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把賊人拉下去,忽然聽外面一陣大亂,只見嘍卒前來報道:“寨主爺,可了不得啦!”後頭緊跟著又跑進二十餘人,內有一人,滿臉飛花,血人一般,四個人攙架。大寨主一看,俱是把守頭道山口的嘍卒,頭破血出者不少。大寨主問道:“這是怎麽回事呀?”嘍卒說:“忽然間有一人,手中掌著明亮亮的兵刃,直往山口裏闖。我們嚮前阻攔于他,問他找誰,此人滿嘴不說人話。大寨主爺,我們有事不能不稟報,無事不敢亂傳。他管我們叫小賊,說寨主爺是大賊,要把那穿白衣服之賊獻出,要寨主爺給他磕三個頭,叫他三聲金頭虎爺爺。如其不然,他要殺進寨來,鷄犬不留。我們一攔他,他亮出一把鑌鐵杵,先將頭目沈匡打傷,後又打傷我們。我們擋他不住,因此稟報。”紫面判官邱銳二寨主聽罷,在旁邊冷笑道:“兄長,勝英拿我弟兄掛在心上嗎?官面辦案,大清國的國法,一人作罪一人當,爲兄長的犯明夥,不與弟有關,兒子明夥,不與天倫相干。勝英拿你我弟兄不當人,兄長此事怎樣辦理?”正在此時,嘍卒頭目沈匡說道:“寨主爺,老寨主在世,我即在此山侍奉。現在寨主爲此山之領袖,前後二三十年,寨主爺沒有責備過我。現如今小人傷勢甚重,我心裏發慌。小人死後,寨主爺多照管我那六十三歲老母,三十二歲結發之妻,四五歲懷抱之幼子,小人死于泉下,當感盛情。”說著話,往後一仰身,昏死過去。二寨主邱銳在一旁冷笑,說道:“兄長,這樣你看可憐不可憐?”大寨主正在怒氣未息,說道:“衆位英雄,誰敢在我蓮花峪辱山大駡,傷了頭目寨主?大約非是軟弱之輩。若在山口我們甘拜下風,反叫他人恥笑。二弟你帶上喪門螺絲棍,三只紫金鏢;三弟你帶上亮銀釘釘狼牙棒,三只亮銀鏢。”遂又叫嘍卒:“看過我的兵刃暗器,十二顆鏢槍,三只點穴鐝。”原來這三只點穴鐝專打金鐘罩,能破鐵布衫,又預備了陰陽二劍。三位寨主,扎綁停妥,帶上兵刃暗器,一不許鐘響號鳴,二不用喧嘩喊叫。
三位寨主出離聚義廳,越過前寨,過了頭道寨子門,來到了二道山口,見嘍卒們在那裏,嚮著那人張弓扣箭,堵住二道山口。皆因爲傻英雄打進頭道山口,到二道山口,長箭手用箭堵住,不能前進。傻英雄正在那胡言亂語,說道:“小子們閃開,我進山拿賊!”二道山口嘍卒頭目謝士奎說道:“你候一候,我家寨主必然來見你。你這樣無情無理,必有一個樂兒。”賈明說道:“我本來找樂來了。”嘍卒說道:“你往前進,我們就放箭。”傻小子賈明說道:“我不往前進,淨等你們賊頭。”正在此時,大寨主林士佩來到長箭手背後一看長箭手們,一個個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弓已拉滿。大寨主痰嗽一聲道:“你等撤去長箭。”嘍卒回頭一看,見三位寨主均已到來。傻小子問大寨主:“你是何人,老爺棍下不死無名之輩。”大寨主說:“本寨主姓林,草字士佩,號稱震八方。”傻小子道:“什麽?你叫震八方?震九方我也不管。我要抽你嘴巴子。”英雄聞聽大怒,甩去大氅,套挽手,壓劍把,亮陰陽雙劍。賈明有性命之憂。
二寨主在旁說道:“兄長且慢,你等那勝英來到時,動手不遲。看此人才不壓衆,貌不驚人,不知道那兒的這麽一個傻小子。殺鷄焉用宰牛刀。”二寨主說罷,甩大氅,亮出喪門螺絲棍,對著金頭虎道:“傻小子,報上名來,你家寨主棍下不死無名之鬼。”賈明見問,遂答道:“你不認識我嗎?”二寨主道:“我不認識你。”賈明說道:“我們家裏都認識我。”二寨主道:“你們家要不認的,你還活個什麽勁呢?”金頭虎說道:“你且聽來:高山點燈頭明亮,大海栽花根底清。鞋幫破了底兒正。我老師千佛山真武頂紅蓮羅漢弼昆長老。你是二寨主哇?咱爸爸明清八義排行在七,人稱鑽雲太保。子不言父名,我有個弟弟,叫花驢賈亮,你怕不怕,小子?”二寨主說道:“這些個我沒聽說過。”金頭虎對二寨主說道:“小子,你叫什麽名字?”二寨主答道:“我乃是蓮花峪二寨主紫面判官邱銳是也。”金頭虎說道:“原來你叫判官哪,我也有個外號,人稱閻王爺,閒著沒事專打判官。”二寨主一聽,傻小子駡人,心中大怒,亮出螺絲棍,棍打悠身式,雙根插花蓋頂。你道,此件兵刃非少林寺沒有,棍似鴨卵粗,三尺來長,外有螺絲拐子,六寸長。金頭虎一看,心中說道:“這個棍是竹子的,鐵棍哪能那麽粗呢?我拿鑌鐵杵給他崩劈了。”此時二寨主之棍照定賈明迎頭打去。賈明的意思,拿杵一橫,碰在竹子棍上,一定給人家崩劈了。傻小子這一崩,只聽當啷啷一聲響亮,只見火星四處亂飛。賈明往後一閃,說了聲:“啊?好家夥,原來是鐵的呀!”金頭虎乃是十餘年的苦功,跟那弼昆長老所學,有三十六手進手的招法,極其高明,三十六手招數使完了,他就算老太太熬粥,混攪一回。自可用三十六手好招法,急架相還。一杵破雙棍。戰了十數餘個回合,大寨主林士佩在邊觀看,不由得心中大怒,遂叫道:“二弟,這樣其貌不揚之人,十數餘個回合尚且你還不能贏他。”怒著氣說道:“二弟,你退下來,待愚兄拿他。”賈明一聽:我要干,這還不中用嗎?我還要招架不住呢。二寨主虛晃兩棍,急速閃開。
大寨主將要動力,三寨主說道:“兄長且慢,我二哥使螺絲棍滴溜圓,此人使的一字杵,三尖兩刃,各不相克。待小弟拿他!”那三寨主手使一對釘釘亮銀狼牙棒。此兵器一尺兩寸的棒頭,一尺四寸長的亮銀把;棒頭有茶碗口粗細,把有鷄卵粗細;棒頭上三趟狼牙釘,一寸餘長,一趟釘的是六個。此兵器專克單刀、花槍、寶劍、鏈子錘、鏈子槍。這幾種兵器,要是撞上,那算是甘拜下風,此兵器出手很重。閒言少敘。三寨主嚮前,用左手棒一晃,趕奔賈明的頂梁打來;賈明心中暗想:此人的兵器大約是跟唱戲的借來的,是個木頭棒,唱棒打無情郎用的那根棒。金頭虎正在思想之際,眼見棒已到了面門。金頭虎一看,說聲:“不好!”急忙用杵對著三寨主左手之棒一舉,只見一道火光,耳輪中就聽倉啷啷亂響。此時三寨主右手之棒,已經打在賈明的右肩頭之上。這下子不要緊,把金頭虎衣服劃破,黑肉上劃了一道白痕。皆因金頭虎是金鐘罩護身,一身的橫練,如其不然,這一棒傻小子可就完了。金頭虎遂大聲喊道:“小子,我的衣裳可壞啦!這要是沒有金鐘罩,我這膀子不就給卸下去啦?我可留神吧,原來這小子的兵器是鐵的,不是木頭的。”金頭虎說罷,遂用三十六手進手招。橫攔豎架,上崩下砸,護住了自己的身體,又跟三寨主戰了十餘個回合。大寨主在一旁,一聲喊叫:“三弟,你也是無用之人哪!退下來,待愚兄拿他。”賈明心中說道:“我的姥姥,這還嫌沒用哪?要有用還把我剮嘍哪?這個賊頭過來,我倒好辦啦,他用的是寶劍哪,崩上就飛。”
你道,傻小子真是不識時務,二寨主與三寨主兩人也沒有大寨主武藝高。兩人一動手,大寨主左手劍一點賈明面門,金鐘罩練下到五官上,賈明見左手劍到了面門,趕緊用一字鑌鐵杵往外一推。大寨主右手劍在金頭虎肚臍左邊一劃,哧拉一聲。傻小子嚷道:“怎麽劍又奔這兒來啦,小子。”雙劍玉帶圍腰,奔左右二肋梢。金頭虎用桿一橫,大寨主左手之劍一晃,右手劍剁在賈明軟肋梢。此劍爲什麽叫作陰陽二劍呢?一只劍在上,一只劍在下;一只劍在左,一只劍在右。如若敵人順身,一只劍嚮前,一只劍嚮後。轉眼之間,金頭虎身中六劍,十字絆也斷啦,英雄帶也挑啦。傻英雄右手使杵,左手將獅子絆英雄帶,一賭氣全都扯下去啦。傻小子喊道:“我就大光溜,我也跟你滾滾!”大寨主一看,心中暗想:我拿劍別挑他下身啦,憑我這樣的英雄,我怎麽跟大光溜動手呢?遂用寶劍使招數,裹住金頭虎前後左右中。賈明遂喊道:“我要歸位,逃也逃不出去劍圈。”想到這裏,遂由衝天小辮裏得往外冒壞。忽然間把大肚皮一拍,叭叭叭,拍得山響,口中喊叫:“小子看我的法寶取你!”林寨主聽他一喊法寶二字,一怔神,急忙往外一縱,縱出一丈來遠。英雄未曾見過法寶,趁此時,金頭虎抹頭往東就跑。林寨主一看,不由得怒從心頭起,心中說道:“那有這樣沒羞沒臊之人?打了我嘍卒頭目,攪鬧我的山口,我焉能放他逃走?”大寨主隨後就追,說道:“你往哪裏逃走?”金頭虎大聲喊道:“不用你管,我有地方逃走。”林寨主說道:“今天我非要你的命不可。”金頭虎喊道:“我的命不給你。”喊罷,跑出不遠,金頭虎回頭一看,追得相隔已近。你道,林士佩乃是日行八百里,金頭虎日行二百里,焉有追不上的道理呢?追得相離切近,此時已日光東昇,金頭虎思索:若被他們把我拿進山去,我又討人嫌,山賊們豈肯饒我?不如落個本兒,一反臂喊道:“小子,著法寶!”林寨主一看,此物約有三尺餘長,橫著趕奔面門而來。林寨主手快眼快身法快,急忙往旁邊一縱身,此物落空,掉在塵埃,把土砸了一個坑子。林寨主一看,原來是傻小子一字鑌鐵杵。林寨主不由得大怒:這要打在臉面上,鼻碎腮塌!他要苦苦哀求,本寨主可恕過于他,竟敢暗下毒手。林寨主想罷,復又伏腰往前追趕,一聲喊叫:“寨主非要你的命不可。”金頭虎又說道:“非不給不可。”看看又要追上,金頭虎一反臂,又喊道:“著法寶!’,林士佩閃身一看,借著太陽真光上照,此物光搭搭,冒金花,落于塵埃,原來是一錠銀子。林寨主說道:“你太無廉恥啦,寨主追上,非要你命不可,真鬭人生氣。”看看又要追上,金頭虎又一反臂,說道:“你看看是法寶不是法寶?”林寨主一聽,華啦啦直響,遂閃開身軀,用寶劍尖一挑,嘩啦啦落于地下,原來是只錢串,串著三二百康熙、順治兩帝小制錢。金頭虎喊道:“你是念喜歌的兒子。”你道,金頭虎真壞,他扔的錢,倒說人家是念喜歌的,他真是好頑皮。林寨主一看,更火兒啦,仍然緊追。眼看要追到頭道山口,金頭虎一摸兜囊,敢情裏面空空如也,再脫足下靴子,也來不及啦。一想有啦,我抓土擾他,他一迷眼,必定揉眼,我就可以跑出山口去啦。金頭虎一曲腰,林士佩趕到,就在賈明的背後一腳,金頭虎趴伏在地,被獲遭擒。林寨主正在氣惱之間,在賈明左肩頭剁了兩劍,只見肩頭上兩道白痕,未曾剁動。那林寨主雙眉緊皺;適纔扎他六劍,未傷他的皮肉,此人有金鐘罩橫練,我何必又砍他兩劍呢?囊中現有點穴鐝,想罷,雙劍還匣,抽出點穴鐝。金頭虎回頭觀看,說道:“那個可使不得,回頭我就得歸位。”原來金頭虎受過高人傳授,在千佛山真武頂學藝之時,聽紅蓮羅漢弼昆長老提念過,曾對他說道:“你有金鐘罩,不可逞強,專有破金鐘罩之物,點穴鐝有七十二樣。”林士佩原本是一位當時的英雄,惟獨稍有忌妒之心,手提點穴鐝,思索半天,此人雖然頑皮,可功夫很好,他能戰我弟兄三人,我有心手起鐝落,此人必當時死于非命。有心不傷他,我之二寨主以爲我懼怕勝英。唉!什麽叫興邦與喪邦?瓦罐難離井口破,英雄難免刀槍之下把身亡。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毒不狠,不算英雄好漢。大寨主想罷,劍眉倒豎,二目圓睜,鋼牙緊交,一下腰手起鐝落。金頭虎一看不好,大聲喊叫:“我要歸位,駕返天臺!”
正在此時,忽聽山口外松林叢中,痰嗽一聲:“林寨主,鐝下留情,在下勝英來也。”林士佩擡頭一看,只見勝三爺頭戴鴨尾巾,身穿英雄氅,背插魚鱗紫金刀,脅下趁鏢囊,面上皺紋堆纍,白髮蒼蒼,頷下飄灑銀髯。林士佩雖聞名,未見過勝爺面,當時轉身,可就不追賈明啦。一回頭面朝西,後面二寨主、三寨主及十數餘名嘍卒在場,有拿繩槓的,有把大寨主衣服折曡好了在胳臂上搭著的。林士佩這纔點手叫過拿著衣服之人。伺候林寨主的嘍卒,本是精明強干,一見大寨主用手點叫,那嘍卒趕奔前,將大衣抖開,遞與林士佩,林士佩將大衣披好。
你道勝三爺怎樣的來由呢?因由二郎山東客廳拿賊,那高雙青借著地道逃走,勝爺與邱成、胡景春在外等候。工夫甚大,歐陽德由地道而出,扛著一個賊寇,四馬倒攢蹄捆綁。勝爺借燈光之下觀看此賊,穿著一身白素素的衣服,口角有血跡,遂問歐陽德:“這是何人?”歐陽德說道:“這是賈明在地道中拿錯了。”勝爺問道:“賈明哪裏去了?”歐陽德說道:“賈明因爲擒拿賊人誇口,拿住這個假的之後,我拿火折一照,我說他:‘拿了個假採花賊,你還誇口,你怎算是英雄?簡直成了狗熊啦。’賈明說道:‘我再拿真的去。’若是拿不回來真的,他說至死也不見吾,因此他追下去了。”勝爺聞聽:“啊?你不知他二花頭嗎?他要是追到蓮花峪的邊界,他本是渾濁猛愣,要是惹出是非來,還不受害。你不知你師弟他愚昧嗎?”勝爺遂又問此被獲之人:“你姓甚名誰?”賊人說道:“我既被你們拿住,殺剮存留,任憑于你們,何必多問呢?”勝爺說道:“朋友,我勝英與你素無冤仇,我焉能殺害于你?我問你名姓。”賊人說道:“我姓劉名智,別號玉面小羅成銀槍將。”勝爺又問道:“怎麽姓高的逃啦,將你拿住呢?”劉智說道:“我們本是把兄弟,我二人由地道正南往北去,往西一拐彎,我盟弟聽地道中有腳步聲音,想必是勝英派人追下來了,說道:‘兄長,我本是勝英敗兵之將,我在頭裏等侯,你在拐彎地方等候,亮匕首刀扎死一個;再有人就不敢追趕了。’”勝爺微然而笑:“劉寨主你被他陷害了,這叫借身換影。你把我鏢行之人扎死,給他報仇;你若被獲遭擒;他就跑啦。豈不是借身換影嗎?你年輕輕的交朋友,不可濫交,要擇人。我看你相貌外表甚美,正在二十餘歲,我勸你改邪歸正,棄暗投明,回歸故裏。作什麽事不吃飯呢?何必身爲綠林,埋沒終生?”勝英叫道:“邱成,你把劉寨主繩扣解開。你趕緊逃命去吧。”用好言相勸,放劉智而逃。勝爺遂同胡景春、歐陽德、邱成等來到聚義廳,見了大衆,說道:“大寨主、二寨主,天棋、天魁,今天咱已然和平交好。你們大家衆位,拿出五百兩紋銀,周濟被搶少婦娘家的天倫,作爲濟老憐貧,我勝英足領盛情。將被搶范氏,用軟榻幔帳罩著,派年邁之嘍卒搭送到飛龍鎮。”回頭又叫道:“丁賢弟,此少婦在店住著不便,可以搭在賢弟宅院,請名醫調治,那不是作德嗎?”又叫邱璉三弟同三太等,在後護隨。”你們在店中等候于我。一怕賈明惹禍,我親自追下去;二怕拿不佳採花賊高雙青;還怕採花賊再四外殺人。”勝爺當時一抱拳,說道:“二位寨主多有成全,你我結爲朋友,我追賈明、高雙青去了。”勝爺因此頭一位先出二郎山。追至蓮花峪山口外,天光已然東方大亮的時候,老英雄思索;焉能這麽早進山呢?等到日上三竿,我再下名帖拜望。遂在山口外樹林叢中,打一盹睡。皆因爲頭一夜探二郎山,第二夜打二郎山,兩夜未曾睡覺,年老之人,一時乏困。天光一亮,忽然一陣涼風,勝爺把大氅抖開披好,身靠一棵大樹。皆因老英雄勞乏睡著了,忽然間聽一聲”著法寶!”把勝三爺驚醒。遂站起身軀,嚮山口裏一看,金頭虎光著大膀子,正往外跑,後邊追趕的是一家寨主,手執雙劍,儀表不俗,追之甚急。勝老者心中暗道:傻孩子處處討人嫌,我要露面,賈明赤膊露身,未免與臉面上不好看。勝爺躲在樹後觀看,眼看要追上,金頭虎正往下曲腰時,勝爺也不知道他是要干什麽。正在此時,被那寨主一腳踹得趴伏在地,寨主用右腳一踏,踏住金頭虎背後,用劍要劈賈明二肩頭。勝爺知道賈明有金鐘罩,刀砍斧剁不懼。
勝爺看著又是疼,又是恨,他要不討人嫌,人家不能拿劍剁他,勝爺仍未及答言。又見雙劍還匣,取出點穴鐝,纔知是林士佩。勝爺心說:“你這大人物;跟我們這傻孩子,何必下這樣毒手呢?我要再不答話,我怎對得起傻孩子的父母及明清八義我盟弟賈七爺?我又怎對得起弼昆我那師弟?賈明原本是我盟弟之子,師弟之門徒啊!”勝三爺這纔痰嗽一聲,由樹後轉過身軀,說道:“林寨主,鐝下留情,我勝英來也。”你道,只因金頭虎毆打嘍卒,二寨主激火,纔引出南北英雄會,暫且不表。
且說林士佩一看勝爺,聞名不如見面,看那勝老者和顏悅色,林士佩不由得心中欽佩。遂一撒腿轉身面嚮西,此時嘍卒將衣服遞過,林士佩趕急整壯帽披大氅,抱拳對著勝爺說道:“明公至小山敝寨,久慕大名,如雷灌耳。老明公替天行道,剪惡安良,自恨無福,尚未得會高人,今日駕臨敝山,林士佩真是三生有幸。”勝爺說道:“寨主哪裏話來?在下勝英久慕寨主英名,沙子內的黃金,綠林道內的英雄,南七省壓倒一切,屬其第一,我勝英早就有意拜望。皆因爲小行道保鏢,以身爲業,實不得閒暇,未能到高山來拜,今日得見寨主,俺勝英不幸中之大幸。”此時金頭虎賈明大聲喊道:“勝三大伯,亮家夥宰吧。”勝爺說道:“胡說!與我後站,不許多言。”勝爺又說道:“寨主,此子碌碌庸才,不會說話,得罪寨主,俺勝英前來賠禮,說話不明招惹寨主生氣。”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這是你令高徒嗎?”勝爺說道:“非也,原本是我的盟姪男。”寨主說道:“明公恕過,不知者不怪罪。要知道是你鏢行之人,不用說不敢,我們也不好意思跟他動手。”金頭虎又喊道:“勝三大伯,他們知道,三個毀我一個人。”勝爺對賈明說道:“少廢話,不要多言。”勝爺道:“寨主,此子說話嘹亮,提起此事,勝英臉面實無光綵。人不說不知,木不鑽不透。皆因在下有個師弟,又是我之盟弟,在俠義莊鋪把勢場。提起此人,與寨主未見過面,大概閣下也有耳聞,此人姓邱名璉人稱入地崑崙,排行在三。此人不識賢愚好歹,收了一個徒弟,又認爲義子,姓高名叫高雙青,此子行爲不端,貪淫好欲。在那正月十五有一逛燈的女子回家,後半夜這冤家撥門撬戶,暗進那女子臥室,逼姦不允,被小冤家高雙青將那女子殺死。前十數天清明佳節,有一上墳守節之少婦,也被冤家高雙青看見,隨到人家村莊,看準寡婦門戶,黑夜之間撥門而入,進到寡婦臥室,逼姦不允,被冤家高雙青殺死。那日我又在宦家樓上,我與我口盟兄弟、飛龍鎮的紳董丁桂芳,因我弟兄二人探二郎山回來,隨下此子。那時他穿的是一身白衣,我弟兄二人,跟著小冤家,到了宦家樓窻戶外,冤家點上燈光,逼迫姦情,宦家小姐真乃是九烈三貞,令人欽佩。此女至死不允。高雙青持刀威嚇,小姐執意不從,賊人羞惱變成怒,舉刀要殺宦家千金。那時我將他叫出樓房動手,冤家不是在下之敵手。不料小冤家逃遁,在水中我又與他水戰,他亮出避水雙鐝,我纔知是我上三門邱家所傳子弟。我一報名姓,小冤家借水遁逃走,我纔上岸,回在店房。第二天趕奔俠義莊,小冤家高雙青鏢打他義父,得藝忘本,故意亡師。我與我邱三弟追至二郎山,四霸天護庇于他,不分賢愚,我們兩下說碴啦,在下獨鬭四霸天,掃平二郎山,高雙青由地道逃走。我派我徒姪下地道追拿于他,他奔峻嶺高山而來。我徒姪賈明後面追趕,是他不會說話,得罪寨主,大寨主高擡貴手,我勝英前來賠禮。”
林寨主說道:“勝老明公,事從兩來,莫怪一人。小山敝寨有幾條規矩,有人命案不許進山;馬快班頭追著不許進山;穿短衣的手持兵器不許進山。你這位賈鏢頭,手使兵器撞進山口,把山嘍卒阻攔,他把我的嘍卒頭目打得頭破血出,傷痕輕重不等。他們跑進大寨報告,也是在下年輕,無有容人之量,因此兩下動手。”勝爺一聽,又惹了禍啦!遂說道:“寨主高擡貴手,受傷的夥計,用好藥將養,如其傷痕甚重者,倘有差錯..”勝爺說至此處,回頭用手指著賈明,“要小冤家抵償還命。”賈明一聽,心說要糟,我打算打死賊不償命呢。林寨主說道:“勝老明公,保鏢的與綠林道這兩行人,不講抵償還命;不講打官司。我的把山頭目名叫沈匡,如若死了,怨他命短,那有償命之理?”勝爺說道:“我當面謝過寨主。請問寨主一言,高雙青落在你的寶山沒有?如其沒落在寶山,請寨主賞一言,我們別處去找;如落在寶山之中,也請你賞賜一言。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英雄以信義爲本,寨主乃當時的英雄,絕不能有而言無,無而言有。如落在此山,你把他賞賜與我,清理我這門戶,又給黎民百姓除害,又省得官廳多出些人命重案,被殺的苦主家感寨主之恩;被殺的姑娘與守節之寡婦、屈死冤魂,感寨主大恩大德。請問寨主,高雙青可在你的山寨沒有?賞賜一言。”林土佩聞聽,箭眉倒豎,俊目圓睜,心中思索:好厲害的勝老者,說話有剛有柔,而且擡舉我。要說高雙青,我有心把他獻出山來,我二弟邱銳說我懼怕勝英。想罷,遂抱腕當胸,說道:“勝老明公,高雙青確落在我的山寨,我看他狼狽不堪,問他因何落到這般光景,他一派謊言對答。我拿話一擠兌他,他說周家屯宦家樓上,捋住小姐發髻,持刀威嚇,明公與紳董在樓窻戶外叫他,有這一案。我說你既有一案是你作的,再有十案八案也是你所爲。我吩咐我山中的衆賓朋,把他亂刃分屍。他與在下並不認識,與我二弟邱銳八拜結交,我二弟阻攔,說他前來求救,如其咱們不救,由他再投奔別處而去,反倒要殺他,你是懼怕勝老者,你是不敢不殺高雙青。皆因勝老者能以武力壓人,我纔把高某幽囚蓮花峪,高雙青如打我敝寨逃走,勝老達官,惡賊人命的官司我打啦。有心我不押高雙青,一來對不住明公,二則我收留採花淫賊何用?再者說,我小山敝寨尚且還有女眷,讓我反貼門神左右難。”勝爺捋髯說道:“大寨主,這話是含糊其詞呀。要押高雙青,又怕二寨主恥笑,說你懼怕勝英。你我是外場的朋友,誰還有怕誰的道理嗎?有心不獻高雙青,又怕對不住勝英,這不是含糊其詞嗎?人物說話,總要爽快,是獻那高雙青不獻呢?寨主要擺一個道,我勝英當百依百隨。”林士佩聽罷,箭眉一挑,說道:“勝老明公,咱拿高雙青取一個笑。你先前久走北路鏢,原是北六省人氏,現如今我們蓮花峪在南,咱二位立個南北英雄會。我預備一二百封紅白帖,你把你十三省鏢局的,僧、道、俗、回漢兩教保鏢的,替我代請。我這個敝寨現有寨主朋友等,約有一百餘名,我再轉請蓮花湖的賓朋。我與蓮花湖總鎋寨主韓秀(四十寨總鎋)八拜結交,那蓮花湖與我這敝寨乃同氣連枝。明公將衆鏢頭請到時,我預備水酒小宴恭候,天下英雄見面,我把高雙青在酒席筵前獻出來。你要是按你門戶規矩,任憑你處治;要願將他送到官廳,我給你套車送去。你要是來,你方爲十三省總鏢頭;如其不來,你立下一張字據,把十三省總鏢局一收拾,南七省地界,一腳不許你蹬,你就回家納福去吧。”勝老者聞聽,心中思索:此話善中藏刁。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爲這一個採花賊,惹出多大是非?如若是不來,一世的名譽,沒于今日。如若是來,綠林道山大王見著保鏢的,自然氣憤;保鏢見著綠林道,自然不悅,我們這兩行,冰炭不同爐。自古會無善會,宴無好宴。豈不聞五霸之中,晉文公九合諸侯踐土會盟,各無好意?這好比,西漢的鴻門宴,楚漢爭雄的九里山,後漢三國的五月十三,大宋朝的金沙灘,都是殺人的戰場。事到如今,難以爲情,我能叫名在人不在,不叫人在名聲壞。常言說得好,閻王造就三更死,何能留到五更亡?遂說道:“寨主,不用你紅白帖,我能聘請鏢行英雄,五日內必來高山打擾。”林士佩說道:“你如其不來呢?”勝爺答道:“咱是開買賣,我就給你立合同啦;咱要是置房產,可以給你立張房契;南北英雄會,還能寫字據嗎?”林士佩說道:“如此你我三擊掌可也。”勝爺說道:“很好。擊掌之後,五日內勝英不到,我非爲人也,犬豕不如。”勝爺說罷,遂舉起左掌,林士佩接掌相還,二位三擊掌。此事大不要緊,勝三爺幾乎把八十餘位保鏢的英雄性命,斷送在此山,暫且不提。且說林寨主說道:“您趕緊回鏢局請人去,我也不敢把您再讓到小寨之內茶酒相待啦。”勝爺說:“好好,五日內必要騷擾,何必當時呢?您我交朋好友,人長天也長。”說罷,彼此抱拳道個請字而別。
此時金頭虎賈明在勝爺身背後叫道:“勝三大伯,我的衣裳被他們劃破,自爺們就光著膀子走嗎?”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我自顧與明公說話啦,忘了這位賈鏢頭了。您略等片刻。”林士佩遂招手叫嘍卒:“你們腿快的,急速進寨,把身矮體胖的寨主全身的衣服,取一身來。”嘍卒答應一聲,轉身飛跑進山。勝爺與林士佩談古論今,說些閒話。工夫不見甚大,嘍卒手提一青綢子包裹回來,當面打開,遂說道:“賈鏢頭,您換衣服吧。”賈明一看,頭巾絹帕大衣,短靠靴襪,腿帶獅子絆,英雄帶,全身的小衣服一套。金頭虎說道:“這倒不錯,下身衣服未動,我穿上細白綢子褂,絹綢短靠,剩下衣服我拿著走哇。”勝爺說道:“不許,你傷損的衣服換上就得啦,爲甚麽還拿人家別的衣服呢?”又見一名嘍卒說道:“賈爺,這是您的法寶,給您送來啦!”原來是那一字鑌鐵杵,一錠銀子,二三百小制錢。“夠不夠?請您多包涵點吧。”可見其當嘍卒的,沒有安善良民,金頭虎心裏也明白,遂叫道:“小子,別說損話,給我我就要。”勝爺當面謝過寨主,說道:“多承寨主海涵,勝英足感盛情。”林士佩說道:“明公,哪裏話來?您這是賞臉呀!些須小事,何足掛齒?”二人遂抱拳,各道請字。
勝爺出高山口,帶著賈明。此時金頭虎心滿意足,自己思索:要換不了衣服哇,就上他山上去駡街,再打些個嘍卒,就可以換了新衣服啦。賈明實在無知,要不是勝三爺到,焉有賈明的性命?且說老勝英氣憤憤來到飛龍鎮鎮店口,早有三太、香五等在鎮店口張望。天色已然大平西,楊香五眼神最快,遂叫道:“黃三哥,老師把傻小子找回來啦!”楊五爺又說道:“黃三哥,賈明換了新衣服啦!賈明原那衣裳甚髒,您看換了新的衣裳啦。”臨至近前,黃三太遂叫道:“老師,您在那兒找回賈明兄弟來啦?”勝爺聽罷,遂“唉”了一聲。賈明說:“黃三哥,楊香五,熱鬧著呢,我把小賊打啦,大賊把我打啦。看看我要歸位時,我勝三大伯到啦,拍了拍巴掌,三擊掌,也不知是什麽會?熱鬧極啦。”香五說道:“黃三哥,大概賈明又惹了禍啦。”勝爺接著說道:“這個禍還不小。你們大家甚麽時候回到飛龍鎮?”香五說道:“四更來天我們由二郎山回來。被搶的少婦,已由山中寨主,派了十幾名老嘍卒,幔帳罩著藤床軟榻,我邱三叔與店主人丁紳董,我們大衆護隨,外有五百兩白銀。我們大衆歸了丁家店,皆因范氏少婦店中住著不便,搭往我丁叔父宅院去了。自有丫環婆子服侍,又請名醫診脈治病。丁叔父真乃君子哪。寨主言而有信,他們大衆分散金銀,散了山寨,各歸故里。”師徒說著話,進了丁家三合店北跨院。邱、丁二老與大衆問在那裏找來的賈明,勝爺就把蓮花峪三擊掌,五日內在蓮花峪赴南北英雄會之事,說了一遍。二老聞聽,邱三爺先說道:“南北英雄會赴不得,林寨主之武藝,千人不擋,萬人不敵。”丁桂芳又說道:“此人力有呂布之勇,面如子都之姣,三國東吳周郎之毒。咱鏢行之人到他山寨,兇多吉少。”勝爺捋髯一笑,遂說道:“愚兄勝英不能失信于他人。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二位賢弟不要多言。三太、香五吃了飯沒有?”三太說道:“我們大衆都在我丁叔父店中喫的飯。”工夫不大,勝爺吩咐道:“你弟兄二人急速起身,連夜趕奔咱十三省總鏢局。沿路上渴了不許在茶鋪喝茶,或在河沿,或在飲馬的馬槽,喝點涼水;餓了不許在飯館子吃飯,或者買套燒餅果子,或者買個饅頭,走著路就吃了;晚上不許住店,樹林內歇歇。請你大師伯,你李四叔,千萬別誤五日內。你們兩個人見著,就提老夫請你師伯、你師叔、你李四叔,我拜托他們三位,當面問明衆鏢頭,要是有妻兒老小者,不能割捨,別赴南北英雄會來。有不怕死的,並無牽掛,五日以內,必須趕到。”
三太、香五奉了老師之命,急忙起身,按勝爺分派而行。當時上路,連夜而行,第二日掌燈時,趕到十三省總鏢局。二位進了鏢局,蓬頭垢面,拜見三老,局中正坐著李四爺李剛,左有聾啞仙師,右有弼昆長老。一見三太、香五滿身滿臉塵土,聾啞仙師問道:“你師傅攻打二郎山,莫非遭厄受困不成?”三太道:“非也,皆因我老師夜探那二郎山,回了飛龍鎮丁家店,路上遇見一個採花淫賊。”就把高雙青採花命案,宦家樓上逼姦,他師傅追拿淫賊,到了俠義莊,他邱三叔的義子螟蛉、賊人由俠義莊遁走,又追到二郎山。”我師傅單刀會羣賊,破了二郎山,賊人又打地道逃走。金頭虎由地道追到蓮花峪,毆打嘍卒,惹出是非。我師傅與林士佩三擊掌,五日內南北英雄會。今天可是二日,我師傅派我弟兄二人連夜而來,我老師拜托您三位,師叔、大師伯、李四叔,你們問鏢行的衆位師傅,家有妻兒老小,不能割捨,千萬別赴南北英雄會,原本是殺人戰場;如若無有牽掛不怕的,再赴南北英雄會。”李四爺一問,大衆面面相覷,英雄未免負氣。待了一會,纔有人站起身形,這位說:“李老鏢頭,我去。”那位說:“李四爺,我去。”這位又說:“李四叔,我也去。”好漢就怕比較,再說鏢行之人俱是武夫,八十餘位俱各立起身軀,皆因有十三省總鏢局,閒住、拜望朋友來的;就有幾十位。惟有聾埡仙師站起身軀,口念無量佛,遂說道:“衆位英雄,去者也沒有什麽便宜,不去者也沒有包涵,咱作的是買賣,焉有都去之理呢?總得留個三二十位,率由舊章,作買賣要緊。咱要都去,各帶兵刃,地面上觀之不雅,又怕百姓黎民受驚。”對三太、香五道:“你們先淨面喝茶,吃點東西。”三太、香五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吃喝完畢。喘喘氣,歇了歇,他二人這纔起身,回歸飛龍鎮丁家店。三太說道:“大概兩天工夫,我們準到。”聾啞仙師說道:“你二人回去,見著你的師傅勝三爺,就說我們老弟兄三個商議已妥。不說是五日內赴南北英雄會嗎?我們四天之內準到。頭一夥假扮鏢車十數輛,趕車的也是保鏢的,喊趟子的也是保鏢的,客人也是保鏢的,二十多人不甚爲多。第二夥叫你師叔弼昆,扮作十個二十個騾馱子,也算一只鏢,趕騾馱子的、趟子手、客人、保鏢的,也俱是保鏢的。第三夥你四叔李剛,也扮作鏢一只,俱插十三省保鏢局鏢旗。今天是第二日,明後天四天之內,準到飛龍鎮丁家店聚齊。”
且說黃三太、楊香五,正在第四天剛到晌午之時,他們弟兄二人,可就進了丁家店了。見過勝三爺,勝三爺問道:“你二人可曾見著你的師叔與師伯?你那李四叔對于此事是怎樣辦理的?”三太說道:“我那諸葛大師伯說的,今天是第四天的日期,今日準到我丁叔父之店內。他們扮作三只鏢,大概鏢行之人來者,約在六十餘位之數。”勝爺說道:“好好,夠用的了。你弟兄一路辛苦,下面歇息歇息去吧。吃完飯,同張茂龍、李煜在北鎮店口迎請,來一撥,陪一撥。”又說道:“丁賢弟,你交愚兄這個朋友,您得多傷些銀錢,久後咱弟兄算一筆清賬。這現有二十餘位,再來六十餘位,我得騷擾幾日,你告知夥計,此三合店就別住其他客商們啦。”丁紳董說道:“勝三哥,您要來二百位朋友,我能供給一年的吃用,十八家招商店,我給您騰出兩號來。勝三哥,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勝爺說道:“很好,很好。”遂拿兩桿鏢旗,叫夥計插在匾上。您道,這可稱得起俠義剛強,英雄老店。等到太陽平西,三太。香五同著鏢車進店,十數輛車,十數個趕車的,俱是保鏢的打扮,連客人等俱都來到,聾啞仙師也扮作老客模樣。勝爺聽說鏢車已到,勝爺趕緊迎接進店,店家預備茶水,就在北跨院擺開桌案。此時因在三月半的時候,大家淨面喝茶,及至太陽剩了不高的時候,李煜、張茂龍二人又領弼昆長老來了一只鏢車,連趕馱子的帶客人,俱都是保鏢的,也有二十來位。勝爺接進,安置在北跨院。天至落太陽時,又把神刀將李剛,李四爺陪進來。衆英雄在北跨院茶畢,擺酒,勝爺說道:“三太,你點點喒人們的數目,朋天要早起身,夠奔蓮花峪赴會。”丁桂芳說道:勝三哥且慢,先別點數。我十八家招商店內有十八個把勢場,十八個場子之內練把勢的,連十八家店中掌櫃、賬房先生,都要跟哥哥赴南北英雄會。”勝爺聞聽,控背躬身,口稱:“丁賢弟,十八個場子的鄉親習武之人家中都有妻兒老小,十家店內的夥計都是拿賢弟你的月錢。這赴會是刀槍山,劍戟林,原本是殺人的戰場,倘有差錯,我擔待不起。賢弟要看重勝英,你與兩個賢姪前往可也,餘下者一位我也不敢拜領。”又叫道:“三太,你邱三叔場子內有十數餘人;我前次與你們同來者十數餘人;你丁叔父父子三位;又來的這三撥鏢共點清衆位的數目。”三太說道:“老師,共八十四位。”勝老者點頭道:“足以夠用。”勝爺又叫道:“丁賢弟,你府上種著幾十頃地,騾馬可能有多少?”丁紳董說道:“勝三哥,你兩個小姪丁龍、丁虎,他們有走騾快馬二十餘匹。”勝爺說:“用不了,可以備六匹馬來,俱要鞍韉鮮明,你我老弟兄六位各乘一匹。頭一位諸葛道兄,第二是愚兄勝英,第三位弼昆長老,第四位李剛李四爺,第五位邱三爺邱璉,第六位就是賢弟你。”聾啞仙師劃策:“吃完飯早早安歇。丁施主,你把那十七家招商店的竈上大師傅,多請幾位來,四更來天,就要酒飯備齊。咱們八十餘人起身,各帶兵刃,怕驚動鋪戶住戶,致使他人受驚恐,也省得官面盤查。”大家說道:“此事倒也高明,四更天要起身,鋪戶住戶尚未起來,省卻好些個是非。”丁桂芳說道:“夥計劉三,你到宅院告知管馬號的,挑選六匹強壯肥大的好馬拉到店裏,細草細料好好餵起來,明天起早備用。”大家這纔依計而行。衆位睡了一覺,養了養精神,天到四更,夥計趕緊將大家叫起,遂說道:“達官爺們,酒飯齊啦。”衆英雄飽餐一頓,店裏夥計將那六匹馬備好,六位老者乘上坐騎。聾啞仙師叫道:“勝施主,咱這一起身,也得有個準規矩呀。別管走多快,或是走多慢,貧道的門下邱成,弼昆的徒弟歐陽德,他們二人並肩緊緊督後,千萬不可亂行。”六位老英雄這纔上馬,出離飛龍鎮,趕奔而行。金頭虎說道:“楊香五、歐陽德,要不是我,你們那裏看這麽大的熱鬧呢?”歐陽德說道:“唔呀,臭豆腐,此一去不定有誰沒誰呢。”傻英雄道:“死生由命,你怕死別去呀。”說說笑笑,八十四位英雄往蓮花峪赴會去了。
且說六老者乘跨坐騎並行,行到天至巳時了,遠遠就見蓮花峪陡壁山巖,高聳聳綠樹蔭濃,流水潺潺,途次碧綠盈野。山連山,山山不斷;嶺套嶺,嶺嶺相連。山坡上懸掛雕鬭。離山口切近,忽聽嗆啷啷鑼聲一棒,有嘍卒由山口內一字長蛇闖出山口。山口乃是座西嚮東,出離山口,一排排,一行行,分爲二龍出水式,南北垂手侍立,每人一口雙手帶,借太陽真光一照,真是明耀耀奪人二目,二百名削刀手南北站著。勝三爺等六匹座騎停住觀看,那二百名嘍卒好似刀裁似的齊整。北邊排班站立的面朝南,南班站立的臉朝北,整整齊齊一百對,鴉雀無聲。此時六老者留神觀看,忽然間聽山口內,馬踏鑾鈴響,闖出一匹白龍駒,馬上正是大寨主林士佩,左右兩家寨主勒住嚼環。林士珮要把他那寨主的威風,在衆人之前顯露出來。只見他頭戴粉蓮色六楞抽口壯帽,周圍品藍海棠花,當頂襯白芙蓉花一朵;身披一件粉蓮色大氅,背後十二顆鏢槍,襯紅綢子烈火苗;銀灰短靠,繡花囊中明露著點穴鐝三只。林士佩馬至六老英雄前,林士佩在馬上站起身軀,雙手夾綳繮繩,如不然在馬上站不起來。白龍駒由鬃至尾雪花白,可是三道肚帶,要不然在馬上也是不能站起來。勝爺叫道:“三太、香五等接馬!”林士佩說道:“且慢,嘍卒接馬。把勝老明公的馬接去,細草細料飲餵牽遛。”又說道:“明公請。”勝爺說道:“寨主請。”勝爺背後八十三位英雄,林士佩背後四十餘家寨主。勝、林二位說說笑笑,林士佩假好假誼,面上懽悅心內仇。勝老者這一進蓮花峪,好比那虎穴龍潭,刀山油鍋,鐵壁銅城,天羅地網。林士佩挖下壕坑擒虎豹,撒下香餌釣金鰲。勝老者、八十四位英雄進山寨容易,再想出山,勢比登天還難。此時在林士佩身後緊緊跟隨著四十餘家寨主,一個個俱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面帶殺氣,各執長短家夥不一。且說林士佩來至勝爺跟前的時候,在馬上站起身軀,舉目一望,留神觀看。今日這一看勝老者,與五老並馬比肩而行,勝老者雖然年過古稀,皺紋堆纍,白髮蒼蒼,但精神百倍,不減英年氣概。林士佩此時心中暗暗打量勝爺:人言老勝英武藝絕倫,刀法精強,俠肝義膽,殺賍官,除惡霸,救的是仁人義士,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可稱得當世之英雄。又一看勝爺身後跟隨的那七八十位保鏢的打扮,個個也是精神百倍,雖數十里而來,毫無倦怠氣象,胖胖瘦瘦,高高矮矮,俊醜不一。林士佩在馬上站著,正自暗想,已然馬臨勝爺身前。林士佩恭敬英雄之誠,露于外表,趕緊在馬上端壯帽,整大氅,甩鐙離鞍下了座騎,對著勝爺抱腕當胸,控背躬身,虛心下氣,說道:“勝老明公,今日不辭勞瘁,來到小山敝寨,我林士佩得聆清音,真是三生有幸。老達官可算是言而有信,林士佩未能遠迎,疏客之罪,尚祈老達官當面恕過。”勝爺答道:“寨主說的哪裏話來?勝英久仰大名,恨不得一親雅教,久有此心,奈無由問候,今日謬蒙寨主見招,得瞻峻嶺崇山,不特勝某一人有幸,敝局鏢行衆人也三生之幸也。寨主幸勿謙恭,你我乃一見如故。”勝爺說著話,甩鐙離鞍,五老相繼跳下座騎。與林士佩略事週旋,勝爺又說道:“今日敝局人衆,來到貴山,他們俱是鏢行一介武夫,對于貴山寨規多有不曉,望寨主海涵一切,不勝萬幸矣。”林士佩說道:“老達官太過週到了,望老達官對于小寨人等,不加見笑足矣。”林士佩與勝爺談著話,遂嚮山內相請,二人謙遜一回,林士佩說道:“小山敝寨有這麽一個規矩;賓朋遠來,必須朋友在先而行。”說罷,林士佩對著勝爺,道了一個請字,于是勝爺在先,林士佩在後,直往山寨裏面而行。
正行走中間,勝爺留神觀看,見頭道山口站立著二百名削刀手,俱各雙手使手帶,對面排班站立,分爲一百對,相對站立,俱是兩人相對著擎起大刀,將刀搭在一起,兩刃豎著朝下,人若打此經過,必須由雙手帶底下鑽過。勝爺一看,心中暗想:這那是排班迎客?這簡直是刀山一般。您道,那削刀手俱各手擎大刀,豎著刀柄,刀刃朝下,兩人用力緊錯,只聽得刀錯刀的聲音,倉啷啷的響亮,一個個橫眉立目,活賽殺人夜叉,別說是由雙手帶底下鑽過,就這麽一看,簡直可以把人嚇掉膽魂。勝爺正在心中暗想,林士佩在後說道:“亮開隊伍,迎接賓客。”勝爺心中說道:“亮開隊伍迎客,也不是什麽樣兒?”林士佩說畢,只見削刀手,一個個緊錯鋼刀,較前不過又加上一分勁兒。這一百對削刀手一加勁兒,那鋼刀相錯音響聲不覺震人耳鼓,兇惡的氣焰較前又加上數倍。勝爺一看,心中說道:“大丈夫生在世上,若不留下個名兒,豈不是虛度此生?古人曾說過,君子既沒世,而名不稱焉。想我勝英年過古稀,正在暮景殘年,能有幾何?自有生以來,那個不曉之爲人?慢說你是刀山,就是油鍋在前,俺勝爺若有半點懼怕,豈不減卻一世威名?”勝爺此時與林士佩談笑自若,往前而行,雖前面刀山迎客,那勝老者眼中猶如無人一般。走到削刀手切近,勝爺鑽過頭一對削刀手。您道勝爺的身軀乃是五尺有餘,不及六尺,那削刀手架著刀,最高的度數,距地不過五尺有餘。勝爺往裏鑽著,恰恰刀碰鴨尾絨巾,只聽得刀碰鴨尾絨巾的聲音嚓嚓亂響,好不驚嚇人也!勝爺鑽至第二隊削刀手,心中想道:古人有鑽刀山之事,我是耳聞未見。明家末葉,闖王李自成造反,總兵吳三桂鑽刀山喝血酒,關東盛京請清兵。大清老佛爺九千歲多爾袞在北京趕走闖王李自成,未登大寶,讓與阿哥順治登基,更年改月,纔爲大清國一統華夷,吳三桂得了平西王之位。像我勝英爲拿一個採花賊,一來整理門戶,二則給黎民百姓除害,我雖不敢比那總兵吳三桂,我勝英焉可自餒?勝爺鑽至第三對上,只聽鴨尾絨巾碰得嚓嚓直響。林士佩在北面上定目觀看勝老者,只見他神色不移,氣不湧出,一腔雄壯氣概,顯露表外。林士佩心中暗暗珮服,心中說道:我觀看老勝英之爲人,真不亞如三國時之五虎上將黃漢升。林士佩想到這裏,遂一聲呐喊:“削刀手撤隊!”此時勝爺手提英雄氅,剛剛鑽過第三對削刀手。那削刀手一聽林寨主呐喊撤隊,一個個俱皆將刀豎起,往肩膀上一扛,臉朝南的轉身形面朝北,臉朝北的轉身形面朝南,一個個俱皆背對背而立,一時間,只見肅肅威嚴,鴉雀無聲。林士佩趕緊走至勝爺跟前,並肩而行。兩人口中說的是些知心之語,然而可是嘴頭上的假好兒,其實心裏林士佩暗藏奸詐,恨不得含一口涼水,將勝爺吞下去,纔對他的心事。皆因爲綠林道與保鏢的乃是冰炭一般,嚮來是反仇的。綠林道專講究劫掠,保鏢的專爲是保護商賈買賣,這豈不是冰炭焉能同呢?故此林士佩表面上跟勝爺表示出假好假誼的樣兒,心中卻是一腔虎狼之心。
林、勝二位在前說說笑笑而行,後面跟隨著鏢行之人八十三位,綠林道英雄四十餘位,俱各是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正走在中間,來至在二道山口,勝爺擡頭觀看,只見迎面上有長箭手六十人,迎頭排隊而立,一個個俱是張弓搭箭,弓絃兒拉得如同滿月一般,整整的六十名長箭手直對勝老者,簡直如同箭林一般。您道,林士佩他爲什麽這宗舉動呢?皆因他素常聽說過勝三爺的爲人,光明磊落,膽量過人,故此今天偏要看看勝爺的膽量如何。哪知勝老者抱定一種寧叫名在人不在,不叫人存名不傳,把那死生二字,都已置之度外。如果要是膽量小的,不用說鑽刀山,就是一看,嚇也嚇糊塗了。及至來到長箭手切近,一個個張弓待發,倘有不測,豈不是亂箭攢身?哪知勝老者與林士佩往前行走,來至弓箭手切近;仍然說說笑笑,目中猶如無物一般。林士佩一看勝老者,真是膽大如天,面不更色,毫無一點懼怯情形。林士佩遂叫道:“弓箭手撤隊!”那弓箭手聞聽寨主吩咐,一個個撤矢還弦,將箭灌在壺中,急忙挎于背後,散開一條道路,讓林士佩與勝老者及後面百十餘位過去。行走至三道山口栅欄門外,勝爺舉目觀看,只見有六十名撓鈎手,在前排開隊伍,擋住去路。那六十名撓鈎手,俱是南北站立,北邊的面朝南,南邊的面朝北,各執一把鈎鐮槍,都是藤子槍桿,六尺餘長,核桃粗細,顫顫巍巍,上安鈎鐮槍,槍頭六寸多長,外有倒須鈎二個,紅纓相趁,在對面站著,槍尖對定槍尖,當中留著一條道路一尺餘寬,人要從當中一走,那槍尖必得將人掛成肉泥一般。勝老者看得明白,心中暗想:削刀手俺勝英鑽了三對,長箭手卻迎頭撤去,到第三道寨欄門,又有撓鈎手,擋住去路。慢說你是撓鈎手,你就是槍林箭雨,我勝英豈能懼哉!書要簡短,勝爺走至撓鈎手切近,林寨主又是一聲呐喊:“撓鈎手撤隊!”那撓鈎手一個個也是猶如削刀手一樣,各自將撓鈎抱于懷內,轉身而立,當中讓出五尺餘寬一條大路。林士佩與勝老者並肩前行,打開栅欄門直奔前寨。勝爺觀看兩邊栽種青松翠柏,相隔兩丈寬,樹木茂盛,綠葉森森,清氣襲人,精神不覺爲之一爽。真好似世外桃源,仙鄉異景,若非天然異景,何有如是之佳境?雖有人力,一半也出乎天然。當中大道,俱是三合土墊地,平平坦坦。走出不遠,林士佩在後面道:“勝老明公,您的人到齊了沒有?”勝爺聞聽,這纔止住步回頭觀看。留神一看自己鏢行之人,但見歐陽德、邱成二人在最後壓著隊伍緊緊跟隨。皆因諸葛道爺在飛龍鎮臨行時,曾劃策說過,歐陽德、邱成二人在後面不許擅離;若一離開本隊,就是本隊的人有沒到的。勝爺一聽,林士佩問勝爺的人齊了沒有,勝爺故此往後觀看。見歐陽德與邱成在後,並肩而行,知道自己人是齊啦,遂對林寨主答道:“敝鏢行之人俱皆來齊。”林士佩問勝爺的時候,自己也回頭看自己背後的人,看了看自己的查山寨主在後面跟隨。那位查山寨主面如白玉,身穿灰素的衣服,真是精神百倍。勝爺與林士佩說完自己鏢行之人俱已來齊的話,林士佩對著勝爺點了點頭,遂吩咐查山嘍卒道:“打裏邊三道山口傳下山令,就說寨主有令,三道山口撓鈎手,二道山口長箭手,頭道山口削刀手,個個把住山口,對于鏢行之人,不許私自放走。如有鏢行之人出入者,須有本山腰牌,嘍卒護送,方許出入。若有私自放走鏢行之人,或者與鏢行之人舊日親朋,徇私違令,暗暗放走時,定按山規行事,碎屍萬段,將首級掛在山口。”林士佩吩咐完畢,回頭叫道:“勝老英雄,您的人一位不缺吧?”勝爺說道:“不錯,不錯,一位不缺。”林士佩面帶笑容,遂對勝老者說道:“鏢行之人進了此山,大概來則容易,想要出此山中,許是有點費事吧?”勝爺聽罷,對著林士佩捋著銀髯哈哈大笑說道:“林寨主,我勝英既來之則安之。如果是勝某怕出不去此山,大量著勝英還不來呢。林寨主你是沉不住氣哇,就算是龍潭虎穴,勝爺何懼之有呢?”林士佩遂笑道:“勝老達官,我跟你說的不過是玩笑話耳。”
二人說著話,仍舊往前行走,並肩而行,越過前寨直奔聚義廳。勝爺觀看,聚義廳內並無一人,內設擺琴桌,對桌、月牙桌、六人桌、八仙桌、翹頭案,上面設擺古董玩物,奇珍異寶。上面懸掛黑地金字一塊大匾,上書”羣英俱至”。西廊下有一百四五十人,老少醜俊不一,俱是十字絆英雄帶,外罩大氅。林士佩背後尚有四十餘人,必然也歸西廊下,共計二百來往的人數。東廊下一溜條桌板櫈,並無一人。東廊下東北角有大六人桌一張,三面繡花圍桌,上繡龍出水風離窩,團花朵朵。西廊下面北角,有大六人桌一張,也是三麪花圍桌。勝爺觀看已畢,心中明白,這必是我與林士佩二人的主座,此聚義廳寬闊廣大之至,比今時大戲園子不小。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我聘約您來,俱是您的高朋賓客。在下說一句不好聽的話,在下既是本山的寨主,將您的賓朋請到此山,在下就算是主人。西敞廳來者,但是本山的賓朋敝友,在下俱已安置在西敞廳了。您的高親貴友,現有東敞廳;在下早與您預備齊了。請將老達官您的人俱都讓到東敞廳,大家一路勞乏,也好歇息歇息。”
勝爺對林士佩道:“如此多有屈尊您的高朋貴客了。”林寨主說道:“哪裏話來,份所當然。”語畢,遂將鏢行所來之人,嚮東敞廳相讓。你道,東敞廳內中比戲園子尚大,寬闊已極,勝爺鏢行之人,來了八十餘位,要是進了東敞廳,大家連一小半地方全都占不過來。林士佩此時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此次我將您貴行之人請到,沒有別的,朋友千個不爲多。請您給我將您鏢行的朋友介紹幾位,我林士佩也好多認識幾位高明。”勝爺聽罷,哈哈大笑,遂用手一指諸葛山真說道:“道兄,道兄請過來,我給你老人家介紹一位朋友。這是蓮花峪林寨主林士佩,乃是南方的人物,武藝高強,南方屬其第一,壓倒一切的林寨主,人稱震八方者是也。”又對林士佩說道:“這是我師兄,複姓諸葛,雙名山真,蒙衆人擡愛,人稱聾啞仙師鐵牌道人。”老道打稽首,口念無量佛:“貧道指佛穿衣,賴佛吃飯。勝施主聘請,本不當再染紅塵,不得已前來打擾。”勝爺抱拳說道;”師弟請過來。這一位是我之師弟,千佛山真武頂廟裏出家,法名弼昆,人稱紅蓮羅漢。”又指著林士佩說道:“這是震八方林寨主,二位多親多近。”和尚打問訊,口念阿彌陀佛說道:“貧僧乃獲罪于天,無所禱也。應當我打掃寺院,敬奉佛經。勝施主約我前來,出家人萬不得已,來在高山打擾。”林士佩說道:“賞臉賜光。這是勝施主情面,在下寶敕跪門,還請不了來呢。”勝爺又給林士佩介紹第三位,勝爺又說道:
“四弟請過來。這位是南七省震八方林寨主,號士佩。”又對寨主說道:“這是我四弟,姓李名剛號爲神刀將,二位要多親多近。”又介紹第四位,叫道:“丁賢弟請過來,與林寨主二位相見。這位乃是飛龍鎮紳董,鋪十八個把勢場丁桂芳丁紳董。”二位彼此說了幾句外場話,勝爺又叫道:“邱三弟,你請過來。林寨主,這就是俠義莊的教師,姓邱名,璉,綽號人稱入地崑崙。邱三爺是我師弟,又是我的盟弟,可惜他有眼無珠,不識好歹,收下義子,非奸女子即淫婦人。採花之人高雙青,就是他義子螟蛉,玷污我們之門戶。”邱三爺聞聽,臉面發赤,對林土佩道:“見笑見笑。”林士佩說道:“邱老教師說哪裏話來?常言說得好,聖人不保其親族。師傅領進門,品行在自己。”勝爺說道:“就是我弟兄六位,餘下請寨主不必一一都介紹啦。您把有名的寨主,給我勝英介紹幾位,我也多認識幾位高明。”林士佩說道:“敝山之中,就是我弟兄三人,別人不必相見。”遂說道:“二弟請過來。這就是本山我之二弟,紫面判官邱銳。他與高雙青八拜結交,我與高雙青素不相識。高雙青逃至敝山,我問他因何事這樣狼狽不堪,他用謊言答對,句句不實。我拿話從中一擠兌他,他這纔說了實話。原來他在周家屯一案,採花逼姦,被勝老達官與丁紳董二位看見,在樓窻外叫他。在下一聽,既有一案,再有採花殺命之案,俱是高雙青所做。我當時命我之衆寨主將採花淫賊高雙青亂刃分屍,我二弟阻攔,他言說我懼怕勝老達官,不敢不殺高雙青。二弟你跟勝老達官見一見吧。”勝爺聽罷,捋銀髯哈哈冷笑兩聲,說道:“足下就是二寨主邱銳嗎?久仰大名。”林士佩又叫道:“三弟請過來。這是勝老明公,這是我之三弟,八臂玉面小哪咤邱鈺。餘下不必再見了,皆因爲朋友太多,老達官多要原諒。請坐吃茶吧。”
林士佩這纔回歸西廊下正坐,早有嘍卒獻過香茗,二位英雄先談古論今,然後武力對待,南北英雄會,纔有一場血戰。
談古論今者,先講論三墳五典,治世者有四位先賢。玄元黃帝請老彭,堯王訪舜,舜請大禹,禹王讓湯,湯請伊尹,興周滅紂的姜尚。可嘆姜于牙,三生六死,與周朝打下了八百餘年天下。前四百年太平天下,乃是英明之主;後四百年君弱臣強,各國逞雄,有五霸七雄鬧春秋。五霸者,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宋襄公;七雄者,七大國爭地盤,秦、楚、燕、韓、趙、魏、齊。戰國又有四位名帥起、翦、頗、牧,用軍最精。武安君白起,殺生百萬,王翦兵吞六國,李牧能戰,廉頗能守。王翦與始皇打下一統華夷,始皇統一。四十餘年,又有楚漢爭雄。林士佩與勝爺又對答說道:秦家天下四十餘年,始皇南開五嶺,東填苦海,西趕高山。秦始皇專信神佛,求過長生不老之丹,未曾得著。始皇扶乩問神,問秦家江山失于何人之手?焚香已畢,乩筆動轉,乩語上“秦氏江山,喪于胡手”,始皇纔修萬里長城。那知胡乃始皇二子,胡亥是也。胡亥尚且在年輕,乃一小童耳。後來楚漢爭雄,劉邦進咸陽,刀不血刃。霸王進咸陽,先殺始皇之孫孩童子嬰,秦家金枝玉葉宗族不憤,霸王殺秦家宗族兩千餘人,坑秦軍二十萬,殺得血流成河。火焚阿房宮二百里,焚燒傳國寶鼎九個,惟有一個騰空而起,飛入海內,霸王焚其八鼎,可謂暴虐已極。又有出世奇才,漢張良,買劍二口,一口天子劍,一口宰相劍,韓元帥平秦滅楚,陳平六出奇計,纔成爲興漢四百年的張子房。漢劉邦三尺劍,打下四百年天下,二百年就遭王莽劫纂,酒鴆孝平皇帝。王莽殺劉八百戶,滅劉三千里,殺得金馬牛三姓不分,姓劉的多改爲姓金。逃走了孤兒劉秀劉文書,王莽派能臣畫成人圖,貼在各官廳地界,有人拿著孤兒劉秀,賞千金,封萬戶侯,一根頭
發一匹馬,一寸骨頭一寸金。眼睜睜大漢江山將要滅,又有高明三老。頭一位嚴光嚴于陵,第二位田歐力,第三位蔡壽翁。三母者,姚期之母,岑彭之母,吳漢之母。重整漢業,漢光武中興。又二百年終于獻。後有臥龍先生諸葛亮,鳳雛龐統龐士元,徐庶等,又有五虎上將,關、張、趙、馬、黃。天命當終,司馬師的後人司馬炎,把東吳西蜀北魏一掃而平,改爲大晉。晉文皇帝後來又起隋唐,老楊陵一對秋龍棒,隋煬帝納暑行舟,欺嫂殺兄。天下英雄羣起,羅成、秦瓊、程咬金、徐茂恭、魏征等,打下大唐一統天下。又談宋室年間,開基正業者趙太祖。興宋者,楊家將、高家將,到後來有鐵面無私的包公、胡家將,岳家父子精忠報國,被姦相秦檜在風波亭把岳家父子,鐵鏈纏身皮麻拷,岳元帥父子、岳爺的姑爺張憲一同歸西。元末明初元順帝爲君不正,爲臣不忠,空有老太師脫脫孤立難成。老太師脫脫奏明元順帝,加一恩科,暗藏十條絕戶計,要把天下反王煙塵盜寇一網打盡。天不絕人,常遇春馬跳貢院墻。常遇春座騎卷毛獅子一丈黑,在武科場,良駒戰馬撒了一泡尿,將地雷藥線澆濕。天下英雄要出城,老太師吩咐落下千斤閘,常遇春力托千斤閘,天下英雄都打常遇春的兩胳臂底下逃走。衆英雄逃在盧溝橋,脫脫太師派一家達王,手使青銅錘,堵住橋口,天下英雄,不能通過盧溝橋。趕考的舉子之中,撞出興明一員老達官,姓吳名貞,別號童背猿猴,坐騎一匹粉白叫驢。達王坐騎賽鹿錘花豹,馬頭與驢頭一錘撞,雙雙插花,被吳貞一劍削三矢,達王的人頭,兩個錘頭。天下英雄撞過盧溝橋,常遇春到良鄉,馬踏七十二座連營。開平者,常遇春、胡大海,劃策者伯溫先生。文韜武略,徐元帥姓徐名達,字國顯,數百餘陣打下南北兩京,八黑趕元,將元太子追到天現銅橋,定大明一統華夷。明朝十三帝,二百餘年,十三帝崇禎優柔不斷,不能用其臣宰,那時節反了闖王李自成,黎民百姓遭了塗炭。總兵吳三桂鑽刀山喝血酒,請清兵,太汗老佛爺九千歲多爾袞在北京趕走闖王李自成,定爲大清國,一統華夷。九千歲未登大寶,讓與阿哥順治,纔爲一統天下。
勝爺與林士佩對談良久,問一答一,問二答二,林士佩暗暗打量勝老者,真是博古通今,可謂當今武人之中錚錚者。勝爺也暗暗稱贊林寨主廣覽多讀,在南方綠林道中首屈一指,可惜身爲綠林,占山爲王,走入歧途,殊爲可惜。二人談著話,連同綠林道中之人及鏢行之人,聽得目瞪口呆。勝爺遂又說道:“林寨主,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你我暢談多時,不過替古人饒舌,勝某此來不過爲的是多認識幾位朋友,二者求寨主將那高雙青賜與勝某,勝某方好清理門戶。現在天下英雄聚齊,均在蓮花峪,還求寨主將那高雙青賜與勝某,求寨主原諒直言之罪是幸。按我門戶的規矩,將他亂刃分屍,給黎民百姓除害,給綠林道除卻害羣之馬,給被殺守節寡婦之家,以及長女被殺之家,兩家報仇,給那黃泉下的寡婦及長女雪恨。如此不但勝某感激寨主,就是生者死者,亦必感激寨主大德也。”林士佩道:“勝老達官,您看現在兩方的英雄不下三百位之多,我就這樣將那高雙青獻與老達官嗎?”勝爺道:“寨主的高見,怎樣方能獻那高雙青呢?”林士佩道:“請您把出手的絕藝獻一獻。您三只金鏢壓綠林,甩頭一子鎮住十三省,魚鱗紫金刀縱橫天下。我西廊下,衆羣雄久聞大名,沒見過高明的絕藝。如若俱都甘拜下風,慢說是獻那高雙青,就是蓮花峪,任足下開消分散,從此哈哈一笑,將我敝山二散,在所不惜。您如果贏不了衆羣雄,明公應當怎樣辦法?”勝爺答道:“既承林寨主及衆羣雄擡愛勝某,勝某敢不奉陪?現在備有馬匹在此,任憑林寨主你及衆羣雄吩咐,馬上步,勝某均能奉陪。十八路長家夥,十八路短家夥;馬上的,步下的,二十四路外伍家夥;帶鈎的,帶刃的,帶翅的,帶絨繩的,帶鎖練的,帶蛾眉針的。陸上則陸戰,水內則水戰。如果寨主及衆羣雄贏了勝英,打勝英一拳,踢勝英一腳,把勝英衣服撕一個口兒,那時勝英不但不要高雙青,勝英認罪服輸,將鏢行一幹人衆帶回江蘇十三省總鏢局。我就此立給寨主一張字據,將十三省總鏢局一關門,從此南七省之道路,勝英當一塵不染,從此回歸故里莫州,隱姓埋名,不問世事,世上算沒有勝英這麽一個朋友。林寨主,你以爲如何?”林寨主說道:“好好好,我們就會會高藝吧。”勝爺說道:“我久聞寨主英名,十二顆鏢槍,百發百中,三只點穴鐝,專打金鐘罩,能破鐵布衫;一對陰陽雙劍,招術精妙絕倫。你我可以當場比較。”林士佩說道:“很好,我當奉陪。”林士佩甩大氅,掂了掂十二顆鏢槍,勒獅子絆,腰繫英雄帶,擡胳臂踢腿,沒有綳吊的地方,套挽手壓劍把,二刃雙劍離匣。勝爺甩大氅,掂了掂三只金鏢、甩頭一子,套挽手,壓刀把,魚鱗紫金刀離鞘,藍汪汪紫微微的魚鱗,尖長背厚刃飛薄。勝爺一捋銀髯,由東往西一進步。林士佩二刃雙鋒雙劍,冷森森耀人眼,明晃晃透膽寒,利銳鋒霜快,由西往東要進步。
正在此時,二寨主邱銳站起身形,說道:“勝老明公,暫息雷霆之怒。”又叫道:“大寨主兄長,也莫發虎狼之威。您爲我交了無知的朋友,引起南北英雄會。二位身價重大,資格高尚,如其動手,必然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因小節而傷大義。不必二位拼命爭持,勝老明公,我們敝山百十餘位寨主,春秋兩季,閒暇無事,以打獵爲樂,所得些奇禽異獸。寨子後西南角有獸圈一處,由頭年冬十月,我們得了一只八叉梅花鹿,此獸善能鬭虎。我們衆弟兄以此物作樂,我家大寨主兄長請木匠作得栅欄底盤,又製造三十六塊木頭栅欄,一丈高,八尺寬。把底盤在聚義廳前圈好,上好了木頭栅欄,將鹿籠拉在裏面,將栅欄圈好,連底盤帶栅欄一丈二高。將鹿由籠中放出,我們敝寨中之賓朋以打鹿爲樂。今天以打鹿賭鬭輸贏:把圈圍好,將鹿放出籠來,木頭圈內寬闊,二十八丈方圓,你老人家鏢行的達官下圈打鹿,三陣賭輸贏,若三陣將鹿打死,我們就獻出高雙青,你老人家樂意整理門戶規矩,將高雙青亂刃分屍;不樂意當時殺之;您樂意往哪府哪縣,我預備車輛,你老人家護著,我們給您送去。樂意叫我們守山寨,我們在此久居;如其不樂意,叫我們散此山寨,我們各歸故里。”勝爺說道:“很好,很好。您就此預備吧,三陣如其不能打鹿,我按前約實行,就算勝英甘拜下風,我隱居田里。”邱銳二寨主遂吩咐嘍卒先上好木頭底盤,後搭三十六扇木頭栅欄。嘍卒不敢怠慢,遂奔那木頭栅欄屋中而去。來到木頭栅欄屋子,將大門落下兩扇,個個落環子,搬動底盤。那底盤乃是一丈寬二尺高,猶如鐵床的形式,下有鐵腿,可以插在地內。木頭栅欄一丈高,二尺寬厚,俱是卯對卯,筍對筍,上有鐵活管著,用螺絲上好,堅固異常,風颳人推,俱都不倒。二十八丈方圓,恰似那大演武場兒一般,寬綽豁亮異常。嘍卒們人多勢衆,工夫不大,將那木頭底盤穩好。您道,大栅欄穩好之後,北面有一大門,兩邊鐵槽插榫,可以隨便關開。將那鹿籠拉進大栅欄內,將門一閉,然後人再進去將鹿放出。
卻說那匹鹿乃是頭一年冬月所得,山寨主將鹿得著以後,皆因鹿乃義獸,豈不聞鹿得草而鳴其羣嗎?故此鹿在山裏,雖然看見人,它卻不傷害人,反而怕人,見著人它必跑。那麽一盡鹿可有什麽難打的呢?這鹿卻不然,自從打了來之時,每逢餵它的時候,卻把那草裝在一個木頭人的肚腹之內。那木頭人肚內滿裝上青草之後,那木頭人肚子作成了活動的。那鹿初次見人肚內有草,它還有不吃的意思,因爲這鹿它不霑葷腥東西。以後將鹿餓得實在難忍了,那鹿卻嚮木人的肚內去吃草,那鹿嚮木人肚內吃草慣了,可就不怕人啦。然後他們卻將那木人的肚子口兒合上,裏頭裝著草,鹿見了木人,卻拿鹿角去撞那木人的肚子,挑開了吃。久而久之,卻給那木人穿上嘍卒的破衣服,裏面還是裝草。那鹿見了人,它也毫不懼怕了,卻用鹿角就去挑牙那人的肚子。那鹿好吃肚內的青草,日子長了,那鹿可就見著人它就撞啦。皆因爲它是在人的肚子裏吃草,它並不是害人,它爲的是撞開肚子好吃草兒。這就是山賊的陰惡,爲是放出那只鹿來,教鏢行人打鹿。會武術的還把一只鹿放在心上嗎?豈知道這只鹿見了人,可就紅了眼啦,必得將人的肚子撞開了爲止。這就是山賊要害鏢行之人,明著是打鹿三陣賭輸贏,暗著就是殺人不用刀。
且說鹿圈俱已穩好,嘍卒五六十人,俱都拿著鈎鎖皮帶,來到鹿籠近前。那鹿籠乃一丈二長八尺寬,打造得如木車式,當中有門可以關開,那鹿在車中可以隨意轉身。嘍卒們在前邊拉著,在後邊推著,將那鹿車拉至在鹿圈當中,放好以後,嘍卒們全出了鹿圈。二寨主邱銳,施展陸地飛騰之術,一丈二尺高的鹿圈,二寨主一縱身形,身輕如燕,躥至在鹿圈之內。二寨主來至在鹿車近前,用手開開鎖頭,將那車的門嘩啦一聲響亮,用力拉開。您道,這個鹿可並不認識人,皆因他平日在人肚中喫草,他是見人用角就挑。又因爲南北英雄會,林士佩與勝爺定的五日之期,勝爺走後,林士佩就早早吩咐嘍卒們,由第二日起,就不給那鹿青草吃啦,爲的就是暗算鏢行之人。那鹿今天已經三天沒吃草啦,簡直餓得眼睛全都紅啦,所以二寨主邱銳開開鹿車之門,遂趕緊跑至鹿圈切近,一縱身跳出圈外,說道:“衆位英雄,哪位可以前去打鹿?”大衆站起身形觀看,此鹿好比那鄉下的二號驢大小,一身的灰色毛,滿身白梅花兒,一角有八叉,在籠楞上擦得錚亮,由籠中縱出木圈以外。衆嘍卒包圍著栅欄,俱是手使大槍白蠟桿子鈎鐮套鎖。那鹿一晃八叉梅花角,四蹄趟開,在圈內來往打盤。二寨主邱銳說道:“勝老明公,您派您鏢行之人打鹿吧。”勝爺在東廊之下,面嚮南抱腕當胸,遂說道:“哪位可以前去打鹿?”話言未了,內中閃出一位少年鏢頭,面如白玉,一身藍絹綢短靠,說道:“勝老伯父,小姪男願往打鹿。”勝爺一看,原來是趙謙。那趙謙乃東路鏢頭,人稱雙銅將趙謙是也。勝爹說道:“賢姪留神小心。”趙謙說聲”曉得”,遂綳十字絆,勒英雄帶,掂了掂雙鐧,進圈打鹿。二寨主邱銳說道:“鏢頭且慢。我與勝老達官,有個交代。”遂叫道:“勝老達官,鹿乃義獸,鹿得草而鳴其羣,不吃人,不咬人。打鹿者,一位不行,再換一位,三陣賭輸贏,是以拳腳打鹿,您這位肪友,身帶兵器不能下圈。”勝爺說道:“咱們所言者,三陣打鹿,並沒有提用刀使槍,或使拳腳。即在衆朋友的面前,我勝英但得容人且容人。”遂叫道:“趙賢姪,你能以拳腳打鹿嗎?”趙謙道:“小姪對付而已。”趙謙說罷,遂將兵器由背後抽下,說道:“哪位受纍,給我拿一會兒家夥?”傻小子金頭虎嚷道:“趙哥們我給你拿著吧。你可要多留點神哪,那鹿兒可厲害。”趙謙說聲“曉得”,遂轉身形,直奔木頭栅欄而來。嘍卒往兩旁一閃,趙謙擰身形,縱在上邊,左胳臂一挎,兩腿一順,縱在裏邊。此鹿善能鬭虎,四足甚快,見人進去,由南往北,四蹄翻開。趙謙年輕,未經過此陣,本打算鹿臨切近,再施展武學的招術,誰知此鹿行走如箭,往右邊一閃,未及閃開,八叉角正往趙謙的左肋梢挑去。此一挑力量甚大,趙謙躲閃不及,由趙謙左肋梢挑入,鹿角挑進肋梢半尺有餘,那鹿又往上一揚頭,就聽咔哧一聲響,將左肋條挑折。頃刻之間,鮮血直流,趙謙躺在地下,哼了一聲,一命嗚呼。
大衆英雄一看,趙謙已死,勝爺顏色一變,自己說道:“喝,傷了一位少年鏢頭。我此盟姪,如因保鏢喪命,倒是買賣規矩呀,我帶人家孩子,赴這南北英雄會,叫人家孩子死于非命。他家中年邁的父母,耳鬢的嬌妻,此人只二十三歲,可嘆他年輕喪命。”勝爺捋髯,顏色一變。二寨主在旁叫道:“勝老明公,此鹿橫骨插心,乃是野獸一只。如果是我山中的寨主,跟您鏢行動手,也不好意思傷你老人家的頭目。因爲是野獸,你老人家多包涵吧。單等南北英雄會輸贏已畢,再請高僧高道超度趙鏢頭的靈魂。”勝爺聽罷,將銀髯一捋,冷笑道:“寨主你是雨後送傘。請僧道超度靈魂,若非保鏢護院之人。你們綠林道也不能請僧道超度靈魂,燒紙風颳了,唸經和尚飽,只見活人奠酒,不見死人飲半滴。我盟姪趙謙怨他命短;我再請一位二陣。”二寨主忙派嘍卒拿長把鈎竿子,將趙鏢頭死屍搭出來。勝爺同著大衆觀看,血淋淋死屍,搭著走了。林士佩遂說道:“後寨花園有過廳一所,內有五七口壽木,擇選上等的把趙鏢頭成殮起來。”勝爺再問:“哪一位朋友,二陣下圈打鹿?”言還未了,又閃出一位少年鏢頭,黃白臉面,穿一身青短靠,背後一條竹節鋼鞭。原本是被鹿方纔挑死的趙謙之盟兄,一心要給拜弟報仇,乃是西路鏢頭李勳是也。甩大氅,伸手撤去鋼鞭,遂說道:“那位受纍給我拿一拿兵刃?”紅旗李煜接過竹節單鞭。李勳轉身,拾腿伸胳膊沒有綳吊的地方,來到木圈以前。衆嘍卒閃開身軀,起身往上一縱,胳臂一挎,縱身跳入裏面。鹿在裏邊打盤,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餓了幾天,方來下圈之人,撞破肚子,無草無料。這個又來了,大概有草有料。您道這個人哪,乃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俗語說得卻好,經一番挫折,長一番閱歷。那李勳一看那鹿過來了,暗道:“適纔我的拜弟,叫那鹿給挑死啦。我離那鹿遠遠的,我就閃身軀,等著叫他撞空了,我再用招數打他。”單說李勳心中打量已好,方一縱進栅欄內,那鹿就四踢蹬開,猶如箭頭一般,直奔李勳而來。李勳未等鹿到身前,趕緊嚮旁邊一閃身軀。那鹿按足了勁,著實的一挑,卻被李勳閃過。您道,李勳方然閃開,那鹿見人閃開,未等腳步站穩,卻橫著一晃頭角,偏著又奔李勳的軟肋梢去挑,那李勳趕緊閃躲開了。這頭一撞,腳步尚未站穩,冷不防橫著又是一角,李勳這次可躲閃不及了。說時遲,那時快,這橫著一角,卻挑在李勳軟肋上,只見紅光一冒,鮮血淋灕,滿肚五髒流于地上。李勳第二陣入圈打鹿,又死于非命。勝爺一看,復又一驚,口中說道:好橫的鹿,真比人的拳腳快之百倍。那二寨主邱銳對勝爺說道:“這鹿乃是野獸,橫骨插心,要是我們山裏賓朋,就是項生三頭,膀長六臂,也絕不敢傷你老人家的鏢頭,請你老人家多多原諒吧。”遂又吩咐嘍卒:“拿鈎竿子將李鏢頭的死屍搭將出來,仍用上好的棺木成殮。一俟南北英雄會已後,再請高僧高道超度二位少鏢頭的靈魂。”二寨主說畢,嘍卒們又用竿叉鈎子,將李勳的死屍由栅欄之內搭將出來,擡到後院花園子過廳,用棺木成殮去了。勝爺一見李勳又死于非命,不覺萬分悲傷,勝爺心中暗想:爲我清理門戶,捉拿高雙青,引起南北英雄會,爲什麽叫旁人跟著遭劫呢?如果爲保鏢而死,那是買賣生意,分所當然,人家本是吃的保鏢之飯,也就沒有什麽可說的了。如今爲我與綠林道打賭,這一見面,打這麽一只鹿,就死兩位少年鏢頭,將來人家的父母妻子問我,我何言答對?這不過打鹿,少時要是肉搏血戰,刀槍齊舉,還不知要損傷多少人的性命呢?唉!有句俗語: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這不是自尋苦惱嗎?既然是我自尋之苦,豁出我自己也就算完啦,何必多損傷旁人呢?勝爺想到這裏,自己又是恨,又是氣。恨的是邱三爺有眼無珠,不識賢愚好歹,收下這樣敗壞門戶的淫賊;氣的是傻小子賈明天真爛漫,不知人情事態,到處惹禍。要不是賈明毆傷嘍卒,光起火來,林士佩不至出這樣苦辣手段,暗害鏢行之人。勝爺悲惱交加,捋銀髯對著邱三爺“嘿嘿”冷笑兩聲,這纔甩大氅,摘下魚鱗紫金刀,脅下撤鏢囊,就要進圈打鹿。
正在此時,只見勝爺背後一人大聲喊嚷:“勝三大伯!別生氣,慢著,我有話跟你老人家說。”勝爺回頭觀看,原來是金頭虎傻小子賈明。並且傻小子那裏還咕念著哪:“勝三大伯,殺鷄焉用宰牛刀?有事小姪服其勞。”勝爺看罷,遂對金頭虎賈明說道:“你要下圈打鹿嗎?”賈明說道:“就憑這麽一只鹿,還能勞動三大伯您的玉體嗎?”勝爺說道:“明兒,須要小心。”傻小子說道:“不用小心,咱爺們有造化,就是不怕撞。”勝爺說道:“打鹿還用造化嗎?”傻小子叫道:“勝三大伯,你老人家不知小姪兒有金鐘罩鐵布衫護身,十三套橫練工夫,刀槍不懼?難道說,還怕一個鹿角扎嗎?等到躲閃不及之時;叫他扎上,也就是肉皮上劃道白印兒就完啦。”賈明說罷,對著勝三爺晃了晃衝天杵小辮。勝三爺看著傻小子,不覺轉怒爲喜,遂笑道:“總要小心爲是。”賈明說道:“曉得。”您道,這個傻小子還是真會冒壞,人家別人下圈打鹿,摘家夥空著手進圈,這傻小子對著勝三爺說著話,由東敞廳就往西邊直溜,可是背後那只一字鑌鐵杵並未摘下來。這個傻小子原來是心裏有數,爲的是背著兵器,溜到栅欄近前,擰身縱到裏面,摘下一字鑌鐵杵,照著那鹿一杵,不就完了事啦?您道,金頭虎會冒壞,嘿嘿,還是針尖對上麥芒啦!自從金頭虎喊叫要打鹿的時候,那紫面判官邱銳卻早就看上他啦,知道賈明要打鹿去,卻不摘下兵器,爲的是拿兵器打鹿。那金頭虎剛走到離著栅欄切近,那紫面判官邱銳一個箭步由西過來,對著賈明說道:“賈鏢頭,您要干什麽?”金頭虎對著二寨主,仰著臉兒說:“我是真鏢頭。”二寨主說道:“我沒問你真的假的,你是要干什麽?上哪兒去?”賈明說道:“打鹿哇。”二寨主說道:“你怎麽不摘兵器呢?”金頭虎賈明說道:“喝,我怎麽忘了這手兒啦?”二寨主說道:“不錯,我早就給您想著哪。賈鏢頭摘下來吧。”那賈明還是不懂得什麽叫麪子,簡直滿不在乎,這纔說道:“誰給拿著家夥呀?”旁邊楊香五說道:“我給你拿著。”金頭虎說道:“好好好,就是你拿著吧。”金頭虎由背後懶怠懶怠的將那只一字鑌鐵杵摘下,遞給了楊香五,口中說道:“看看咱們賈明有多大架子,未曾一出門,不管幹點什麽,總有當差的跟著,給咱們拿著零零碎碎的。”金頭虎在一旁念唸叨叨,也沒有人理他,嘍卒們聽著,個個都是抿著嘴暗笑。也有低聲耳語的說:“這個傻小子,多麽沒羞沒臊?打算哈巴著羅圈腿溜進鹿圈門,帶著兵器要打鹿,咱們二寨主爺還會吃這個虧嗎?”不表嘍卒們你言我語,且說金頭虎賈明哈吧著羅圈腿,晃悠著這衝天杵小辮,來到栅欄跟前,擰身往上用力一躥,這一躥不要緊,賈明這個樂兒可就大啦!皆因爲金頭虎身子橫寬,又胖,肚子又大,那鹿圈一丈二尺高。他躥的時候,就有點膽怯。金頭虎賈明心中說道:我有心打門裏進去,又說不出口來,就是說也是白費,一開門那鹿要是跑了呢?所以賈明用盡了平生膂力,往上躥去,這一躥還不錯,倒是躥上去啦。金頭虎正打算拿左胳膊一挎,然後往裏一縱身,就跳到裏面去啦。那知道傻小子往上躥的時候,恐怕躥不上去,他把勁兒用猛啦,躥得高一點,還是過了頭啦,往下一落,打算抓住栅欄板夾子,可就來不及啦。恰恰把賈明給夾在栅欄板墻的空兒裏頭啦,這一夾把賈明還真給夾住啦。皆因爲金頭虎肚子大,賈明被空兒夾住,一著急用手一搬栅欄板墻。用力一晃悠,只聽噗咚一聲響,腦袋嚮下,就栽倒鹿圈裏面啦。金頭虎奔鹿圈來的時候,嘴裏邊還窮叨念,管著那把守鹿圈嘍卒們直叫小賊。嘍卒同著大寨主林士佩忍氣吞聲,挨了賈明的駡,誰也不敢言語,這一回賈明栽在鹿圈裏面,可就給嘍卒招了樂啦,也解了恨啦。賈明栽倒裏面,口中喊了一聲:“他媽的倒霉!往上一躥,使過了勁啦,還挨了一下子摔,這給小賊們可解了恨啦。”
不說金頭虎嘴裏胡說,且說那鹿挑死了兩個人,都鮮血直流,腹破腸出,並沒有一點兒草料。那鹿已經挨了三天餓啦,挑開兩個人肚子,連一口草料也沒吃著,急得那鹿在圈裏不住的蹬開四蹄,直打盤旋。那鹿一見賈明從板墻上跌將下來,肚子還是真大,那鹿以爲裏頭必有草料啦。那鹿即由西邊往東而來,金頭虎是由東面上摔下去的,金頭虎對著那鹿說道:“這回大概你可要倒了運啦!這回你犯了名諱啦。三國時風雛龐士元死在落風坡,就是犯地名。我叫金頭虎,你是鹿,老虎專能降鹿,這回你的死期來到啦。”那鹿在圈內打盤旋,跑得如同箭頭一般,還能容賈明說這些話嗎?不過賈明是由在栅欄上夾著的時候就說,口中不住氣的呐喊,一會兒叫鹿給撞上的時候,他還是直喊叫呢。賈明站起身軀,正在自己撲身上的塵土,那鹿即由南面上蹬開四蹄而來。人有人言,獸有獸語:“怎麽挑了兩個,也沒有草料呢?這個肚子大,大約準有草料。”金頭虎叫道:“鹿兒好小子!你不用搖頭晃腦,撇脣咧嘴,七叉八叉,帶著半份鑾駕,鹿老二你可倒了運啦!犯了地名啦!晦氣,背氣,帶喪氣。你叫小鹿,我乃金頭老虎,老虎吃鹿,老等著你。我告訴你鹿老二說,大將怕犯地名。”金頭虎口中取笑,正在此時,那鹿一晃八叉角,四蹄蹬開,奇快無比。金頭虎自不如已死的兩個鏢頭快,皆因爲他是羅圈腿,又是個大肚子墜著,展眼間鹿角已到胸口上。鹿前勁太大,金頭虎閃躲不及,鹿角一霑皮肉,金頭虎往後一仰身,來個仰面朝天,栽倒塵埃。金頭虎急忙用雙手護住五官。此時鹿在圈內,跑到了北邊欄圈跟前;嘍卒們在圈外,用大竿子撓鈎套鎖,砸得叭叭亂響。那鹿轉身抹頭,又嚮南跑。金頭虎站起身軀,自己說道:“真倒運。”前胸的衣服被鹿角挑破,黑皮上劃了半尺多長一個白道兒,剛換上幾天的衣服就壞啦。鹿在南邊回頭觀看,連挑了三四個,並無一點草料,那意思是要回頭再撞他。賈明說道:“小子,還回頭看哪?我在千佛山學藝之時,我師傅老和尚,在禪堂之中無事談論,言說這鹿有前勁沒後勁。”金頭虎一晃衝天杵小辮,直奔前去。那鹿方要回頭,金頭虎把兩條後腿摟住,用盡平生的力量,往兩下一劈,那知鹿的筋骨皮肉堅固,未曾劈開。金頭虎用右腳往鹿襠裏一踢,鹿由糞門之中,連血帶糞一齊冒出。皆因賈明別號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兩膀一晃,約有四五百斤的膂力。鹿已經不能活了,賈明摟住兩條鹿腿,將那鹿抖將起來,衝著東面嚮上摔去。隨後又將鹿抖將起來,頭朝西摔去。也就一二百斤重,金頭虎這麽一摔梅花鹿不要緊,原來是方塼鋪地,那鹿已經七竅冒血,兩條前腿蹬了幾蹬,那鹿可就嗚叫幾聲,被金頭虎將鹿摔死。
此時西廊下羣雄一亂,只聽喊叫聲音:“好呀!梳衝天杵小辮的力劈梅花鹿,好大力量!”林士佩站起身形,遂說道:“打鹿此公乃是賈明。”金頭虎不知公字當什麽講;林士佩乃是人物,要說打鹿是賈明,有點不大好聽,所以又加上一個公字。然而林士佩把話說連啦,鹿字底下又多加上一個公字,賈明不知公字何用,遂對林士佩說道:“林寨主,公事我不含糊。”嘍卒見鹿已死,將栅欄門打開,金頭虎由裏面出來,那面上與身上全是鹿血鹿屎,面嚮西又說道:“公事我不含糊呀!你們不服,咱們比較比較?除去他三個賊頭,這三位比不得。”
賈明意思是就這三位厲害。勝英說道:“賈明不要造次,退回來。”賈明這纔退回東敞廳。賈明對楊香五說:“露臉不露臉?”
楊香五一樂:“你是歪打正著,碰巧啦。”賈明說道:“楊香五小子,你怎麽不碰巧了呢?”勝爺一看嘍卒七手八腳將死鹿搭往後院去了,又有嘍卒用黃沙土,將人的血跡和鹿的血跡掩埋好。勝爺說道:“林寨主,第三陣我盟姪將鹿打死,寨主可能成全勝英文將高雙青獻出嗎?不是三陣賭輸贏嗎?”林士佩未及答言,二寨主邱銳接言說道:“勝老達官,這算不輸不贏。要說咱贏啦,鹿撞死您二個鏢頭;要說您輸啦,那個梳衝天杵小辮的將鹿摔死。這爲不輸不贏。勝老達官,您說但得容人且容人。我請問一言,四條腿的走獸,是那一物厲害?”勝爺說道:“不獨我勝英,就是在此的高朋貴友,人人所知,獸中之王,則猛虎也。昔日東漢千歲劉秀,年七歲上被老丞相竇榮放出潼關,大刀蘇獻後面追趕,追到山坡以下,千歲將要被獲,正在急難之間,一只猛虎將劉千歲救去,纔有騁虎登山,烏鴉引路,將漢劉秀救到白水村,隱姓埋名。後來纔有千歲起兵,走馬並南用,漢光武中興。皆因救駕之功,封他爲獸中之王,所以猛虎發威鎮山林,人所共知;走獸之中首領者猛虎也。”
邱銳說道:“此言非也。俗語云,九狗生一狴,三虎出一豹。豹要長大,將虎一口咬死,銜起來就走,豹能食母。我們頭年冬至月,下大雪之時,得了一只土豹,每日打獵回來,將飛禽走兔,用鐵叉往籠裏一遞;要不然一只鹿腿拿鐵叉遞入籠內,連皮帶骨頭一齊嚼。如要不打獵之日,餵他牛羊肉三四十斤,要他墊墊饑,現今有木栅欄圈仍然未動。打鹿之事,作爲罷論,咱們現在三陣打豹以賭輸贏。”勝爺說道:“寨主,我有話在先,但得容人且容人。要三陣打了豹呢?還能反復嗎?”二寨主邱銳說道:“那就不能夠啦。”勝爺說道:“當著天下英雄,將話言明,下圈打豹,拿著兵器嗎?”二寨主說道:“兵刃暗器隨便。”勝爺說道:“那豹現在何處?”二寨主說道:“也在籠內裝著呢。”勝爺說道:“既然如此,請將豹籠拉出來吧。”二寨主吩咐嘍卒:“把豹籠拉出來。”嘍卒答應一聲,忙把豹籠拉至聚義廳前;由西廊而過。
工夫不見甚大,只聽西跨院咕嚕嚕山響,衆人拉著豹籠,約有二十餘名嘍卒,用鎖練皮條帶在前面拉著,後面二十名嘍卒推著。勝爺同衆英雄觀看,此籠寬有一丈二,長有兩丈有餘,四面籠楞用鐵葉包裹,上邊釘著鐵帽圓釘,籠楞寬厚四寸,見楞見角。您道,此籠如若不包鐵葉,被豹咔嚓咔嚓幾口就給咬斷啦,因爲鐵葉包裹,鐵帽釘釘著,咬不動。下面四個木輪,比大車的車輪還大,外面鐵瓦,約有二寸餘厚,走在方塼地上,一個勁的亂響。栅欄門兩扇,開開了是一丈六尺寬。衆嘍卒將豹籠拉在木頭圈內,放在南面,將豹籠轉過籠門朝外,叫人好打豹。此時衆嘍卒將皮繩鎖練摘開,安放停妥,出離了木頭圈,將雙栅欄一閉,然後用木頭上好。二寨主將嘍卒挑選一百餘名,多預備虎叉,將栅欄外邊包圍住,怕那豹由裏頭跑出來,虎叉專能降虎豹。林士佩叫道:“二弟,你到裏面開籠放豹吧。”二寨主在一旁佯作未聞,低頭不語。林士佩遂大聲說道:“二弟,你進圈開籠呀!”二寨主遂紅著紫臉面,嚮林士佩說道:“大寨主兄長,我可不能去放豹,你再派別人去放吧。”林土佩說道:“咱們不開籠放豹,人家鏢行之人怎麽進圈打豹呢?”遂即說道:“哪位去到裏面放豹呢?”綠林道衆人聞聽。俱都默默無語。林士佩遂對勝爺笑說道:“勝老明公,多叫您見笑。沒有別的,還得我自去放豹。”林士佩說畢,遂甩大氅,綳一十字英雄絆,伸胳臂動腿,沒有崩吊的地方,一個箭步,就有一丈多遠。一連二個箭步,用那燕子三抄水的工夫,將身縱至在木頭圈的切近。又用一個燕子鑽雲式,嗖,縱至木頭栅欄板墻之上,左手踏住板墻一順身,飄然而下。真是身輕如燕,落地無聲,恰如一團棉花,由高處落下一般;其快少有。您道林士佩爲什麽要用蒸子三抄水的工夫呢?這就是同著鏢行的人,說句俗語,就是賣一手給大家看看。林士佩這一縱身形,旁邊衆人一看,個個俱都暗暗珮服林士佩的武藝,惟有諸葛道爺對著勝爺說道:“林寨主可謂少年的英雄也。就這二十幾歲的人,能將功夫練到這樣的純熟,真是天下罕有。除非是童子功,這燕子三抄水,與那燕子鑽雲的功夫,那是絕不能行的。按現在咱們鏢行之人說,除非貧道與三弟你能夠燕子三抄水與那燕子鑽雲工夫,就是弼昆四弟,他都辦不了。無怪乎人言,南七省屬其第一,真英雄也。”道爺說到此處,遂嘆了一口氣,說道:“後生可畏。”勝爺也是暗暗稱贊林士佩,對著諸葛道爺誇獎林士佩連連點頭稱是。您道,這燕子三抄水跟燕子鑽雲的功夫,麽非童子功不行呢?皆因爲往前縱時,平常有會武術的,他只可一縱,縱到地方,必得兩腿落地。那燕子三抄水往前縱時,頭一縱,縱出一丈多遠;第二縱以腳墊腳,借著腳的勁再縱身形。那燕子鑽雲呢?是直著往空中拔勁,往上起的勁頭,完全在腰上,這宗工夫,非由童子時候學練不可,還得是天生來的骨力。所以林士佩今天當著天下衆英雄,把這宗功夫顯耀顯耀。再者,邱銳怎麽不去開豹籠呢?皆因爲那豹三天沒餵啦,一開籠門的時候,人是稍微慢一點,那豹要撞出籠來,不用說是吃,一爪就把人要了命啦。紫面判官邱銳是何等奸詐!他那能上這宗當呢?所以他臊得臉通紅,還是不去開籠。且說那林士佩由板墻飄身落下,一個箭步縱到豹籠跟前,右手提豹籠門上的鐵條,左手拉著鐵環,那豹籠的門乃是鷄蛋粗的鐵條管著木頭籠門,籠門上鑲著鐵環,用鐵條串者,要是開籠門時,用手將鐵環提起,一手再抽鐵條,那門就不用人開,豹打裏面一撞將門撞開,就跑出來啦。林士佩一手拉著鐵環,一手拔定鐵條,只聽嘩啦一聲響,林士佩趕緊撤步轉身,一個箭步嚮北縱去,縱至栅欄墻根,仍用燕子鑽雲的功夫,縱至板墻之上,飄然而下,面不更色,氣不湧出。那豹在籠內時,看見人到了跟前。惡狠狠嚮籠門撞去,林士佩一開籠門,一轉身的時候,就聽籠門嘩啦一聲響。那豹撞出籠外;直奔木頭栅欄而來三此時外面的嘍卒們拿定虎叉白蠟桿子,敲動栅欄,外面要沒有人把守,沒有虎叉震著,那豹就可以打裏面躥出來。皆因一物降一物,虎叉這宗家夥,是專能降虎豹,虎豹看見它,就不敢前進。這豹在籠圈內用力一打盤,尾巴直抽地,將方塼地抽得叭叭亂響。鏢行之人及衆羣雄看著,真是膽破魂飛,毛骨竦然。
且說林士佩出得圈來,走回西敞廳落座。那邱銳遂對勝爺紅著紫臉面,說道:“勝老明公,豹已經放出來啦,勝老明公請你老人家派人打豹吧。”勝三爺答道:“自然派人。”勝爺遂扭項回頭,對鏢行衆位英雄說道:“此物之猛,甚于猛虎,在深山中百獸懼怕,如要像打鹿的那宗本領,千萬可別進圈。交朋友不盡愚義,對君王不盡愚忠,千萬不可勉強而爲,不但白白送了性命,而且滅卻鏢行威風。”勝爺話言未了,東敞廳有一人離座答言,遂叫道:“勝三叔,小姪男願進圈打豹。”勝爺舉目觀看,此人原是明清八義鎮九江屠粲得意的門生,雙刀將王玉成。勝爺遂對王玉成說道:“賢姪留神小心。”王玉成點頭答應。此人年紀約有二十餘歲,黃白的臉面,身穿品藍的短靠,青十字絆,勒著英雄帶,背後插雙刀,絳紫挽手,趁著燈籠穗,伏腰來在木頭栅欄圈外。衆嘍卒一閃身,王玉成擰身形,縱上栅欄,左胳臂一挎栅欄板,順身而下。那豹此時正在南面,見人由打北面進圈,豹遂轉身形,直對著雙刀將,前爪綳,後爪蹬,尾巴攪土,好似惡虎撲食勢,直奔雙刀將而來。有句俗語,虎跟貓學藝,豹與虎學藝,所以那豹行走跳蹦,亦如猛虎一般。那王玉成年少英雄,武藝精強,素日剛愎用事,哪還將那豹放在心上?豈知道大凡獸類,都有個心眼兒。比如貓拿老鼠的時候,那老鼠在穴門旁站著的時候,那貓見著老鼠,他卻不直奔那老鼠去,那貓必先嚮老鼠的穴門撲去。那貓一奔老鼠穴門奔去,那老鼠卻無處跑了,然後那貓纔再撲至老鼠跟前,用爪抓住呢。所以武術中的名詞,有貓躥、狗閃、兔滾、鷹翻,種種的架勢。比如人要是用棍打狗,一棍打去,看看那棍落在狗身上啦,那狗卻輕輕的一閃,棍必落空了,這就是獸類的天然一宗伶妙的地方。且說那豹用惡虎撲食的勢兒撲來,距離著王玉成有兩丈遠的時候,那王玉成遂亮出雙刀,使了個雙裹花的勢子,護住自己身形。看看那豹來至切近,王玉成一閃身形,那豹遂撲了一個空。那豹這一撲空,噌的一聲,四爪綳住,卻紋絲而不動。那王玉成當時閃開身形,一見那豹四爪綳住,遂就著雙裹花的勢子,一順雙鋒,對著那豹前半身剁去。那豹見雙刀齊下,並不躲閃,那豹反倒往前一伏身,前爪緊跟著豎起,王玉成的雙刀尚未刺到,那豹的兩爪已經直奔王玉成的手腕抓來。此獸力量甚大,王玉成見勢不好,趕緊往後倒退兩步,此時豹的雙爪業已將王玉成的雙刀一齊崩出。那豹爪登山掘地,猶如鐵爪一般,人的筋骨皮肉,那能抵得住呢?王玉成當時將雙刀撒手,只聽嗆啷啷一聲響亮,雙刀落地,往後倒退兩步,抹頭要跑。那豹就著勁一口咬去,上嘴叉咬定前胸脯,下嘴叉咬定後胸脯,吼了兩聲,渾身上下的皮毛倒豎,好似那貓兒得著耗子一般,咬定王玉成,遂直奔南邊豹籠跑去。來至豹籠西面,一張口,人落塵埃,擡前爪蹭蹭就是兩爪,將王玉成的鞋襪腿帶底衣扯去,連皮帶骨一齊咬,照定王玉成的下半身吃起來。可惜一位少年英雄,正在血氣方剛之際,死于非命。此時勝三爺在栅欄外東敞廳站起身形,看得明明白白。及至那豹將王玉成下半身,一口一口,連皮帶骨嚼的那聲音,栅欄外的嘍卒們及東西兩廳下的衆英雄,看著莫不面帶悲容。惟獨勝三爺,此時心中如同萬把鋼鋒刺在心頭一般,遂急忙撩起英雄氅,掩住自己臉面,不忍觀看。勝爺爲什麽對于王玉成之死于非命,卻這種的悲傷呢?原來這王玉成,更比不了趙謙、李勳二位鏢頭,那趙謙、李勳乃本鏢行鏢頭,雖然是死于非命,還是鏢行之人,南北英雄會要是戰敗了,鏢行之人的榮厚,當鏢頭的多少還算有點關繫。惟獨這雙刀將王玉成,他並不是十三省總鏢行之人,那王玉成本是由九江去到江蘇拜望朋友,來到十三省總鏢局,順便看望看望鏢行的朋友。當時鏢行中的人遂將王玉成給留在十三省總鏢行裏小住幾天,爲的是朋友們在一塊兒盤桓盤桓,那王玉成可就在十三省總鏢局裏住下啦。恰恰南北英雄會,王玉成正趕上,一定要跟著赴南北英雄會,所以當時王玉成之死,勝三爺又是悲痛,又是後悔。悲痛的是武術方學成了的時候,未見日光月光,死于非命;後悔的是南北英雄會正叫王玉成趕上,那時有心不叫他下圈打豹,當著衆人之下,豈不是叫王玉成臉上掛不住嗎?當時王玉成死于非命。日後怎對得起大拜兄鎮九江屠粲?將來見著大拜兄的時候,屠大爺要是問到我勝英幾句,叫我勝英跟屠大爺何言答對?勝三爺想到此處,自己遂暗中說道:“打鹿打豹,連傷三位。我若再請別位,大概也是白白送了性命。”此時那豹在木圈中,吃著雙刀將王玉成,已經由腳上吃磕膝蓋了,只見血水淋淋,染紅了方塼地一大塊。
勝爺悲痛之際,並不言語,自己主意打定,遂甩大氅,壓魚鱗紫金刀,掂了掂三只金鏢,甩頭一子,剛要進圈打豹,耳輪中只聽得一聲喊叫:“勝三大伯,打豹不是你老人家的事,殺鷄焉用宰牛刀?還是姪男服其勞。”勝爺回頭觀看,原來又是傻小子、金頭虎賈明。勝爺說道:“明兒,此物可實在是厲害。”傻小子答道:“不要緊,您看我師老和尚,教給我高招啦。”傻小子遂擡起一只腳,給勝爺觀看。原來金頭虎穿的這雙靴子。名叫九環劍靴,專踢金鐘罩、鐵布衫。這種靴子兩幫上,一共有四個鐵環子,當中一個鐵環子,名爲九環劍靴。要是與對方動手的時候,雙腳踢出去,那當中鐵環內出來一只劍,這鐵環與劍可是在靴子裏面暗藏著,人並看不見,如要踢上物件,就是那鐵板,可以踢進去三四分深。所以這宗東西在暗器中最厲害無比,故此金頭虎賈明擡起腿來給勝爺看。勝爺一看傻小子的腳,勝爺可就明白啦,原來賈明穿著九環劍靴呢。勝爺說道:“明兒千萬可要小心。”金頭虎對勝爺又說道:“你老人家放心,不要緊,我如果要打不了那豹,叫豹把我吃了,不是纔第二陣嗎?第三陣您再下圈打豹,還不晚呢。再者小的到在圈裏,要是打不了豹,叫豹將我按在地下吃我的時候,我有金鐘罩護身,我拿手把臉面護住了,我就喊和尚師傅、勝三大伯快救小姪男啊!那時節您跟我師傅再去救我,不是還能將我救出來嗎?”勝爺說道:“等到那時豈不就晚了?還是要多留神小心,千萬不可大意了,此物不比他獸,此物善能吃虎,在深山中百獸畏懼。”金頭虎說道:“姪兒知道啦,咱爺們有造化。”金頭虎說罷,這纔嚮楊香五要家夥,對楊香五說道:“我方纔劈了鹿,你說我是碰巧啦。這回我要再打死豹,那就不是碰巧啦。”楊香五也不理他,將那一宇鑌鐵杵遞給了傻小子。金頭虎接過兵器,勒了勒英雄帶,綳了綳獅子絆,伸伸胳臂,踢了踢腿,沒綳吊的地方,金頭虎這纔由北面奔栅欄圈而來。他哈巴著羅圈腿,假意的走歪斜啦,來至栅欄切近,對著那保護栅欄圈的嘍卒說道:“小賊們還不閃開!你們不知道金頭虎來了嗎?”那嘍卒們一個個看見賈明,俱各牙根咬碎,恨入骨髓。嘍卒們心中說道:“要不是這個傻東西,怎麽會引起南北英雄會來?這回這小子進圈打豹,好歹叫豹給吃了吧,好給大家解解恨。”
不言嘍卒們胡思亂想,且說金頭虎賈明,來到栅欄跟前,嘍卒們讓開一條道,金頭虎自說道:“這回可別使過了勁啦。再用過了勁,叫栅欄再要給夾住了,摔到裏面,又給小賊們解了恨招了樂啦。”金頭虎口中叨念著,遂往上一縱身形。這一下子,恰恰又縱過了勁啦,金頭虎心中著急,恐怕栅欄板墻夾住,哪知又來了個外甥打燈籠照舅舅--照舊,又將金頭虎栽到裏面。此時那豹在栅欄裏正吃著王玉成呢,已經吃過磕膝蓋了。那豹一見金頭虎賈明,由栅欄上跌了下來,那豹對著賈明一齜牙,哼了一聲。金頭虎由地下爬起來,遂對著豹叫道:“啊,豹老二,你還吃人哪?啊,你別吃啦,這回該著你倒運啦。”金頭虎嘴裏喊著,哈巴著羅圈腿,奔著那豹往前走。豹在籠後吃著人,見著金頭虎直往前來,遂大吼了兩聲,把王玉成給扔下,四條腿蹬開,尾巴捲地,抽得方塼地叭叭直響,對著金頭虎賈明撞來。金頭虎那有死的王玉成身法快呢?見豹來得非常之猛,想要躲閃,已經來不及啦。那豹此時已經來至金頭虎胸前,噌的一聲響,對著金頭虎胸前就是一爪。皆因爲賈明身量矮,那豹一揚爪,正抓在金頭虎胸口上。金頭虎被豹這一抓,外帶著撞勁,金頭虎一仰身,可就栽倒啦。金頭虎栽倒在地,趕緊用手護住了臉面,那豹可就由打金頭虎身上走過去啦。金頭虎翻起身來,自己往胸前一看,說道:“這可真倒運,黑肉皮上又鬧了五條白印。這個東西怎麽這麽大的勁呢?大概這回我賈明許要歸位啦?”不說金頭虎嘴裏亂嘟囔,且說那豹將金頭虎撞倒,由賈明身上踏過去,跑到北面栅欄,外邊的嘍卒虎叉砸得栅欄當啷啷的響亮,那豹又抹頭往南,轉身又回來,奔金頭虎又是惡虎撲食的撞來。賈明看著豹對著自己撞來,賈明心中道:“頭一下子,將我撞得腦袋直發暈,這一回再要撞上,我可就玩命啦。沒有別的,我就是剩了一招啦,用上就行啦,用不上我就得死在豹的口內。那時節我再喊救人,等到我勝三大爺與和尚師傅進來,大概我就跟王玉成作伴去啦。”您道金頭虎是哪一招呢,原來就是那九環劍靴。這九環劍靴,本是童子功,金頭虎在千佛寺真武頂學習這一招的時候,淨筋鬭栽了足有三千六百個。原來這種九環劍靴,往上踢的時候,乃是雙足齊起,完全是腰上的勁兒,雙足踢起來時候,必得指那兒踢那兒,要是踢準了,可就用上啦;如果要踢不準,一下踢了空,自己立時跌倒,豈不叫豹給按倒在地上嗎?所以金頭虎說道,就只一招了。那豹來至賈明近前,金頭虎早就別準了勁兒啦,對著那豹的雙睛,一擡陰陽童子腿,雙足齊舉,奔著雙睛踢去。那豹的雙睛正中九環劍靴,豹眼珠帶血流將出來,金頭虎往後倒退兩步,幾乎摔個大仰叉。金頭虎往旁邊又一閃身,那只瞎豹咕咚一聲撞在北面栅欄上。外邊的嘍卒們用虎叉白蠟桿一陣亂打,豹又轉身頭朝南。賈明此時在東邊站著,豹由北往東南瞎著二目跑去,金頭虎悄悄的順著豹尾後一追,追至近前,在豹尾後胯,一伸手抓住黑不黑灰不灰的豹尾,那豹用尾巴一捲,叭的一聲,金頭虎又找了一個樂子,這一尾巴竟將賈明打出足有八九尺遠,跌得傻英雄直喊叫:“好大力量!我的媽呀!錯非是我,要是別人,就這一尾巴,準得去見閻王爺去。我的腦袋還直發暈呢!”此時那豹瞎著二目,疼痛難忍,尾巴不住叭叭的直攪地,方塼亂響,在圈中亦不知東南西北了,一路瞎撞。金頭虎又站起身形,追上前去。那豹正在往南跑的時候,金頭虎由豹東邊,左手一捋住豹脖頸上的毛,右腿一擡,縱上豹脊背去。襠口一合勁,那豹一回頭咬他,金頭虎忙松了右手,又用左手將那豹右耳朵捋住,右手抽出一字鑌鐵杵。豹頭也回不過來啦,此時賈明的右手,可把一字鑌鐵杵亮出來啦。此時金頭虎可放了心啦,左手抓著豹的耳朵,右手執定鑌鐵杵,兩腿一合勁,金頭虎可就賣開邪啦,遂對著外面喊道:“楊香五,臭豆腐,你們看看,有一個趙公明騎老虎,金頭虎賈明騎豹!楊香五小子,這回我又是碰巧了嗎?”金頭虎口中喊著,遂運足了生平的膂力,揚起一字鑌鐵杵,照定那豹的天靈蓋,叭一聲響亮。這一杵下去,那豹的天靈蓋已經砸碎了,金頭虎連著叭叭又是兩杵,那豹疼痛難挨,往前一栽,冷不防將金頭虎由豹身上摔下來了約有七八尺遠。金頭虎趕緊站起身軀,雙手抱定鑌鐵杵,用盡平生的膂力,叭叭一連又是二十幾杵,將豹頭打碎,只見那豹腦漿崩流,血濺一片,豹的四條腿蹬了幾蹬,尾巴攪得方塼地叭叭亂響,吼叫了幾聲,嗚呼哀哉了。
此時兩廊羣雄一陣呐喊道:“梳衝天杵的,力劈梅花鹿,又將豹打死啦!”金頭虎賈明此次在蓮花峪鎮住羣雄,到後來賈明打鹿打豹的威名,驚動南北,揚名天下,暫且不表。嘍卒們將栅欄門開開,金頭虎一身的血跡,由栅欄裏哈巴著羅圈腿,走了出來。兩廊下羣雄無不喝綵:“打豹者又是賈明賈鏢頭也!”金頭虎對著西廊下衆羣雄說道:“不錯,是我。你們那位不服?咱們比試比試。可有一宗,除去這三位賊頭不行。”方說至此,勝三爺說道:“賈明不要胡說,還不退回來。”賈明這纔退歸東敞廳,對著楊香五說道:“這回也是碰巧啦?打鹿打豹全是碰嗎?”楊香五對著賈明直樂,也不理他,傻小子是洋洋得意,樂得直晃悠衝天杵。
勝爺遂問林寨主道:“我們兩陣將豹打死,寨主可將高雙青獻出來嗎?”林寨主對著勝爺低頭不語,皆因爲當著天下英雄,不好說了不算,林士佩低頭不語,白臉臊得通紅。正在此時,二寨主邱銳憨著紫黑的臉面,站起身軀,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這算不輸不贏。”勝爺聞聽,捋髯冷笑,對邱銳說道:“邱寨主,不是三陣打豹嗎?我們兩陣把豹打死,怎麽叫不輸不贏呢?我勝英不懂人情世態;請您將不輸不贏的理由說與勝某聽聽。”邱銳說道:“我們大寨主,請您原本是英雄會。憑勝老達官一跺腳,天下亂顫,揚名四海,天下皆聞。這是英雄會,並不是走獸會,憑您能同橫骨插心披毛帶掌的走獸賭輸贏嗎?這原本人跟人賭輸贏啊。請問勝老達官,我背後這一宗物件,您可曉得嗎?”勝爺笑道:“那乃是喪門螺絲棍。”邱銳說道:“實不相瞞,我大寨主兄長,並不認識高雙青,那高雙青原本與我邱某是盟兄弟。勝老達官,你欲要此人不難,你能贏了我這對兵刃,我們將高雙青獻出來;如贏不了喪門螺絲棍,勝老達官,來者容易,去者難,就怕邱某雙棍下無情。”勝爺說道:“邱寨主你不要耀武揚威的,你不是姓勝的對手。”邱銳說道:“你不要倚老賣老,拉上線看活。”勝爺叫道:“邱寨主!你喪門螺絲棍不落于地,我不姓勝。”邱銳說著話,抽出雙棍,進步晃棍,對著勝爺就打。勝爺撤步閃開雙棍,邱銳雙棍又對著勝爺華蓋穴點去。勝爺又將身形閃開,雙棍落空。復又使了千招玉帶圍腰,直奔勝爺的二肋梢下去。勝爺雙腳點地,縱起足有六尺多高,又一閃身軀,縱出六尺多遠。勝爺對邱銳說道:“二寨主,勝英這是讓你三招,再要動手,我要得罪寨主了。”邱銳說道:“寨主何用你相讓?”說著話,雙棍又奔勝爺二肩頭打來,勝爺魚鱗紫金刀,這纔還招。刀棍並舉,勝老者單刀破雙棍,戰至三十餘個回合,雙棍並舉,一點胸前接二肋,勝爺一閃身,順著雙棍用魚鱗紫金刀一剪邱銳雙腕。說時遲那時快,魚鱗紫金刀看看要剁在邱銳胳臂肘之上。大寨主林士佩、三寨主邱鈺,旁觀者清,心說二寨主雙手必然斷落。看著魚鱗紫金刀離著二寨主胳膊五七寸遠時,只見勝爺一偏刀,魚鱗紫金刀對著邱銳兩個胳膊拍去,只見邱銳胳膊立時凸起一指餘高。二寨主疼痛難忍,急忙一撒手,雙棍落地。勝爺隨手一刀,直奔邱銳頭頂砍去,刀刃已近壯帽。邱銳一看,勝爺的刀已經到了跟前啦,邱銳想要閃躲,也來不及啦。此時邱銳倒想開啦,也顧不得發壞啦,惟有閉目等死而已。哪知勝爺反將魚鱗紫金刀抽回。二寨主一聲呐喊:“勝英我與你誓不兩立!”轉身形往南配廳外走到兵刃架子前,那兵刃架子之上擺著十八般大兵刃,二寨主提起一條大白蠟桿子,轉身由南面翻身回來,與勝爺再比較勝敗。勝爺暗想:他乃是此,山二寨主,叫我給破了他的雙棍,臉面上當然不掛,要再找個場面。我看他大桿子招數如何?您道,那大桿子乃百兵之祖,邱銳這一抄起大蠟桿子,拚著命一遞招。邱銳用的是進手招十手:劃、拿、崩、扒、壓、批、砸、蓋、挑、扎,對著勝爺一招連著一招。勝爺魚鱗紫金刀上下翻飛,勝爺這口魚鱗紫金刀,恰似寶劍一般,專克白蠟桿子,容賊人使過招數十餘手,那邱銳大桿子又奔勝爺的咽喉點去,勝爺往旁一閃,在大桿子上用力一削,將桿子削去了二尺餘長。那梢桿是細的,削去二尺餘長,就顫不開啦,邱銳一撤身,又一反手奔勝爺挑去,勝爺的刀此時在懷中,懷中抱月的式子,正等邱銳這手哪。那大桿子來到勝爺面前,勝爺一閃身形,嚮前一進步,用刀對著大桿子砍去,哧的一聲響亮,將桿子又削落地下一尺餘長。賊人又趕緊抽身,此時那白蠟桿子可就成了木棍長短啦,賊人又用潑風十八打莊稼六棍,對著勝爺一棍緊跟著一棍打去,賊人的白蠟桿子,又被勝爺給削成兩截,削得那大桿子剩了二尺餘長。勝爺道:“二寨主算了吧,別不自愛啦。”邱銳聞聽,勃然大怒,遂一抖手,照定勝爺撒手打去。勝爺一閃身軀,用刀背往外一磕,桿子已落塵埃。勝爺又說道:“二寨主算了吧。”勝爺說罷,急往後一退,站在聚義廳明柱前。二寨主抹頭往南走去,勝爺心中以爲他是敗陣,嚮南走去,未及防備,那知賊人反背就是一鏢,直奔勝爺面門打來。勝爺忙一低頭,急用縮項藏頭法,將鴨尾巾絨穿了兩開,就聽嘭的一聲,將明柱打入一寸有餘。這一鏢要打在勝爺的面門上,焉有勝爺的命在呢?當時勝爺大怒說道:“我但得容人且容人。誰容我呀?難道說他們綠林道是人命,我們鏢行之人就不是父精母血嗎?我要不傷邱銳,我對得起死去的三個盟姪趙謙、李勳、王玉成嗎?這個戰場不殺人也鎮不住。”勝爺想至此處,遂叫道:“邱銳別走!”勝英進步,背後一刀扎去,賊人往旁一閃。勝爺背後這一刀,本是假的,容邱銳這一閃之際,勝爺再飜手一刀,挾肩帶背,筋骨皮肉,迎鋒而過,外號就叫黃瓜拌大蔥,大斜碴。勝爺緊跟著一坐腰,嚮圈外一縱身,縱出五七尺遠。擡起腿來,在靴底下急忙擦了擦魚鱗紫金刀,對著西敞廳衆羣雄說道:“衆位寨主,我勝英可讓之再三,實不得已而爲之,這纔傷了二寨主。”此時林士佩心中暗道:“邱二弟,你是擠兌勝英太甚啦,人家讓之再二,再二,你的家夥落地,就算輸啦。勝英的刀眼看著削了你的雙腕,你就該說幾句場面話退下來,不就算完啦?唉,有句俗語,不能醒悟于機先,徒至痛悔于事後,未了鬧的身首異處。死或輕于鴻毛,生或重于泰山,二弟呀,你死得值嗎?爲一個採花賊,竟鬧出了這幾條人命。那採花淫賊來在蓮花峪之時,愚兄欲將他亂刃分屍,你無故僵火。再說人家勝英捉拿採花賊名正言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咱們雖然占山爲寇,難道不講究天理嗎?事到如今,再獻高雙青吧。二弟,愚兄怎對得起你的英靈?欲待不獻高雙青吧,事到如今,勝英豈能善罷甘休?”
不表林士佩心中難過,暗中埋怨二寨主邱銳,且說那三寨主邱鈺,一見兄長死于魚鱗紫金刀下,不由得無名火起,腦筋綳起多高,一聲喊叫:“嘍卒們,看我的釘釘亮銀狼牙棒!”內中有兩個嘍卒將狼牙棒遞過。三寨主甩大氅,綳了綳十字英雄絆,伸伸胳臂,遞遞腿,接過了釘釘亮銀狼牙棒,對著勝爺說道:“勝老者,邱某要與兄長報仇。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天地間有姓勝的,沒有勝邱的;有姓邱的,沒有姓勝的。”勝爺聞聽,哈哈大笑道:“三寨主你可眼見耳聞,我姓勝的這口魚鱗紫金刀?我姓勝的也久慕大寨主林士佩、三寨主你均是當時的英雄。二寨主邱銳,乃是星星跟著月光走,借著二位之光,在南七省略有個名譽。因他不識好歹,倒行逆施,收留淫賊,僵起南北英雄會。今二寨主死于非命者,乃天理難容,非我勝某意狠心毒,我勝英讓二寨主三招之後,纔與他略事週旋。動起手來,勝英猶有不忍之心,不願傷害人命,如果要是傷害他,豈容他幾十個回合嗎?雖然容他數十餘個回合,他仍然一味蠻橫,然後勝某以爲他敗陣而走,勝某並不追趕,任他逃走,不就算完了嗎?豈知勝英滿腔仁德之心,反倒招出二寨主一鏢來,這一鏢幾乎斷送了勝某之命,竟將鴨尾絨巾,一鏢分爲兩開。由此看來,勝英無論容讓至何時,二寨主絕不能知足而退,言歸于好,以獻高雙青那淫賊。所以勝某實迫于不得已,纔傷他性命。現在天下英雄齊集蓮花峪,不下三百餘位,我勝某如果有一點不夠朋友的地方,大家如指點出來,勝某枉活六十餘年。三寨主,咱們無仇無隙,更無嫌怨,你要再思再想,難道說綠林道是人,我們鏢行就不是人嗎?打鹿打豹,三陣賭輸贏,斷送了鏢行三年少的鏢頭,二寨主他竟強詞奪理,在衆人跟前,腆著臉硬說不輸不贏。而且開口傷人,什麽走獸會等等不堪入耳之言。邱三寨主,你乃高明人物,你要三思而後行,以免殺人流血。姓勝的刀快不傷好人,忠臣孝子,人人所敬。姓勝的此來,爲的是會一會天下羣雄,多認識朋友,不是爲殺人來的。爲的是與那貞節烈婦報仇,爲的是給本門除去敗壞門風的淫賊,爲的是給綠林道除去害羣之馬。三寨主如擡愛勝某,釘釘亮銀狼牙棒請嚮勝某致命之處來打,一棒傷了勝某之命,那是勝某學藝不到,經師不高英雄難免刀下死,大將難免陣前亡。可有一宗,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蒼天有眼,絕不護佑作惡之人。想我勝英魚鱗紫金刀,三只金鏢,甩頭一子,自出世以來,保護的是九烈三貞,忠臣義士,不欺孤不淩寡,走遍天下,順天理,近人情,不分親疏遠近,惡者誅,強者殺,替天行道,保護孤寡,不敢說是濟困扶危,大概三寨主你也有個耳聞。明清八義,替天行道,我八弟與勝英情同手足,只爲殺了賍官之後,我八弟年輕不知好歹,那賍官之妾苦苦哀求,我八弟一時將事作錯,收之爲妾。此人乃是賍官之妾,苦苦哀求,願欲與我八弟結爲夫婦,我二弟邱璉將此事報告于我,我想明清八義,海誓山盟,共同成其義舉,半路途中出了這宗敗壞門風之舉,未曾正已,焉能正人?我竟將我八弟送命于金鏢之下。此事量寨主必有所聞,我勝英絕非虛語。識時務者爲俊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三寨主當此英年,奮發有日,耀祖光宗亦人也,駡名千載亦人也。三寨主如能容納勝英之言,還是不動手爲是。從此回歸故里,合家團聚,得享人生之樂。占山爲寇,殺人流血,豈能得好下場哉?邱銳二寨主之死,乃是背天理,逆人情,死有餘辜。雖爲同胞手足,而賢者愚者不一,一母生九子,子子各別。雖然俗語,大有深意。不是勝某饒舌,勝某看三寨主你面帶忠厚,一團和氣,不像令兄面帶奸詐,口是心非,魚鱗紫金刀實不欲傷二寨主耳。”勝爺對三寨主邱鈺說話時,東西兩敞廳下綠林道及鏢行之人,真是鴉雀無聲,頫首敬聽。有那秉性忠厚的綠林道之人,交頭接耳,俱說二寨主自尋死路,勝老達官讓之再三,二寨主不知自愛,人家愈讓他,他反用暗器傷人家,真是不怨勝老達官,二寨主太反復無常了。有句俗語:理字誰也擡不過去。哪一行中都有好人,身爲盜寇的也有的是好人,勝三爺與二寨主邱銳動手的時候,衆目之下,全是武術家,人家都看得明白,這就叫道路不平衆人剷。
不言衆人交頭接耳,且說三寨主邱鈺對著勝爺說道:“勝老達官,您是忠厚長者,我邱鈺心中也沒壘著壞。我兄長與高雙青是八拜之交,來到小山保護是應當的。您一者清理門戶,二者是給被強奸含冤的婦女報仇,各有各人的志嚮。我兄長也不是應該死的,總而言之,怨他學藝不高,經師不到。父兄之仇絕無不報之理。勝老達官,你的魚鱗紫金刀,二只金鏢,甩頭一子,如要動起手來的時候,不嚮邱某要害打來,邱某絕不知情。你說你的刀不過點到而已,那是以嘴壓人,邱某盼望你嚮要命之處下手,你纔是邱某的知己。邱某爲兄報仇,雖然死于你手,邱某死得名正言順。邱某的釘釘亮銀狼牙棒,就知道報的是父兄之仇,邱某絕不會伶牙俐齒,以大言欺人。”邱鈺說著話,晃起手中的兵器,嚮前照定勝三爺打去。勝爺一連又讓過三招,邱鈺遂大聲叫說:“勝老者,你爲何不亮樂器?你亮出兵器,能將你三寨主傷害了,那纔算英雄呢!”勝爺說道:“三寨主你有所不知,勝某每與賓朋動手,嚮來先讓三招。”三寨主仍是一棒緊跟著一棒,勝爺閃轉騰挪,身輕如羽,落地無聲。三寨主恨不得一下結果了勝爺性命,上下翻飛,刻不容緩。勝爺讓過三招之後,抽出魚鱗紫金刀,這纔急架相還。這個釘釘亮銀狼牙棒這宗兵刃,是專克單刀、花槍、蠟桿子、撓鈎套鎖,要動手的時候,對方的兵刃要是碰在釘釘亮銀狼牙棒上,準得磕出去無疑。勝爺的刀,一邊動著手,一邊還得留著神,別說是輸了招術,要是叫棒給磕在刀上,這一世的英名,就算完啦。那三寨主的棒法,還真是精妙絕倫,邱鈺與勝爺戰至四十餘個回合,勝爺的魚鱗紫金刀衹有虛剁虛砍,並未用那進手招法。勝爺在與三寨主動手的時候,一看三寨主這對釘釘亮銀狼牙棒,還真是神出鬼沒,世所罕有。勝爺有一宗毛病,要是遇見武藝精強的,不但不傷他,還有一種憐愛的心腸,必要用那武術叫他口服心服,這就是勝爺以道德服人的地方,所以成爲一代的偉人,留芳于後世。閒言少敘,那邱鈺豁出死命的一棒緊跟著一棒,已經與勝爺戰至四十餘個回合,勝爺心中暗忖,這對狼牙棒愈戰愈勇,年少的英雄氣力又壯,我既不欲傷他性命,與他戰長了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況且魚鱗紫金刀與棒對戰,難以進招,我何不以暗器教訓教訓他?勝爺想到這裏,魚鱗紫金刀虛晃一刀,假意敗走,跳出圈外,遂說道:“三寨主真乃絕藝也!勝某年邁蒼老,不是高明的對手。”勝爺走出二十餘步,三寨主看看趕到,手起棒落,奔勝爺後頂梁打去。只聽澎的一聲響,紅光崩現,鮮血淋灕,不知勝老者性命如何。原來勝爺乃是佯輸詐敗,三寨主舉定雙棒奔勝爺後頂梁打去,勝爺耳輪中聽得金鋒聲響,那三寨主已經身臨勝老者切近,勝三爺反臂說聲:“著!”鏢奔邱鈺面門。三寨主邱鈺見鏢奔面門時,急將雙棒一並,閉住臉面,一閃上身。誰知勝老者掏出鏢來,照定三寨主面門說打時,本是虛晃一鏢,待三寨主用棒一避臉面一閃身的時候,勝爺的鏢卻奔三寨主邱鈺右腿打去。三寨主右腿中了勝爺一鏢,將身軀倒退幾步,亮銀棒一點地,大腿一綳勁兒,那鏢已經落于塵埃。勝三爺當時對著邱鈺控背躬身道:“三寨主,多有得罪!俺勝英垂暮之年,眼力不佳,一時收招不住,誤傷貴體,望寨主海涵。”三寨主邱鈺聞聽勝爺之言,臊得面紅過耳,抱拳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我心中明白,您高擡貴手,不傷邱某性命,感激之至了。老達官真乃高明也。”勝爺說道:“三寨主,勝英承讓啦。”邱鈺翻身直奔西敞廳,對著林士佩說道:“林寨主大兄長,我弟兄自蓮花峪團聚已來,如手如足,萬想不到半途遭此兇惡。我兄今者已死,小弟也看透了,綠林道上,終久難得好下場也。弟願回歸故土,務農爲本,莊農買賣以了餘生。非是小弟情薄,半途而廢,抛卻大兄長他去,皆因藝淺無能,兄仇不能報,有何臉面立于此山?昔者我弟兄在此蓮花峪,小弟以爲我弟兄之本領,可以橫行天下,無所畏懼,不料一會高明,始知螢蟲之火,不及皓月之光。不是小弟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勝老達官今日這鏢暗中留情,要奔小弟要害打來,已經無小弟命在。小弟此時不過苟活人世而已,復有何面目再與人家爭上下呢?”三寨主邱鈺又叫聲:“嘍卒們!”嘍卒們答應了一聲:“有!三寨主有何吩咐?”邱鈺說道:“將你家二寨主之屍體,趕緊用鐵篦子架起,用火燒之成灰,裝在瓷壇之內,用紅布蒙口。速速辦理去吧。”那嘍卒們五七人,七手八腳,將二寨主之屍體擡往後山而去,燃起火來。不大工夫,已經燒成灰燼。三寨主對林士佩將話說完,又對著衆嘍卒們抱拳說道:“青山不改,綠水常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邱某無能,從此回歸揚州邱家堡去了。”又對著勝爺控背躬身說道:“勝老達官,你老人家這一鏢,不傷邱某之命,指教邱某成人,年高德厚,不愧俠肝義膽。”說罷,轉身形直奔後山而去。此時嘍卒們已將二寨主屍體收拾完畢,交與三寨主邱鈺。邱鈺將二寨主屍體背好,從此回歸故里去了。
且說勝爺刀劈邱銳,鏢打邱鈺,這二人乃是蓮花峪首屈一指,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真乃上等英雄。俗所謂能敲金鐘一聲響,不擊破鑼千百聲。勝爺見三寨主走後,遂抱刀躬身說道:“大寨主請西廊下衆賓朋,那位欲要比賽,勝某奉陪。以武會友,刀快不傷無仇之人,動手的時候,仍舊是點到而已。像那飽學之士,以文章會賓朋,你我乃是武學之人,以拳腳刀槍會高友。正人君子,勝英絕不下毒手。”林士佩說道:“衆位寨主,可聽得勝老者言詞?那一位跟勝老者比較輸贏?”衆羣雄一看,二寨主被勝爺刀劈而死,三寨主被勝爺金鏢打傷。那二寨主與三寨主乃武藝絕倫,棒棍精奇,尚且不是勝老者對手,何況我們大家呢?衆人想到此處,皆暗暗服懼。不敢出頭較量。林士佩見衆人俱皆面面相覷,默默不語,遂又問道:“那一位奉陪勝老者?這不過以武會友,何以無人答話呢?”正在此時,忽聽得西跨院一聲喊叫:“林寨主不要長他人銳氣,滅自己的威風。老兒勝英不要逞能,大太爺當取老兒勝英項上白髮蒼蒼的人頭。”此人喊叫聲音未已,已經來到西敞廳切近,大叫:“衆寨主閃開了!”衆羣雄閃身軀,讓開一條道路,此人已經走過西敞廳,來到聚義廳前。勝爺舉目觀看此人:面如熟蟹蓋,一臉面疙哩疙疸,滿面兇煞之氣;頭上戴寶藍色六楞抽口壯帽,正當中插桃花一朵,桃花壓耳乃是下五門賊人;一身姜黃的短靠,足登薄底快靴,年在三十餘歲,背後背著樸刀一口。勝爺問道:“朋友,我與你素不相識,咱是過打不不過駡。朋友你家住哪裏,姓什名誰?”賊人說道:“老兒勝英,大太爺祖居京南雄縣人氏.現在十二連橋趙北口,謝家村人氏,大太爺名叫謝洪亮。”勝爺聽罷,捋髯一笑:“原來是趙北口謝家村坐地分賍的毛賊。我住在直隷莫州古城村,離謝家村二十餘里之遙。這幾年我開設十三省總鏢局,事情太忙,未得回家,我若回家,早就將你這小小的窰口哄散。你手下不過有三兩名小毛賊,不過也就是打槓子,套白狼,臉面上抹灰,端鷄籠子,拔煙袋,偷鐵鍁,盜柴草之輩,你也敢跟勝三爺跟前較量?南七省的人物,沒有閣下你這一號。我告訴你明白明白,蓮花峪林寨主,三寨主邱鈺,皆爲出衆的人物;蓮花湖四十寨總鎋寨主,萬丈翻波浪韓秀,乃是當時的人物;黑水湖的勝天王曹榮曹子山,澎湖的王忠,巢湖的李豹,則爲當時的豪傑;蕭金臺老寨主閔世瓊,二位少寨主閔德潤、閔德俊,是綠林道的好漢;蕭玉臺袁家弟兄,袁龍、袁虎;蕭風臺夏家弟兄,稱爲八大名山之人物。像你這小小的毛賊,無能之輩,我要與你比較,你不稱染污我的魚鱗紫金刀。我打發一個學三天半的小徒弟,就能拿你啦。”東廊下衆英雄一聽謝洪亮先駡勝爺,衆英雄莫不憤怒。西廊下林士佩暗道:“謝家哥們,何必口出不遜?你看勝英駡人,不帶髒字。打人莫好手,駡街沒淨口。謝家哥們先駡人家,他算個英雄嗎?”謝洪亮在趙北口十二連橋五路都盟主坐地分賍。雄縣白溝河莫州新安段村一帶,五路有明夥路劫之人,如劫一千兩銀子,有謝家二百兩;如劫一萬銀,有謝家三千兩。沒地方住,就在謝家居住,謝家弟兄師徒均爲萬惡之輩。他有一個二弟,名叫謝洪山,別號八背玉面小哪咤,有橫練金鐘罩的功夫,武藝高強。又有家人跟他弟兄學藝,名叫謝祿。主僕三人路劫,遇見騎馬坐車之人,如若一哀求,用刀就扎就剁。被搶之家孩子大人,要是一哭叫,亮刀就宰。在當年春間開河之時,由保定府在天津辦貨來的廿只船,他主僕弟兄三人,一只小船當河一橫。頭一只船下錨打住。如其船不站住。刀刀斬盡,刃刃誅絕。那船站住之後,他弟兄主僕三人上船,將辦貨的資本、銀錢搶掠一空。那辦貨之人,多有挪借來的血本,跪在船上苦苦哀求道:“你老人家開恩吧,你老人家都給拿去,我們一家老小就絕了生活啦。”他主僕一聞此話,亮刀就扎就砍。把頭只船蒐索空了,令開船放走,再蒐索第二只。主僕弟兄劫了廿只船,得了無數金銀,尚用刀扎剁了五個人,三人當時斃命,兩個因傷身死。辦貨的客人中有兩位有人情的在直隷督辦處告了。那個年月,直隷督在保定府衙署,公事下來,派馬步隊圍勦謝家莊。此賊謝洪亮因案件甚重,他往南七省而來,正趕上勝爺林士佩南北英雄會。他在西跨院客所聽嘍卒說,勝三爺刀劈邱銳二寨主已死,鏢打三寨主,邱鈺已逃,此賊心中不服,纔越衆當先,口出不遜,辱駡勝爺。勝爺則駡他幾句毛賊之血,不稱染勝三爺的刀,我派我小徒弟出來就能拿你。此時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歐陽德、邱成、一粒灑金錢胡景春、張凱、李智,一個個俱都大怒。金頭虎這就挽袖子,大聲喊道:“衆位,我可占下這個姓謝的啦,就看我這一身血,勝三大伯要一呼喚,誰要搶著過去,我可不饒誰啊。”忽然間勝爺一回頭,無意中叫道:“三太你們小弟兄!”三太答了一聲:“有!”隨著一個箭步縱出東敞廳。勝爺說話的意思,並非是叫三太出來,乃是說三太你們小弟兄,那個來會這謝洪亮?皆因爲勝爺素常最愛惜三太,故說話時一張口,便把三太說在頭前。且說那金頭虎一聽勝爺叫的是三太,人家三太應聲而出,傻小子滿心不願意,也沒有法子啦。要是別人出來,金頭虎還可以攪合,惟獨三太素常跟賈明分外有個寬洪大量的地方,花錢吃飯,全不計較,故此賈明也就沒有法子啦。金頭虎遂對黃三太說道:“黃三哥我先說啦,那謝洪亮是我先占下啦。要是歐陽德臭豆腐他們,我非得把他們扯回來不可。三哥既是你,咱弟兄沒有說的,讓給你吧。”那黃三太也不理他,越衆當先,來到聚義廳前喊道:“姓謝的不要口出狂言!憑汝一個小小的毛賊,也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搖搖擺擺,厚駡我的恩師?現有浙江紹興府黃三太在此,來取你項上的首級,你不要耀武揚威。”謝洪亮擡頭一看,“嘿嘿!”不由冷笑兩聲:“你乃三太小兒,黃口孺子,先殺孺子,後殺勝英。”謝洪亮說罷,亮出單刀就剁,黃三太的樸刀急架相還。賊人謝洪亮乃是下五門的工夫,黃三太乃是上三門的學術,兩口刀上下翻飛,兩下各不相讓。二太的刀法遲,那賊人的刀是異常輕巧。但是有一件,那賊人下五門多是採花好色之徒,惟獨好色之徒,身體多不強壯。然而三太雖是血氣方剛,究竟年幼,工夫一大,三太也就有點招架不住了。賊人恨不能一刀將三太結果了性命。黃三太此時臉面上已微見汗跡,虛晃一刀,縱出圈子外,往東廊下敗去。謝洪亮本是殺人不眨眼之賊,不知道傷了多少安分守己的良民。要說三太敗走,那謝洪亮就不當再追啦,賊人一見三太敗走,一聲呐喊:“小兒三太,將你的首級給謝太爺留下!”背後緊追不捨。追之切近,遂由背後揚起樸刀,直奔三太后腦海砍去。三太就聽得背後金刀劈風,當即反臂就是一鏢。您道,勝爺打三寨主邱鈺,十成力量,用了三兩成;黃三太年輕,用足了十分的力量,一鏢打中賊人右華蓋穴上。此鏢可以穿皮透骨,賊人“噯呀”一聲,翻身栽倒埃塵,將刀撒手。黃三太還刀奔賊人頭上,就是一刀,竟將謝洪亮的腦袋給剩下一半來。刀到處一擡身,往外一縱,擡腿蹭刀,謝洪亮死屍已經倒在塵埃。黃三太對著謝洪亮的死屍說道:“此乃一小小坐地分賍之賊,何足道哉!”林士佩在旁看得真切,心中大爲不悅,心中暗道:“那謝洪亮與你有何仇恨?既用鏢暗打傷了人,也就可以了,你又回手緊跟著又是一刀,你也太不曉得世情了。”林士佩想到這裏,遂站起身軀,要與勝爺辯理。勝爺此時已看出林士佩那宗神氣來了,勝爺遂往前搶行幾步,遂大聲叫道:“三太孺子!你小小年紀,就這樣險惡嗎?既用鏢打了人家,怎麽用刀傷害人家呢?你豈不記得爲師諄囑之言,但得容人且容人嗎?再者,那十二連橋謝家莊,人多戶衆,這豈不是結下世代之仇嗎?這乃是英雄會,乃是以武會友,不過點到而已,難道說你學會了本領,專以殺人爲能嗎?如此豈不教天下英雄恥笑于你?哼,我看你將來一點容人之量全無。武藝愈精,你的惡處愈深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要是一心以殺人爲能,憑你的本領一準行嗎?有句俗話,逢剛必折,驕敵者敗。年輕人作出事來,總要以寬洪大量爲懷,須知你有容人之量,旁人自有容汝之情。謙受益,滿招損。不殺人者,人不殺之,汝好殺人,人亦殺汝。倘若如此的行爲,將來豈能成名于世?終歸落個傲慢的小人而已。”勝三爺教訓三太,東西兩廊下衆英雄全都聽得明明白白,莫不心中暗含著珮服勝爺。三太垂手而立,連聲諾諾。勝爺又道:“還不起鏢下去?”說罷,瞪了黃三太一眼,復又說道:“這還了得!”黃三太這纔曲腰起下了金鏢.退歸東敞廳,默默無語。且說勝爺遂又對林士佩軀身抱拳說道:“林寨主多有原諒,小徒黃三太年輕,不諳人情世態,一時收招不住,誤將您的高朋謝寨主傷害了性命。但是事從兩來,莫怪一人,小徒三太已經敗下來,有句俗語,窮敵莫追,欺敵者敗。謝氏就該收住招術,戰勝了不就算了嗎?謝洪亮不但不收住招術,反由背後追去,眼看手起刀落,三太性命難保,所以三太纔用鏢傷他。即使三太不傷他,他必殺三太。明公請想,那一刀要是落在三太頭上,那豈不是也分爲兩半嗎?小徒年輕無知,望大寨主多要原諒。”林士佩沒聽勝爺教訓三太的時候,是滿心眼不樂意,然後一聽勝爺訓說三太,句句入理,語語中聽,林士佩心裏的話,被勝爺給說出一多半來,所以林士佩也就無言答對了。林士佩遂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那是謝家弟兄無有本領,不怨令徒意狠心毒。雖然是以武會友,打架沒好手,駡街無好口,謝家弟兄不該口出不遜,有傷朋友的感情。”林士佩忙派手下之人,趕緊將謝洪亮的屍首搭將下去,用一口上好的棺木成殮起來,將各壽木上用紙條粘上,上寫各死者的名姓。您道,此時已經死了五口。二寨主的死屍,已被三寨主背走,其餘這四口死屍,就是那趙謙、李勳、王玉成、謝洪亮等。嘍卒們將謝洪亮死屍搭往後山成殮去了,這且不提。
勝爺懷中抱刀,遂又說道:“林寨主,請西廊下衆賓朋以武相會。此時西廊下羣雄,如其不願戰啦,算衆位承讓;有願比較者,在下奉陪。但有一件,勝英賢愚有分,如若比較者,綠林道的好朋友,勝英絕不能傷害。我要會一會綠林道的高友,久後見面也可以談談論論,誰與誰遞過手,過過刀,豈不美哉嗎?”林士佩劍眉一皺,心中忖度:老勝英他又叫陣,他刀劈邱銳,鏢打邱鈺,斷去我左膀右臂。南北英雄會,我並未與勝英有什麽惡感,事到如今,他竟將我的左膀右臂斷去。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要叫你鏢行八十餘人,走脫此山一個,那就是我林士佩軟弱無能,也對不過死去的二弟,逃亡的三弟,與那謝家弟兄。我林士佩若不將鏢行之人一網打盡,愚兄非爲人也。南北英雄會。並不是林士佩的本意,原本是邱銳爲護庇採花淫賊僵起來的火,故此林士佩跟勝爺毫無仇隙。打鹿打豹,鏢行人也傷了,高雙青仍然不獻出來,勝爺鬧得騎虎難下。邱銳是非與勝爺作對不可,勝爺出于不得已,殺了邱銳。鏢打邱鈺之事,勝爺猶有好生之德,不忍結其深仇。及謝洪亮口出不遜,與黃三太動手,被三太所殺,勝爺教訓黃三太,仍是不願與林士佩結仇作對。無奈林士佩在蓮花峪占山爲王。橫行南七省,左右心腹衹有邱氏弟兄。至于謝洪亮雖與林士佩是聯盟弟兄,今日謝洪亮死在三太之手,林士佩並不以爲如何。這裏頭原故,那謝洪亮乃下五門的人,姦淫殺命,林士佩雖然是綠林人,並不袒護淫惡之輩,那謝洪亮並沒有什麽問題,所以咬牙痛恨,欲將鏢行八十餘位英雄完全要滅盡者,皆因邱銳、邱鈺二人所致。實是寒急似火,其仇已愈結愈深了,勝爺不論怎麽以仁德的心腸感化,也是無濟于事了。不言林士佩心中暗想,那林士佩此時已經抱腕當胸,對著西廊下衆賓朋道:“衆賓朋可都聽見勝老者所言?咱武學之人,以刀劍會友;唸書的人,以文章詩詞會友。哪位寨主跟勝老者過過招?”西廊下衆英雄默默無言。林士佩說道:“這非是拚命,以武學會高明,乃是會武術的壯舉。”蓮花峪的人已輸三陣,這三陣動手的人,死的死,亡的亡。可有一件,這三個乃是蓮花峪武學超羣之輩。在本山中出衆之人,尚且俱各死傷,故此無人答言。林士佩一見,並無一人答言,冷笑兩聲道:“本山的衆寨主,我林士佩有些淺薄;那位至我敝山之中,身不帶一文錢,在我這一住,一年半載,三年五年,我皆待之如上賓,臨走之時,我奉送富餘的盤費。常言說得好,養軍千日,用軍一時。難道說一位與勝老者比較的都沒有嗎?我用紅白帖請來的衆位,難道說也袖手旁觀嗎?我請來的衆位,莫不成喝酒吃茶來的嗎?沒有出頭者,我林士佩接後場。”
話言未了,只見西廊下三層人後,有人痰嗽一聲,叫道:“衆位寨主閃開了!”羣雄往兩旁一閃,這人越衆當先,乃是一位驚天動地白面長髯,一位老英雄。一聲叫道:“勝三哥別來無恙,一嚮可好?”勝爺捋髯一看,只見此人:頭戴青緞子隨風倒帽子,青絹綢大氅,青緞子短靠,青緞子快靴,背後斜插一把削鐵如泥的折鐵寶刀,白素素一張臉面,長眉朗目,真是面白如玉,頷下飄有半尺餘長的墨髯,正當頂相襯墨蓮花一朵。勝爺看罷,原來是蓮花湖的老寨主、寶刀將韓殿魁。前在二郎山之韓天祺、韓天魁,乃是他當門的族弟,刻下已然歸于蓮花湖了。勝爺叫道:“原來是韓賢弟,久違久違。”原來此人在蓮花湖五十二寨爲第二位老寨主,刀法絕妙。勝爺遂叫道:
“賢弟,你看南北英雄會,兩下各有死傷。這個場面,賢弟承讓了吧,不可交手遞刃。你擡舉我爲勝三哥,我尊敬你是韓賢弟,如若動手,舉手難留情。不想昔日你我弟兄一鍋吃飯之情嗎?”韓殿魁說道:“勝三哥,你我弟兄在一處,是前二十餘年,您在真武頂開設鏢局,我與兄長同事當夥計二載有餘。你我弟兄分手,我回到蓮花湖,我姪男韓秀,乃四十寨總鎋寨主,內有十一家老寨主,共合五十二寨,我居之第二位。刻下二十餘年,未與三哥晤面,今日之事,也是兄弟趕上啦。再者蓮花湖蒙林寨主下帖聘請,也是義不容辭。皆因我姪男韓秀與林寨主八拜結交,南北英雄會,五日內兩家比賽輸蠃。我姪男韓秀接了林寨主的請帖,這纔鳴鑼聚齊,招集四十寨寨主當面對大衆言講:‘五日南北英雄會之事,因有林寨主之請,蓮花湖那位,可以帶人前去,拔刀相助,以盡朋友之交、綠林道的義氣。’我姪男韓秀將話說完,四十寨人衆,俱各默默無言。我姪男韓秀出于無法,遂站起身軀說道:‘沒有別的,這個南北英雄會,請叔父您帶領幾十位寨主,前去辛苦一趟吧。非您的折鐵寶刀,不能敵老勝英的魚鱗紫金刀。’皆因我蓮花峪與蓮花湖,有同氣連枝之義,脣亡齒寒的關繫。蓮花湖雖然靠山近水,蓮花峪控陸路之要寨,豈有不互相依倚之氣?我與三哥您昔日東夥之情,今日在此山對于南北英雄會之事,我乃是盡的朋友之義。況且又受我姪男所托,實告訴三哥您說,我此來帶了三十六名寨主,四名嘍卒,前來此山赴五日南北英雄會。方纔您沒聽林寨主說嗎?他說難道所請來的賓朋,都爲的是前來喝茶吃酒的嗎?沒有別的,勝三哥,我前來是赴會來的,既然來到啦,勝負如何,必得要比較比較,以盡我姪男韓秀之托,又盡林寨主下帖邀請之情。勝三哥您不必謙遜,小弟願奉陪您的魚鱗紫金刀,三只金鏢,甩頭一子,如要是把小弟給傷了,那是三哥您成全小弟。”韓殿魁將話說完,勝三爺冷笑道:“韓賢弟,刀創藥雖好,不如不刺口子。昔日你我弟兄朝朝相聚,夜夜傾談,今日之事,雖然此山與蓮花湖有連帶關繫,賢弟你獨絲毫不念你我同桌共食,同榻共眠,你我就忍兵刃相見嗎?望賢弟三思之,你我弟兄俱已垂暮之年,能有幾時相見?倘若動起手來,豈不令天下英雄恥笑?”韓殿魁說道:“小弟既然出頭露面,絕無空回之理。小弟心意已決,必要與三哥走上幾個回合,以應南北英雄會之點。三哥您縱有蘇秦、張儀之舌,賈誼、鄺生之才,我是心如鐵石,非得遞招不可。”勝爺道:“賢弟,非是愚兄說話煩絮,賢弟還是事要三思而後行。”韓老寨主說道:“三哥不必多言,我意已決矣,絕無輓回之理。勝三哥你就是說得天花地墜,豈能打動我心!”勝爺說道:“賢弟呀,常言說得卻好,當場不讓父,舉手不留情。”韓殿魁說道:“三哥說的哪裏話來?兩無相讓,各盡其所能。”勝爺說道:“賢弟既然如此,請脫大氅,亮寶刀吧。”韓殿魁這纔甩大氅,後面的嘍卒接過去,韓老寨主遂亮出折鐵寶刀,將寶刀嚮懷中一抱,說道:“勝三哥請上手。”勝爺說道:“賢弟請上手。”二老者這纔留行門,走過步,都是腳尖找地,磕膝蓋一拱,鹿伏鶴行,來往盤還二次。此時傻小子金頭虎在一旁說道:“兩個老頭轉什麽彎兒呀!”楊香五說道:“你真是傻小子,韓殿魁那是活動身子腿腳腰哪。”二位盤還了三次。韓殿魁折鐵寶刀,真是削鋼剁鐵;勝三爺的魚鱗紫金刀雖快,可不能削鋼剁鐵。韓殿魁一進步叫道:“勝三哥看刀!”勝爺的刀可不能相讓啦,對于別人可以讓三招,惟獨對于韓殿魁可不能讓啦。皆因爲韓殿魁與勝爺共事數年,勝爺知道韓殿魁的武學乃是絕倫之手;再者要是讓韓殿魁三招,反倒惹朋友不願意啦,豈不是看不起老朋友了嗎?二老者一招一勢,兩口刀真是單擺浮擱,一刀出去,俱都是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間,比畫上畫出的畫譜全都好看。二廊下英雄觀看,無有不稱贊的。先前刀慢,到後來一刀緊似一刀,一來一往,聚義廳前,會戰六十餘個回合,只見刀光燦爛,照人二目。二位戰得恰似一團,一道銀髯,一道黑髯,來往飄擺,韓殿魁的折鐵刀,能找勝爺的魚鱗紫金刀,勝爺的魚鱗紫金刀,躲避著韓殿魁的折鐵刀,因此二老者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勝爺心中暗想:韓老寨主真乃英雄也,渾身上下,寶刀避住身體,魚鱗紫金刀遞不進去。勝爺蠶眉緊皺,心中思忖:我刀劈二寨主邱銳,鏢打三寨主邱鈺,他二人乃是出色的本領,韓殿魁與我學業不差往來,他五十餘歲,俺勝英七十來歲,工夫要戰大了,怕氣力不敵。勝爺虛晃一刀,縱出圈子外,說道:“韓賢弟的折鐵寶刀,神出鬼沒,愚兄年邁蒼蒼,力不能敵,承讓了吧。”韓老寨主說道:“勝三哥,不分勝負,焉能罷戰?不怕老哥衣服上受點傷呢,纔算分出勝負呢。”說罷遂跟後面追趕。那韓殿魁腹中方忖:我跟勝英,東夥在一處二三載的工夫,勝英絕藝,我俱都知道,除去魚鱗紫金刀,就是三只金鏢,甩頭一子,我能躲閃甩頭,接金鏢,怕他何來?遂追到背後。總是綠林道老人物,折鐵寶刀未下毒手,在勝爺左大腿上,點了一刀,如其點上,也不至于廢命。勝老者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往前逃走的時候,右手的刀暗暗交于左手,刀把點住心口窩,右手可就將甩頭一子撤出來啦。正在此時,韓殿魁在背後用刀照著勝爺胯上點去,勝爺此時耳輪中忽聽有金刃劈風的聲音,知道韓殿魁的寶刀要扎到啦,老英雄一轉身軀,韓殿魁在勝爺的背後,這一刀扎去,實指望準得扎上,因爲勝爺背後整個的身形全交給韓殿魁啦,這一刀那有扎不上之理呢?所以古人有雲,驕敵者敗,韓殿魁這就是驕敵之故,滿心中淨存著一個露臉取勝,那知道勝爺這一翻身,韓老寨主的刀扎了一個空。勝三爺轉身軀的時候,刀在左手,甩頭在右手拿著,身子是由左嚮右轉的,方將身子閃過,緊跟著甩頭一子,趕奔韓殿魁的左太陽穴打去。這個暗器,本來就是偷空用的東西,要是在迎面直打,接也好接,躲也好躲,勝爺一閃身軀的時候,韓殿魁的刀正扎空了,招術用空了,就是輸下招術啦。韓殿魁正在往回收招的時候,勝爺的甩頭一子恰巧奔太陽穴打來,欲待躲閃,已經來到啦,順勢用右手寶刃嚮外往左邊一避,爲的是甩頭到了,就是鐵練子纏在刀上,也不致有性命之憂,不過落一個輸了而已。韓殿魁右手的刀往左面太陽穴這一避,把全面的身軀可就閃出來,交給勝爺啦。勝爺甩頭奔左太陽穴打去的時候,本是虛點,韓殿魁用折鐵寶刀避甩頭的時候,那甩頭已經嚮面門上兩眉間打去,韓殿魁只顧及太陽穴,甩頭奔面門去的時候,可就顧不及啦。您道,那甩頭是長方形的,四楞見角,勝爺奔眉中間打去,本是用的甩頭的方楞,兩眉中間皮肉最薄,甩頭的方楞稍一霑肉皮,立將眉中劃了一寸長的一個口子,只見鮮血隨著甩頭到處,可就流將下來啦。韓殿魁往後一仰身,用寶刀一點方塼地,勝爺抱腕當胸:“韓賢弟多有包涵,愚兄眼目昏花,收招不住,誤傷貴體。”韓殿魁臉面一紅,說道:“勝三哥甩頭下留情,小弟甘拜下風。小弟此生只輸與兄長之手,敗軍之將,不足論戰。”韓殿魁等勝爺將話說完,又對林士佩道:“林寨主您可曾看見啦?韓某並非袖手旁觀,也不是專爲吃酒喝茶來的,我乃藝業不精,不是勝老達官之敵手。方纔勝英的甩頭一子,暗中留了一分情面,不然我已死于非命,焉能逞強戀戰,貽笑天下英雄?”林士佩一聽,默默不語,臉面現出一種愁容慘淡的樣子。韓殿魁遂與三十六家寨主,四名嘍卒,同回西跨院,出了寨門,四十餘位寨主回歸蓮花湖去了。
勝三爺懷中抱刀,對林士佩說道:“哪位願與勝某比較,即請寨主替勝英與衆位英雄讓一讓。”林士佩心中暗道:勝英年老精神足,藝業精強,已經戰敗了數位,俱都是武藝超羣之輩,那老勝英還是毫無倦容,我若再請人與勝英較量,恐怕仍然不是勝英敵手,豈不是徒獻其醜嗎?我也看透啦,再讓也沒人出來與勝英動手啦,倒不如我親會勝英。林士佩思索至此,遂對勝爺說道:“勝老明公武學絕倫,量綠林內賓朋也不是老達官的敵手。沒有別的,我林士佩給您接招吧。”話言未了,屏風後有一人高聲呐喊:“大寨主不要動手!樹打根由起,鹽由那兒咸,醋由那兒酸。此事皆我一人而起,無故將我拜兄斷送了性命。事到如今,蓮花峪因我走死逃亡,我當與老勝英爭持拚命。”衆人留神觀看,乃是那賊中之首,惡中之魁,身帶著鐵練大鎖,後面四人跟隨,就是那採花殺命的淫賊高雙青是也。林士佩不看便罷,一看此人,不由得無名火起,鋼牙咬碎,將腳嚮方塼地上一跺,將那塊方塼震出好幾道裂紋兒。心中恨憤後悔,口內又不好明言,故此林士佩非常的惱怒。林士佩此時有心將高雙青數駡一番,方要出口,自己又暗道:此時蓮花峪所遭的禍事皆因高雙青一人而起,我雖食其肉,寢其皮,飲其血,不足解我胸中萬一之恨。我若當著天下英雄,數駡他一番,又當得了什麽呢?我爲什麽不用老勝英的拳頭,堵老勝英的嘴呢?我將高雙青放開,命高雙青與老勝英動手,那高雙青如將老勝英戰敗,那時節我亮雙劍,將高雙青亂刃分屍,以與我泉下的拜弟邱銳報仇雪恨,也可以令我那逃亡的三弟邱鈺心平氣合。如其高雙青不是老勝英的敵手,又可分老勝英一分精神,那時節將老勝英纍乏了,我卻兜底與老勝英動手,大量老勝英已經戰得筋骨疲乏,也不易逃出我的陰陽雙劍。林士佩思索至此,遂對高雙青面帶笑容說道:“高賢弟那裏話來?若不是賢弟你看重我這敝山,我這敝山何以會見鏢行衆位高明?賢弟不要心中難過。嘍卒們,將高賢弟的鎖頭打開,原刀交還,看看高賢弟的武術如何。”嘍卒答應一聲,將高雙青的鐵練大鎖,嘩啦啦一聲響亮,落將下來,又將淫賊的單刀遞與他手。淫賊將刀接過,來到聚義廳前,伸胳膊,遞腿腳,在聚義廳前走了兩趟。皆因高雙青被鎖了數日,渾身上下不得自由,所以他這纔活動活動筋骨。淫賊活動已畢,勒了勒英雄帶,綳了綳十字絆,刀鞘扔在地上,邁步來到院中,對著勝爺道:“勝英老匹夫,小太爺採花殺命之事,現在當著天下的英雄,將話說明。小太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月元旦佳節,逛燈回家的姑娘,叫小太爺看見,小太爺見他姿容秀麗,跟到他的家中,夜靜更深,小太爺進了姑娘房中,追逼懽樂,那姑娘不肯相從,小太爺一刀殺死。清明之日,又有上墳的寡婦,長得貌美風流,小太爺一時心動,跟將下去,夜深入戶求懽,那寡婦執意不從,也被小太爺所殺。宦家樓上,你又誤了小太爺的美事。所有採花殺命之事,小太爺敢作敢當。老勝英你可聽明白了,小太爺並沒去你們姓勝的家裏去追逐懽樂,與你姓勝的何幹?你是無事生非,多管閒事。你派你的鏢行之人到處捉拿小太爺,使小太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師傅懼怕于你,軟弱無能,你逼我師傅幫你捉拿于我。在俠義莊時,小太爺用鏢本是打你,你故意賣弄精神,滿腔子奸詐,你假意站立我師傅面前,待我的鏢打出去,你卻躲閃一旁,幾乎斷送了我恩師的性命。我與我恩師是義子螟蛉,情同骨肉,我焉能得藝忘師?皆是你一人奸詐所致。老兒不死是爲賊,一點全都不差。你還處處講什麽俠肝義膽,你完全是口言仁義,滿腔男盜女娼。小太爺今日與你誓不兩立,與你拚命相爭,弱死強存。”勝爺一見高雙青滿口亂道,在衆人面前又公然認了採花殺命之事,心中十分忿怒,說道:“小冤家,你只要同著鏢行及綠林道人說了實話,叫大家都知道你的行爲,知我勝英不是無故殺人流血,叫你這個小冤家先痛快痛快口頭兒。一會兒我若不叫小冤家你死在魚鱗紫金刀下,那算小冤家你不是肉長的,除非小冤家你是鐵鑄的。”勝爺捋髯冷笑,遂叫道:“孩子,我不能駡你,我恐怕挑刺兒礙著好肉。小冤家,你要是逃得出去我這口魚鱗紫金刀,那算是孩子你採花反得著好報應啦。我要是不將你亂刃分屍,我就不姓勝啦,我姓你小冤家的姓。”高雙青說:“老賊你不要逞強賣老!”說罷,掄刀就剁,直奔勝爺頭頂而來。勝爺魚鱗紫金刀,還刀接架。別位都讓三招,惟有淫賊,勝爺絕不能讓。勝爺一用招,就是勝家門獨門刀法:追魂絕命八卦刀。勝爺這些老弟兄,知道勝家刀的妙處,邱三爺一看說道:“道兄,弼昆,二位兄長,勝三哥與別位動手比賽,未用這追魂絕命刀,跟孩子這一動手,就使了進手的絕招。追魂絕命刀,神鬼難逃,二位兄長慈悲善念,美言幾句,將此子雙足斷去,留他活命,我養他殘廢之人。”列位,這就是年老惜子女,溺愛不明;紅蓮羅漢弼昆長老低頭不語。聾啞仙師鐵牌道人打了一個稽首,念了一聲無量佛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邱三爺聞聽,長嘆一口氣:“二位出家人慈悲慈悲吧。一句美言不提,高雙青性命休矣。”邱三爺不忍觀看,扭項嚮東,勝爺八卦刀使了四十餘手,用到回光反照,絕命三刀招術,勝爺心說:“我有心與他久戰,豈不要被天下英雄恥笑嚴勝爺反手刀扎胸前,掛二脅,賊人一翻身,用刀扎在賊人左肋梢上,就聽撲哧一聲,刀扎入半尺有餘。賊人喊叫一聲,忙將刀抛于地上。勝爺一看離東敞廳切近,老英雄用雙手托定刀把,托著賊人,往西走了兩步。勝爺的二目不住的觀看賊人,此時高雙青臉面俱青,眼珠瞪圓,金頭虎這時可就又說啦:“我去看看去吧。”皆因爲賈明身體矮小,趴著觀看,喊了一聲:“喝,扎進畢尺多去!”勝爺要不抽刀,血跡不冒出來,勝老者抽刀,往南一縱,縱出丈數來遠。金頭虎身量矮小,趴著看高雙青,勝爺這一抽刀,賊人的血跡濺出多遠。金頭虎可就霑上光啦,賊人的血跡,可就濺了金頭虎一臉面一身。金頭虎喊道:“真倒運哪!這身衣服犯了什麽忌啦?這個血腥味,腥氣。”說著話,兩手直抹臉上的血跡,鬧了個血人相似。不說傻小子直喊倒運腥氣,勝爺飄髯擡腿蹭刀,賊人在地下亂滾。勝爺叫道:“三太、香五、歐陽德,你們大家把此冤家亂刃分屍!”黃三太等咬牙齒憤恨填膺,少年英雄轉過去二十餘位,用刀把賊人亂刃分屍,骨肉翻飛,剁成肉泥。剁畢,勝爺對林士佩說道:“林寨主,請你派幾位,將高雙青屍身取拾起來,搭將下去吧。要是綠林道的好朋友,我絕不能這樣對待,下這樣的毒手。皆因爲採花之賊萬惡滔天,因爲他一個人,現在死了若干的好人。”林士佩遂派了幾名嘍卒,將高雙青的死屍打掃下去。那嘍卒們三五人過去,有拿鐵鍁的,有拿簸箕的,七手八腳,將高雙青的死屍,收將起來;用黃土將血跡滲干。那高雙青的死屍遂弄到後山坡,倒在山坡之上,被那烏鴉喜鵲、豺狼虎豹,啄的啄,吃的吃,白骨現天,這就是淫賊的下場。那嘍卒們爲什麽偏將高雙青的死屍,倒在山坡之上呢?皆因爲萬惡淫爲首,人人痛恨;又因爲他引起南北英雄會,死了若干好人,所以嘍卒們也是痛恨他。
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也不必請我別的朋友啦,二寨主已死,三寨主已逃,剩下我一個人,好似大廈將傾,獨木難支。我看綠林道實無好下場。但有一件,我是請會的,您是赴會的,我要是不奉陪明公走上幾趟,恐其天下的英雄恥笑我無能。我給你老人家接接招,如果我要贏了,明公偌大年紀,我還能夠下毒手傷害你老人家嗎?我也贏不了明公。再者我若是贏的了,我也散山;我要輸給明公,我也散山。你老人家乃年高有德之人,您還能傷我嗎?兵器無非是點到而已。你老人家的刀,甩頭,金鏢,一點上我,我就散山。無非我奉陪你老人家走幾趟,我的麪子上好看一點,衆賓朋爲我還死的死傷的傷呢,我豈能反倒袖手旁觀,就算完事呢?老明公乃走遍江湖之人,對于林士佩這點意思,想必明白的了。”勝爺說:“寨主真乃大仁大義。如若是寨主贏了勝某,兩口雙鋒劍,十二顆鏢槍,三只點穴鐝,盡管在勝英致命處上打來。一劍將勝英扎死,一鏢將勝英打死,決不怨寨主情薄心毒,那是勝英學藝未到。我要贏了寨主,刀鏢甩頭,決意是點到而已,我要把寨主你傷重了,我姓寨主你的林。”林士佩一聽,同著天下英雄三百餘位,勝英盟誓,絕不能傷我。他既在衆人面前把大話說出,量他絕不能口是心非。既然如此,動起手的時候,我林士佩絕無危險。林士佩心中思索:我要是贏了勝英,用寶劍把他劈爲兩半;劍要是扎上他,由前心我刺到他的後心,由左肋梢刺透右肋梢;一揮劍,我將他腰斷兩截;裹手一劍,我將他頭屍兩分。他要傷我一定是點到而已,傷重了我,他改爲姓林,如此這般,我的危險是一點也沒有啦。那林士佩用奸詐的言語,將勝爺穩住,他卻心中如此的狠毒,這就是小人的心腸,口是心非。書云:“惟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這林士佩就是小人之類。勝爺乃是誠實君子,口中說出話來,一定是不能更改的,所以林士佩與勝爺動起手來的時候,照著勝爺一招一下毒手,一劍恨不能將勝爺結果性命。那林士佩想到有贏無有輸這個門上,遂自己心中說道,今日之戰,好似三國時的長坂坡,我好比常山趙子龍,勝英好似那許褚,只許趙雲傷他,不許他傷趙雲。我決然無有性命之虞了。鬭戰勝英時,我若將他結果了性命,從此豈不落得揚名天下?又可以與我那死去的兄弟報了仇恨。老勝英他已經贏了四陣,刀劈二寨主,鏢打三寨主,甩頭打傷了我的韓叔父,扎死高雙青,那四人的武藝,都是出類的本領,勝英此時焉有不乏之道理?如今我已然將他用話給穩住,十成我占九成九得贏他。列位,這林士佩如此的嫉妒,嘴甜心苦;勝爺如此的寬洪大量,屈己從人。林士佩與勝爺二人互相說著話之後對勝爺道了一個請字,遂套挽手,壓雙劍,陰陽劍一並,遂叫道:“勝老明公,請上垂首。”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躬身控背,遂說道:“還是寨主請上垂首。”此時東廊下金頭虎說道:“黃三哥,楊香五,看看兩個頭兒,比較勝敗,林士佩是個賊頭兒,我勝三大伯是南七北六省的保鏢的獨佔鰲頭兒,咱們開開眼吧。”且說二英雄在聚義廳前留行門,走過步,盤還三次,林士佩陰陽雙劍在勝老頭上一晃,遂說道:“老明公看劍!”勝爺一閃身形,刀未還招。林士佩第二招,一只劍扎面門,一只劍奔勝爺肚臍,勝老者腳尖一滑方塼地,又閃開了三尺多遠。林士佩第三招玉帶圍腰,奔勝爺的二肋梢,勝爺將身軀縱起五六尺餘高,躲開了雙劍。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我遞三招六劍,因何不還招呢?”勝爺說道:“我敬重寨主,好比明珠一顆土內埋,浮雲遮蔽棟梁材。寨主乃當世的英雄,可惜身爲綠林道,因此我讓您三招。”林士佩說道:“勝老達官,不用承讓,請分勝負。”林士佩第四招雙劍在勝爺右邊,挾肩帶背剁去;勝爺魚鱗紫金刀,接架相迎。二英雄在聚義廳前各逞絕藝,兩劍一刀,單擺浮擱。劍是六面清;劍尖、劍柄、劍刃,明看綠色燈籠穗,現劍把,露劍都,真乃世上罕有超羣的劍法。勝爺魚鱗紫金刀,刀尖、刀背、刀柄、刀刃,瞧刀盤,現刀把,明看燈籠穗,七面清。一來一往,會鬭四十餘個回合。此時早驚動了兩廊下衆英雄,大家目不轉睛,雅俗共賞,無不喝綵,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雙劍起處風雲吼,魚鱗紫金刀到處神鬼驚。喪門遇弔客,兇神戰太歲。動手之間,天色已近黃昏,林士佩叫嘍卒急忙掌上燈籠火把伺候。北聚義廳南配廳,東西兩廊,一對對紗燈,好似四條火龍,照耀如同白日一般;外面立燈四對,四角明明煌煌,真乃劍警識家,刀會明公。二位的名譽、藝業、外表,真可謂英雄遇豪傑也。二人又戰至六十個回合,還是未分勝負。林士佩用著劍招,高聲喊叫:“勝老者,你我二位比較勝負,已經戰了六十餘個回合,咱們還換一換人不換呢?”勝爺道:“林士佩,要用人替換于我,勝英乃匹夫也。”二人鬭戰工夫一大,勝爺鼻凹鬢角微見汗跡,汗珠含著,可未曾落下來。那汗珠含著未落,有一個比語,聊齋上有這麽一句:有女郎,汗如瀋,而未落。又有這麽一家闊財主,有一個少爺,要去外邊做事去。新婚伉儷,正在甜蜜之鄉,驟然分離,小佳人未免情極。及至少爺將行李往外用車拉的時候,那小佳人在一旁瞧著,心中未免難過。眼看著丈夫就要走啦,小佳人不忍卒視,同著公婆又不好哭哭啼啼,那小佳人遂暗含著淚回過頭來,面嚮墻壁。人家那麽一傷心,眼淚兒可就現出來啦。那眼淚兒可是在眼皮底下含著,並未落將下來,這就叫淚如瀋而未落。列位,這並不是耍貧嘴,這本是比方林士佩與勝爺的武藝超羣。勝爺戰了一天,並沒有見汗,與林士佩戰了六十餘個回合,遂微微見汗啦,可見林士佩的武學,足夠勝爺的敵手。因爲世上之事,都有個情由,花好總得綠葉陪襯。要是一個小小毛賊跟勝爺對上手,那還有什麽意思呢?閒話少說,書歸正文。話說林士佩看勝爺微見汗跡,遂用平生絕招,一劍緊似一劍,雙劍削耳撩腮,神鬼難測,勝老者汗洙往下一落,未免稍有喘息之聲。皆因勝爺戰了半天,四位都是武術高強,林士佩專請別人鬭戰,將勝爺的招術又都看在眼裏,又休息了半天,所以跟勝爺動上手,心中非常坦然。林士佩又是年輕之人,殺法驍勇,勝爺年過古稀,已經纍乏了,故此汗珠兒落下來啦,鼻中又見了喘息之聲。林士佩這一看,心中可就高了興啦。再說勝爺跟他盟下誓,決不能將他傷重了,如要傷重了,就姓他的林,所以林士佩愈戰愈勇,毫無懼怕之意了。林士佩此時一劍跟著一劍,恨不能劍劍透骨,劍劍透肉。二英雄戰到百十餘回合,勝老者熱汗淋灕,衣巾濕透,喘息不止。此時驚動東廊下勝爺的盟弟神刀將李剛、入地崑崙邱璉。那邱三爺道:“道兄,我勝三哥非是藝業不佳,乃是年過古稀,氣力不敵。我們弟兄兩個,不論哪位將我勝三哥換下來。”聾啞仙師念聲無量佛,對邱璉道:“人怕久挨金怕煉。你勝三哥的平生秉性,你們二位不知道嗎?他要與人動手,概不許朋友替換,如其替換,無論勝負,如拜兄弟他必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再說你我老弟老兄,說句不客氣話,你們二位的刀法,不及你勝三哥。你們自管觀陣,吉人自有天相,何必多言呢?”金頭虎賈明,在弼昆長老背後大聲喊道:“我勝三大伯怎麽得罪老道啦?過去個三五位,給林士佩來個公牛陣,一齊上就得啦。”弼昆長老一回頭口念阿彌陀佛:“孺子胡言亂道。彼衆我寡,他綠林道二百餘人,咱們鏢行之中八十餘人,山中又有嘍卒不下兩千餘人,怕是衆寡不敵。孺子不要多言,後站。”傻小子還是叨念:“我勝三大伯把和尚老道全都得罪啦。”紅蓮羅漢回頭瞪他一眼,說道:“後退,還多說什麽?”此時勝三爺力盡疲乏,想要敗走,林士佩上下左右陰陽劍蔽住勝爺,勝爺心中雖欲敗走,實有不能之勢。勝爺與林士佩鬭戰至一百二十餘合,已經力盡聲嘶,勝爺此時用了一招是仙人解帶攔腰斬,林士佩一躲勝爺的魚鱗紫金刀,勝爺這纔趁勢縱出圈子外,說道:“林寨主劍法真是精奇,我勝英殘邁之人,氣力不敵。”林士佩說道:“勝老達官不可如此,我你未見勝負,不能罷戰。或者您的衣服受點傷,也算分出勝負啦,這樣您敗下去,決不是真的。”林士佩說著話,已隨後追去。此時林士佩在後面追著,不住心中思想:老勝英必是敗中取勝,他的刀鏢甩頭的用法,我已然看得明白,就憑我十二顆鏢槍,三只點穴鐝,大概也不至輸與那老勝英。再者我能接你的鏢,又能躲你的甩頭,他若打暗器時,我的寶劍也就到了他的身上啦。他此時熱汗直流,衣襟濕透,大概跑也跑不出去,他是氣力不敵了。林士佩一邊思想,仍是在後面持著雙劍追趕,十分的留神小心。此時勝爺敗下去的時候,是嚮東南跑下去的,面朝東南,背朝西北,林士佩在勝爺身後緊緊追趕,勝爺此時手中魚鱗紫金刀,藍汪汪的藍魚,紫微微的魚鱗,在燈光之下,十分好看。勝爺的左手五個手指伸著,胳膊嚮下搭拉著,往前跑的時候,胳膊不住的甩搭。列位,武藝家被人家戰敗了,逃走的時候,本沒有伸著手指,搭拉著胳膊跑的,勝爺這樣敗走時,爲的是表明伸著手指頭,搭拉著胳膊,叫林士佩放心追趕,爲是叫他知道決不用暗器打他。此時林士佩在後面看得明白,故此放心追趕。林士佩在勝爺背後追至離勝爺一丈來遠的時候,林士佩心中暗道:老勝英果然英雄也,魚鱗紫金刀的刀背,挨著脖頸,刃朝外橫著,胳膊搭拉著,手指伸著,毫無一點暗算的形跡。我若嚮前緊跟一步,手起劍落,將老勝英由頭頂剁下去,叫老勝英立刻死于非命。林士佩想到這裏,不覺又有了不忍之心,心說老勝英偌大年紀,行俠作義,濟困扶危,武術絕倫,南北共曉,我若一劍將他劈爲兩段,豈不可惜?隨又自思道:南北英雄會,老勝英將我二弟劈死,又鏢打我的三弟,我若不下絕手,豈能對得過我那死去的二弟?再說老勝英若在世上,鏢行與綠林道之中,決不能顯出我林士佩來,兩英雄怎麽能夠並立?英雄難免刀下死,大將難免陣前亡。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林士佩思想至此,那腳尖一點方塼地,嚮前一縱,此時已離著勝爺背後二三尺遠。鋼牙咬錯,箭眉直豎,綳起了雙鋒寶劍,雙劍一並,照著勝爺頭頂劈去,手起劍落,只聽得嗆啷啷一聲響,斗大一物,落于塵埃,鮮血淋灕,紅光崩現。列位,勝爺在前跑著,忽聽得有金刃劈風的聲音,知道林士佩已經趕到啦,及至林士佩雙劍並著往下落的時候,勝爺可就轉過來身形啦。未等雙劍落下,魚鱗紫金刀已嚮上橫著迎去,雙劍恰恰落在魚鱗紫金刀之上,嗆啷一聲響亮,鋼鋒對碰,只見半空中火光亂冒。兩廊下衆英雄看得真真切切,眼看著林士佩的雙劍下去,勝爺必有性命之憂;及至林士佩的劍看看落下時,就見勝爺忽然一翻身,魚鱗紫金刀嚮上迎去,嗆啷啷一聲響亮,震得神鬼皆驚。兩廊下羣雄看著,莫不毛骨竦然,無不暗暗驚服勝爺的武學,真是神出鬼沒,令人不可忖度。林士佩雙劍與勝爺魚鱗紫金刀相碰,林士佩大吃一驚,不由得注目一看寶劍。勝爺乘勢用了一個順風掃敗葉的招術,魚鱗紫金刀平著趕奔林士佩咽脖頸去。林士佩見魚鱗紫金刀來得兇猛,趕緊一低頭,魚鱗紫金刀卻掃于粉蓮色六折袖口壯帽之上,竟將壯帽掃落塵埃,裏麪雪青絹帕包頭,與頭髮一縷,亦被掃下,將肉皮片下有銅錢一塊大小,當時鮮血流下。勝爺跳出圈子外,雙手抱刀,叫道:“林寨主,多有得罪。俺勝英年邁蒼蒼,眼目昏花,收招不住,誤傷貴體,望明公海涵爲幸。”林土佩臊得桃花臉通紅,顏色更變,氣得渾身上下亂抖,對著勝爺說道:“老明公刀下留情,不必謙恭,我林士佩珮服老明公了。”正在此時,東廊下傻小子叫了一聲:“好!就會打我,那算什麽能耐?嚐嚐我勝三大伯的。”勝爺叫道:“賈明不要信口亂道!孺子可惡已極。再要多言,定不輕饒。”遂又對林士佩抱拳控背說道:“林寨主不要見笑,傻孩子不懂世態人情,祈寨主海涵。這是寨主看我鬢發皆蒼,讓勝英一招。”林土佩說道:“明公說的哪裏話來?還是明公刀下留情了,林某甘拜下風。我與明公有言在先,我輸與明公也是散山,我贏了明公,我也是散山,請明公略待片刻,我去去就來。”林士佩遂又叫道:“嘍卒們,與勝老達官打淨面水泡茶,伺候勝老明公。”嘍卒們答應一聲,去與勝爺打臉水的打臉水,泡茶的泡茶,伺候勝爺。勝爺與林士佩道了一個請字,林士佩由聚義廳屏風後出去,回奔後寨去了,又有嘍卒將林士佩被勝爺魚鱗紫金刀掃掉的壯帽、絹帕也收拾起來。
林士佩去不多時,滿面紅光的轉來,頭上已經換了新壯帽,寶劍也換了一對新的,來到東敞廳,對著勝爺滿臉含笑說道:“老英雄赴南北英雄會,路上勞乏,今日老明公與衆位會戰一日,未得休息。沒有別的,我林士佩現在預備了幾桌水酒,請老明公對坐談心,我林士佩並且有事相求,求老明公容納一切。”勝爺說道:“寨主乃少年豪傑,出言誠實不欺。我勝英曾說過,但得容人且容人,今日之事,寨主有話講在當面,只要勝英辦得到的,沒有不辦之理。”林士佩與勝爺談著話,嘍卒們七手八腳,將西敞廳內桌凳調擺齊整,工夫不大,將酒席擺上,勝爺與林士佩分賓主落座。林士佩謙恭溫遜,毫無嫉妒之態,與勝爺酒過三杯,林士佩站起身形,對勝爺說道:“勝老明公,我這小山現有嘍卒不下兩千餘人,寨主二百餘位,在此山俱已多年,金銀衣物存的不在少數,既今散山,必須將所存之物,給大家匀攤分散,也不枉大家跟我林某相處一回。沒有別的,求老明公暫容一時,我山內現有能寫能算之人,叫他們大家將各種物件,通盤收束一堆。皆因堆積金銀的地方有五七處之多,然後把此銀物分散,我叫大家此時一齊收拾,大概明日即可收拾完畢。我就趕緊叫大家一分,將此山一散,各奔他鄉,皆因爲我林士佩有言在先,必踐前言。可有一宗,雖然我將此山散啦,綠林道之中,從此我也算抛開啦,你老人家的這個朋友,我當然要交的。老達官今日勞乏已極,大家用完飯,可決不能就此下山,要是那麽一辦,勝老明公,您那是不願意交我林士佩這個朋友。皆因爲我們大家雖然是介紹過啦,但是我還未與大家坐定了談一句話呢。您若是就此一走,我與衆鏢頭日後若是見了面,仍然還是誰也不認識誰。我的意思,欲請衆鏢頭在此盤桓一日,大家坐在一塊兒都互相談談,也不枉南北英雄會一場,總算我林土佩交了朋友啦。敝山西跨院有一座逍遙亭,地方極其寬闊清靜,那是敝山招待朋友之處,今日即請老明公與衆鏢頭在那裏休息休息。”勝爺說道:“既蒙寨主擡愛,俺勝英即當叨擾。”酒飯已畢,林士佩站起身軀,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就請您鏢行衆位賓朋到西跨院逍遙亭休息休息吧。”勝爺與鏢行一幹人衆,大家站起身形,出離西敞廳,早有手下人等提著燈籠火把,在前引路,往西跨院逍遙亭而去。
往西行走,越過兩道寨子,往北轉去。又越過一道寨子,再往北行走,又有一道翠竹林,西邊綠竹蔭濃,清風習習,當中一條道路,平坦異常。穿過竹林有座北朝南的一所房舍,座北朝南的紅漆大栅欄門。林士佩陪著勝三爺進了栅欄門,迎面四扇屏門,綠灑金花林士佩將鏢行衆位英雄讓進院內,勝爺與大衆留神觀看,正當中一座五間五角亭子,油漆綵畫,堆金膩粉,橫著一塊匾額,藍地上寫斗大的金字三個:“逍遙亭。”將衆英雄往亭內一讓,只見亭子墻上,懸掛名人字畫,翹頭案上,設擺著許多古瓷花盆,栽種奇花異草。有對桌、琴桌、月牙桌。兩家九十餘人走進亭內。林士佩一看,九十餘位,若是全都讓在亭子內落座,天氣炎熱,人多氣味重,未免地勢窄狹一點,于是林士佩遂對著勝爺說道:“勝老明公,大家要是都在亭子裏落座,也可以將就啦。但是人多氣味多,天氣也很熱的,咱們大家可以分開了落座,也好休息。現在東西廂房,分著一坐,勝老明公您以爲如何呢?”勝爺道:“很好,就請寨主隨便嚮東西廂房去讓吧。”林土佩遂叫嘍卒們提著紗燈,將鏢行八十餘位分爲三處,東廂房讓進二十餘人,西廂房讓進二十餘人,逍遙亭內四十餘人。大家俱都落座已畢,嘍卒將茶水泡好,傘人俱都安坐吃茶,說說笑笑。林士佩對待鏢行人表面雖然異常和氣,毫無嫉妒之形,但此時鏢行人衆卻已身逢絕地,八十餘位尚在睡夢之中。原來蓮花峪這座逍遙亭修蓋的乃是一座五行八卦火攻陣,那中央逍遙亭地方,早已埋伏下地雷火藥,若將藥線點著,可以將此亭炸成齏粉。且說林士佩與勝爺言語週旋已畢,遂對勝爺說道:“老明公請吃茶,休息休息吧。我看看我們衆寨主將一切金銀物件收拾齊了沒有,我們大家就此辦理散山的事情。我失陪勝老明公啦。”勝爺遂說道:“寨主不要客氣,請寨主即辦理山內的事去吧。”林士佩說了幾句客氣話,隨即又叫道:“嘍卒們,你們在此好好伺候勝老明公及鏢行的賓朋。”勝爺在旁說道:“林寨主,我們大家在此歇息歇息,隨隨便便,不必叫嘍卒們在此伺候。再說大家分散金銀物件,獨他們十二位在此,豈不是有點不合乎情理嗎?請寨主您就此同著十二位,一同回歸前寨,大家公道分散金銀。我們鏢行之人自己張羅著更方便。”林士佩道:“勝老明公,真是博愛爲懷。”遂叫道:“嘍卒們還不謝過勝老明公?”那十二名嘍卒嚮前與勝爺各道了一個謝,遂同著林士佩走出逍遙亭。勝爺在後相送,嘍卒們在前,林士佩在後,勝爺送至屏風門外,與林士佩抱拳說了一聲:“請。”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多多包涵,太不恭敬了。”勝爺說道:“林寨主請放心辦理山內之事。我們既然已是朋友,無論什麽事全都沒有說的。”二人抱拳而別,暫且不提。且說金頭虎賈明一進逍遙亭的時候,叫道:“楊香五,黃三太,臭豆腐,咱們在這兒待一會兒,少一會,我怎麽心驚肉跳的?賊頭滿臉的仁義道德,心裏不定藏著什麽奸詐呢?”金頭虎正與楊香五等說著鬼話,就看見林士佩跟勝爺說要走。金頭虎遂對楊香五說:“這小子要是一走,咱們大家可就干啦。這小子不定出什麽壞主意去,我暗中跟著他,我看這小子做什麽去?他要是害咱們,我就先把他毀了。”傻小子將話說完,勝爺已經往外送林士佩哪,這傻小子可就暗中跟下去啦。勝爺送林士佩至屏風門回來的時候,金頭虎早就暗暗在屏風門旁邊大墻後頭藏著呢,等到勝爺回到逍遙亭,金頭虎可就走出屏風門,後跟著林士佩與那十二名嘍卒去了。林士佩與嘍卒等仍由原路走出了栅欄門外,這時候金頭虎賈明可就來到栅欄門啦,賈明一拉栅欄門,拉了好幾子下,也沒有拉開。賈明心中明白:這必是外邊鎖上啦,這小子一定去設法害我們去啦,我快回去告訴我勝三大伯去吧。那林士佩與那十二名嘍卒,在前走出栅欄的時候,林士佩遂由兜囊中掏出一把大鐵鎖頭,將栅欄門倒鎖上啦。林士佩鎖上了栅欄門,遂回頭對逍遙亭把頭點了一點,心中說道:“勝英啊,勝英啊,我叫你鏢行八十餘人,一會兒皆死于非命!無論你有金鐘罩的,鐵布衫的,我叫他化成肉泥血水。三更之後,就是你們八十餘人的死時,我將火線燃著時,那座逍遙亭及東西廂房必定成爲灰燼。”林士佩一旁心中暗想,咬牙切齒,復又對著亭子冷笑了兩聲,抹身同著嘍卒去了。那金頭虎賈明趕緊跑回來,進到亭子裏面,遂叫道:“勝三大伯,可了不得啦!敢情那賊頭回去害咱們來啦。方纔你老人家往外送他時候,我就在後頭暗暗跟著呢,我要看看那賊頭做什麽去。我跟到栅欄門,那賊頭臨出去的時候,將栅欄倒著由外面給鎖上啦,我推了半天也沒推開。勝三大伯,你老人家想,這賊頭既然將栅欄門鎖上,那一定是不叫咱們出去啦。”勝爺聽著賈明指手畫腳,不由得捋髯一笑,說:“傻孩子,不要胡思亂想,我們以好心待他,他焉能加害于我們?他就是把栅欄門鎖上啦,你想想咱們鏢行八十餘位,俱都會躥房越脊,憑一個栅欄門就能把咱們擋住嗎?傻孩子,快上一旁歇息去,不許多言亂道。”賈明說道:“可不嗎,勝三大伯,你老人家看著喲,反正待一會兒少一會兒啦。”勝爺說道:“胡說,什麽待一會兒少一會的?還不與我滾開!”金頭虎一聽,不敢言語,遂慢慢走至楊香五、黃三太面前,又跟香五、三太胡雲一回,大家俱都說閒話,也沒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