說道:“弟子去探蓮花湖,可能稱其職嗎?”勝爺說道:“你也是不稱其職。”衆位英雄俱都陸續告過了奮勇,惟有金頭虎賈明始終坐在地下不言語。他一看衆人俱都要去,勝爺都說他們不成,就剩我一個人啦,不用說啦,我要是站起來一說去,準成!傻小子還真會猜,勝爺真是等著他呢。哪知道傻小子這回想起前賬來啦。在蓮花峪差不多叫林士佩用點穴鐝給毀了金鐘罩,這回要是進去,再碰上點穴鐝,我的姥姥,我可就要完啦。金頭虎想到這裏,低下頭去裝傻,始終不言語。黃三太心中早就明白勝爺的意思,一看金頭虎在那兒裝傻,黃三太與金頭虎可就說啦:“賈明賢弟,我們都要探蓮花湖,我老師不叫去,就是你不敢說去探蓮花湖。你怎麽這回膽子小啦?連話都不敢說啦?”

賈明說道:“你們本事都大,勝三大伯都不叫去,我說去,三大伯也是不叫去,也是白栽筋鬭哇。”三太說道:“你問問哪。不然叫我恩師看著你夠多沒有膽量啊?再說你要不問問我之恩師叫你去不叫你去,你就會蹲著裝傻,那麽你算干什麽來的呀?”金頭虎說道:“三太小子,你又要我呢,我怎不敢探蓮花湖呢?我這就問:“勝三大伯,叫我去探蓮花湖嗎?”勝三爺一聽,捋銀髯點了一點頭,說道:“你倒可以。”賈明將母狗眼一翻,說道:“勝三大伯,您跟我過不去嗎?他們都比我先說的,要去探蓮花湖,您都不叫去。怎麽我末了說,您倒叫去了呢?”勝爺笑道:“傻孩子,你有所不知,探蓮花湖非你不可。皆因爲你與此山中一位寨主有一點關繫,你到山內遇事,會有許多的照應。”金頭虎將母狗眼一翻說道:“有甚麽關繫?你老人家告訴我,我好知道哇。”勝爺說道:“山內五十二寨第一位老寨主,乃是你的母舅,你若是蹭蹬失腳,第一位老寨主必然知曉,那時老寨主看見,必有甥舅之情。所以你去探山,暗中有一分照應。”金頭虎說道:“看見我也不認識啦。倒是有這麽一個舅舅,我母親常常叨念他,言說這十餘年來沒有通信啦。還是我小時候,他往我們家中去過,那時候他還抱著我玩耍呢。”金頭虎說至此,黃三太在旁邊笑著撇嘴。金頭虎說道:“你笑什麽?我小時候長得漂亮極啦,好看極啦。十三四歲出天花,纔得了個爛紅眼,羅圈腿,渾身上下大麻子。你以爲我小時候就這樣?”勝爺說道:“賈明不要說閒話啦,你就此探山去吧。到了裏面,可不許惹禍,不許愛人家東西。有國寶與秦尤,你也三更之後出來;無國寶與秦尤,你也三更之後出來。千萬要小心,不要造次。”金頭虎說道:“您就叫我一個人去嗎?您得給我一個作伴的行不行啊?”勝三爺說道:“這些人任你挑選吧,你願意叫誰去,就叫誰同你去。”楊香五在旁邊一聽,可就啞心啦,心說每回有事,金頭虎總扯著我,這回他必然又叫我去。反正跟著他,無論干什麽去,也是栽筋鬭。楊香五遂蹲在黃三太背後,暗中躲著去啦。金頭虎將母狗眼一翻,一看楊香五暗暗藏起來啦,叫道:“楊香五,藏著也跑不了你!我要是活不了,決不能叫你活著。”遂叫道:“三大伯,叫楊香五跟我去吧。”勝爺聞聽,叫道:“香五哪裏去啦?跟賈明探蓮花湖,你去不去呀?”楊香五哪敢說不去!站起身軀道:“弟子願往。”金頭虎道:“勝三大伯,我跟楊香五探蓮花湖,好有一比,好比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勝爺怒道:“未曾上陣,先說不利之言。快去!”金頭虎又說道:“勝三大伯,我跟楊香五到蓮花湖,及至出太陽時,我們要是不回來,你老人家就打發人給我們家送信去,叫我們家裏給請和尚唸經超度超度。”勝爺聞聽,遂說道:“孺子快走吧,不要胡說了。”金頭虎說道:“楊香五跟著我走哇。錯非是你,我誰也不拉著去。咱們倆人生則同室,死則同穴,這都是人緣呀。”楊香五說道:“誰要願意跟你去,駡他不是人。咱們倆人去可是去,蓮花湖能人甚多,到裏面時,千萬你可不要大呼小叫。”

這二人才施展夜行術,踩陡壁,躍山崖,直奔正東而去。來到後寨子墻,舉目觀看,高聳聳,黑壓壓,四顧無人,楊香五打開兩頁火折,一看大墻高有丈餘,墻根俱都是石頭砌成,上面是磨塼對縫,青水塼。楊香五遂說道:“傻兄弟,你上去吧。”賈明說道:“我有時候傻,有時候不傻。上去,要是有消息呢?我們家裏木頭鷄會打鳴,木頭馬會拉車,木頭驢會拉磨。上去要是有消息,不遭飛弩即落陷坑。飛弩打在眼上,金鐘罩就干啦;落在陷坑裏,就叫人家事著啦。我要作伴的是干什麽的?你在頭前走,我在後頭跟著。”楊香五一擰腰,施展童子功,跳上墻去,左胳膊挎住墻頭,右手取出問路石,問了問沒有消息埋伏。金頭虎看楊香五縱上墻去,隨後跟著也縱上墻去。楊香五說道:“賈明你下去吧。”金頭虎說道:“我下去要是落在陷坑裏出不來?你先下去,沒有毛病,我纔下去呢。”楊香五說道:“我跟著你啦,我算認了命啦。”楊香五這纔縱身到內墻,金頭虎跟著跳下來啦。金頭虎說道:“你就在前頭走吧,你要是中了埋伏,我就往來路跑。”楊香五叫道:

“賢弟,不要玩笑,你要處處留神。”楊香五與金頭虎二人這纔擰身上房,站在房上一看,大廈千間,黑暗暗房宇交錯,接連不斷。楊香五心中暗想,看這座蓮花湖的勢派,不亞如大鎮店一般,黑壓壓哪裏去找中央大寨呀?楊香五這纔與金頭虎低聲說道:“你看房宇相連,哪裏是中央大寨呢?”金頭虎說道:“你還是不成,咱們跟老和尚學的心眼兒多。大凡闊人物住的房子必闊,咱們奔闊地方去,哪兒房子高大,咱們就奔哪兒去。”

楊香五與金頭虎二人這纔奔正北而去,躥房越脊,滾脊爬坡,來到了一座高房。只見高搭天棚,北上房五間,天棚下掛著一對紅紗燈,天棚下四角方的放著頭號大瓷缸一個,缸裏栽著醉仙桃一株,一尺餘粗,有七八尺高,醉薰薰香氣襲人。東西廂房前設擺古瓷花盆,紅油漆架子,栽種奇花異草,香風撲鼻,南配房前山石影壁,活水流通,水聲潺潺。金頭虎道:“咱倆人上影壁墻口巴,你看上房有燈柱。二英雄一摸影壁墻,冰涼。那影壁墻乃是天然長成,由影壁墻中往外流水,泉眼通達蓮花湖,滿墻綠苔,野草奇花,好似花山一般。二英雄爬在影壁墻上,看那東西廂房,那紗燈蠟花,全部結綵啦,不甚明亮。二人看著東西廂房黑暗無光,惟有北上房燈光閃灼,條案上設擺明晃晃的東西,不知何物。又看東墻壁上掛著一口寶刀,紫鯊魚皮鞘,黃橙橙赤金飾件,赤金吞口,刀出鞘尺半,冷森森耀人眼。西壁上掛著一口寶劍,米色鯊魚皮鞘,銀飾件雪花劍離匣半尺,明晃晃透膽寒。傻英雄說道:“那刀是赤金飾件嗎?”楊香五說道:“你看光色奪目,是赤金的。”賈明一聽是赤金的,可就犯了財迷啦。又問道:“寶劍是銀飾件嗎?”楊香五說道:“是銀的。你問這個干嗎?”金頭虎說道:“你偷那口寶劍,我偷那口刀,怎樣?”楊香五說道:“睹物思人。你看看這刀劍的主人,豈是軟弱之輩?並且我之恩師臨來時囑咐你我不要愛人家的東西,你又犯了財迷啦?”說著話,楊香五往東面一看,還有一人在那裏坐著呢。金漆八仙桌子,太師椅子,那人左手捋髯,右手端著一碗香茶。那人頭上戴古銅色鴨尾巾,藍如意飄帶,赤紅臉面,半尺長的墨髯。

二英雄正在觀看之際,只見此人已經站起身形,楊香五用手一指,叫道:“賈賢弟,你看屋中還有人呢。”金頭虎一看,說道:“蓮花湖的賊,還戴我勝三大伯那樣的帽子呢。”只聽那老者說道:“大姑娘,二姑娘,我誠心不答理你們。”金頭虎在影壁上說道:“楊香五,他叫咱倆呢。”楊香五說道:“你別駡人啦,咱倆是姑娘嗎?你照照鏡子,別不知羞恥啦。”又聽那老頭說道:“你們姐倆這四五天一點功夫也不練啦?看情形似乎你兩人的工夫已經夠程度啦?文武乃是聖人之學也,學然後知不足。久練久熟,不練不熟。老夫在蓮花湖壓倒一切,還不敢安逸偷閒呢,我天天還練工夫呢。”金頭虎低聲說道:“楊香五你看,這老頭多美呀,我下去抽他個大嘴巴子。”又聽那老者說道:“舉人秀才老先生,三年不寫字,再拿起筆來,手腕哆嗦;把勢匠老師傅,三五年不練工夫,拿起家夥來,手腳不隨合。慢說你們倆姑娘,老夫天天還練呢。不用說老夫我,就是南北十三省總鏢頭,我那勝三哥,天天還要演習演習武工呢。你們倆武學就算練到家了嗎?”金頭虎在山石影壁上低聲說道:“楊香五,我得下去抽這個老賊,他找咱們便宜呢,我是蓮花湖老賊他爺爺。”楊香五說道:“這是爲什麽呢?”金頭虎說道:“楊香五你不識數吧?這老賊說我勝三大伯是他哥哥。勝三大伯,你的師傅我的大伯。他是占咱們大輩。”楊香五說道:“人家那大年紀,這也不算什麽。”金頭虎說道:“你不怕吃虧嗎?”二人說著話的時候,就聽得東暗間內燕語鶯聲道:“老爺子,前幾天我姐姐跟我練武,纍了一身汗,叫風吹著啦,這兩天身體不舒服,昨天已然出了汗啦,因此三四天沒練功夫。我姐姐現在已經好啦,我們姐倆認罰,你老人家將我兄弟叫過來,叫丫環婆子老家人打開兵器房,我們姐倆先遞拳腳,然後再遞十八樣短兵刃;短兵刃遞完了,再過十八樣大兵刃。我們姐倆三四天沒練,算歸一天都練啦。”那老者笑道:“以後加以多練就好啦。”老者語畢,放下茶杯,掀竹簾由屋內來到院中,遂說道:“龍兒,虎兒,這早就睡了嗎?”金頭虎說道:“這是叫我哪。”楊香五說道:“人家叫你干什麽?”金頭虎說道:那不是叫虎兒嗎?”只聽西房廂內答道:“我們沒睡呢。”只見房門一開,走出二人。楊香五一看,就是一怔:兩個人俱都在十三四歲,身穿海棠色褲褂,各梳著小抓髻,臉面上點著三個紅點兒,散著褲角兒,白綾襪子,福字履,緞鑲的鞋,兩個嬰童,一般高的身材,一樣的五官貌相,一樣的衣服,楊香五尚且看不出這兩個小孩哪個大哪個小。

原來這兩個童子是雙生一對,哥哥比兄弟大一個時辰。由小孩的時候,一樣的穿著打扮,一樣的長相,後來長大在蓮花湖橋口外,時常的頑皮。蓮花湖橋口做小生意的甚多,不許蓮花湖寨主嘍卒擾鬧。這兩個小孩出去一個,買些鮮貨:“回頭我就給你送錢來。”賣燒餅果子的也拿兩套:“回頭一齊送錢來。”這個進了蓮花湖,那個小孩出來。賣鮮貨的說道:“你給我鮮貨錢哪?”賣燒餅果子的說道:“少爺給我兩套燒餅果子錢哪?”小孩說道:“我沒拿你的燒餅果子呀?”賣燒餅果子的說道:“你吃一套,拿著一套走的,沒給錢哪。”小孩笑說道:“你認準了是我嗎?”賣燒餅果子的說道:“認準啦,那是錯不了哇。”小孩說道:“你等等,我再叫一個來,你看看倒是誰?”賣燒餅果子的說道:“不用看哪?我認準了是你呀。”這小孩將那個小孩叫了出來,對著賣燒餅果子的說道:“你看看是誰吧?”兩個小孩齊說道:“賣鮮伊的,賣燒餅果子的,誰拿鮮貨,吃了燒餅果子啦?”賣鮮貨的說道:“賣燒餅掌櫃的,你看看這兩個小孩,哪個是拿東西的?”賣燒餅果子的說道:“不知道啦,兩個一樣。”那兩個小孩一樂,鮮貨果子錢給完了,嘻笑而去。因此二位少寨主,面貌分不清誰是誰了。楊香五一看,真是奇特。

兩童子由西廂房出來,走至北上房廊簷下,說道:“老寨主有何吩咐?”墨髯老者說道:“你們弟兄兩個到後頭院,把老婆子、丫環、老家人呼喚出來。你大姐姐、二姐姐三四晝夜未練武學,今夜晚間認了罰啦,先比試拳腳,後過三十六路家夥。”二童子笑道:“我兩位姐姐可纍著啦。”老者說道:“不受纍,不精心練。”兩個童子由上房往西,又往北拐,出離了月亮門。工夫不見甚大,兩名老家人,兩個婆子媽媽,兩名丫環,兩名童子,由月亮門出來。金頭虎、楊香五二人趴在山石壁上看得明白,金頭虎低聲說道:“他們都一對一對的。兩個老頭六七十歲,兩個婆子五十餘歲,兩個丫環十五六歲,這兩個小孩十三四歲,四對。連咱倆人是五對,他們都論對。”眼看八個人,把東廂房門開開,已然點上燈燭,搭出兵器架子,兩頭絨繩拴套,兩條桿子,如紅轎槓相似。四個人搭著十八樣家夥,搭在西廂房紅油漆架子古瓷花盆前邊。又進東廂房將十八樣大兵刃空架子,搭在東廂古瓷花盆前,皆因爲大兵刃搭不動。又進東廂房,六件大兵刃一捆,共捆三捆,也都搭將出來,解開絨繩。十八樣大兵刃,都架在架子之上,俱都是大刀闊斧、大桿子、畫桿戈戟。婆子丫環進了上房,又點了三支蠟燭,將紅油漆架子古瓷花盆,往一塊合併,三支蠟燭放在一處。遂將太師椅子搬出來放于廊簷下,老者進了上房。楊香五、金頭虎在影壁墻看得真真切切。那老者到了屋中,甩大氅,勒十字絆,撤英雄帶,然後又將大氅披上,復又出來坐在太師椅子之上。兩個老家人與兩個童子在老者面前站立,兩個婆子、兩個丫環在老者身背後站立,這叫四門鬭。十八樣短家夥列于兩邊,十八樣大兵刃擺于東首,老英雄在北太師椅上一坐,衆人並不知影壁墻上伏著二人。

那老蒼頭遂說道:“二位姑娘,場子設擺好啦。”只聽竹簾叭噠一響,由上房屋中縱出一女子。丫環婆子往兩旁一閃,不用說討厭鬼金頭虎、楊香五也是愛看。這三支蠟燈,還是異常明亮,二英雄觀看,這姑娘紅絹帕綳頭,雙桃紅汗巾繫腰,雙桃紅短裙,與磕膝蓋打齊,雙桃紅底衣,雙桃紅緞子小鞋,軟皮底,窄窄金蓮,脂粉敷面,猶如天然的一般,不亞如月殿嫦娥、廣寒宮的仙子,國色天姿。又聽竹簾叭噠一響,白素素一道白線,在老者背後左邊一站。楊香五與賈明一看,此女子銀灰綢子絹帕綳頭,銀灰汗巾繫腰,銀灰短裙與磕膝蓋打齊,銀灰底衣,銀灰緞子小鞋,金蓮窄小,青水臉不塗脂粉,乃淡裝素扮。二女子在老者背後左右一站,老英雄一回頭,說道:“場子亮好啦,姐倆比賽輸贏吧。”二位姑娘當場比賽。二位姑娘動手多時,未見勝負。忽然大姑娘照定二姑娘當頭一拳,二姑娘反玉腕,將大姑娘腕子捋住,往懷中一帶,一腳踢在大姑娘胸前。大姑娘往後一退,翻筋鬭栽倒,說道:“丫頭,你真踢我?”爬起來轉身往西跑到兵刃架子旁,撤出花槍。二姑娘一看說道:“這就急啦?”二姑娘遂使了一招燕子抄水,一個箭步,到兵刃架子旁提起一口單刀。大姑娘花槍一點眉心,二撩陰,三扎盤肘,四分心,吞、吐、撒、放,撤步抽身;二姑娘單刀閃、砍、劈、剁,上下翻飛。金頭虎低聲說道:“楊香五你看,他們兩個人急啦,拚命哪,刀是真剁,槍是真扎。”楊香五說道:“傻小子,這是套子活,單刀破花槍。”未見勝負,又見大姑娘往外一縱道:“婆子、媽媽接槍。”說畢,抖手橫著將槍一擲,婆子、媽媽接槍往懷中一抱。金頭虎說道:“楊香五,你看那小子會擲,這小子會接。”大姑娘又在兵刃架子上撤下雙鐧,二姑娘叫丫環接刀,將刀往丫環面上一擲,丫環一捋刀把,往懷中一抱。金頭虎又對楊香五說道:“你看他們都會幾手花活兒。”只見二姑娘一伸手由兵刃架子上抽出亮銀單鞭,姐妹二人,單鞭破雙鐧,潑風八打,未見輸贏。大姑娘又將雙鐧扔去,婆子、媽媽雙手接過;二姑娘將單鞭嚮外一扔,小丫環在旁一伸手捋住。十八樣兵刃,二位姑娘俱都遞畢,未見勝負。楊香五在影壁墻上看著二位姑娘動手之際,真是神出鬼沒,巧妙靈活,形似鼠,膽如虎。楊香五暗暗稱贊,這二位女子受過高人的傳授,名人的指教,十八樣兵刃件件精通。此時大姑娘粉面通紅,說道:“二丫頭,今天非與你見輸贏不可。”遂轉身形,往東大兵刃架子前,伸玉腕,將大蠟桿子一抖提起,那大蠟桿子有一丈餘長,分量加重,將大蠟桿子三顫。楊香五心中思索:這樣身體窈窕的姑娘,焉能用得了這樣家夥呢?又見二姑娘手提畫桿描銀戟,大姑娘一看二姑娘提起畫桿描銀戟,即皺眉道:“誰也沒你難惹,那戟乃百兵之帥。”

賈明此時遂叫道:“楊香五,這是狐貍緣吧?這都是妖精。楊香五你也沒有媳婦,我也沒媳婦,你要穿桃紅的,他大兩歲,我要穿銀灰的,小兩歲,咱們二人鬧個媳婦。”楊香五說道:“你怎麽這樣輕薄下賤哪!咱們門戶中專忌淫字,萬惡淫爲首。”

賈明說道:“我說著玩哪,誰要那個玩藝兒?搽胭脂抹粉,那麽點小腳兒。他們都是妖精,看熱鬧吧。咱倆下去幫一幫場子吧?”楊香五說道:“你要命不要命哇?”大姑娘的大桿子猶如蛟龍出水,滑、拿、綳、扒、壓,將大桿子顫活啦;二姑娘的畫桿戟玉蟒翻身,劈、砸、蓋、挑、扎,兩條家夥纏繞在一處。金頭虎說道:“大桿子要砸腦袋去啦,干啦,干啦。要死,要死。閃開啦,閃開啦。”二姑娘畫桿戟又直刺大姑娘哽嗓咽喉。傻小子又說道:“得啦,穿桃紅的活不了啦。你看又躲開啦。別看這兩女子,這樣有能爲,我下去一踩小腳,他們就得趴下。”楊香五說道:“你也得踩的著哇。你別大聲說話,要叫人家聽見,我們是甘受其苦。”楊香五語至此,遂由山石影壁飄身下來,繞到東房,由東房又來到北上房前坡。那北上房前出廊簷後有廈,遂打瓦簷上往下一滾,綳在椽子頭下,頭朝東,一隻手扶著瓦簷,一隻手捋著橡子頭,兩灑鞋尖綳住西邊椽子,使了個珍珠倒掛式。金頭虎還自言自語說道:“楊香五,這大桿子橫腰,那位姑娘腰要折。”賈明說著話,擡頭留神一看,楊香五在北房椽子頭上綳著呢。金頭虎心中暗道:“這小子多巧哇,我要那麽一綳,叭噠就許掉下來。不管他呀,我還是看熱鬧呀。”就看那二姑娘在東南用畫桿戟一點大姑娘胸前,大姑娘在西北用大桿子往下一砸,一丈有餘的大桿子剛往下砸的時候,二姑娘的畫桿戟早就抽回去了。二姑娘那條戟往大姑娘胸前點去的時候,本是虛的,大姑娘的大桿子手一砸的時候,二姑娘早將身形嚮北一縱,畫桿戟直奔大姑娘粉頸點去。畫桿戟看看點到大姑娘粉頸之上,大姑娘將大桿子嚮肘後一撤,託天式嚮上一擡,將二姑娘畫桿戟托出二尺餘高。賈明此時看得如醉如癡,看到妙處,竟忘了身在何處,不由得叫了一聲:“好!”這一聲好喊叫出去,二位姑娘忽聽有生人喊好,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忙將家夥放于塵埃,二人縱在老者背後,臊得粉面通紅。此本是後寨,嚮來清靜,沒有外人進來,除去蒼頭與小童、丫環、婆子之外,更無閒人。賈明這一喊好,老者心中詫異,遂大哼了一聲:“什麽人這樣大膽,在此放肆無禮!”賈明在影壁墻上就答了話啦:“是我呀,問什麽?”老者擡頭一看,急忙甩大氅,方要奔影壁墻捉拿傻小子,金頭虎一拍手指著楊香五說道:“老頭別奔我來,你看房簷上那個離著你有多近哪,你爲何捨近求遠哪?”老者嚮房簷上擡頭一看,說道:“就是他嗎?”用手一指,只見楊香五隨手而落,栽倒塵埃。過去二位姑娘比武打惱了,都是老者給排解。老者排解的法子,常常用袖箭打那三個蠟燈的蠟花。不將蠟燈打滅,專將蠟花打去,那蠟燈明亮異常,大家一樂。或者老者抄起大兵刃,耍兩趟絕藝,也許大刀,也許大槍。要不然兩個姑娘,姊姊不讓妹妹,妹妹不讓姊姊,打得是難解難分。這老者必得了一回事,纔算完。所以方纔對楊香五一搶手,指著說道:“就是他嗎?”老者的袖箭暗中打出去啦。打燈花都能夠成,若是打人還打不上嗎?所以楊香五隨著老者手一揚,就落下來啦。楊香五身穿夜行衣靠,綢子靠身,繫著硬腰帶子,老者這一袖箭打巧啦,正打在楊香五軟肋梢上,五層綢子都打透啦。楊香五一覺疼痛,打了一個寒戰,由椽子頭上掉下來啦。掉在塵埃,一挺腰,就地十八滾,方要起來,二姑娘過去說道:“躺下吧。”窄窄金蓮,正踢在楊香五腰上。楊香五方要起來,又鬧了一個爬虎兒。兩個老蒼頭,兩個丫環過來,將楊香五寒鴨鳧水,四馬倒攢蹄捆上。老寨主一看楊香五瘦小枯榦,咬牙切齒。此時賈明見香五被獲遭擒,遂奔東南躥房越脊,拚著命跑下去了。一童子上前要追,那老寨主說道:“你們二人不必追他,他奔東南方跑去,他那是給你哥哥送禮去啦。就憑這樣人,纔不壓衆,貌不驚人,也敢竊探蓮花湖嗎?”此時那小童與老蒼頭都齊聲說道:“跪下!”楊香五心中暗想:勝三爺的門人,爲什麽跪一個山大王山賊之輩?倘若要是給山賊下了跪,就算是山賊將我放了,豈不辱沒了我老師的威名?此時,姑娘、婆子們已經都進到上房屋中去了,楊五爺的袖箭,在由房簷掉在地上的時候,自己就拔下去啦。且說老寨主一看,楊香五立而不跪,說話強橫,一打量他渾身上下,只見他頭戴馬尾透風巾,魚鱗倒灑千層浪,青緞色綁身短靠,寸排白骨頭紐子對襟,一掌寬的青緞子英雄帶,青縐綢腰圍子,青緞色滾褲,青緞子裹腿,青緞子護膝,軟絨的青襪子,青緞的搬尖魚鱗大灑鞋,倒納著千層底,身不滿四尺,瘦小枯榦,短眉毛,似有如無,三角眼,黃眼珠,高顴骨,大下頸,身體枯榦如柴,兩腮無肉。老者一看其貌不揚,心中不悅。一看腰圍子凸凸壅壅,倒剪著二背站立在衆人之下,毫無懼怯的情形。老寨主叫道:“龍兒,虎兒,搜搜他的腰,看看有什麽東西沒有?”二童子過來一搜,由楊香五腰中搜出火折、火扇子、問路石,又搜出薰香盒子一架。兩個小童不懂得什麽是薰香盒子,遂遞給老寨主說道:“老寨主,您看這是什麽物件?”老寨主接在手中,將螺絲蓋擰開,一開裏面有薰藥味,不由得飄髯大怒道:“啊?”老寨主啊了一聲,心中暗道:“這賊必非好人,不然身帶薰香盒子?帶此物的賊人,多是下五門採花之輩。現在我這有如花似玉的兩個大姑娘,不用說啦,這小子一定是前來採花來啦。”老英雄思索至此,不由怒從心頭起,氣嚮膽邊生。萬惡淫爲首,遂叫道:“將這混帳東西架到南邊,綁在柱子上。”兩個老嘍卒遂將繩子找來,將楊香五架到明柱旁,用繩子先將楊香五兩腿捆在明柱之上,又將兩條胳膊,也綁在明柱之上。老嘍卒綁完了楊香五,老寨主又吩咐道:“龍兒,虎兒,去取牛耳尖刀,養魚的木盆,木盆內盛滿了淨水。將醋盆亦都拿來,大髒水桶也預備好了。再取剪子一把,小鈎子一個,將這廝開膛破腹摘心,老夫要飲酒取樂。”兩個小童不知道爲什麽要將楊香五這樣處死,惟有兩名老嘍卒心中明白。當時七手八腳預備齊整,又要雨衣一件。兩個老嘍卒心中說道:“這樣一個瘦小枯榦的孩子,長得連尺寸都不夠,還要找便宜呢?”楊香五心中惱怒:連話都不問,他已然說開膛破腹。我要說出我師傅勝三爺在後山,傻小子賈明賣了我啦,我不能賣了我師傅與我師兄弟。也就是一死方休呀,我死後倘有魂魄,閻羅殿前告傻小子兩狀。楊香五思索至此,遂閉目等死。又聽兩個老嘍卒說道:“咱們老寨主都有二十年不吃這個菜啦。咱們這位大師父,也沒做過這個菜。”

原來,這開膛總得冷水澆頭,由肚臍上,牛耳尖刀一扎,遞進不到半尺,刀刃朝上往上一挑,心肝肺自然就落下來啦。拿小鈎子將心鈎住,那心中有一大血管,有手指粗細,把血管剪斷,在涼水盆裏一洗,將鮮血拔出,放到醋盆之內。醋盆中有鹽鹼花椒,用醋一泡,然後拿到廚房去,再做成菜。且說那老嘍卒對著另一個老嘍卒說道:“將心摘下來,咱們二人還得上廚房去一個人。皆因爲這位大師傅沒做過這個菜,叫大師傅給切成薄片,再用涼水拔白了,然後再用炒菜的小鍋,將小磨香油熬開。花椒、大料、蔥、姜、蒜全都預備好了。蔥要半寸多長,獨頭蒜切成薄片兒,把人心片先往鍋內一倒,蓋上鍋蓋,要不然活人心片往外跳。用點白醬油團粉,倒點湯一溜,此物外脆裏嫩,比羊肉、牛肉、鹿肉都嫩,這纔叫醋溜人心片。要做人心湯,鍋裏水先熬開了,將人心片嚮裏一倒,見一個開兒,倒在海盆之內,裏邊放點酸菜末、韭菜末,加點香菜末,再放上胡椒面兒。這兩樣菜乃是大補之物,比人參肉桂湯強之百倍。”楊香五聽得明明白白,心中不住思索:賈明你可要了我的命啦,我可不能提出別人來。老嘍卒語畢,手拿木瓢,盛涼水要澆頭。那個老嘍卒道:“把頭巾絹帕給他摘去,你別忙啊。”這個嘍卒遂放下水瓢,將楊香五頭巾絹帕摘下,往旁邊一扔,十字絆英雄帶解開,青緞色短靠寸排骨頭紐對襟。哪有工夫解紐扣?由領窩那裏一伸手,連靠身的細白綢子小褂子,用手一扯,撕爲兩開,將衣服往左右一掖,露出前胸。這個老嘍卒,遂又盛了一瓢涼水,往楊香五頭上一澆,又盛第二瓢從頭上又往下一澆。冷水澆頭,不亞如懷抱冰,楊香五心中突突亂跳,眼往西南一看,心中叫道:“老恩師,黃三哥,我要與衆位永別了。”再澆第三瓢水,楊香五心中可就糊塗了。兩個老嘍卒將髒水桶提在香五胸前,一個老嘍卒提著雨衣,放在髒水桶中一尺有餘。雨衣放在髒水桶中做什麽呢?皆因爲開膛的時候,牛耳尖刀往肚臍眼中一扎的時候,那血必然往外一噴,那雨衣爲著是擋著血,不叫噴在人身上。且說這老嘍卒用瓢盛涼水給楊香五澆頭,澆到第三次上,楊香五已經暈過去啦。只見那老嘍卒用手指一點楊香五的肚臍眼兒,牛耳尖刀刃朝下一順刀,刀背朝上,方要遞刀之際,就聽”噯呀”一聲怪叫,噗咚一聲響,由房簷上落下一物。老嘍卒趕緊撤刀抽身,將身形一閃,要不然此物落在老嘍卒身上,必得將這老嘍卒砸死無疑,幸虧老嘍卒躲閃得快,未將老嘍卒砸死。此時老嘍卒可就顧不得開膛啦,就聽一聲喊叫:“小子,蓋這麽高的房子,將爺爺屁股都給墩壞啦。”老寨主一聽,有人喊叫的聲音,遂過來問道:“方纔叫好是你嗎?”傻英雄答道:“不含糊,不錯,是我。老賊咱倆滾滾吧。”

賈明因何去而復返呢?因捆楊香五的時候,傻英雄縱下山石影壁,往東縱上房去,往東南躥房越脊,奔命逃走。越過三層房去,一看東南西北中俱都是寨子,金頭虎心中暗道:“這別就是四十寨吧?我不去啦。倆姑娘比武,因爲我叫好,把楊香五叫人家給拿住啦,我回去看看楊香五去吧。”傻英雄思索至此,仍由舊路繞到北上房後坡,躍身上房,來到前坡,往下觀看,什麽也看不見。金頭虎遂趴伏在瓦簷上,探頭往下一看,正在給楊香五涼水澆頭。傻小子心說:“這是給楊香五洗澡呢。”又看老嘍卒右手提牛耳尖刀,左手二指一點楊香五心口窩,撤二指,右手遞刀。金頭虎說道:“要干,這要是把楊香五宰了,我到後山見了我勝三大伯我說什麽呢?”金頭虎往下一探身,大肚一沉,腦袋朝下,離地三四尺,往上一曡腰,屁股落地,“啊呀”一聲,喊叫道:“這麽高的房,把屁股墩壞啦!小子們。”老寨主一聽聲音,這纔問道:“方纔叫好是你嗎?”金頭虎遂答道:“不含糊,是我。老賊咱倆滾滾哪?”老英雄甩大氅,縱身形對著金頭虎當頭一掌。金頭虎一看,心中說道:“我把老賊的腕子一捋,捋住就把他抛出去啦。”拍手一捋老英雄腕子,那知老英雄頭一掌乃是虛招。老寨主下邊一腿,直奔金頭虎踢去,靴尖一點金頭虎的肚腹,金頭虎借著燈光,看得明白,遂說道:“老賊小子,還弄花招呢?我拿肚子一拱,把老賊拱個屁股墩。”金頭虎思索至此,不但不躲,拿大肚子嚮前一拱。金頭虎覺得腹中疼痛,往後一退,金頭虎倒鬧了一個屁股墩兒,咕咚一聲,坐在塵埃。金頭虎納悶道:“老賊小子,你是大力神哪?”老英雄過來一捋他頭巾,金頭虎頭巾絹帕俱都沒有,老寨主抓住金頭虎衝天杵小辮。金頭虎一晃腦袋,沒有晃動,老寨主往懷中一帶,金頭虎鬧了一個狗喫屎,趴伏在地。老寨主擡腿一踢他的後脊背,金頭虎喊道:“老賊別踢啦,我上吐下瀉,大肚子要破啦!”老寨主遂說道:“拿繩子來捆他。”兩個老嘍卒與兩個小童拿過繩子來捆賈明,金頭虎喊道:“你們不用手忙腳亂,大家動手,給你們捆吧。”金頭虎自己將胳膊嚮後背,老嘍卒用繩子將金頭虎縛住二臂。老嘍卒又要捆腿,老寨主說道:“不用捆他的腿啦,就此把他捆那邊柱子上吧。”兩個老嘍卒將他扶起來,往西一推。金頭虎說道:“你們不用推,不含糊,我自己走過去吧。”金頭虎自己走至西邊明柱,兩名老嘍卒先將金頭虎二手綁在明柱之上,又將雙腿也捆在明柱之上,又要將他頭髮打開。老嘍卒一看,金頭虎頭髮甚短,金頭虎的衝天杵約四寸餘長頭髮,不能嚮明柱上拴。老嘍卒叫道:“老寨主,他的頭髮半尺來長,拴不了明柱上。”老寨主說道:“不用拴他頭髮啦。一個人心有了炒菜啦,沒有作湯的,這回兩個人心,可就夠用的啦。”金頭虎頭髮未拴在明柱上,腦袋還能夠隨便晃搖,仰著頭看楊香五道:“小子你睡著啦?你怎麽不言語啦?”又叫道:“老賊你看我有多胖?我的心大。你看那小子瘦小枯榦,他哪有心哪?”老寨主聞聽,怒目而視說道:“先開他的膛。”金頭虎說道:“你開吧,綳了你的刀。你有那麽快的刀嗎?”老寨主聞聽,心中詫異,怎麽還綳了刀哇?遂站起身軀走到金頭虎面前觀看。老寨主借著燈光觀看金頭虎:雷公嘴,狗蠅眼,一臉面黑麻子,正頂門上黃不黃白不白一個圈。老寨主心中方忖:此人必有金鐘罩。凡金鐘罩都是童子功,橫練不能貪淫,我這大年紀,別誤傷了好人。老寨主皆因爲從瘦小枯榦那人腰中搜出了薰香盒子,所以認爲他們是採花之賊,因此纔要將他開膛破肚。採花之人哪能有金鐘罩橫練之功?這個矮胖子決非採花之人,別誤殺了好人,採花之人決不能與不採花的好人走一堆去。

老寨主思索至此,遂對著金頭虎大聲叫道:“老寨主刀下不死無名之鬼!”傻英雄說道:“小子嚇我一跳。你不認得我呀?我們家裏都認識我。”老寨主說道:“你們家裏若不認識你,你活著有什麽意味?你姓什名誰?家住哪裏?”傻英雄遂說道:“老賊你要問我的姓名?你站穩些,別嚇壞了你。咱祖居賈柳村黑驢寨,姓賈名明,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外號金頭虎。我有一個兄弟,叫賈亮,你怕不怕?小子。”金頭虎說話字句不正,老英雄一聽他說得糊塗不清,因問道:“你是賈柳村黑驢寨的人氏嗎?”金頭虎說道:“小子,你要唱戲嗎?我是賈柳村黑驢寨人氏呀。”老寨主又問:“賈柳村黑驢寨,我有一門子至親,你可認識嗎?”金頭虎說道:“賈柳村姓賈的多,外姓的少,有名的便知,無名的不曉。”老寨主說道:“我的親戚那是赫赫有名。因南七省有我兄長勝英,不顯我的親戚;我那勝三哥不在南七省,我的親戚在南七省就數一數二了。我那親戚是少居逢虎山,明清八義排行在七,姓賈人稱鑽雲太保,雙名斌久。你認識嗎?”金頭虎不說人話了,好詼諧,答道:“那要不認識,還活個什麽意味呢?”老寨主問道:“你說話我聽不明白,你也姓賈嗎?那是你近門當戶,還是遠門當家?”金頭虎笑道:“那是我們家中的手藝人。”老英雄聞聽,一飄黑髯,心中說道:“姐丈啊,姐丈啊,你專能作消息埋伏。走輪轉弦,自行人,自行車,自行馬。十數年你我弟兄未見,大概你是家中貧寒,給人家作了消息埋伏啦。此梳衝天小辮的說道,你是他家之手藝人。”老英雄思索至此,遂問道:“給你家裏作的都是什麽埋伏消息?”金頭虎笑道:“蓮花湖的老賊,那是咱們倆人的爸爸。”老英雄唾他一口:“呸,你是那個明兒嗎?”金頭虎說道:“我兄弟叫亮兒啦。”老英雄聞聽,說道:“比你小,比亮兒大,你有個妹妹名叫賈秀英嗎?”金頭虎說道:“不錯呀。”老寨主說道:“你母親于氏太太呢?”傻英雄說道:“不含糊呀,我姥姥家也姓于呀。”老英雄回思舊景,十二年姐弟未曾來往,不覺暗暗傷情。

諸位要問因何親娘舅外甥對面不相識呢?皆因十二年前壓寨夫人病故,只留下二女,大姑娘金鳳六歲,二姑娘銀鳳四歲。老寨主四十餘歲,中年喪妻,疼愛兩個姑娘,不肯續弦,在蓮花湖辦完喪事,帶著兩個姑娘、婆子乳母和兩名老嘍卒,兩個姑娘坐著轎車,于爺騎著座騎,探視趕奔賈柳村。兩個姑娘到了姑媽家,自有賈宅丫環、婆子、于氏太太,迎請姑娘與乳母到了內宅。賈七爺與于豐恆姐丈郎舅在前院書房,喝茶吃酒談心。賈七爺叫道:“賢弟,你中年喪妻,大不幸也。大概你們占山爲王,必有損傷陰德之事。賢弟,蓮花湖爲首人多心不齊,你不如棄了蓮花湖,歸賈柳村。你願意咱們弟兄在一塊住,可以你我弟兄一宅分爲兩院,外甥是甥兒,娘舅是舅父,再說有二位姑娘,女婿有半子之勞,久後必有扛幡架靈之人。如賢弟你不願意,西邊有寬闊之地一段,兄弟那無窮的富貴,蓋上十間二十間房,可以樂守田園。爲綠林道無有前程。”于爺說道:“姐丈,我是初創蓮花湖之人,以水旱田園爲業。水旱地有幾百頃,不劫不搶,不竊取偷盜,一年的出產,二年用之不盡,豈容易一旦割捨?”賈七爺身量矮小,心中有點辣,又是姐夫內弟,喝著酒偶然閒談,賈七爺不覺帶氣道:“賢弟,你要在蓮花湖爲山大王,這個地方你來大不方便哪。我家中來往者,俱是俠客劍客,當時的豪傑,保鏢護院的師傅,沒有山大王來往,大王的俗名就是山賊。”于爺聞聽,面上有點不好看,說道:“姐丈,我非來在賈宅求貸,我帶著兩個姑娘是探親而來。姑娘看望姑媽來的,我是看望姐姐來的。您府上門限高,不在您這裏住,也不是不成啊。”姐夫郎舅偶然說僵啦,于爺跟嘍卒叫家人:“套車,咱們回蓮花湖。”于氏太太一看丈夫和親兄弟倆人僵上火兒啦,可就爲了難啦,說丈夫不好吧,又怕對不起丈夫;說兄弟不好吧,又怕對不起兄弟。他們倆人當時都在火兒正大的時候,這樣藕斷絲連的至親,真是沒有法子說話。于氏太太心中暗想,還是叫兄弟暫回蓮花湖吧。所以後來,于爺總沒有上賈柳村去。因爲蓮花湖距離賈柳村二百餘里的旱路,姑娘也已經長大成人啦,出遠門也太不便利。比如不要緊的親戚,愈走動來往愈親近;親姐妹,親兄弟,雖然是至親,您不走動來往就冷淡了,因此十二年沒有來往。此事勝爺並不知道,于、賈兩家乃是骨肉至親,勝爺若知此事,于豐恆乃是勝爺的盟弟,賈斌久乃是明清八義的七爺,也是勝爺的盟弟,勝爺也就給兩下了結啦。但是勝爺不知道他們兩家的事,因此兩下弄成騎虎難下啦,誰也不好意思先看望誰。于豐恆在蓮花湖年老,思想親戚骨肉,就有這一門至親,思想起來,暗中落淚。在十二年前的時候,與賈柳村黑驢寨時常的來往,大外甥賈明,小黑胖子,長得很俊,那知道賈明十四歲上出天花,生了一臉面的大麻子。練金鐘罩練橫啦,練成了矮胖子,怎麽不像人樣。他這麽打扮,梳著衝天杵小辮。小時候極好看的孩子,怎麽長糟了呢?今日也是合該甥舅相見,金頭虎夜探蓮花湖被獲遭擒,老寨主有一分好生之德,看出金頭虎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皆因爲練金鐘罩鐵布衫的人,不會是採花姦淫,故此老英雄問他爲何來到蓮花湖。若不是有金鐘罩,老英雄也就不問啦,必然以爲是採花賊,也就給宰啦。老寨主這一問,金頭虎說出姓名,老寨主一聽,嚇了一跳,幾乎將親外甥開膛。老英雄一傷心,落了幾點英雄之淚。皆因爲甥兒舅父的關繫,老英雄叫道:“啊呀,甥兒啊!”金頭虎說道:“好說,孫子,你找我的便宜?”老英雄說道:“孺子不要胡說,我乃是你的親娘舅于豐恆。”老英雄趕奔近前,親解其縛。金頭虎說道:“爺是舅舅哇?我早就看著像我的舅舅似的。我給舅舅磕個頭吧。”金頭虎說畢,跪在塵埃,給老寨主磕了一個頭。

老英雄眼含痛淚,說道:“你那母親,我那姐姐可曾安好?你天倫,我的姐丈身體可曾健壯?”金頭虎答道:“都好哇,問爺好呢。您宰我是真宰呀?”老寨主說道:“我也得認識你呀。方纔我是不認識你之故,所以要宰你。爲什麽你說應當宰你呢?”金頭虎說道:“他們唱大鼓書的常唱。”老英雄問道:“唱些什麽?”金頭虎說道:“東莊不敢上西莊去,怕姥姥鍋裏煮外甥。”老英雄說道:“冤家胡說。”老英雄遂叫:“化龍、化虎過來,見過你表兄。”又說道:“賈明,這是我堂兄弟去世留下這兩個小孩,乃是雙生之子,一個叫于化龍,一個叫于化虎。”老者語至此,遂指著兩個小童道:“你們三人乃是表兄弟。”二位少寨主過來請安,拜見了表兄。金頭虎說道:“小子,不用磕頭啦。”二位少寨主說道:“這叫什麽話?”金頭虎說道:“我是渾小子,兄弟,我不會說話。”于爺這纔手指東邊明柱問道:“明兒,這是何人?”金頭虎說道:“你不認識這個瘦小子嗎?他叫楊香五。他可壞極啦,你將他宰了吧。”于爺說道:“你們兩個人不是一同來的嗎?”金頭虎說:“不錯呀。”于爺說道:“既是一同來的,豈能害他?他是何如人也?”金頭虎說道:“他是明清八義、我六大爺的兒子,還是我勝三大伯的徒弟。”于爺說道:“賈明你不說人話,此人乃我楊六哥之子,又是勝三哥的徒弟,我敬還敬不到呢,我焉能殺他呢?”于爺遂叫兩個嘍卒快去解開綁繩,攙扶著在院中走遛。兩個老嘍卒遂將楊香五由明柱上解下來。楊香五乾枯的身子,雖然冷水澆頭,也只是昏迷一時,解下來自然還能動作。金頭虎遂對楊香五說道:“要沒我,你就叫人家給宰啦。”楊香五說道:“你不用答理我,沒有你,我還叫人家拿不著呢。”老寨主于豐恆過去說道:“香五,我可不知你是我六哥之子,不要怪罪老夫,不知者不怪罪。”又說道:“你們二人深夜來此蓮花湖有何事呢?要是別人,我不能嚮屋裏讓。”遂叫道:“二位少寨主,將你楊五哥陪到西廂房,給你楊五哥找一身榦淨衣服換上,把撕的衣服縫好了。”二童子把楊香五領到西廂房,等楊香五換好衣服,老寨主這纔將楊香五與金頭虎讓到上房屋內。老寨主說道:“明兒,方纔比武那兩個姑娘,乃是你之表妹。叫他們出來,我給你們表兄表妹引見引見。”金頭虎說道:“舅舅,你別招呼那個玩藝出來,也別給我們引見,我嚮來不見娘們。”老寨主聞聽,賈明說話天真爛漫,不知道南北,老寨主也樂啦,遂說道:“明兒不要胡說,那是你的表妹,乃是姑娘。”金頭虎說道:“姑娘長大了,還不是媳婦嗎?您別給我引見,我見人害羞。”楊香五見老寨主說那二位姑娘乃是賈明的表妹,楊香五可就想起山石影壁墻上的話來。皆因爲在影壁墻上賈明說玩笑話,他說穿桃紅的給楊香五作媳婦,穿灰色的金頭虎自己要作媳婦。到了此時,方知道是至親表兄妹,楊香五此時一想金頭虎在影壁墻上的話,嚮著金頭虎可就笑了。金頭虎一看楊香五在那裏笑,心中明白,遂對楊香五說道:“你要樂,我打你。楊香五小子,你滿心裏找我便宜。”老寨主于豐恆不知道金頭虎、楊香五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遂問賈明道:“什麽事,明兒?:‘金頭虎聞聽,那說得出口來呢,遂答道:“舅舅,您別問我們倆人的事。人有人言,獸有獸語,他那裏樂是找我的便宜,您別問啦。”金頭虎又對楊香五說道:“你要再樂,我跟你滾滾。”楊香五一看金頭虎真要火啦,趕忙說道:“我不樂啦,你別又滾滾,有本事別跟我,咱們干什麽來的說說吧。”老寨主遂又問道:“明兒,你們倆人究竟這黑夜之間來在蓮花湖有什麽事呢?”金頭虎遂說道:“我們是探蓮花湖來的。我勝三大伯叫人家給告啦。那個原告叫什麽小老鼠,那小老鼠將皇上的什麽玩藝給偷來啦,將那玩藝拿到蓮花湖來啦。有一個大官叫我三大伯給拿那個小老鼠,把皇上的玩藝給找回去,如若我三大伯找不著玩藝兒,拿不著小老鼠,那大官就得拿我三大伯治罪。”老寨主聞聽金頭虎說話,糊裏糊塗,也不問金頭虎什麽小老鼠,是怎麽一回事啦。老寨主遂又問他說道:“探蓮花湖是你們二位來的嗎?還有別人呢?現在我勝三哥在哪裏呢?”金頭虎答道:“就是我們倆人,誰敢來呀?我們來好些個人呢。”楊香五見金頭虎都要說出來,楊香五乃是精明強干之人,遂暗中嚮金頭虎擺手,不叫金頭虎說出後山那些人來。金頭虎一看楊香五擺手,遂說道:“楊香五你不用擺手,這是我舅舅,告訴我舅舅怕什麽的?”遂又接著說道:“我們來了十餘位呢,我三大伯也來啦。黃三太、張茂龍、李煜、臭頭腐都來啦,現在後山呢。我三大伯叫我們倆人先進來探探,有小老鼠那個賊沒有,要是有小老鼠那個賊,我三大伯他們再進來拿賊。”老寨主見金頭虎說話不明白,遂問楊香五道:“你們大家是怎麽進來的蓮花湖呢?”楊香五未及答言,金頭虎接口說道:“您要問我們怎麽進來的蓮花湖?說起來太巧啦,蓮花湖的漩渦水,我們爺幾個誰也不敢鳧。我三大伯正在爲難進不來的時候,可巧來了個摸魚的兒子。我三大伯一問他,他說姓高,還是我三大伯的姪子輩呢,我三大伯叫他將我們一個一個的背過來的。都說好啦,三更天後,他還來把我們背出去呢。”老寨主聞聽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有如此水性之人哪?”老寨主遂又嚮楊香五說道:“楊賢姪,我與勝三哥都是至友,與你父都是莫逆之交。方纔明兒所說的話,我聽之甚不明白,你將內中情形從實對我言講一遍,我自然叫你回去,對你恩師有個交代。”楊香五聞聽,遂又嚮前施禮答道:“于老寨主既與我之恩師八拜之交,又與我天倫是至友,豈敢隱瞞老寨主?皆因爲現有飛天鼠秦尤盜去當今萬歲爺的國寶、正宮國母的珍珠汗衫,在多寶閣題詩,將我之恩師告下。欽差大人清潔廉明,暗中訪察,知道我之恩師俠肝義膽,賊人有心陷害我之恩師,欽差大人奏聞當今聖上,即命我之恩師爲原辦案之人,我之恩師現在奉了聖旨捉拿盜寶的賊人。”老寨主問道:“怎樣告下你的老師呢?”楊香五說道:“那賊人由多寶閣將寶盜去,在多寶閣內留下詩句:‘飛簷走壁逞剛強,天下第一某無雙。鼠踏山峰如平地,盜寶之人在兩江。’下有一行小字:‘百拜明君聖主,如明此案,捉拿十三省總鏢頭便知分曉。’乃是四句冠頭詩:飛天鼠盜。我之恩師聽說飛天鼠是秦尤的綽號,那秦尤卻是替父報仇,秦尤與韓寨主有金蘭之好,大概此賊必然落在蓮花湖內,所以我的恩師帶領我們兄弟前來夜探蓮花湖。不想被老寨主拿獲了。”

老寨主聞聽說道:“勝三哥來晚啦,飛天鼠秦尤果然落在此山。但是現在走了三天啦,勝三哥要早來三日,可就將他堵在蓮花湖了。那秦尤于春正月間,曾由蓮花湖起身他去,由前五六日回歸蓮花湖。他對韓秀說道,他有無價之寶,欲送與蓮花湖總鎋寨主韓秀,作爲壓寨之寶。並叫韓寨主約請五八四十寨寨主,以及各寨賓朋,十二寨老寨主,他必須當著衆寨主面前獻出此寶。韓秀聞聽,遂問他此寶由何得來?並問他這些日期上哪裏去了?他對韓秀說道,由春正月去到北京,並在北京作下了一件驚天動地之事。韓秀因爲朋友之面難卻,他非要當著蓮花湖衆寨主獻寶不可。第三日韓秀遂邀齊五十二寨寨主,齊聚在聚義廳上。秦尤當著衆寨主,由身上取出黃包裹一個,打開黃包裹,內有硬木小匣一只,將硬木匣抽開,取出一杯一盞,又由包裹內取出一件珍珠汗衫。那秦尤當衆說道:‘此杯乃是九龍杯,此盞乃是九龍盞,此汗衫乃是正宮國母之珍珠汗衫。愚兄此次去到北京,在當今萬歲多寶閣內盜出杯盞,又到深宮院內盜出國母珍珠汗衫。愚兄隻身飄流,要此物無有用處,愚兄願將此物奉送與賢弟。賢弟乃是蓮花湖總鎋寨主,德高望重,收下此寶作爲壓寨之物,愚兄一點微忱,盼望韓賢弟當著衆寨主收下此寶。’韓秀聞聽,當時面沉似水,對秦尤說道:‘秦仁兄,非是小弟膽小,不敢收留此物。你想當今萬歲丢了心愛之物,必然十三省一體嚴拿。此物關繫重大,將來事犯,慢說是正犯,小弟就是打一場嫌疑官司,都打不起。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鈎,小弟不敢收留國寶。’當著衆寨主之面,韓秀這一席話說出,秦尤臉面之上甚爲難堪。韓秀語畢,秦尤遂抽出匕首尖刀,斷去桌角,說道:‘我與你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國寶我帶著走,從此算韓寨主你沒有姓秦的我這個朋友。’飛天鼠秦尤語畢,遂出離蓮花湖,今日已經走了三日啦。當時秦尤走後,正值蓮花峪寨主林士佩山破人亡之際,韓秀將林士佩兄妹接到蓮花湖內,韓秀遂將此事與林士佩說。林士佩道:‘要是捉拿秦尤,必然委託勝英無疑。倘若勝英來到,傳諭四十寨寨主,將埋伏預備停妥,如有捉住勝英者賞銀千兩。’老夫此話,俱都是實言,毫無虛語。你們兄弟趕緊回到後山,告訴勝三哥趕緊走,秦尤不在此處了。倘若被韓秀知道,必然追趕。蓮花湖勢大人多,嘍卒萬餘,寨主四百餘位,衆寡不敵,那時爲之奈何?我在此山身爲老寨主,茶來張口,飯來伸手,我若是幫助韓秀,失去了我與勝三哥締盟之義;我要是幫助勝三哥,豈不叫本山的寨主笑駡我不仁不義?你們告訴勝三哥趕緊出山,就說我也不看望勝三哥啦,你們給勝三哥帶兩句話去,就說我奉送的。你們大衆出了蓮花湖之時,如同撞破玉籠飛綵鳳,扭斷金鎖走蛟龍。若是身在蓮花湖內,好似鯉魚落在千層網,綵鳳投入鋼鐵籠。你們哥倆快出後寨見勝三哥,替我請安問候吧,我實不能拜見,叫勝三哥多多原諒我之苦衷。”賈明道:“咱是舅舅外甥,也不管頓飯嗎?”老寨主道:“韓秀探子太多,我若多留你在此,叫韓秀探去,豈不是反不美了?咱爺們不在吃頓飯。”賈明道:“不給飯吃,您給弄幾十兩銀子也是好的。”楊香五道:“于叔父您別理他啦,他嚮來不說人話。”于爺說道:“我看你們還由此處出蓮花湖後寨,千萬謹慎小心。楊賢姪,愚叔不多囑咐了。”二英雄這纔拜辭于豐恆老寨主,由原路而歸。

楊香五在前,躥房越屋,滾脊爬坡,出離後寨墻,嚮西南而去。忽然由對面來了一個黑影,楊香五叫道:“賈明,前面來了一個人。”金頭虎說道:“不用問啦,必定是蓮花湖的賊,我拿石子砍他。”楊香五低聲道:“別砍別砍。咱們人都在後山呢,也許是咱們人。”那對面之人,遂問道:“來者是楊五弟、賈賢弟嗎?”楊香五一聽,對面是三太的口聲,遂問道:“對面可是黃三哥?”三太答道:“是我。恩師放心不下,派我前來探探。”金頭虎說道:“喝,黃三哥,裏面熱鬧極啦。我一叫好,叫人家給抓住啦。”三太說道:“刻下四更將近,老師放心不下,皆因爲你們二位去的工夫太大啦。”弟兄三位說著話,即奔後山松林內,來到勝爺面前。勝爺一看楊香五、賈明甚爲不悅,遂問道:“你二人爲何這時纔回來?叫我放心不下。”金頭虎一看勝爺,著急說道:“勝三大伯,楊香五惹了禍啦。人家姑娘妹妹比武,他在暗地叫好,叫人家抓住啦。”勝爺說道:“香五乃是細心之人,他不敢叫好,你這傻孩子說瞎話吧?必是你叫好了吧?”金頭虎說道:“大桿子破畫桿描銀戟,我看到妙處,心裏一叫好,嘴裏喊出來啦,叫人家拿住啦,將我二人要開膛摘心飲酒。那老頭一問姓名,一問我叫什麽東西,三大伯還是您高明,原來是我的舅舅。我舅舅一聽說我是賈明,趕緊就將我們放啦,楊香五是我舅舅的盟姪。把我讓至上房內,說小老鼠把皇上玩藝給那個賊頭,那個賊頭不敢要,小老鼠把桌子斷了一角,割袍就走啦。”勝爺說道:“你說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傻小子要是砸鍋的時候,他說話辦事,明白極啦。楊香五接言道:“我于叔父要出寨拜望您,尤有許多的不便,叫我們代表給你請安呢。那秦尤前五日由京中回到蓮花湖,韓秀問那秦尤上哪裏去了,秦尤說道:‘我方由北京回來。’那秦尤對韓秀說道:‘小弟在北京得了三種無價之寶,明天聚集衆位寨主,愚兄當衆獻寶。’次日中央大寨齊集各寨寨主。各位寨主齊集在中央大寨酒席筵前,總鎋寨主問道:‘寶在何處?’秦尤打開黃包袱取出三種物件,兩件雅似小茶杯,玲瓏透體,光華奪目,世間罕有。秦尤說道:‘這是康熙萬歲的九龍杯,這一宗是康熙萬歲的九龍盞。’又取出了一件寶珠的汗衫,說:‘這是康熙萬歲正宮國母的珍珠寶衫。這三宗寶物萬金難得,我將此三寶,奉送賢弟鎮壓蓮花湖。’韓秀一看,滿面通紅,遂說道:‘身爲綠林已經犯了法啦,再作這宗大罪彌天的案子,那還了得?康熙聖主乃是一代明君,豈能容此?必然旨意下來,十三省一體嚴拿。我要收下此三寶,乃是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鈎。我要與你打一場嫌疑的官司,我都吃罪不起。兄長速將此寶拿去,並且不可久往蓮花湖。’秦尤惱羞成怒,遂亮出匕首,竟將桌角斷去,言說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叫道:‘韓賢弟,哥哥這就走。’我于叔父說前三日秦尤出了蓮花湖,擕寶而遁,不知所往。我于叔父說道:‘秦尤已走,您跟蓮花湖沒有什麽交涉。秦尤走後,林士佩即到了蓮花湖,殘敗的嘍卒也都歸在蓮花湖啦。林士佩知道此事,遂對韓秀說道:‘此案必然勝英辦理無疑。’林士佩懸賞千兩,如果拿著勝英者,領賞千兩,各寨預備埋伏,俱都預備好啦,專等你老人家呢。于叔父說道:多多拜上勝三哥,趕緊出寨,實不能面見你老人家,倘然起了交涉,恐怕衆寡不敵,反爲不美。我于叔父又說,要幫著咱爺們動手,他乃是蓮花湖頭一位老寨主;要幫著蓮花湖打,他乃與你八拜之交,又與賈明甥舅之情,這豈不是爲難嗎?我于叔父拜勸你老人家,說咱爺們身在蓮花湖,好比鯉魚在網內,飛鳥投入籠中。若是出離蓮花湖,我于叔父送給咱爺們兩句話:撞破玉籠飛綵鳳,扭斷金鎖走蛟龍。”勝爺聞聽笑道:“三太,你等來看,老夫結交天下賓朋,到處有用。蓮花湖已探明白,你我爺幾個快走。”

爺兒十數位將站起身形,忽然後山嶺一陣風沙,江水蕩漾。金頭虎喊道:“天氣晴和,滿天明亮,忽然颳起怪風,這是鬧鬼吧?我可怕神怕鬼。”勝爺說道:“哪有此事?這是後山大蟲,龍虎鬭,虎豹興風。”話言未了,出嶺上撞出一只猛虎,張牙舞爪,盆大之口,兩隻眼睛似兩盞明燈,由山嶺上跑將下來。金頭虎叫道:“楊香五快上樹吧!要不然拿你們當點心吃了哇!”楊香五道:“你在蓮花峪打豹,怎麽打來著?”傻小子道:“打豹是在圈裏,老和尚給我九環劍靴啦。此是山野,真老虎要吃金頭虎。”勝爺一看,他們小弟兄俱有驚恐之色,遂說道:“此物乃山中羣獸之王,人皆畏懼,你們小弟兄不要害怕。三太你學了一會子鏢,咱爺們迎門三不過,三只金鏢專降猛虎。”說著話老英雄轉身迎將上去,虎由上嚮下飛跑,勝爺由下嚮上迎去,人虎對面,相隔至三五丈遠,勝爺轉面嚮東,轉身掏出兩只金鏢。勝爺嚮外掏鏢的時候,那虎已距離老英雄兩丈餘遠,前腿一綳,後腿一蹬,兩隻眼睛猶如電光閃閃。尾巴一攪,捲起沙石,風聲震動山林。小弟兄們見此光景,俱各替老英雄擔驚受怕,個個毛骨竦然,不寒而慄。老英雄掏出兩只金鏢,那只猛虎真是餓虎撲食的架勢,前爪一仰,後爪一蹬,直嚮老英雄胸前撲來,眼看著老英雄斜身一仰雙腕,只見那只猛虎撲于塵埃,復又嚮上躥起,連躥數次,尾巴捲地,攪得山石亂飛。老英雄趕緊套挽手壓魚鱗紫金刀,那猛虎頭朝東,尾朝西,老英雄魚鱗紫金刀直奔那虎脖頸剁去,鋼鋒遞進,連皮帶肉一尺餘深,抽刀撤身,順勢一縱,縱出一丈餘遠,擡腿三擦魚鱗紫金刀。老英雄叫道:“三太你們小弟兄看見了?咱爺們三只金鏢迎門三不過,專降猛虎,你們弟兄俱都親眼得見,切要謹記。”勝三爺與小弟兄說話,自然是非常得意,語至高興之處,老英雄對著小弟兄們哈哈一笑,魚鱗紫金刀插于背後。老英雄這一笑不要緊,在後山中笑出了一場是非。只見由樹林叢中出來一條大漢,兇若瘟神,猛似太歲,手使一條三股烈燄叉,一聲呐喊,叫道:“白鬍子老頭,你打死了虎,你還敢洋洋自誇?”勝爺心中思索,既然揭了面啦,也不能躲避啦,這必是蓮花湖的一名寨主,遂嚮前問道:“足下是蓮花湖那一寨寨主?”此人答道:“俺非是蓮花湖的寨主,俺是在山後打獵砍柴,後山就是俺一人出入,別人不許進山。”勝爺心中暗道:惡人必有惡人魔。勝爺又一轉想:韓秀乃四十寨總鎋,豈能畏一樵夫?勝爺遂問道;”壯士意慾何爲呢?”那大漢說道:“老頭,你不用跟我弄文,我跟著老虎好幾天啦,砸他好幾叉沒砸動他,你爲甚麽給打死?”勝爺說道:“壯士既然打獵,我替壯士將虎打死,壯士就將虎拿去。豈不美哉?”那大漢答道:“不成,你將虎給我打壞啦。你用鏢打,把虎眼給穿瞎啦,就是虎眼值錢,你給把虎弄瞎啦,你得賠我活的。你又將虎脖子給刺斷啦,那虎皮也碎啦,這個虎就沒有值錢的地方了。不成,你非賠不可。”勝爺一聽,這是個渾人,豈有此理?勝爺遂說道:“壯士將就一點吧,把虎拿了去吧。俗語說得好,人死還不能復生呢,既是打死啦,那裏去找活的呢?也是我勝英一時粗心,恐怕此虎傷人,所以誤將壯士的虎給打死,壯士多多原諒吧。”勝爺語至此,只見那大漢哇呀一聲怪叫,將三股烈燄叉抖得嘩啦啦亂響,遂問道:“你姓什麽?你再說一回,我仔細聽聽。”勝爺乃是一時的粗心,將自己真名實姓說出,再要隱瞞,也來不及啦,勝爺遂答道:“壯士,在下姓勝名英字子川,乃十三省總鏢頭是也。”那大漢一聽,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人人都說你是高人,原來你並不高,耳聞不如眼見哪。”此時金頭虎賈明在旁說道:“高人是認著是身量高哇?身量高當什麽?身量高接駱駝屎去呀!我跟你滾滾吧。”未等勝爺說話,楊香五說道:“賈明,你不要多管閒事,我老師自能安置他。”過去一把將金頭虎拉住。又聽那大漢說道:“現在我在山裏頭聽人家說,蓮花湖來了一位寨主,姓林名叫林士佩,拿一千兩銀子的賞格,叫捉拿勝英,誰要把勝英拿住,給林寨主送去,一千兩銀子現給不賒。這也是我走時氣,他們誰也碰不上,單單給我送來啦。你也不用叫我費事,你就跟著我走,我將你交于林士佩之手,我就得那一千兩銀子,我將咱老娘背出去,再置上幾所房子,開上幾個當鋪,我就不在此山打柴啦,也用不著挨餓啦。你比老虎值錢多,你賠我活老虎,我也不要啦。”勝爺聞聽,微微冷笑。那大漢說道:“老頭,你不用笑,你要是真有能爲,我不叫你賠虎還不算,我還將你送出去。”勝爺心中暗想,這樣渾人,決不能用言語將他說得不動手,非得動手,將他打服了不成。小弟兄們聞聽那大漢說話,俱各憤憤不平,面帶怒氣。列位,這大漢是誰呢?爲何蓮花湖後山單許他一人出入打柴呢?嘍卒們出入還得有腰牌呢。原來這大漢是一個孝子,韓秀乃是恤老憐貧之人,他進山打柴,原是韓秀特許的。並不是韓秀畏懼于他,皆因爲他有七十餘歲的老母。他終朝每日在渾河套裏摸魚爲生,但是他的膂力過人,他的飯量非常之大,他有六七百斤的膂力,他每日這一擔子柴禾總有五六百斤之重,所以他一頓飯要是吃飽了,總得七八斤面。摸魚吃不飽,便要飯吃,每日他要來飯,將那好的與他老娘用砂鍋燴軟和了,再給他的老娘吃,剩下他再自己吃,有多吃多,有少吃少,每天總得餓著。有一天有幾位老頭在蓮花湖外閒遊,看見他在那裏用砂鍋給他老娘燴飯吃,他老娘吃完了,他將那飯倒在盆內,一大堆干餑餑,他狼吞虎嚥,立刻就吃完啦。那好事的老者就問他說:“你怎麽吃那些個呢?”他站起來說道:“俺這還吃不了半飽呢,天天挨餓。”那老者說道:“你爲什麽挨餓?你怎麽不會干點活去呢?”那大漢說道:“幹活因俺飯量大,沒人要俺呢。”那老者說道:“你不會上蓮花湖打柴禾去嗎?你吃的多力氣必大呀。”大漢說道:“俺沒有家夥,怎麽打柴呀?”老者說道:“我給你湊點錢,你買斧子,買擔子,上蓮花湖後山拾柴禾去,挑出來賣了,你們娘兒倆就不用挨餓啦。”列位,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當先。聖人教人千言萬語,不離孝字,凡孝敬父母的人,自然不會爲非作歹。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如果爲非作歹,身受刑法,爲父母者心何以安?豈不是非孝嗎?敗壞先人的名譽,辱沒已身,都叫人家笑駡父母,豈不是非孝嗎?所以孝是做人的根本,凡身人下流,貽祖宗以駡名,都是不孝之人。凡是孝敬父母的,必然不會狡猾,不會欺詐,凡事都由天理中作出來,從來成偉人,齊家治國之人,死後落下好名譽的,他事親必孝,所以爲國才盡忠呢。凡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有大節義之人,莫不孝其父母。這大漢一點孝心,那老者看之可憐,所以纔給他銀子憐恤他,給他銀子爲的是不叫他老娘挨餓,要不然年輕力壯,要飯都沒有人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