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賽花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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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護花神陽臺竊雨

詩曰:

彈鋏朱門志未揚,爲人須負熱心腸。

寶刀一擲非謀報,俠骨能令草木香。

其二:

匣底鋒未曾試,男兒肝膽嚮誰是。

手提三尺黃河水,天下安有不平事。

這兩首詩,名爲寶劍行,是贈俠客之作。大凡天生名流,爲國柱石,必定上有神靈暗佑,下有俠傑扶持。憑你羣奸說陷,百折百磨,到底有個出頭日子。這,所謂吉人天相,然在自己,也須具有慧眼。先辨得他果是仙真,果是俠客,然後不被人欺,而仙俠爲我使用。有如宋朝文彥博,征討貝州妖人王則。一日,升帳獨坐。忽被妖人飛一大石磨,從空打來。剛到頭上,卻得一人飛空抱出,把那交椅打得粉碎。彥博唬了一跳,起來拜謝其人,竟不認得。求其姓氏,那人幷不答話,但寫“多目神”三字而去。彥博纔省起,幼時讀書靜室,夜半曾有一鬼乞食,形容甚怪,自言是上界多目尊神,因犯九天玄女法旨。罰他下方受苦。彥博遂飽賜酒食,又爲他嚮玄女廟中,主誠求懇,果然即得超升。所以今日特來相救,以報前恩。這所謂神靈保護的了。

還有俠客一樁故事。明朝蘇州有一錢生,名喚九畹。爲人懷才抱行,磊落不羈。一日偶在虎丘梅花樓飲酒,見一壯士欠了酒錢,爲酒保挫辱。錢生看他不是凡流,竟與他清償所欠,幷邀同飲,那人欣然就座。談論中間,錢生細叩行藏。那人道:“俺隱姓埋名已久,江湖上相識,但呼俺爲申屠丈。因在此期一道友梅山老人,偶來閒步,不料忘帶酒錢,致遭酒保無狀。這也是小人,不必計較了。只是有纍足下應還,何以克當。兩人自此結納了一番,後三年,錢生擕資宦歸,途遇響馬,正在危急之際,忽見一人從松梢而下,手持尺刃,殺散強寇,親解生縛。仔細一看,其人非別,原來就是申屠丈。錢生嚮前拜謝,申屠丈笑道:“梅花樓一夕酒資,自當償答,何用謝爲。”遂跨步而去。這是舊話,不必細說。

近有一人,也虧了仙真暗佑,俠客扶持,後來得遂功名,脫離禍綱。說來到也希罕,因做就一本話頭,喚做《賽花鈴》。看官們不嫌煩瑣,待在下的一一備述。

那人是明朝直隸蘇州府太倉州紅家莊人氏,姓紅,名芳,表喚子芬。父爲禮部侍郎,去世已久。娶妻王氏,琴瑟調和,年俱三十以外。單生一子,喚名文畹。生得儀容秀雅,資性聰明,年方八歲,便能吟詠。芳與王氏,十分愛惜,不啻掌上之珠。每日親教攻書,不容少輟。你道紅芳是個宦家公子,爲何不延請西席,卻自己教誨?原來先禮部是個清正之官,家道不甚豐裕,又因文琬年紀幼小,所以不請先生,只得權自教他幾載。正所謂:

二義幷尊師即父,一經堪授子爲徒。

卻說紅芳,家雖清儉,其所居宅第,層樓曲室,仍是閥閱門楣。靠後建著園亭一座,內造書室三間,收拾精雅,即文琬在內讀書。室之左首,靠著太湖石畔,有牡丹花二本。其一,枝葉扶疏,根株甚大,乃侍郎公所種。其一乃紅芳親手栽培,未滿十載。此外又有桃柳梅竹之屬,獨墻角邊有絕大的槿樹一株,蔥蘢高茂,將及百年之物。只是園雖幽雅,往往有妖物作祟。喜得紅文琬年紀雖輕,膽力頗壯,所以同著書童紫筠,在內肄業。祖上相傳,又有寶劍一口,名曰五道水。光芒煥發,真不亞于干將莫邪。

一日午餘讀倦,紅芳將劍細細的玩弄多時。紅生在旁從容問道:“敢問父親愛玩此劍,不知有甚好處?”紅芳答道:“凡做男兒的,上則安邦定國,下則斬怪除妖,非此利器莫能也。”紅生道:“據著父親這般說起來,在孩兒輩,只宜學劍足矣,何以咬文嚼字,又做那清苦生涯。”紅芳莞然笑道:“吾兒點點年紀,誰料敏悟至此。只是但知其一,未知其二。當那用兵時節,非武無以戡亂。若在太平之世,所以致君澤民,豈能捨此三寸毛錐。吾願兒爲文臣,不願兒爲武將也。”自此,紅生將那寶劍掛在床頭,不時把玩。

光陰荏苒,那一年倏又長成一十五歲。一日早起,忽聞外邊傳進:“方相公來了。”紅芳急忙放下書卷,嚮前迎接。原來這姓方的,名喚永之,是方正學之後,乃一飽學秀才,就在三十里之外,白秀村居住,與紅芳是嫡表兄弟,故來探望。紅芳迎進客座,問過起居,遂置酒飯款待,著文琬出來,亦相見禮畢,方公欣然笑道:“與賢姪別來未幾,一發長成可喜。適纔遙聞誦聲朗朗,所讀何書?”紅芳道:“經與古文,俱已讀完,近來胡亂讀些小題。只怪他性耽音律,閒時每每吟哦不輟。弟以詩乃不急之務,若專心致志,必致有妨正業。怎奈再三規訓不從。”方公道:“做詩是文人分內事,何謂不急。姪既有此妙才,做表叔的就要面求一首。”因指庭前菊秧爲題,文琬不假思索,應聲占道:

芍藥花開春暮時,東籬消息尚遲遲。

寄言墨客休相笑,一日秋風香滿枝。

方公聽畢,拍案稱賞道:“細聆佳詠,異日前程遠大,不卜可知。雖云未臻大雅,然由此再一琢磨,足與李杜來平分一席。”紅芳道:“不過隨口亂言,仁兄何乃過爲獎譽。近聞畹芳與仲馨二位賢姪,閉戶苦讀,想必進益頗多。”方公搖手嘆息道:“只一部經書,尚未讀完,那有進益的日子。”原來方永之有姪,名蘭,表字畹芳;子名蕙,表喚仲馨。俱與紅生年紀相仿。當下方公又問道:“不知今歲西席何人?”紅芳道:“弟因窘乏,不及延師。即欲附學,又無善地,只得自己權爲設帳。”方公道:“有了這般資穎,後日必成偉器。雖則自訓真切,然聞古人易子而教,還不如延師爲妙。我聞曹士彬爲人忠厚,所學淹貫,現在敝友何家設帳,不若來歲吾與老弟,共請在家,上半載在弟處坐起,下半年在敝居終局。又聞沈行人之姪西苓,也要出來附學,約他同坐,豈不是好。”紅芳道:“如此極妙。在弟雖窘,亦不吝此幾兩束。只是頑兒自幼嬌養,恐怕難以出外。”方公道:“我與賢郎,雖云中表,實係叔姪至親,何妨就業。兄弱息素雲,久欲與弟結秦晉之雅,今不若就此訂定。則以姪兼婿,骨肉一家,那時便可以放心得下了。”紅芳大喜道:“若得如此,何幸如之。但愧家貧,無以爲聘耳。”方公厲聲道:“吾輩以親情道誼爲重,一言即定,安用聘爲。”紅芳即時進去,與王氏商議,取出祖上遺下的紫玉釵二股,放在桌上道:“今日就是吉日,權將此釵爲求允之儀。”方公慨然收領。

當晚無話,至次日飯後,同去約了沈西苓。又到曹士彬處,定了來歲之約。光陰迅速,不覺又是新正天氣。紅家備了船隻,一邊去接先生,一邊去接沈西苓及方蘭、方蕙。到館之夕,未免置酒相款,各自收拾書房安歇,不消細敘。

卻說沈西苓,諱叫彼美,乃沈行人之姪。家居吳縣,年方十八,學問充足,進學已二載了。只爲曹士彬時髦望重,又兼方紅二公相拉,所以出來附學,與衆窻友俱不相投,獨與紅文琬十分莫逆。自此倏忽二載,文婉一來自己天性聰明,二來曹士彬教訓之力,三來沈西苓切磋之功,所以學業大進。詩文韜略,無不博覽精通。當下取一表號,喚做玉仙。只因兩赴道試,不能入泮,居常愁眉蹙額,怏怏不悅。虧得曹士彬與沈西苓,曲爲解慰。于時,中秋節近,士彬與衆生俱各歸去。玉仙閉門自課。

忽一夜,讀至二更時候,不覺身子困倦,遂下庭除閒步。徘徊之際,忽然月色朦朧,陰風慘颳。遙聞半空裏喧嚷之聲不絕,側耳靜聽,卻是西北角上,哄聲洶湧,恰像兵馬格鬭的一般。玉仙驚嘆道:“不知又是甚麽妖物作怪了。”連把紫筠呼喚,已是熟睡不醒。便嚮床邊取了寶劍,往太湖石畔,潛身細看。只聽得哄聲漸近,一陣狂風過處,見一老嫗,手執雙刀,嚮南疾走。那老嫗怎生模樣?但見:

骨格輕盈,梳妝淡雅。論年庚,雖居遲暮,覰豐態,未損鉛華。疾行如電,執利刃而飛趨。殺氣橫眉,似銜枚而赴敵。若雲仙子殊姑射,道是妖姬似永兒。

那老嫗過後,隨有一將,獠牙紅臉,貌極猙獰。手執鉅斧,急急的嚮南趕去。紅生偷眼一看,嚇得遍身寒抖。原來那將生得:

軀斡夭喬,威風凜凜。鬢鬚蒼赤,狀貌森森。執開山之鉅鉞,力堪破石。具丈六之修軀,頂欲摩天。似此猙獰惡相,疑爲木客。若令渾身披掛,即是神荼。

只見紅臉將嚮前驅趕,那老嫗回身,抖搜精力,殺了數合。正在酣戰之際,刺斜裏又忽地閃出一個美貌女子來。那女子生得如何?有詩爲證:

國色最盈盈,溫柔似太真。

含嬌依淡月,弄影惜殘春。

楊柳風前斷,茶蘼架畔親。

慈恩今已謝,惆悵洛陽塵。

那女子柳眉直竪,星眼含嗔,舞著雙劍,與紅臉將接住。一來一往,三個混戰了一會。那老嫗氣力不加,刀法漸亂,被那紅臉將一斧砍倒。女子急欲救時,又被紅臉將輪斧劈來,遂繞著太湖石畔而走。其時,玉仙看得長久,心甚不忿。暗想:何物妖怪。輒敢如此跳梁。我聞寶劍可以驅邪何不將來一用。便大著膽,等那紅臉將將次趕近女子,提起寶劍,用力砍去。只聞空中錚然一響,連劍與女子都不見了。時已二更天氣,要去尋劍,卻又驟雨如注,只得進門安寢。

次日清晨,急往園中,遍處尋覓,絕無蹤跡。惟見老牡丹根株斷落,跌倒在地。那新種的小牡丹,全然不動。又尋至墻角邊,只見寶劍砍在槿樹之上,劍口血跡淋灕。玉仙不勝駭異。即時拔出劍來,把那槿樹一頓砍倒。忽然一陣香風過處,夜來那個美貌女子,羅袖飄飄,玉環噦噦,嚮前深深萬福道:“妾乃花神也,自居此園,歷有年所。近來禍被槿精,漁色欺淩。因妾貞介自守,以致昨夜老母與彼相角被戕。若非君子解救,妾亦爲之命斃矣。重蒙厚德,特此致謝。”玉仙又驚又喜,嚮前揖道:“仙卿洪福,自應免禍。槿精作祟,理合去除。若在小生,何力之有。但今日之會,信非偶然。不識仙卿,亦肯效巫山之雨,令小生得以片時親近否?”花神低首含羞,徐徐應道:“感君大誼,豈敢固卻。如欲薦枕,願俟夜來。”玉仙笑而許之。

及至夜深時候,果見花神冉冉而降。于是披芙蓉之帳,解霧之衣。玉股既舒,靈犀漸合。既而翻殘桃浪,傾瀉瓊珠。而紅生已爲之欣然怡快矣。有頃,花神整妝而起,嚮著玉仙,從容說道:“妾雖愛君,奈因天曹法重,自後不獲再圖一會。然君佳遇頗多,姻緣有在。日後有一大難時,妾當竭力圖報,惟郎保重保重。”說罷,回首盼生,殊有戀戀之意。而窻外香風驟起,遂淩風而去。玉仙似夢非夢,癡癡的沈吟了一會,始知紅臉將是槿樹精,老嫗與美貌女子即是牡丹花神也。又連聲嘆息道:“非此寶劍,則花神何由免厄,而精祟何以得除。今既斬滅,諒無事矣。”

到了次早,會值曹士彬與沈西苓俱已到館,遂將此事擱起不題。

要知後來如何?下回便見。

第二回 劫村落潢池弄兵

當下曹士彬到館,隨後方蘭,方蕙與沈西苓,一齊同至,各自攻書無話。

你道,下半載應在方家供膳,爲何仍到紅家?只因方公患病,故將酒米蔬肴送到紅生家裏,托暫支持,俟病愈之日,即同過去。不料那一年,流寇猖獗,湖廣、江西等處地方,俱被殘破,一連奪踞二十餘城。虧得張總制興湖廣總兵莫有功,督兵征勦,稍稍敗退。然風聞開去,各處草寇,聚衆相應。遂有一員賊將,嘯聚泖湖,手下約有三千賊衆,官兵莫敢勦捕。其人姓唐名雲,係山東響馬出身。生得虎頭猿臂,黑臉長髯。會使一把大刀,更精騎射,百發百中,所以衆賊推擁爲首,自號黑虎天王。當下扎寨,連接數里。凡蘇松等處,市鎮村落,無不被其剽掠。早驚動了上司官長,邀請提督昝元文進勦。

那昝元文,以武進士歷有戰功,陞至右府同知,賜一品服,奉敕鎮守吳淞。一日升帳,只見衆將官紛紛稟報,泖寇唐雲,十分猖獗。正在議論間,又值撫院檄文已到,隨帶副總鎮王彪,立時起兵征進。那王彪能使六十三斤一條大鞭,有萬夫不當之勇,最爲昝元文心腹健將。當下領了三千鐵甲軍,星夜殺奔前來。地方少不得派出糧餉,犒賞軍士。延挨數日,打下戰書過去。那黑虎天王,聞了這個消息,登時喚過手下四員大將商議。一名三眼夜叉黃俊,一名獨腳虎史文,一名小金剛魯仲,一名撩天手陳達,俱有千斤氣力。黑虎天王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史文便道:“吾主不必憂慮,官兵若到,只須如此如此,管教他片甲不回。”衆人齊道:“史大哥說得有理。”計議已定,即批發戰書,約定明午出戰。其夜,忽值本處鄉紳,公宴請著昝元文飲酒,全無整備。及聞戰期即在明日,大家倉惶失措,各自整理船隻器械。挨到明晨,湖上幷沒動靜,但有幾隻小船,對面時常來往。昝元文不以爲意,遂促王彪爲前部,招集衆將,一直殺過山去。將近山前,只見蘆花灘裏,泊下許多船隻。昝元文見了,連叫衆將放砲。那賊船上聽得砲聲響處,幷沒一個迎敵,擁著兩員頭目,東西逃竄去了。王彪乘勢殺上岸來,斬開了寨栅,幷不見有甚兵馬,止有糧草金銀,堆積如山。衆兵看見,盡去搶擄。撿著好的呈獻主帥,其餘各自分頭搶散。正在擾嚷之際,忽然見山後火起,四下喊聲齊舉。須臾狂風驟作,走石飛沙,早有四員賊將從旁殺出,把昝元文大兵,截爲數處。那官兵身邊揣著金帛,誰肯戀戰。獨有王彪自恃驍勇,便輪動鋼鞭,嚮史文就打。史文往後一退,反把王彪圍住垓心。此時王彪,獨戰五將,幷無懼色。殺到申牌時分,手下僅存二十餘人,只得下了一隻小船,嚮南而走。又被魯仲一箭射中水手,那船便支撐不定。陳達飛棹趕上,用力一槍,搠著了王彪左眼,翻身落水。衆兵不敢撈救,竟死于泖湖之內。正是: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

卻說昝元文,見王彪圍困核心,正欲奮勇援救,又遇黃俊伏兵,攔住去路,殺得七損八傷,大折一陣。歸點殘兵,剛剩得六百餘人,又沒了王彪一員勇將。昝元文又羞又恨,欲待再戰,缺少兵馬,欲歸吳淞,又恐部撫歸咎,便將百姓大駡道:“今日之敗,都因地方不行救護。這些奸民,決與湖寇通情。且不要管他黑白,一個個砍了他的性命,纔雪我恨。”即時傳下號令,將近泖一路地方,盡行勦滅。可憐老幼男女,霎時間殺傷了五六百人,俱充作賊人首級,到部撫報功。驚得遠近百姓,也有喪身鋒鏑的,也有逃竄遠去的。兒啼女哭,一時星散。

卻說黑虎天王,勝這一陣,皆由史文妖術。及見官兵敗去,越無忌憚,率著衆賊,四處打糧。看看擄到紅家莊來,紅芳聽得風聲不好,後知方公病體已愈,急忙打發兒子與曹士彬等,前往方家讀書。又將細軟什物,收拾停當,僱了般隻,著王氏竟到長興外家避亂,自己住在家裏,探聽消息。正是:

寧爲本平犬,莫作離亂人。

紅生到了方家,舉家相見,禮畢。此時素雲,年已及笄,生得眉橫柳葉,臉襯桃花,真有傾國傾城之色。又兼方老安人,親教詩詞,頗諳吟詠。當下在房,一見紅生,急嚮後屏躲避。紅生雖不及細看,然亦窺見美艶非常,不覺暗暗欣喜。

看官,你道紅生往來讀書,已經數載,爲何素雲尚未識面?只因這頭姻事,方公力欲許生,老安人卻嫌他家事單薄,意猶未決。況閨禁甚嚴,紅生雖係嬌客,非奉呼喚,不敢擅入中堂。即或暫時進去,自有婢婦先行稟報,然後進見。所以紅生雖欲偷覰,其如閨閣深藏,難圖半面。不料那一日,偶然撞見,頓覺芳情牽惹,一時按納不下。閒話休提。

且說玉仙見了方公,備述泖寇焚劫,甚是披猖,所以先期避難。方公與老安人道:“既然如此,可寬心在此讀書,待平靜之後,歸去未遲。”紅生又細細的慰問了一會,自到白雲軒臥內,打掃收拾,日與士彬、西苓講誦不輟。正是:

閉戶不聞戎馬事,垂簾惟讀聖賢書。

且說素雲小姐,年當二八,正在動情時候。自那一日,窺見玉仙,風流俊雅,不覺春思頓縈,終日不情不緒,針綫全抛。一日午睡起來,連呼侍婢淩霄,杳不見至。忽見几上有花箋一幅,遂研墨濡毫,以屏間畫鵲爲題,吟詩一絕道:

誰嚮生綃寫得微,寒梅終日自相依。

佳人睡起■龍眼,錯認盤旋欲去飛。

原來素雲房內有婢女三個。一喚紫菊,一喚春蘭,其一即淩霄也。雖均有姿色,惟淩霄尤覺娉婷獨立。至如素雲寵愛,亦惟淩霄最爲得意。當日因往後園,攀折桂花,所以不在房內侍候。素雲題詩已畢,猶搦管沈吟。忽值方公走進,一眼看見,便問道:“我兒所作何詩?可取來我看。”素雲連忙雙手奉上。方公看畢,欣然笑道:“我兒有此詩才,謝家道韞,不足數矣。只是詠物之作,須要不即不離,有玲瓏活變之致,方見匠心。吾兒此詩,骨格雖全,風韻猶乏,更宜精細爲妙。”素雲道:“孩兒睡起無聊,偶爾成詠,誰料爲爹爹所見。幸蒙教誨,望乞和韻一章,使孩兒學爲規則。”方公一頭笑,一頭取筆,嚮箋後寫道:

怪殺良工心思微,雙雙靈羽鎮相依。

自從七夕填河後,長繞南枝不肯飛。

方公題畢,把與素雲看了一遍,便將來放在袖中,竟自踱出外邊去了。素雲喚著淩霄問道:“適纔我再四喚你,只是不見,你在何處去了這半晌?”淩霄道:“說也好笑,適因小姐熟睡不醒,悄悄的走入園中,折取桂花。誰料紅郎望見,笑嘻嘻的走近身邊,深深揖道:‘敢問姐姐,可是淩霄否?聞得小姐,最會做詩,奈小生孤館無聊,不獲覿面請教,望乞轉達妝右,幸將珠玉見賜,以慰饑渴之望。’淩霄便搶白道:‘君乃東床嬌客,袒腹有期,何得倩著婢侍傳言,有失尊重。萬一爲沈生幷吾家小主竊見,豈無瓜李之疑。況幸遇妾身,若是一個不曉事的,張揚出來,不惟郎君行止有乖,連纍小姐面上,也不好意思。’爲此,正欲告稟。小姐,你道紅郎好笑也不好笑。”素雲聽說,俯首不語。既而低聲說道:“你今後沒有要緊,不可再到園中。從來文人輕薄,你若遇見,只宜回避,不可與他調戲,亦不要將他搶白。我方纔睡起,喚你不應,做下畫鵲一詩,忽被爹爹撞見,把來袖了出去。你可走到外廂,看是如何,便來回復我。”淩霄連聲應諾,遂急急的悄然步至書房門首。

那一日,適值曹士彬不在館內,只見方公嚮著袖中摸出花箋,遞與紅、沈二生道:“我因二位老姪詩才甚妙,今以畫鵲爲題,做下拙作二首,幸勿見笑。祈即依韻和之。”又對方蘭、方蕙道:“你兩個也做一首,倘有不明之處,可嚮沈大兄請政。”二生看畢,連聲稱贊道:“細觀兩什,字字珠璣,一空凡響。自是天上神仙,非復人間粉黛。姪輩襪綫菲才,豈敢班門弄斧。”方公道:“二位老姪,不必太謙。幸即次和,以成一時之興。”言訖,便自踱了出來。

看官,你道方公爲何將此二詩,俱稱自己所作,要著二生和韻?只因方公素慕紅生之才,又聞沈西苓亦名譽藉甚,故借此一題,要他兩下和來,以觀高下。又因素雲,當時親口許了紅生,不料老安人幾番埋怨,意猶未決。爲此進退兩難,正欲紅生顯出手段。倘若和得高妙,果有出人意見,一來與自己增光,二來學著古人,雀屏中選之兆,三來使老安人曉得,紅生學問富足,日後必然顯達,不致反悔姻盟。所以瞞了女兒,竟自拿出外廂索和。

當下紅、沈二生領了方公之命,與方蘭、方蕙,各自就席。須臾,紅、沈二生先完,隨後方蘭、方蕙次第成詠。

要知和得高下如何?且聽下回解說。

第三回 慧嬌娥衡文稱藻鑒

詩曰:

一曲陽春競唱酬,高才難息謗悠悠。

早知世道多奸險,捫舌何如得自由。

當下紅玉仙、沈西苓將鵲詩依韻和就,隨後方蘭、方蕙亦各完篇,共錄在一方桐葉箋上,以待方公評閱。等了一會,只見方公欣然踱進房來,紅、沈二生便將詩稿雙手遞過。方公接來看道:

畫史深誇揮灑微,翠屏喜鳥似依依。

雙睛更遇仙人點,奮翅天涯自遠飛。

第二:

三匝空憐月色微,南林今幸一枝依。

故園欲去愁無主,故傍山梅不忍飛。

第三:

筆尖巧奪化工微,雙鵲渾然永自依。

何事兒童癡蠢甚,幾番驅逐不曾飛。

第四:

靈畫年深墨跡微,一雙靈鵲嚮花依。

舊巢今被誰人佔,獨自遲回不肯飛。

方公看罷,連連贊賞道:“細觀箋首二章,必係二位老姪所詠。工力悉敵,寓意各深,真是錦心綉口,使我不勝欣快。只愧兒姪輩,東塗西抹,較之綉虎才情,萬不及一,真豚犬耳。二生再三謙謝道:“下里巴吟,謬承見賞,殊非姪輩所以請政之意。”方公又將方蘭、方蕙的詩,細細的評駁了一番,遂將詩箋袖著,回進內房,把與素雲看道:“我以兒詩,幷我所作,以示紅、沈二生,幷汝兄汝弟,著各次韻成章。汝且試爲評閱,四人高下若何?”素雲一連哦了幾數遍,便說道:“首章,規模宏大,有高飛遠舉之志。次作清新秀雅,不愧大方,然一似有思歸之憂者。至第三首,雖非前比,猶有可觀。若末篇,潦草不工,卑卑乎不足觀也。據著孩兒管見如此,未知爹爹嚴命以爲確否?”方公道:“我兒評品,語語切當。依我看來,第一作想是沈西苓,第二篇口氣想是玉仙姪,第三想是蕙郎,若第四定是蘭郎這蠢才了。”遂命素雲,用上批語。及至一一相詢,果如所言。二生看了,亦各嘆服。獨有方蘭批壞,深憾姊氏較評之刻。又見衆人暗地笑他,悶悶不悅。話休繁絮。

當日正在看詩,忽見書童報進:“紅相公來到。”玉仙隨著方公,急忙迎進。見畢,坐定,備問家中消耗。紅芳嘆息道:“不要說起,自你出來,不上半月,即遭那夥賊寇,到村焚劫,把屋宇家私,都化作灰燼了。你難道還不相聞麽。更有一件奇怪,周圍俱各燒盡,獨有牡丹亭還留在那邊。聞說時常鬼現,賊兵倒也不敢擅進。”說罷,父子俱各感傷不已。方公與曹士彬從旁勸慰乃止。當晚少不得置酒款待,不消細敘。到了次日午後,紅芳作別,自往長興外家了。

且說玉仙,自聞此信,終日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卻得方公幾番勸慰道:“吾姪家業雖廢,猶幸骨肉無恙,何必過爲無益之憂。目下聞得宗師將到,且自安心讀書,以圖克捷。”玉仙聽說,只得強自排遣。一夕,與沈西苓趁著月色澄清,坐于竹蔭石畔,閒話移時。玉仙微微嘆息道:“小弟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年將弱冠,功名既未到手,怎奈家下又遭焚劫。遑遑如喪家之狗,爲之奈何。”西苓道:“仁兄學業已成,又在具慶之下。今雖偃寒,後當顯達。若在小弟,幼年失怙,書劍飄零,雖獲幸拾青衿,而負郭無田,齊眉無婦。竊恐將來,不知更作何狀也。”玉仙道:“我兩人雖則異性,實勝同枝。他日乘車戴笠,永以爲好,無相忘此日之情。”正說話時,忽聞後樓,鳴鳴的笛聲吹響。玉仙慨然道:“弟欲即事爲題,共聯一律,以舒鬱勃,不知兄意若何?”沈生道:“我亦正有此興。兄如首倡,敢不傚顰。”玉仙遂郎吟道:

幸同知已滯孤蹤,(玉仙)

曲經無人雲自封。(西苓)

梅影橫鈄侵石砌,(玉仙)

笛聲斷續到簾櫳。(西苓)

柳眠不定因風擾,(玉仙)

花睡含顰帶月濃。(西苓)

坐久卻憐清露下,(西苓)

夢魂空憶楚雲峰。(玉仙)

玉仙吟罷,興猶未已。復作《蝶戀花》詞以寄感。詞曰:

夜靜誰憐簫館獨?笛弄瓊樓,空憶人如玉。孤鶴夢寒聲轉促,梅花落盡青山綠。 破入清商成斷續,裊裊餘音,贈我愁千斛。曲罷不知銀漏速,多情想倚闌榦曲。

吟畢,撫掌大笑,即時進房,將詞錄出。寫罷,重復吟哦了數遍,然後解衣就寢,一夜無話。到了次日,又值文會之期,曹士彬吃過早膳,同著紅、沈二方,自去課文不題。

且說素雲,自從淩霄傳著玉仙的說話,又見生詩才雋逸,不覺春心頓動,往往托著淩霄,覘生動靜。其日倚著雕欄,正在凝眸獨立,忽見淩霄手持一張箋紙,笑吟吟的走至。素雲問其所以,淩霄道:“今日紅家郎君與曹先生俱以會文出外,書房不鎖,被我闖進去閒耍一回。只見硯匣底下壓著這張花紙,甚是可愛。又見有幾行墨跡在上,小姐平素是極好寫字的,故拿來比一比,看誰的好。”素雲接來一看,卻是一首《蝶戀花》詞,然既清新,字又端楷,賞玩數四,方知紅生是爲夜來聞他吹笛而作。便將來折爲方勝,藏在鏡箱之內。當晚玉仙、西苓與方蘭、方蕙回來,各將文字清出,呈與曹士彬批閱。曹士彬先將沈西苓二藝看了一遍,密密圈點道:“荊玉無瑕,秋蘭挺秀。至其蹊徑獨辟,有白雲在山,芙蓉■露之故。”次將紅玉仙的卷子看道:“析理入玄,譬如悟僧說偈,語語真機,幷無一點障礙。矧又高華秀茂,不作秦漢以下文字,試必冠軍,允堪獨步。”隨後把方蕙的二藝,略略批點道:“開講宏闊,居然大家筆力。中二比,曲折匠心,題旨畢出。獨後半篇,稍嫌卑弱耳。”再將方蘭的卷子看了一遍,用筆一勾道:“說理則牽引支離,對股則曡床架屋。終爲頑石,何以琢磨。”不料那一日,方蘭偶然不在館內,沈西苓看見批壞,接過來與紅玉仙從頭看罷,忍笑不住。既而方蘭進來,問道:“吾等文鄭,先生曾已閱過否?”西苓戲道:“弟輩拙稿,俱被勘駁。惟吾兄的,先生最爲獎賞。”方蘭道:“那有此話,仁兄莫非取笑。”玉仙便取出來,展開一看。只見,自破承題以至結尾,塗抹之處,不計其數。方蘭看見如此批壞,登時臉色漲紅,奪去藏匿。沈生又謔道:“兄的文字,擲地當作金聲,惜乎先生一時錯誤,沈沒佳章,殊可扼腕。”玉仙亦笑道:“吾弟佳作,清奇典碩,在他人再沒有做得出的,可惜先生不識奇物耳。”方蘭自覺無顔,正在憤懣之際,又被沈、紅二生當面譏笑,不覺發怒道:“小弟雖則一字不通,你兩個卻也忒煞輕薄。昨日偶因身子不快,所以做得平淡,難道我兩篇頭也完不來的麽。”沈生道:“完得來完不來,總與別人無干。弟輩偶爾取笑,吾兄何太認真。”玉仙道:“也不要怪著吾弟,高才見屈,自應憤怒不平。”當下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半真半謔,氣得方蘭不能開口。再要爭競幾句,又值曹士彬走到,只得氣憤憤的踱了出來,坐在椅上,暗暗的想了一會,愈覺惱恨道:“前日的鵲詩,既被那素雲滿口亂嚼,今日又遭小紅當面譏訕,他夫婦如此情毒,我須尋一計較擺布他,纔消此恨。”又想道:“那斯六禮未行,有何把柄,做得我家姊丈。須要尋計,拆散他這頭姻事方好。”正在自言自語,適值方蕙走來看見,便問道:“吾弟爲何不去讀書,卻怒悻悻的坐在這個所在?”方蘭道:“我的文章不好,被著先生批壞,寫那沈紅兩個有何干涉,只管剌剌的惡言取笑,不怕人的面痛。就是西苓,不過暫時相處,也還氣得他過。若那小紅,與我乃是郎舅至戚,反幫著外人,把我譏誚,豈不可恨。”方蕙勸道:“只要自家爭氣,做得沒有破綻就罷了,何消著惱。”方蘭又怕叔嬸得知,必要見怪,只得忍氣吞聲。自後與沈、紅二生,面和心不和,暗暗懷恨,不消細說。

那一年,正值科考,宗師發下牌來,先著縣尊考錄童生。等得試後出案,玉仙高取第三,方蕙亦以第十名複試,惟方蘭取在一千零七名。既而府試已過,宗師坐在江陰吊考。先錄過了各縣秀才,然後掛牌考試童生。玉仙府案,仍列第三,只與方蕙兩個進道。四書兩篇,經與論各一篇,真做得錦綉相似,欣欣然俱覺得意出場。及至宗所發案,玉仙取在第七名,撥入府學。到了送進學那一日,鼓樂喧填,一路迎接回來。拜見方公夫婦,方公大喜道:“得婿如此,我無憾矣。更願及早著鞭,毋負我望。”方老安人默然不語。方蘭在旁,微微冷笑。衹有方蕙,爲著功名蹭蹬,又見紅生進學之後十分得意,自此日夕憂苦,染成弱癥,沈西苓亦以考在三等,沒有科舉,怏怏不樂。當下紅生滿懷歡喜,寫了一封書信,著紫筠持到長興,報知紅老夫婦。過了數日,只見紅芳即著紫筠賫書回報,紅生拆開一看,其略云:

四郊多壘,三匝無枝。每切破家之憂,卻獲入泮之喜。所以繼祖業而高大門閭者,非汝而誰。更宜努力,再圖秋闈奏捷。至囑至囑。

紅生又得了平安家信,愈覺歡喜。遂賦五言一首以自遣道:

家破何須恨,業成志豈違。

願將寸草意,聊以報春輝。

自後,方公相待之情,愈加豐厚。生亦埋頭苦讀,以圖遠舉。只是孤館淒涼,每當風晨月夕,未免因春惹恨,睹花增咸。每每想著素雲,十分美貌,雖訂姻盟,怎奈媒妁未通,六禮未備,尚未知久後姻親果是如何。又想起父子各天,雖則外家至戚亦無久居之理。以此寢食俱忌,時時浩漢。

忽一日,檢理詩稿,不見了曩夜聞笛的那一首《蝶戀花》詞,忙嚮紫筠詰問道:“我這裏幷沒有外人進來,爲何不見了花箋一幅?”紫筠只是推著不知。既而紅生又細細的翻撿了一會,再三盤詰,紫筠忽然醒起。

要知果是何人拾去?下回便見。

第四回 俏丫鬟帶月闖書

紅生不見了《蝶戀花》詞那幅箋紙,再四詰問紫筠,紫筠忽然醒起道:“那一日,衹有淩霄姐在此閒耍半晌,除非是他拿去。”紅生道:“他又不識個字兒,拿去何用。”正在猜疑不定,恰值淩霄持著午膳走至。紅生滿面堆著笑容,扯住問道:“前日硯匣底下,有一張箋紙,上面寫著幾行字兒的,被著姐姐拿去,望乞撿還。”淩霄道:這也好笑,我要這箋兒何用,爲何嚮我取索。想是那一日,我家小姐在此閒玩,或者是他拿去了。”紅生道:“既是小姐拿去,煩乞姐姐討來還我。”淩霄也不回言,竟至綉房,嚮著素雲,道其所以。素雲見說,即忙取出花箋,遞與淩霄道:“我要這箋兒何用,你可拿去擲還了他,切莫與外人知道。”淩霄應了一聲,遂又趨出書齋,帶笑說道:“小姐說要他無用,著我送還了你。”紅生慌忙展開一看,卻不是前日的箋紙,又別是新詩一絕。其詩道:

懶撫焦桐懶賦詩,滿懷幽思倩誰知。

鳥啼花落春將去,總是香閨腸斷時。

紅生看畢,暗暗驚喜道:“原來小姐才情如許,深愧小生薄福,何以消受。只是室邇人遐,使我一片相思,頓添幾倍,小姐小姐,你但知鳥啼花落,乃是斷腸時候。亦曾想著淒涼孤館,有欲化之魂否。遂于箋後題詞一首道:人在曲房,仙洞惆悵,佳期如夢。青鳥帶書來,空把相思傳送。珍重珍重,盼煞隔墻花動。——右調《如夢令》紅生寫畢,也瞞著淩霄道:“這幅箋兒不是我的,想是小姐錯把拿來。不敢相留,煩乞姐姐帶去,納還妝次。”淩霄不知頭腦,便即取詞而去。

次日,紅生正在回廊之下,徘徊獨步。忽見淩霄走至,紅生含笑問道:“姐姐此來,想必小姐更有話說。”淩霄道:“如今將原箋還你了。”紅生接過一看,卻又是一首新詞。只見上面寫道:

庭院深沈人悄悄,幾陣狂風,斷送花容老。夢破翻嫌鶯語巧,雲埋咫尺書窻杳。 未卜佳期何日好,秦晉空聯,反覺添煩惱。昨夜月明愁更繞,笛聲吹破關山曉。

——右調《蝶戀花》紅生展玩數四,不覺嘆息道:“誰想小姐如此厚情,一片幽思,已展于尺幅之內。卻教我旦暮間何以排遣。因想此事,必須求著淩霄,或者得與小姐,相見一面。”遂將素雲瞞著他,暗寄情詞之意,備述一遍。淩霄亦嘆息道:“原來小姐恁般多心,連我也瞞著了。只怕非我也成就不得好事。”此時,適值紫筠不在,紅生四顧無人,不覺情興勃勃,便將淩霄一把摟住。淩霄滿面漲紅,用力死掙道:“快些放手,我若聲張起來,只怕羞破了你的臉皮。”那紅生畢竟膽怯,惟恐叫喊,將手放鬆。淩霄乘勢掙脫,便一溜煙走進去了。紅生剛欲掩門,恰遇西苓走至,即邀進坐下。紅生道:“細觀仁兄,若有不豫之色,何也?”西苓嘆息,答道:“我與兄聚首數年,今一旦遠別,能無悵悵。”紅生道:“有何事故,便欲歸去?”西苓道:“昨聞宗師回省,弟以正考見遺,要先往省城告考。倘獲僥幸,則與仁兄同赴科場。若仍不取,有一敝友在京,就到北監營謀了。只在明旦一別,後會難卜,以是不免怏怏耳。”其夜,二人唧唧噥噥的直話至二鼓就寢。到得鶏鳴時候,西苓即便起來,收拾行李,嚮著方公與曹士彬,辭別而去。紅生獨送至十里之外,口占一詞爲別。其詞曰:

亂煙霏遠樹,鶏唱天初曙。一灣流水孤舟去,斷腸惟此處,斷腸惟此處。長楊已賦,休嘆功名暮。□□日青雲路,卻因遠別增離緒。贈君拈俚句,贈君拈俚句。

——右調《東坡引》吟畢,猶依徊不捨。西苓握手辭謝道:“蒙兄遠送,足領厚情。此處已是十里長亭,就此別了罷。”紅生堅執再送一程,只得怏怏分袂,回到書齋。收拾琴箱,也要別了方公,暫歸長興省親,以便到京鄉試。遂即整衣,同著方蕙,進至後房。時因方公臥病在榻,方老安人與素雲俱坐在床之左側。素雲見生,即欲回避。方公止之道:“紅家官人,乃是至親骨肉,那裏避得許多。無論訂姻,即是表親,原該兄妹稱呼的。只今以兄妹之禮見罷。”禮畢,即命坐于床之右首。紅生問道:“老伯尊體無恙?爲何日高尚未起來梳洗?”方公道:“只因昨夜冒著風寒,不覺舊恙復發。老年風燭,已是沒用的了。”紅生本欲別公回去,聞說有病,只得耐住不言。少頃茶罷,忽聞桂香撲鼻。紅生便問道:“此時剛值季夏,爲何就有桂花?”方公道:“此是你表妹房前的四季桂花,年年不待中秋,預先開的。”便叫蕙郎:“快去折一枝來,與紅家哥哥,以作今秋折桂之兆。”連喚數聲,無人答應。素雲便自進內,折了一枝,置于几上。紅生取花細玩,不勝欣喜。于時偷眼相窺,更覺情熱。只恨人前,不便道及衷曲,怏怏而別。紅生回至書房,把那桂花再三細玩,題著絕句三首道:

如來金粟布秋枝,仙子殷勤贈別時。

可惜清香雖不減,月明□□□想思。

其二:

朝來何意忽相逢,陣陣天香帶曉風。

珍重娥親有約,一枝擎出廣寒宮。

其三:

丹桂何緣預放時,清香撲鼻最堪思。

深知折贈非無意,月窟期攀第一枝。

題畢,復研墨濡毫,用著楷書,細細的寫在一方素箋之上,以待覓便,寄與素雲。于時,乃是六月中旬。當夜月明如水,紅生勉強飲了數杯,不情不緒,淒涼萬狀,獨自靠在欄桿,舉首看月。忽聞隔院紅樓,絲竹競奏,嘻笑之聲不絕。愀然長嘆道:“所謂歡娛嫌夜短,寐寞恨更長。信有之乎。”又嚮竹蔭之下,徘徊了半晌,只得進房就寢。翻來覆去,展轉不寐。將至二更時候,忽聞門上指聲彈響。側耳聽時,又微聞咳嗽之聲,便即起來,悄悄的啓扉一看,只見梧桐徑畔,站著一人。上穿淡羅半臂,下著半舊紗裙,發捲烏雲,眉橫遠岫,乃一十六七歲的美麗人也。曾有一詩爲證:

二八最盈盈,含愁似有情。

西廂曾伴月,南陌解聞鶯。

逐隊依蘭幌,微歌發艶聲。

主家誰姓氏,疑是鄭康成。

紅生嚮前一看,原來非別,即是淩霄也。只見笑容可掬,低低說道:“你看,月轉西廊,夜已深了,爲何郎君尚未安寢?”紅生亦欣然笑道:“不知姐姐在外,有失迎迓,幸勿見罪。敢問如此夜深,忽蒙光降,可是小姐有甚麽說話否?”淩霄微微搖首道:“非也。”紅生又笑道:“然則姐姐來意,我已猜著了。莫非爲著小生衾寒枕冷,有見憐之意麽?”淩霄道:“亦非也。爲因月色溶溶,特來與郎閒話片晌。”紅生一頭笑,一頭伸手摟抱。那淩霄半推半就,憑著紅生抱進羅幃。原來只繫單裙,遂即解鬆綉帶,一霎時雲雨起來。但見:

金蓮高聳,粉臉輕偎。皓體呈妍,約纖腰而掀翻紅浪;朱脣屢咂,倚綉枕而攪亂雲鬟。一面笑喘訏訏,嬌聲如顫;幾度綢繆欵欵,魂魄俱飛。正所謂鴛鴦本是雙棲鳥,菡萏元開幷蒂花。

有頃,皓魄西沈,鶏聲欲唱,而兩人歡娛已竟。紅生又抱住問道:“蒙卿厚愛,生死不忘。但不知有何良計,使我得與小姐相會否?”淩霄道:“老安人防閒甚密,雖有諸葛,無計可施也。”紅生聽罷,不勝悵怏。于時,方公病已少瘥,爲因試期將近,紅芳屢次差人催逼起身。只得收拾行李,帶了紫筠,作別方老夫婦,前往金陵赴試。

抵省之後,遍處打聽沈西苓消息。原來告考不取,已往北都去了。既而三場畢後,竟遭點額,怏怏而歸。先往長興,省候父母,免不得盤垣數日。然後取路來到方家門首。只見門上掛著孝球。及至中堂,又見舉家戴孝,生甚驚愕。忙問所以,方老安人出來哭訴道:“自姪兒去後,表伯的病體又復兇劇,以致藥石罔效,于五日前已經身故了。昨即差人親到長興報訃,想必與姪在路上錯過。”紅生聽罷,不覺哭撲于地。忙喚紫筠,置備祭儀,拜伏靈前,哀慟欲絕。方老安人與素雲,亦嗚嗚的陪他哭了一場。紅生自此,心緒不寧,哀毀骨立,兼值沈西苓北去未返,方蕙又因痛父過傷,臥榻不起,每日只與方蘭同館。又是面目可憎,話不投機的。惟于風清月朗之夜,翻出幾張舊詩,細細哦詠。方蘭看見,早已十分厭惡。又每每撞著紅生與淩霄,立在墻邊偶語。心下狐疑。

一日,間著紅生出外拜客,將書匣■開,撿出那花箋一看,只見都是情詞。詞尾寫著“賤妾素雲書贈”六字。看畢,不覺暗暗歡喜道:“我懷恨許久,正無發泄之處。誰想做出這般勾當,只怕你也安身不牢了。”便拿了箋紙,急忙走進內房,遞與老安人道:“這紙上寫的詩句何如?請嬸母細看一看。”老安人接過,從頭看了一遍,慌忙問道:“你從何處得來的?”方蘭便把始末細陳。因說道:“這樣輕薄之子,原不該容他穿房入戶。那段姻事,叔叔前日亦不過是空言相訂,幷不曾行禮納聘,怎見得就是他的妻子。今若如此胡行,弄出一個話把,豈不壞了方氏門風。就是嬸母,還有甚體面。況這廝近來家業蕩盡,赤貧如洗,就使妹妹嫁了他去,難道是不要吃著的麽。”方老安人道:“你也說得有理,只是一時不好遣發他。”方蘭道“這個何難,只消如此如此,便可以逐漸撒開了。”

原來方老安人,爲因紅生家事單薄,原有賴姻之意。當下又值方蘭搬弄這場是非,心下十分惱怒,只是不好曉揚。便即步出書齋,嚮著紅生分付道:“曹先生既已抱病回家,沈西苓又說北京遠去,你在此讀書,只怕心性不靜。此去上南二十里之外,有一個慈覺寺,倒有許多潔淨禪房。那當家老和尚,嚮與我姪兒相熟,我今日備下盤費,著姪兒送你主僕,且到那邊去暫住幾時。待先生病痊之日,就來接你。”當晚連連催促起身。素雲聞了這個消息,心下駭然,一時間猜不出老安人是何主意,便取出幾兩零碎銀子,著淩霄悄悄的送與紅生,以備寓中薪水。紅生無奈,只得收拾行李書箱,命紫筠挑了,自己與方蘭辭別了老安人,一直來到寺中。借下三間小小的書室,把行李放在右首一間,做了臥房。方蘭與長老送至房內,一茶之後,各自辭別去了。紅生在寺,聽著暮鼓晨鐘,轉覺淒惶無限,每每想念:“不知爲著何事,平白地把我遣了出來。”又因急急起身,不曾與素雲會得一面。左思右想,心下十分不快。

忽一日,檢點書籍,不見了小姐所贈之箋,方知被那方蘭竊去,決在老安人面前搬了是非,所以有此一番風浪。正所謂: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第五回 慈覺寺春風別夢

詩曰:

簫寺奚愁夜獨吟,天涯何處少知音。

最憐一和簫聲後,更把相思寄梵林。

當下紅玉仙,自寓在慈覺寺內,倏忽月餘。終日淒淒冷冷,那有情懷,把那八股拈弄。每想著方蘭竊去詩箋,致遭擯遣,時時浩嘆不已。惟托之吟詠,以自消遣。一夕更餘時候,紅生讀罷將睡,推窻一看,只見月朗風清,便把簫兒吹度一曲。既而曲終,忽遠遠聽見隔墻,亦吹得簫聲嘹亮。紅生■聽久之,朗吟絕句一首道:

玉漏遲遲夜未央,遠簾花影露凝香。

洞簫何處吹明月?不道離人已斷腸。

吟罷,聽那簫聲哀婉,愈覺淒涼。遂步出庭除,嚮著石欄徙倚者久之。時已夜分,只得進房,和衣而寢。次早起來,梳洗纔畢,只見一人,年將三五,脣紅齒白,溫雅絕倫。把房扉輕輕推啓,飄然直入。紅生慌忙起身迎進,揖畢坐下。那生細細的先問紅生姓氏,紅生隨後也詢其居址姓名。那生從容笑道:“小弟姓何名馥,表字猗蘭。敝居即在東村,此去不及五里。爲因家下不能靜坐,所以同一族兄寓此肄業。昨夜忽聞簫聲甚妙,弟亦酷嗜此伎,特來請教。”紅生道:“俚音污耳,反辱仁兄謬獎。但弟曲終之後,聞得墻東亦度妙音,即是兄否?”何馥道:“因聞雅奏,輒敢傚顰。所愧音調乖訛,必爲大方竊笑。惟籍仁兄,有以教之耳。”停了一會,何生又問道:“春王未聞吾兄高轍,今已秋杪,何因到此?”紅生道:“嚮來原執贄于曹士彬,在舍肄業。適因進場之後,抱恙回家,弟又遭泖寇焚劫,所以暫寓此地。”何生道:“曩年弟亦從著曹師數載,然則與兄雖非共學,實係同門。”紅生笑道:“既然如此,小弟與兄乃是契友了。不識令兄在館否?容當奉拜。”何生道:“家兄昨日,偶因有事歸去,想數日後方得到館。”紅生道:“寓中更有相知否?”何馥道:“幷無他友。”紅生道:“只恐禪寮寂寞,難以獨坐,何不過來與弟同榻,以待令兄來時移去,何如?”何馥道:“感蒙雅愛,敢不領教。但恐鄙人無似,不足以辱仁兄之知遇耳。”紅生撫掌笑道:“雖則乍晤,一見吾兄豐龐秀麗,不減美人。倘獲幷寓,正所謂蒹葭倚玉。惟慮兄意不允耳,何乃過謙如此。”原來何馥發甫復眉,果然生得秀媚無比。所以紅生談筆間,頗多屬意,而微言帶謔以探之。何生意亦領略,微微含笑,遂即起身別去。自此往來數四,相得甚歡。紅生相思無限,渴欲以桃代李。何馥含情緘意,應酬若出無心。

一日,紅生偶然步去相望,何馥置酒款待。二人杯盤交錯,甚是親狎。正酬酢之間,忽然陰雲佈密,霎時間落下雨來。紅生見雨勢驟大,私自喜曰:“今夕雨阻,必遂我願矣。”遂慢慢的且變且飲將至黃昏時候,紅生假意起身作別道:“蒙兄殷殷相勸,弟已不勝酩酊。只是這樣大雨,如何過去,可有雨具否?”何馥道:“夜深雨阻,古人曾有剪燭西窻之興,吾兄何不在此聯榻談心,而急于返去耶。”紅生聽了這一句話,正中機懷,不覺滿心歡喜。便即脫巾卸服,又取鉅觥斟滿,與何馥一連飲了幾觥。遂命書童妙才,點燈收拾。霎時間,倏又雨散雲收,依舊一天星月。紅生恐被後悔,急忙解衣。正欲上床,只聽得外面叩門甚急。喚著妙方啓門一看,卻是何馥的族兄何半虛,滿身透濕的踱將進來。何馥忙與他換了衣服,與紅玉仙相見。兩下通問已畢,何生道:“大兄何處來?卻是這般夜深?”何半虛道:“不要說起,偶被一朋友拉去吃酒,怎奈死留不放,以致夜深,又遇著這樣大雨。”紅生知不可留,遂即辭別歸寓。當夜怏怏而睡,不消細說。

次日,何半虛與何馥同來拜望,把些閒話,談了半晌。何半虛嚮著袖中,摸出幾篇稀舊的爛文章求教。紅生看過,不覺暗暗捧腹,只得加上圈點,極口稱贊。何半虛見了,十分歡喜,便要與生同寓,以便時常請教。紅生欣然應允,遂叫書童打掃東首那一間空室,擺下兩張書桌,把文房四寶幷行李什物,陸續運至。當晚收拾停當,卻因屋窄無處安榻,何半虛嚮紅生床上一看道:“吾兄尊榻頗寬,況近日天氣寒冷,三人同睡何如?”紅生聽說,點頭依允。當下整頓已定,吃過夜膳。何半虛先自睡著,紅生亦解衣上床。獨有何馥,徘徊不進。紅生催促幾次,只得把條春凳,旁著床沿,和衣而睡。紅生見了如此光景,心甚不悅。睡到半夜,伸手摸他一摸,那一時恰值初冬天氣,夜色甚寒,已是四肢凍得冰冷。遂把自己所蓋的紅綾綿被,扯出一半,與他蓋了。又取枕兒,與他枕著,自卻曲肱作枕而睡。何馥醒來,忽見枕被如此停當,明知是紅生美意,然佯推不知,幷不說破。窺見窻上略有亮光,遂即起身,開門出去。紅生只道他即進來,竟不閉門。誰知西風甚急,在那門縫裏颳進,吹得毫毛直竪。又因被著何生許多做作,心下十分不快。遂冒了風寒,登時身體發熱,飲食不進。何馥見了,也不動問,竟往舊寓安歇去了。

一日清早,何半虛有事出去。紅生尚未起身,何馥進來問道:“仁兄尊恙,日來稍覺平安否?”紅生道:“我病日復沈重,大半爲著吾兄而起。近來虧得令兄相伴,庶慰寂寥。若論猗老這般薄情,早已索我在枯魚之肆了。”何生道:“弟蒙兄一見如故,豈敢有負雅愛。奈因家兄在此,所以不便捧足。若或遇其他出,小弟即來奉陪。”紅生聽說,從床上躍起道:“吾兄此言,真耶?假耶?”何生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紅生滿心歡喜,頓覺病勢去了一半。但心猶怏怏,所慮的只恐何半虛歸來。誰想到了晚間,不見動靜。遂閉上書房,把些閒事話了一會,又取出紫簫,各吹度一曲。時已漏下二鼓,紅生擕著何馥之手,低聲笑道:“你看月轉西軒,夜已深了。日間捧足之言,兄豈相忘耶?”何馥只管翻看經史,沈吟不語。又停了一會,只見妙纔走來問道:“大相公不知還來睡否?”何馥逡巡答道:“你且閉門睡罷。”紅生聽見,信以爲實,遂急忙忙卸衣就寢。不提防何馥假推登厠,竟已回到舊寓去了。紅生一場沒趣,咨嗟不已。遂作詞一闋以志恨。其詞曰:

孤館人無寐,霜天籟正清。旅懷難禁許多情,淒楚不堪,雁唳兩三聲。〓〓剪剪西風急,娟娟皓月明。相思無奈到殘更,悔殺當初兩下莫牽縈。

——右調《南鄉子》吟罷,依依若失,只得和衣假寐。到得東方纔白,即便起身,將夜來所作《南鄉子》一詞,寫在一方箋上,著紫筠送與何馥。何馥隨即過來,紅生愀然不悅道:“足下言猶在耳,何失信若此。古云‘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詢有之乎?”何馥道:“落花固爲有意,流水未必無情,但恐隔墻春色,被人猜耳。雖然弟固不能忘情于兄,兄亦何消如此著急。只在早暮間,弟決有以報兄也。”言訖,嚮生別道:“弟今日要去望一朋友,至晚就回。”便自踱了出去。紅生那一日,愈覺不情不緒,惟拿著一本《艶史》消遣鎖閉,妙纔亦不在那裏。紅生看了半晌,心上一計道:“今晚要他到我寓所,只在這鎖身上。遂尋了一根竹片,把那鎖門塞滿,竟悄悄而歸。等到黃昏,只見何半虛,吃得爛醉,同著何生來了。紅生看見,又喜又氣。氣的是何半虛同來,面目可憎。喜的是何馥鎖門不開,必來同睡。那何半虛已是十分酩酊,進得書房,便立腳不住,跨上床去,倒頭而睡。何生竟去點火開門,你道這鎖門已經塞滿,怎生開得。連聲喚問妙纔,妙纔推著不知。枉費了許多氣力,只得回身走進房來。紅生徉問道:“吾兄爲何還不去睡?”何生道:“書房門鎖,平日是極易開的,不料頓然作怪,連那鎖匙也透不進了。權借大兄的床上一睡,明早去開罷。”說完,衣也不脫,竟嚮何半虛的那頭睡著了。紅生也就上床,只聽得半虛鼻息如雷,何馥早已沈沈睡去。便輕輕伸手,將他小衣去了,自卻捧足居後。而何生竟若未之覺者。把手去撫摸,只覺渾身細膩,光滑如脂。紅生此時,意蕩神飛,不能自禁。將把靈犀湊進,又恐驚覺,只得欵欵而入。那知寬綽有餘,已成熟境。那海棠枝上,早已漏泄春光一二分矣。然兩不通語,紅生猶恐不爲指破,後日定要仍前做勢。遂百般使之自覺,何生幷不做聲。將及二鼓,方纔事畢,遂幷頭交股而睡。次早起來,何半虛又有別事,用過早膳,即出門而去。紅生與何馥相顧而笑,既而何馥又嚮著紅生笑道:“乘人熟睡,私下三關,仁兄應得何罪。”紅生亦笑道:“冒犯之罪,固知莫贖。但爲兄縈逗許久,直至昨夜,始遂此願。竊恐兄之播弄小弟,其罪亦足以相償也。”言訖,濡毫展紙,題下絕句一首,以贈何生。其詩曰:

昨夜寒蛩不住啾,月明霜冷共悠悠。

西窻幸獲同君夢,消卻平生萬斛愁。

其二:

芸窻日日費相思,天假良緣不自持。

鰲魚纔脫金鈎去,又逐風波險處來。

要知後來何如?且待下回細解。

第六回 晚香亭夜月重期

卻說紅生與何馥,正在諧謔之際,忽于几上拈著一卷《艶史》,取來一看,卻是文成與小友唐虞的故事。便掩卷而笑道:“天下果報循環,原來如此迅速。只是文成奸人妻小,後日被人取債,固理所當然。若那唐虞一節實爲多事。”紅生道:“文成設局奸騙,壞人名節,情實可恨。至于唐虞之事,所謂小德出入可也。”何馥道:“當日也算唐虞的情好,若不肯從他,如何處置。”紅生道:“文成這樣厚情待他,豈有不感動之理。況此事不比婦人家,怕壞了甚麽名節。當日文成的小使秀童說得好,今日世間人,那個不如此的。但惜其初會之夜,即爲俯就,忒覺容易了些。據著今時相處的朋友看來,再過幾月,只怕也難成事理。”何馥道:“莫說幾月,唐虞倘或不肯,就過幾年何益。只爲一時感他情厚,所以半推半就了。”正說話間,恰遇何半虛笑嘻嘻的踱進房來,邀著紅生去遊太湖,遂即閉了書房而去。三人一路說說笑笑,迤邐而行。忽遠遠望見一隻快船,飛也撐來。何半虛指著說道:“玉仙兄,你看那邊船裏來的,可不是個觀音出現麽。”紅生回頭一看,只見那船中,果有一位美麗女子。但見:

臉映芙蓉,神凝秋水。眉纖纖而若柳,發擾擾而如雲。怕著瞧時,意欲避而回眸轉盼。爲含羞處,簾將下而微笑低頭。雖則是春風已識盈盈面,猶惜那玉筍難窺步步蓮。

那船內的女子,一見紅生,卻便十分顧盼。只見艙內又走出一個少年來,紅生仔細一看,認得是方蘭。連忙問道:“方兄,別來已多時了,爲何再不到寺中一會,今卻往那裏去?”方蘭聽見,便叫歇船。走到岸上相見道:“紅兄還不知麽,舍弟因哭父過傷,身故已十餘日了。今嬸母與舍妹,俱到東門外關仙轉來,正要報兄得知,不期在這裏相會,省得小弟又要到寓驚動。”說罷,竟下船而去。紅生得了這個信息,怏怏不樂。明知是方蘭怪他,所以不來相報。只得勉強盤桓了半晌,歸到寺中,便打點整備楮帛往吊不題。

卻說何半虛,自從見了方素雲,心下十分牽掛,竟不知是誰家女子,怎麽倒與紅玉仙相熟?便對紅生問道:“昨日在那湖邊相遇的,是甚麽令親?”紅生一時失卻檢點,便把方公前日訂姻一事,幷方蘭平昔妒忌因由,備細說了一遍。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豈可全抛一片心。

何半虛聽著這番緣故,心下便起了一點不好的念頭,不住的轉道:“我何半虛,若得了這樣美麗女子做了渾家,也不枉人生一世了。只是紅玉仙既已訂姻在前,只怕那方嫗不肯改變,怎生得一計較,先離異了他,便好圖就自己的親事。”又想道:“白秀村就在左近,我不若以吊喪爲由,去望那方蘭,乘機挑撥,有何不可。”當下主意已定,遂備辦吊儀,寫了一個通家眷弟的名帖,竟嚮白秀村來。訪至方家,吊奠已畢,方蘭迎進客座,分賓主坐下。何半虛道:“令先祖與先祖何士恆,原係極相好的通家,不料年來疏闊,兼以寒素,不敢仰扳。豈料令弟年甫弱冠,便爾蘭摧玉折,使弟輩聞之,殊爲扼腕。”方蘭道:“先叔既已去世,舍弟又值夭亡,家門不幸,一至于此,有辱賜吊,足見通家至誼。”何半虛又將些閒話,說了一會。既不見素雲的影響,卻又不好問起,只得沒趣而歸。

一日,正在家中悶坐,家童忽報方相公來拜。何半虛慌忙整衣迎進,方蘭再三致謝。既而一茶又茶,即欲起身告別。何半虛一把拖住,忙命廚下備酒相款。方蘭見如此厚情,躇躇不安。何生挽留就席,須臾酒至半酣。何半虛問道:“前日兄去關仙,果有驗否?”方蘭道:“這是嬸母與舍妹要去。據著小弟看來,這也是荒唐之事,不足信也。”半虛又假意問道:“舟中那一位年將及笄的閨媛,是兄何人?”方蘭道:“這是舍妹。”何半虛即接口道:“原來就是令妹,未知曾受聘否?”方蘭道:“先叔在日,曾口許紅家。然無媒妁,又不曾行禮,即嬸母也不知詳細的。今先叔已故,紅玉仙家業罄然,家嬸母意中,尚有幾分未決。”半虛又問道:“如今令嬸處,還有幾位令弟?”方蘭道:“先叔衹有亡弟一個,今既相繼而亡,序著嫡支,應該小弟承祧。”何生道:“兄如此說,只今家事既已歸兄,即令妹出嫁,亦惟吾兄做主。依我看來,得一佳婿便好,倘或錯配了對頭,不但令妹無倚,即吾兄家事,也難獨美了。”方蘭嘆息道:“小弟鄙意,也是如此。只是嬸母有些猶豫耳。”何半虛擊節道:“是了,目前設有一人,原是舊家門第,家資約有四五千金,人材又甚出衆,不知兄肯撮合否?”方蘭道:“弟原要尋一人家,今承老兄見教,待歸與嬸母商議妥帖,當即回復便了。”何半虛道:“實不相瞞,適纔所言,就是小弟。只因當時發了一個癡念,要求工容言德之配,若或不遇,情願終身不娶。所以蹉跎至今,未諧伉儷。前一遇令妹,弟看來好個福相,因此特求足下作伐。”遂嚮袖中取出白金二十兩,遞與方蘭道:“些須茶敬,伏乞笑留。事成之後,另有重謝。”方蘭愕然道:“婚姻大事,須憑家嬸母作主。既承美意,小弟只好從中幫襯,怎麽就蒙厚惠,這個斷不敢領。”何半虛道:“兄若玉成此事,後日媒禮,當再找八十兩。倘或不成,今日薄意,也不消掛齒了。”那方蘭原是勢利之徒,聽說便想道:“這人倒也慷慨,我妹嫁他,料必不差。況紅玉仙平日待我,刻薄無禮。今趁此機會,拆散了他。一則出了我的惡氣, 二則家業可以獨吞,三則又得了他百金媒禮。倘若紅家有話。 嬸母自去理直,有何不可。”暗暗的打算一會,遂嚮半虛說道:“既承美情,權且收下。若是不能效勞,依先奉納。”當下酒散別去。何半虛看見收了他的二十兩頭,想來事有可諧,心下暗暗歡喜。到了次日,只見方蘭又來,笑容可掬,嚮著半虛說道:“昨日承教,小弟回去,在嬸母面前,竭力攛掇,已有八九分好指望了。但小紅在此,不便做事。須尋一事端,使他去了方妙。”何半虛道:“這個只要令嬸心允,如今世上沒頭官司甚多,只消費一二百金,就好超度這小紅了。”方蘭沈吟了一會道:“若要事諧,必須如此。”何半虛點頭稱善,隨又置備酒飯,殷勤留款而別。

且說紅生,自聞信後,過了幾日,備辦楮帛,親往吊奠。又作挽詩一章以挽之。其詩道:

爾死黃壚地,吾生白日天。

相依曾幾載,離另是今年。

夢斷憑蝴蝶,魂歸托杜鵲。

故人從此絕,流淚獨潛然。

讀罷,撫棺潸潸哀慟欲絕,方老安人出來相見,備訴方蕙身故之由,淚如雨下,極其悲痛。當晚仍留在白雲軒安寢。恰值方蘭以事出外,紅生秉燭獨坐,愀然長嘆道:死者難以復生,言念吾友,竟作終身之別。生者姻好無期,雖獲訂盟,未審于歸何日。重來孤館,物是人非。想起當時執經問難,聚首一堂,寧復知淒涼欲絕,遂有今夕乎。正在自言自語,忽見淩霄悄然走至。紅生笑問道:“姐姐間別多時,愈覺豐姿秀麗。當此夜闌,幸蒙賜降,豈巫山神女欲嚮襄王,重作行雲之夢乎。”淩霄掩口而笑,低聲答道:“禁聲,小姐在外,誰逗你耍來。”紅生又驚又喜,連忙問道:“果、果、果然小姐到來麽?”淩霄道:“小姐有句說話,要與郎君面講,特著妾來相報,已在窻外,好生迎接。”紅生聽說,欣喜欲狂。正欲趨步下階,只見素雲已是翩然走進,掩扇低鬟,欲言又忍。紅生嚮前深深一揖道:“小生風塵未品,瑣尾無似,嚮承令先尊不棄,許諧秦晉。及寓名軒,屢辱小姐瑤章見惠,每欲面謝談心,其如中外嚴隔。又不幸令先君物故之後,禍生幾席,致爲萋菲讒間,立被擯逐。今幸小姐惠然顧我,料必不棄寒微,實爲萬喜。”素雲嬌羞滿面,低聲答道:“下妾生長深閨,言不及外。今因有事面陳,所以夜深逸出。曩者,先君重郎才貌,將妾附托終身。豈知一■之土未幹,而變生肘腋。細揣家母與獸兄,意中竟欲將我重栽桃李,更結朱陳。此事唯妾知之,設果事真,唯有以死相報。在君亦宜及早圖維,以成先君之志。”言訖欷泣下。紅生正欲啓口,忽聞後樓連聲叫喚,惟恐老安人知覺,遂急急的不及終語而退。紅生送出,凝眸悵望。只見淩霄復回轉身來,遙語生道:“小姐著我傳語報郎,自後日乃是望夕,郎于嚮晚假以探望爲由,再來過宿,小姐還要與你面會。切宜牢記,不可爽約。”紅生連聲應諾,回至軒中,對著一盞半明不滅的孤燈,長吁短嘆,展轉不寐。次早作別回寺,到了十五日薄暮,只說探望方蘭,悄然獨自往扣。老安人只得款留夜飯,仍宿于白雲軒內。

原來方蘭尚未歸來,所以素雲約在那一夜相會。當晚紅生坐在臥內,守至二更,喟然嘆息道:“月轉星疏,夜已將半,小姐之約謬矣。”沈吟之際,忽聞窻外輕輕步響,慌忙趨出一看,只見淩霄獨自走至。紅生驚問道:“爲何小姐不來?”淩霄道:“老安人雖已安寢,唯恐醒來叫喚,所以小姐出在晚香亭內,著妾請郎過去一會。”紅生遂同著淩霄,委委曲曲,轉過了幾層廊廡,始抵晚香亭。素雲傍著闌榦,愁容滿面。見了紅生,低聲說道:“前夜正欲與君細話,不料母親呼喚,以致匆匆趨進,不及罄談。今又約郎相會者,非爲別事。單因劣兄既不至館,曹先生又不終局而散,際此歲暮天寒,郎君獨自寓居寺內,老母供給漸薄,將若之何。故爲郎計,不如收拾行李,謝別寺僧速去與令尊商議,央媒納採,方保無虞。若再逡巡,只怕一墮兄母局中,便難挽回了。百年之事,賤妾之命,皆係于此,郎勿視作等閒,而尚遲留于進退間也。”紅生道:“荷蒙小姐垂愛,豈不知感。但此事,小生亦嘗終夜思維。只因被盜之後,骨肉分離,竟無寄足之地。若欲央媒納聘,非百餘金,不能料理,須待冬底收租,或可措處。以是遲遲不果,非小生之不爲留念也。”素雲道:“郎君所言亦是,但天下無有做不來之事,亦不宜守株待兔,坐見決裂。妾積有首飾微資,約計三十餘金,悉以贈君,少助一禮之費。又金簪一枝,幷君家原聘玉釵一股,送君帶去。雖微物不足以見珍意者,欲使郎君見簪如見妾容耳。”紅生道:“過辱卿卿雅愛,使小生沒齒難忘。但疇昔之夜,匆匆驚散,深可悵恨。今夕風清月朗,尊堂又值熟寢之際,未識小姐亦肯見憐否?”素雲正色道:“賤妾所以會管者,是爲百年大事,郵肯蹈醜行,而偷苟合之歡乎。妾頗知詩禮,固能以節自持。不謂君乃黌門秀士,而曾不聞綏綏之狐之可鄙也。”言訖,翻身而逝。紅生一時春意勃然,便嚮前一把摟住淩霄,淩霄堅推不允。

要知巫山之雨,再能竊否?只看下回便見。

第七回 感新詩西窻續舊好

詩曰:

寂寂蕭齋書和酬,那堪聯榻更含愁。

最憐好夢重諧後,無奈相思明月秋。

話說紅生,被著素雲搶白了數句,翻身進內。紅生只得把淩霄抱住求歡。淩霄半推半就,即于晚香亭下,綢繆了半晌。有頃,雲收雨散,已是五更天氣。紅生回至白雲軒,把那殘燈剔亮,將所贈簪釵,藏作一處。暗想此事,必係方蘭爲難,須依小姐之意,早去與父親商議。當下和衣而寢,等得天明,即別了方老安人,前往長興。見了紅芳,便把賴婚之事,備細說了一遍。紅芳大驚道:“方家見我家業蕭條,就欲賴此姻事,怎麽是好。”紅母道:“依我主意,只今朝廷聞說要點秀女,何不趁此機會,備了聘物,送去做親,看他怎生發落。”紅芳道:“你這個算計也好。”隨即就選了一個吉日,備辦禮物,竟把紅生送到方家來。方老安人見了,好生不悅。把那禮物,一件也不受。對著紅生道:“我這裏妝奩毫未準備,你令尊也忒造次了。今著人舟且回,你卻在這裏住幾日再處。”紅生聽說,悶悶不樂,只得勉強住下。過了數日,忽聞提學將到,紅生遂稟過安人,帶了紫筠,仍往慈覺寺裏讀書。卻喜何馥弟兄尚在,三人依前同寓,握手道歡,意殊戀戀。然紅生以暫晤,旋當各別,每每嚮馥嘆息。馥亦不禁噓吁。紅生又以春茗一封,金扇一柄,絲帶一雙,玉環一枚,送與何馥。馥以珀墜、京香答之。生情不獲已,復作雜詞三道以示馥。其詞曰:

□□□重逢,把酒臨風。鶯聲依舊過墻東。卻憶當時□□□,盡變芳叢。〓行色已匆匆,情緒無窮。明年花發嚮誰紅?料得玉樓儂去後,自有人同。

——右調《浪淘沙》輕雲日暮凝寒碧,芳草萋萋,遍南陌。此後相逢渾未得。一番憔悴,滿腔蕭索。總爲伊悲戚。 東君那惜天涯客,浪把殷勤相擲。魂夢只愁山水碧。綵箋題遍,青衫淚濕,料得無消息。

——右調《青玉案》碧天暮冷,想楚風瘐月依然如昨。咫尺天涯成浩嘆,總是東君情薄。紙帳寒生,牙床煙鎖,辜負當時約。最無聊處,空齋相對蕭索。 即有阮藉風流,相如詞調,至此還閒卻。別後不堪雲夢杳,生怕他人輕諾。鳳去秦樓,鶯離楚樹,消息應難托。閒情萬斛,請君及早收著。

——右調《念奴嬌》何馥看畢,笑道:“東君固爲情薄,然玉樓君去,豈復有人同耶。”二人話得興濃,適值何半虛不在館內,即于太湖石畔,竹蔭之下,解去褻衣,瓷意諧謔了一會。其情欵欵,絕妙男女歡媾一般,初不知爲二男相幷也。即而事畢,紅生嘆息道:“昨聞文宗將到,只在數日之內,弟即束裝別去,不知後會有期否?”何馥道:“只在爾我有情,奚慮山遐水阻。願兄著意功名,不必以後會掛懷也。”遂一同趨進書齋。忽何半虛倉忙走至,嚮著紅生說道:“弟有一事,欲借重吾兄大筆,未識允否?”紅生道:“願聞尊諭,倘可效力,敢不領教。”何半虛道:“時下王團練,聞得昝都督高升部署,其父昝老封翁七秩壽辰,特央小弟寫一錦軸賀壽。弟恐鄙俚不堪,意欲求懇吾兄至家,代筆一揮。”紅生唯唯應諾,幷不推辭,竟辭了何馥,遂一同前去。一到了何家,急忙置酒款待。飲至半酣,何半虛忙喚家童取出錦軸來,紅生展開一看,卻是一幅金鑲蜀錦的壽軸。看畢,便索筆要寫,何半虛道:“弟有一律,尚未成章,當口占請教。”便朗朗唸道:

香滿金爐燭滿臺,八仙仿佛下蓬萊。

鶴如白雪雲中舞,桃似朱霞海外來。

紅生微笑道:“尊作固爲妙絕,但止半律。不如待小弟完篇罷。”遂援筆寫道:

片片丹霞繞戶明,北堂壽域屆斯辰。

風來瑤島香初度,月泛瓊觴花正春。

雲外已來青鳥使,庭前喜看綵衣新。

一樽遙嚮南山祝,願得遐齡比大椿。

寫畢,何半虛哦詠數四,連連稱贊,復以鉅箋索詩。紅生便將所作秋興八首寫道:

西風颯颯送悲笳,籬下秋寒菊未花。

梁寺殘鍾敲夜月,漢宮衰草接天涯。

雲連塞北烽常熾,雁到江南信屢賒。

極目蕭條愁不盡,煙深何處望京華。

無邊風雨入重陽,雁渡江南到處涼。

敗葉驚殘鄉國夢,寒砧敲破故園霜。

風連竹響從秋落,雨帶潮聲徹夜長。

一片閒愁無語處,楚山煙樹盡蒼蒼。

日落平沙野色濃,清溪寂寞冷芙蓉。

月明湘水誰家笛,風地秋山何處鍾。

釣石于今青蘚合,琴臺自古白雲封。

關河迢遞愁多少,獨旁南屏對暮峰。

畫橋秋水接通津,紅蓼丹楓處處新。

滿地黃花應笑客,一江鷗鳥暗窺人。

氈寒夜雨思楊子,裘敝秋風魏漢臣。

自古豪華俱有淚,五陵年少莫愁貧。

碧天如水雁來時,野客支頤幾度思。

巫雨不經神女淚,湘濤空繞楚王祠。

身留海角思仍杳,詩入清秋句自悲。

風景蕭蕭催日暮,天涯何處問歸期。

露滴金莖冷玉臺,滿庭荒草未曾開。

清江霞影橫空落,野塞笳聲撲夢來。

作賦獨懷王粲志,長沙偏屈賈生才。

干戈到處誰能靖,回首南雲思轉哀。

秋郊雲物望中移,獨立長亭悵遠離。

去燕無情還泛泛,歸鴻有意故遲遲。

懷才不辨禰生賦,憂國誰憐屈子辭。

區宇即今猶戰伐,十年滄海淚空垂。

翠璧嵯峨宿雨收,塞南草木復驚秋。

鯨魚寥落空江冷,客子蕭條故國愁。

日遠長安青嶂隔,徑荒鄉曲白雲浮。

援毫莫道頻題句,杜老經今哭未休。

寫得詩既清新,字又端勁,在座賓客,無不稱贊。獨何半虛口內雖則嘆賞,心下著實有些妒忌。正在備酒款待,忽見方蘭著人賫書相報。拆開一看,其上寫道:

承諭雲雲,弟時刻在念。已于字嬸母處,委曲言之,甚有許允之意。詎料此君,前又假托點選淑女爲名,特備禮幣,欲求贅入寒舍,即諧花燭。弟嚮家嬸母,又力阻之,所以堅辭不受。但恐稍緩,事必有變。況此君若在,決難妥就。急宜設計,祛之遠去。則旦暮可諧,決能爲兄作嫁衣裳也。

何半虛爲見紅生文才高妙,心下已懷著十分妒忌之意。及接方蘭的簡札看了,便欲設謀陷害。當夜假露殷勤,置備酒肴款待。紅生開懷暢飲,直至更闌而散,就留宿于後亭。初時酒醉,上床便即睡去。後漸漸酒醒,只見窻上月光射進,皎如白日。遂即起身,將欲開門出玩。忽聽得門上輕輕彈響,連忙啓問,卻是一個絕色女子。身著一綉衣,外青裏朱,下窻八幅湘裙,裊裊亭亭,真是天然國色,斜倚著園扉站著。紅生慌忙施禮,那女子亦深深萬福道:“敢問郎君即是紅玉仙麽?”紅生低聲答道:“小生即是紅文畹。敢問姐姐貴姓芳名?因何夜深卻在此處?”那女子道:“妾家即在何半虛隔壁,先君已故,止有老母在堂。因值月色甚佳,所以潛出香閨,徘徊半晌,不意與郎君相遇。”紅生又問道:“小生偶爾至此,緣何姐姐知我姓字?”女子道:“日間在樓上,望見郎君揮灑壽章,真有子建七步之才,遂詢及侍婢,知君爲紅玉仙也。”紅生笑道:“小生襪綫庸才,酒後僭筆,乃有辱姐姐,謬爲推獎,能無愧汗。但細觀玉貌,想芳年正在二八,未審曾許配人否?”女人道:“老母鍾愛惟妾,所以未即輕許。妾又素性愛才,誓必擇配。只因日間窺郎,姿宇不凡,又復詩才敏捷,故俟夜闌母睡,潛出以圖一會。郎如不棄,可同至舍一談。”紅生欣然偕往。自園門轉西,紫竹徑內,有小樓三間。樓西又有巍房一帶。生上樓時,只見殘燭尚明,文哭具備。敘談半晌,女子取出紫竹鸞簫,求生一弄。紅生接簫,徐徐吹了一曲。又持紈扇乞詩,紅生舉筆寫道:

偶擕雙潟下仙洲,誰想花源境自幽。

相對不知明月上,夜深吹笛白雲樓。

女子接過,遂出羅帕一方贈生。上有詩云:

紫紫紅紅鬭艶塵,香閨寂寞暗傷神。

欲知黯然雙眉色,半是憐春半恨春。

其二:

昨夜東風送暮春,淡煙疏雨滯芳塵。

細腰莫嚮南樓倚,花落鶯啼愁殺人。

紅生看罷,連聲贊道:“好詩,好詩,小生俚語兔園,怎及姐姐錦江秀句。”女子道:“俚言求正,豈堪謬譽。但妾今夜潛來會君者,非敢傚桑間濮上之行,實因慕君才貌,不恥自媒。倘君不棄葑菲,願作絲蘿之托。”紅生謝道:“荷承姐姐過愛,沒齒難忘。所恨小生已締朱陳,不克奉命,爲之奈何。”女子道:“郎君既有佳配,賤妾甘作小星。”紅生大喜道:“若得如此,銘刻難忘。願乞示以姓氏芳庚,使小生異日得以備弊納聘。”女子微笑道:“到那時自有見妾之處,何消盤問。”正語時,忽聽得東角園側,有人呼喚。紅生只得愴惶作別。

要知何人喚生?下回自見。

第八回 贈吳鈎旅次識英雄

紅生當下正與那女子綢繆細話,忽聽得有人呼喚,連忙趨出看時,卻是何半虛家的小使。因起身登厠,看見園門開了,故此叫喚。紅生語以他事,遂閉門而睡。次日天明,作別回去。何半虛送出紅生,登時去拜望方蘭。方蘭接進坐定,敘過寒溫。何半虛道:“昨承翰教,悉知仁兄破格垂愛。欲作數字奉復,惟恐隱衷不便形之楮墨,故特撥冗走晤,不知吾兄可有良策,爲弟開導否?”方蘭道:“荷蒙長兄降睨之後,自惴無功可效,所以時刻掛之心坎。今幸事有八九,但紅生若在,不無阻礙。故必如曩時所謀,驅之遠徒,纔爲穩便耳。”何半虛道:“嚮蒙見諭,弟已相忘了。更乞仁兄爲弟言之。”方蘭道:“在弟亦別無良策,爲今之計,莫如尋一沒頭事陷害他,使他立腳不住,則這頭姻事,可以唾手而就了。”何半虛又慌忙問道:“尋著那一件事?方可陷害他?”方蘭道:“只今守汛的王守備,與弟至厚。只須如此如此,便可以陷害那廝了。”何半虛聽罷,心下大喜,折手稱贊道:“妙計妙計。”遂一同往見王守備。王守備延入營內。相見畢,分賓主坐定,把地方上的閒事,話了一會。隨後王守備開口問道:“敢問二位老親翁光降,有何見諭?”何半虛未及回言,方蘭便一把扯了王守備,走到側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只見王守備笑嘻嘻的點頭說道:“多承見愛,決當一一遵命。”二人遂即起身作別,王守備送出營門,又嚮著方蘭道:“所諭之事,決不差池。但所許雲雲,必要如數。”方蘭點頭唯唯,自回家去。何半虛那晚,也不到寓,竟自回到家裏去了。

且說紅生,自在寺內,又過了數日,打聽宗師消息。方欲收拾起身,忽一日傍晚,聽得叩門甚急。紅生只得起身啓視,卻見一人,背著包裹,挨身而進。紅生慌忙問其來歷,那人答道:“小人喚做花三,係遠方人氏。爲因貿易,來到貴郡。奈帳目不能上手,今以催索到鄉。不料遠近幷無客店,特嚮寶刹暫宿一宵。”紅生道:“我亦借寓讀書,你要寄宿,須問當家和尚。”那人不由分說,竟把行李,嚮著供佛的案桌邊放下,和衣而睡。紅生也即進房,讀了更餘天氣,上床安寢。誰料翻來覆去,再睡不著。

約至半夜,忽聽得外面一片聲沸嚷,約有二十餘人,懼是腰刀弓箭,斬門而入。一見花三,大喊道:“盜在這裏了。”竟把花三幷紅生一齊捆縛。紅生連聲叫屈,衆人道:“花三是個有名湖盜,打家劫舍,犯著彌天大罪,我們緝捕已久,誰教你窩藏在這裏。且帶你到王將爺那邊去,冤枉與不冤枉,聽憑發落。”遂將鋪蓋,幷那口寶劍,搶掠一空。

候至天明,一齊解到王守備營裏來。紅生哭訴道:“生員諄諄守法,嚮來寓寺讀書,不與戶外一事。這個花三,從不認識。昨晚強要借宿,絕無窩藏情弊,伏乞電情開豁。”王守備那裏肯聽,呵呵冷冷笑道:“做了窩主,還稱甚麽生員。這花三既在你寓中,他搶掠的金珠千兩,窩在那裏?不用刑法,你如何肯招。”喝把紅生夾起來。可憐瘦怯身軀,怎生受刑得起,只得認屈招供。王守備錄了招詞,也不究那賊贓,竟將紅生幷那寶劍,鎖禁在一間冷靜屋內,待日起解協鎮。

紅生被禁,每日茶飯不充,又兼兩足夾壞,十分疼痛。自嗟自嘆,料想凶多吉少。但父母不能得見一面,每思量了一會,即淚如雨下。一夕更闌人靜,月明如晝。正在暗暗悲泣,忽見一個女子,從空降下,嚮著紅生低聲喚道:“紅郎紅郎,你還認得妾否?我特來救你也。”紅生擡頭一看,只見兩臉胭脂,雙眉黛綠。那女子非別,即花神也。便納頭拜下道:“望乞大仙快快救拔弟子。”花神道:“你家雖焚毀,且喜那特丹亭依然無恙。當日感承你拔劍相助,今聞有難,特來相救。你不消憂苦。”便把手一指,那枷鎖紛紛自落,兩足傷痕亦即平愈如初。花神遂一手擕著紅生,一手與他取了寶劍,令紅生閉了雙眼。只聞寶劍一揮,腳下如登雲霧,擁著紅生,飄飄漾漾,頃刻間離卻龍潭虎穴,已在官塘路口了。紅生開眼一看,慌忙拜謝道:“自非大仙超救,我的性命,旦暮不保。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花神把劍遞與紅生道:“從此一別,後會難期。只是此劍,目下就有出頭日子。願乞珍重珍重。”言訖,已失花神所在。紅生趁著月光,嚮前行了一會。怎奈路途不熟,盤費全無,不覺放聲大哭道:“我如今單身逃命,無處投奔。萬一有人追來,左右原是一死。正在啼哭之際,只聽得半空中說道:“前往北方避難,不惟保爾無虞,更獲功名之路。只此十步外,有黃金二鎰,可亟取之。”紅生遂嚮前一看,只見草叢中火光閃爍。仔細看時,卻是一個小匣。啓之,果得黃金五十餘兩,便飛步嚮北而走。

看官,你道紅生這場大禍,從著那裏起的?原來就是方蘭爲何半虛設計,將銀五十餘兩,買囑王守備,教他先著花三嚮寺借宿,旋即差兵捕獲,其名爲放鷹。後因紅生逃出,又是何半虛出銀,把來做了一個照提。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紅生,一路奔走,猛省得沈西苓在北坐監,何不上京一走。一則避此災難,二則尋見沈生,倘得謀個出身也好。暗暗算計已定,在路曉行夜宿,急急的趲行前去。一日到一店中沽飲,獨自一個,慢慢的飲了數杯。忽然想起,家中消息全無,素雲姻事未遂,不覺長嘆數聲,涕淚交下。只見旁邊站著一人,虎形彪目,相貌堂堂。及視其身上,衣衫襤褸,恰像個乞丐模樣。嚮著紅生,呵呵笑道:“我輩須要慨當以慷,足下少年作客,正所謂鴻鵠有萬里之志。雖則獨酌無聊,何故學那楚囚悲泣。”紅生聽他說話不俗,一發起敬。暗想此人,必係埋名豪傑,便招他同坐吃酒。那人也不推讓,便嚮紅生對面坐下。只見那滿著座頭吃酒的客人,俱喧嘩笑道:“這個後生客官,忒沒分曉,怎生同著一個花子吃酒。”那人側著頭,任憑衆人喧笑,只做不聽得,拿起雙筋,把三四碗蔬肴,吃得罄盡。又嚮紅生問道:“細觀足下,甚有不豫之色,不知有何心事,俺雖沿門乞食之流,素負肝膽。倘不棄嫌,有甚用著俺處,俺須不避水火。”紅生慘然淚下道:“小生原係金閶人氏,爲因避難而來,不曾與家中父母話別,以此望云增感,不覺墮淚耳。”那人道:“足下既係思親,何不修書一封,著人帶去,以免尊父母遠顧之憂。”紅生道:“書已寫下,怎奈衡陽雁斷。”那人道:“足下孝思可敬,俺雖不材,願作陸家黃耳,爲你帶去何如。”紅生欣然笑道:“若得吾丈肯憐我父子各天,將書捎帶,報問平安,誓當銘之心骨,不敢背德。”那人道:“足下說那裏話來,我與你不過萍水相逢,因見被難,所以願作便鴻捎信,我豈圖你日後的酬謝麽。”紅生便嚮包袱內,取出書來,遞與那人道:“半年離夢,千里信音,全在這一封書上。幸蒙老丈慨許寄報,真大恩人也。望乞上坐,受我一拜。”說罷,便雙膝跪下,那人伸手,一把扶起。引得左右在座飲酒的,無不相顧而笑。那人重又坐定,從容問道:“足下既云避難離家,此行還到何處地方?作何事業?”紅生道:“小生有一故人,援例入監,現今寓在京師,我此去只得投彼相依,以便再爲之計。”那人道:“目今流寇縱橫,中原鼎沸。大丈夫苟有一材一技,何患無小小富貴。若能運籌幃幄,斬將搴旗,則斗大金印,取之易于翻掌耳。足下既有故人在京,急宜前去,趁事機之會,成遠大之業。至于家事,何必掛懷。況俺這般行徑,那些凡夫肉眼,無不笑我是個乞丐。誰想足下一見如故,邀我同飲,這雙眼睛,會能物色好漢,也算是一個豪傑了。”說罷,站起身業,正欲舉手作別。忽瞧見紅生所佩寶劍,便道:“這是龍泉劍,願借一觀。”紅生慌忙解下,雙手遞過。那人接來,定睛細看了一會,嘖嘖賞道:“好劍好劍,真是豐城神物。不知足下何處得之?”紅生知其屬意,便道:“老丈,此劍乃家傳異寶,莫非見愛麽?”那人道:“千金易得,一劍難求,豈有不愛之理。”紅生道:“既是這等,即以相贈便了。”那人接了寶劍,只一拱道:“承惠承惠。”正所謂:

紅粉贈與佳人,寶劍酬與烈士。

當下座客,看見紅生把那家傳的無價寶劍,脫手相贈,無不愕然驚駭。紅生既將寶劍贈了,便道:“老丈能識此劍,想必神乎其術,幸乞試舞一回。”那人欣然,拔劍起舞。左盤右旋,曲中其度,爍爍閃閃。但見電光萬道,驚得紅生不能開眼,耳邊只聞風雨之聲不絕。須臾舞罷,那些座客,始初認他是個乞丐的,無不驚訝,以爲異人,茫然自失。那人臨去,紅生又扯住問道:“願聞高姓大名,以便佩之不朽。”那人厲聲道:“足下要問俺姓名居址,莫非不能忘情此劍,好在異日嚮我取索麽?只是俺四海爲家,原無定跡。若問日後相逢,當在金鼓叢中,干戈裏面。”話訖,取了寶劍,一拱而去。當晚,紅生就在店中歇了。次日算還飯錢,僱了牲口,一直到京。嚮著城中尋下歇店,便去訪問沈西苓。誰想城裏城外,整整的尋了十餘日,絕無影響。回到店中,悶悶不悅。打點明日,要到八旗下去訪問。

只因紅生這一問,管教:畢竟後來若何?且待下回細講。

第九回 闖虎穴美媛故人雙解難

詩曰:

已作淩雲賦,那堪志未酬。

看花幾失路,醉酒復爲仇。

直道今誰是?孤懷夜獨愁。

秋風情太薄,偏老。

話說紅生到京,遍尋沈西苓不見。一日要到八旗營內探問,忽在一家酒肆門首經過,遂進店中沽飲。一連消了兩壺,不覺醺醺沈醉。算還了酒錢,踉踉蹌蹌,取路回寓。只見路旁有絕大的花園一座,仔細一看,原來園門半掩,便挨身進內。但見四圍翠竹成林,桃李相間,中間樓房三帶,甚是齊整。正遊玩時,只見鞦韆架後,有一美人,年方及笄,貌極妖嬈,同著幾個使女,在那裏折花。一見紅生,就轉過牡丹亭去。紅生注目良久,也隨至牡丹亭,卻不見那美人。只見亭內琴書筆硯,色色俱備。紅生乘著酒興,磨墨濡毫,題一絕句于壁云:

宿雨初收景物新,醉中何幸遇芳春。

桃花仿佛天臺路,羨殺盈盈花下人。

寫畢,步出亭來。再欲徘徊細玩,忽遠遠聽見喝道之聲,從外而至。內中一人,緋袍大帽,擁著許多帶刀員役,大踏步的踱進來了。紅生急欲趨避,早被那官兒瞧見。大喝道:“這廝怎生在我園內,手下,快與我拿住。”紅生此時,酒尚未醒。欲待上前分訴,奈模模糊糊,莫能措語,竟被那人役痛打了一頓。那官道:“這分明是個奸細,不可釋放,且帶在一邊,待我明日細細詳審。”手下一聲答應,就把紅生一推一扯,鎖在正堂左側廂房裏面。紅生初時酒醉,被鎖鎖著,即沈沈睡去。及至黃昏時分,其酒漸漸醒來,摸著項上,卻有一條絕大的鐵鏈鎖緊。心下慌張,罔知所以。只見一老嫗,手中拿著白米飯半盂,幷魚肉各二碗,遞與紅生道:“此是我家小姐好意,送與你充饑的。”紅生仰首直視道:“你是何等人家,敢拘禁我在此。”老嫗笑道:“你這郎君,兀自不知。北京城內外,那個不曉得這個所在,是俺家總督團營昝老爺的別墅,敢有這等擅闖的麽。我小姐爲見你斯文俊雅,不是無賴之輩,故特命老身送飯與你。又著我傳諭手下員役,明日老爺審問時,叫他們大家幫襯,從寬發落。這也是你的福分,邀得我家小姐這等見憐。”語罷,竟自去了。紅生聽了這一番說話,心上十分懊悔。沒來由闖此橫禍,似此孤身客邸,料想沒人搭救的了。一夜淒惶,不消細說。

次日飯後,早有三四個兵丁,如狼虎的一般,把紅生橫拖直拽,一直帶到中堂階下。須臾鼓聲三響,只見那昝總督身穿大紅暗龍馬衣,兩邊兵役,各執利械,吆吆喝喝的坐出堂來。原來這昝總督,就是鎮守吳松的昝元文。爲因勦寇有功,陞授團營總兵。當下出堂坐定,左右就把紅生卸了鎖鏈,當面跪下。昝元文厲聲喝道:“你這廝,無故闖入我家園內,意欲何爲?”紅生哀稟道:“念紅文琬乃是吳郡生員,爲因求取功名,來至京都。昨晚實係酒醉冒犯,幷無別意,望乞老大人電情寬恕。”昝元文微微冷笑道:“分明是一個奸細,還敢說甚麽生員。叫左右的,把那廝夾起來。”階下一聲應諾,就把紅生拖下階沿,將要上刑。只見管門的手持一個紅柬,慌忙稟說:“有兵部項老爺拜見。”昝元文便站起身來道“且帶在一邊。”遂趨至儀門,接著一位官長進來。紅生偷眼一看,那官兒恰似沈西苓模樣。正欲叫喊,又住口道:“既是西苓,爲何又說項老爺。倘或不是,如何是好。”停了一回,只見那項兵部一眼瞧著紅生,甚有顧盼之意。紅生便想道:“雖不是西苓,也該過去分辨一個曲直。”遂大著膽,等待他賓主坐定,便叫起出來。那項兵部聽見,親自下階細驗,認得是紅生。大驚道:“賢弟在家讀書,爲何卻到這所在?”更不待紅生回話,即叫隨役:“扶起了紅相公。”便嚮昝元文道:“此乃小弟故人紅玉仙,是個飽學秀才,不知有甚冒犯處,卻被老先生拘審?”昝總督道:“這人是昨晚在花廳上親獲的,不是奸細,即係白撞,老先生不要認錯了。”沈西苓艴然道:“同學好友,安有認錯之理。就有不是之處,也該發到有司官審理。”便叫隨役:“把紅相公好好送到衙內,不得有違。”隨役聽見分付,登時扶擁著紅生而去。昝元文憤憤不平道:“此人即係良善,也該待我問個明白,怎麽擅自奪去。”沈西苓道:“那些武弁,聽憑指揮。他是秀才,只怕老先生也奈何他不得。”遂即起身作別,驟馬而歸。

紅生已先在署中,當下坐定,就把前後事情,備細述一遍。沈西苓再三安慰道:“花三雖則被獲,那贓物幷無實證。據我看來,決係仇家買囑了王守備,設謀陷害。今既來京,料想也沒事了。至如昝元文別墅,吾兄原不該擅闖,以後切須謹慎爲主。”紅生唯唯稱謝。因問道:“適纔兄到昝府,那門役稟稱兵部項老爺,這是何故?”沈西苓道:“原來兄尚未知,那嘉興項工部,是我舊交。自從分袂進京,虧得他青目,只說是項家子弟,隨在任所,所以頂了項姓,獲中了一名鄉試。後又是他營謀,得補兵部員外郎之職。前已著人賫信報兄,奈因流寇阻梗,半路回轉,不及遞上。”紅生道:“恭喜仁兄,鵬程遠舉,使弟聞之,殊爲忭快。所恨小弟命途多蹇,一事無成。今雖幸遇仁兄,尚無安身之地,如之奈何?”沈西苓道:“吾兄大才,何患功名不就。只要著意揣摩,以圖高捷便了。”當晚置酒敘闊,飲至更闌而散。次日收拾書房,力勸紅生精心肄業。怎奈心緒不寧,容顔漸瘦,不覺厭厭成疾。時作詩詞以自遣。其略云:

悶坐對斜陽,愁殺秋容到海棠。風曰□端催太驟,鴛鴦。楚水吳山各一方。

雁落白雲鄉,足上無書空斷腸。路隔天臺今已矣,淒涼。後日相思後日長。

——右調《南鄉子》枝頭鶯語溜,葉底蜂簧奏。登樓恰值花時候。樓中人在否?樓中人在否?

相思情厚,寂寞雙眉皺。夢隔楚山雲岫,可憐羸得腰肢瘦。海棠開似舊,海棠開似舊。

——右調《東坡引》且把紅生按下不題。單說昝元文,因沈西苓擅行發放,便大怒道:“叵耐小項這般欺我麽。此人分時是個奸細,他偏認做故人,竟自放了去。這樣放肆,怎好讓他。待我尋個破綻算計他一番,纔雪我這口惡氣。”一日,適值項工部設宴,邀請部屬各官。沈西苓與昝元文,也都在席上。酒至數巡,內中有奉承勢利的,嚮著昝元文一拱道:“前日老總翁征服泖湖水寇,弟輩不知詳細,望乞賜教一二。”昝元文道:“列位先生,若不厭煩,小弟願陳其概。前奉簡書,征那泖寇時,只因王彪不諳軍務,以致輸了一陣。後來是俺奮勇直上,遂斬首五百餘級,又倒戈而降者,共三百餘人。我想如今寇盜猖獗,原要有些武略,方能濟世安民。所以干戈交接之時,原用不著這詩云子曰的。”說罷,只聽得滿座唯唯稱是,獨有沈西苓忿然道:“小弟是吳郡人,前臺翁勦寇時,亦曾與聞其詳。只聞官兵敗了一陣,又聞殺害百姓五百餘人,卻不曉得臺翁原有這般克捷。”昝元文聽說,默然不語。沈西苓又道:“詩云子曰,雖是用他不著的,然從來武以平亂,文以治世。難道馬上得天下,就可在馬上治天下乎。故漢高祖有言,追殺獸兔者狗也,發縱指示者人也。”昝元文登時變色道:“你比我作狗麽。”沈西苓笑道:“弟不過援述先言,豈敢以狗相比。”項工部亦笑道:“善謔兮不爲虐兮。”于時一座大笑,便將鉅觥,各勸沈、昝一杯。既而席散,沈西苓回到署中,備細與紅生說知此事,因嘆息道:“以敗作功,欺君誤國,莫此爲甚。吾豈肯與那廝共立朝端,意欲出本彈劾,兄意以爲何如?”紅生力勸道:“此人奸黨,布滿中外。兄當相時而動,不可直言賈禍。”沈西苓道:“我豈不知,只爲身居郎署,安肯虛食君祿,而鉗口不言,使豺狼當道乎。”紅生又再三勸住。于時科考已過,已是七月中旬。沈西苓對著紅生道:“兄若早至京師,這一名科舉,可以穩取。今場期已近,意欲與兄營謀入監,則易得與試。但須數百金,方可料理。弟愧囊空,不能全爲周助,爲之奈何。”紅生道:“弟乃落魄之人,無一善況。即使進場,亦萬無中式之理。但承仁兄厚愛,真出自肺腑,敢不領命。前幸花神救拔時,又蒙指點,拾得黃金五十餘兩,一路到京,所用不多。其餘現在篋內,乞兄持去,爲弟打點。倘或仰藉臺庇,僥幸一第,則仁兄厚恩,與生我者等也。”沈西苓即日與紅生援例納資,入了北監。隨又謀取了一名科舉。

光陰瞬息,俄而又是八月初旬。紅生打點精神,進場與試。及至三場畢後,候至揭曉,已中五十二名舉人。沈西苓把酒稱賀,紅生再三謝道:“皆托仁兄洪福,得邀朱衣暗點。雖則一第,不足爲榮。然家貧親老,姻既未諧,又遭仇難,若非僥幸此舉,幾無還鄉之日矣。”自此紅生另尋了一個寓所,又過兩日,吃了鹿鳴宴,謝了房考座師,正欲差人歸家報捷,適值科場夤緣事發,紅生以臨場入監,惟恐有人談論,終日杜門不出,連沈西苓亦爲他懷著鬼胎。忽一日,沈西苓早朝已罷,來到政事堂議事。只見江南都堂一本,爲湖寇事。”其略云:

湖寇唐雲,近復擁衆萬餘,出沒于太湖松泖間,以致商賈不通,生民塗炭。臣屢檄守鎮將士,及地方官,督兵會勦,而皆畏縮不前,幷無斬獲。此實總兵將領,漫無方略,而縱寇玩兵之所致也。臣竊謂,萑符不靖,則必人民鳥獸,南畝荒蕪。夫既民散田荒,則錢糧何從征辦。而兵餉因以不足。故今日之急務,以勦寇爲第一。而勦寇之法,務宜洗盡根株,此實國家重事。不得不據實奏聞,伏乞聖恩裁奪。臣不勝惶悚待罪之至。

沈西苓見了本章,嚮著昝元文笑道:“前聞老臺翁說,湖寇唐雲已經勦者勦撫者撫,洗靖根株矣。今何湖泖間仍復跳梁如故,豈即是前日之唐雲,抑別有一個唐雲耶?”昝元文漲得滿面通紅,大怒道:“汝輩腐儒,衹會安坐談論,豈知我等忘身爲國,親冒矢石,爲著朝廷出力,何等辛苦,乃敢橫肆訊議耶。”遂拂袖而出,心下十分銜恨。連夜倩人做就本章,要把沈西苓劾奏。

要知所劾何事?下回自見。

第一十回 觸權奸流西勦寇共罹殃

卻說昝元文,被著沈西苓當面譏誚,不覺大怒道:“竪儒如此無理,誓不與共立朝端。”遂央人做就本章,次日早朝俱奏。那本內備說西苓冒籍欺君,不供郎職,與流寇暗通消息。共開八款,遂奉旨下著大理寺審究。項工部見報大驚道:“吾每每說那昝元文奸險非常,不可與之爭競。誰想西老不聽吾言,果有今日之禍。”遂往見昝元文,代爲請罪。又央兵科給事中田大年,幷同年保奏。奉旨姑減一等,押發遼陽安置。沈西苓得旨,因以欽限難違,即與紅生作別。恰值項工部亦擕酒餞送,三人坐下,痛飲了一回。沈西苓潸然泣下道:“弟爲奸臣陷害,遠配遼陽,今此一別,只怕後會無期了。”項工部道:“仁兄雖則遠行絕塞,料必天相吉人,旋車有日,萬乞加餐自愛。”紅生道:“今日之行,實爲昝賊所陷。弟恨綿力,不能少奮一臂,撲殺此獠。倘有僥幸日子,管殺他也到雷州。”沈西苓道:“吾一身固不足惜,所痛家下老母與舍妹,別無倚賴。倘蒙仁兄念及故人,肯爲青目,感戴不朽。”言訖握手欷覰,淚如泉湧。紅生道:“天恩雨露,不日金鶏詔下,仁兄且自放心前去。所諭之事,自然領教,不必掛懷。”遂滿斟一杯,遞與西苓。西苓接酒,悲憤不能下咽,剛飲得一口,遂即放下。項工部又再三解慰。既而酒散,修下家書一封,遞與紅生道:“此書煩兄帶至家中,付與家母親拆。若在京中,諸事已有老僕主管,我已會付他即到仁兄寓所。待榮歸之日,挈帶歸去。”當下牽袂依依,再欲分付幾句,卻被長解催促,只得灑淚而別。紅生歸寓,又作律詩一首,幷盤費銀五十兩,著人趕去,送上西苓。其詩曰:

灑淚陽關北,相看雲路賒。

別離從此日,生死各天涯。

露滴征衣冷,風翻雁影斜。

此行無驛使,何處寄梅花。

紅生正在寓中悶坐,忽聞外邊紛紛傳說,所中本省舉人,對上俱要親臨複試。紅生也未免把那經史溫習一番。到臨場那一日,只見御頒題目,卻是“皇都春雨”二十韻。紅生素習詩詞,這二十韻,只消一揮而就。

鐘聲初應律,斗柄正逢寅。

奎璧文明轉,乾坤沛澤勻。

捲簾書帙潤,落筆墨池馴。

浪底鼉鳴急,溪邊燕影頻。

恩弘培嫩草,怒激散浮萍。

弱質驚摧委,名花喜濯塵。

暮煙生古壑,晚浦接平津。

野豹皆藏霧,江豚盡出濱。

宮桃紅色亂,御柳綠容新。

氣冷侵朝袖,陰濃覆座茵。

催開孤嶺秀,洗出五峰真。

鳥鵲咸依倚,蛟龍豈隱淪。

雷鳴千里肅,澤降萬家春。

無語花翻檻,多情鳥喚人。

風來雲片片,水過石磷磷。

瑞應黃農象,祥符虞夏淳。

耕夫忘帝力,士子嘆皇仁。

詔就來丹闕,詩成獻紫宸。

調元憑碩輔,濟世貴經綸。

幸有懷才詔,還邀御目親。

紅生出場,自覺文章得意,遂將試卷,幷平昔窻稿梓刻,遍送朝中士夫。忽一日,官報報來,備說試官將試卷進呈御覽,皇上看見了紅生排律,龍顔大喜,欽賜二甲進士。紅生聽說,歡喜不盡,即日進表謝恩,幷拜見了科部各官。即欲整頓行李,給假省親。忽見長班報說:“項老爺來拜。”紅生慌忙迎進,坐定,項工部道:“承惠尊稿,句句清新,篇篇珠玉。自應皇上,恨相見之晚。昨弟偶在昝總老府上赴席,昝翁取出錦軸見示,內有仁兄祝詞。後至特丹亭小敘,又見壁上絕句,就是吾兄稿中之詩。昝翁聞知,十分欽慕,訪得仁兄未諧佳偶,欲將伊女結爲尊配,持簡不佞執柯。”說罷,又指著階下僕從說道:“昝翁惟恐小弟不爲轉述,又遣盛價在此。一來奉賀高捷,二來恭報佳音。”紅生道:“弟已有聘在先,雖辱雅命殷殷,實難遵奉。”項工部道:“前日沈西苓亦言兄未完姻,今何相拒之堅耶。況昝翁雖則武職,官居極品,伊女千金閨秀,淑德素嫻,乃肯慕纔見招,亦是十分好意,幸乞三思,毋致後悔。”紅生正色道:“無論小弟已有糟糠,即使一世無偶,亦豈以昝府爲念哉。我友沈西苓,無辜受其毒陷,弟既不能奮臂以雪朋仇,復又與彼結爲姻婭,則是上何以對蒼天,下何以謝西苓乎。人生世上,富貴不忘其舊,利欲不動其心。我與西苓之謂也。寧肯富易交,而貴易妻哉。況此事亦臺翁所目睹也,西苓即臺翁之至交也。設使弟貪富貴而就姻,諒臺翁決不色喜,何況爲弟作伐,于心安乎。幸乞善爲我辭,感甚荷甚。”項工部聽說,不敢再勸,怏怏而退,竟寫書回復了昝元文。那些僕從,聽見紅生說了這番話,更回去一一對那昝元文。那些僕從,聽見紅生說了這番話,更回去一一對那昝元文說了。昝元文大怒道:“不中擡舉的小畜生,怎麽這般無狀,倒把狂辭唐突我麽。想這小畜生,也是南直隸人,一定是沈西苓同黨了。前日沈西苓放肆,被我一本,就弄到遠遠地方,諒這畜生,是第二個小沈了。”正在躊躕之際,恰值太倉王守備,差著家丁,將密揭投遞。昝元文拆開一看,內中備言黑天大王倡獗,難以勦除,致彼都院具本劾奏,懇乞請旨調將收服等情。昝元文看罷,大笑道:“那唐雲也忒奇怪,我老昝不能勦滅,難道再沒有強如老昝的麽。又低首沈吟了一會,不覺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呵呵笑道:“我要把那廝陷害,有何難哉。也不須尋他過惡,也不須囑托糾纏,只消假公濟私,明日奏上一本,舉薦他征服唐雲,卻教各路協鎮,莫發救兵。待他孤軍深入,那條性命,卻不穩穩送在黑天王之手。即使不致陣亡,保不得損兵折將。那時以軍法究治,也不怕他不死。萬一僥幸得勝,我又得舉薦之功,再加陷害亦未爲晚。”

當下計議已定,次日早朝,即具疏舉薦。尋奉聖旨批下,授紅生以兵部職方司之職,即著團營總督昝元文,速撥三千羽林軍,著即督兵征進,俟有功之日,另行陞賞。紅生接了詔旨,不勝憂忿。明知是昝元文所害,然聖旨已出,無可奈何,只得領了敕命,刻日起程。臨行那一晚,項工部與各部屬,俱于蘆溝撟設酒送餞。既而衆官散去,項工部獨留在後,執手嚮著紅生道:“兄亦曉得麽,此舉乃昝總督以卻婚之故,所以假公濟私。明爲保舉,實圖傾害。惟兄以軍務爲重,早晚用心,以成大功,弟當側耳而聽捷音也。”紅生道:“昝元文狡謀陷害,小弟已悉其情。但今爲天朝效力,雖馬革裹屍,亦何畏哉。”遂與項工部作別而散。

次日起程,集點將士,卻多是一班疲病老弱之輩,幷沒有半個壯丁。紅生暗暗嘆息道:“前日昝元文率領許多兵馬,兼有王彪助陣,尚且損兵折將,不能克服。況今勢非昔比,以疲憊之卒,而欲剪此強梁之寇。昝賊的謀計雖工,在紅某一身亦不足惜,其如國事何?”遂上疏請益,疏凡三上,俱留中不報。紅生不得已,只得領了三千軍士,迅速出京。在路脂車峭帆,不一日已抵泖湖,自與唐雲對敵,按下不題。

卻說何半虛,自從問了紅生照提之後,棄儒納吏,隨又營謀考滿文書,托人進京斡選了山東魯橋驛一個驛丞,遂與方蘭商議,要作速行禮做親,以便一同赴任。方蘭道:“只今紅玉仙已經逃遁無蹤,若要行禮成親,只消我三寸舌,嚮著家嬸母甜言說合,不怕不從。但舍妹性資執拗,須要緩款而行,方得妥就。設或吾兄如此造次,小弟便不敢斗膽相許了。”何半虛看見方蘭作難,料因心事未足,便將所許的八十兩找足,外又加禮銀四兩,尺頭二匹。方蘭得了許多禮物,滿心歡喜,便領了他的言語,即嚮方老安人面前,再三撮合。只因這一番,管教:

雲翻雨覆風波起,玉碎香消脂粉寒。

畢竟方蘭走去,說出甚麽話來?要知瑞的,且聽下回解說。

第十一回 勢利婆信謗寒盟

詩曰:

月下良緣已有期,讒言忍把舊盟欺。

誰知貞媛心非席,石爛泉枯總不移。

話說方蘭,既得了何半虛的重謝,急來嚮著老安人說道:“紅玉仙爲窩贓的事,前解到防官王守備處,正欲鞫問,誰想心虛,從著半夜裏,竟自逃走去了。現今行文各處查緝,大抵是出頭不得的了。所慮妹妹今已長成,還是別選良姻,還是守他來成親麽?”方老安人失驚道:“原來他做了這樣違條犯法的事,早是你來說著,不然我那裏知道。只是他小小年紀,做了一個秀才,怎不守分。如今又不知逃在何處,若把你妹子嫁與他,只怕誤了終身。若就別許人家,又恐老紅要來說話。以此兩難,如何是好?”方蘭道:“那紅老兒是說不得的,他不曾費得半個銅錢,我這裏幷沒出個八字,又沒有聘書與他,怎見得就是他的媳婦。況且是自家兒子,做了不法的事,終不然把一個清白閨女,去嫁那不肖子不成。憑他告到官司,也是說得過的。”只這一番話,卻中了方老安人的心。遂點頭道:“姪兒你到說來不差,只是如今所許的人家,須要勝著紅家幾分纔好。據你前日所說的何宅,不知人家何如?可以對得麽?”方蘭道:“我正爲此事,要來與嬸母商議。誰想何某已有了官職,不日就要上任。若肯許他,須作速出一庚帖,等他即日行禮。若嬸母要依前盟,守著紅玉仙回來,待我回絕了何家罷。”方老安人聽說何半虛有了官職,不覺喜道:“你說來不差,悉憑你主持就是。”方蘭聽見許允,滿心歡喜,連忙去對何半虛道:“承托的事體,家嬸母初意,堅執不肯,被我再四把那話兒籠絡他,業已妥當的了。但須作速訂期納聘,省得遲則有變。”何半虛大喜道:“完美此姻,皆賴仁兄玉成厚愛,此恩此德,容當圖報。至如聘金禮物,一一遵命便了。”遂選了吉日,送過聘來。方老安人少不得備辦回盤禮物,俱不消細說。

卻說素雲在房,聞了這個信息,心下驚疑,暗著淩霄探個明白。誰知方蘭與老安人做就機關,只說道是紅家行聘,不日就要親迎完娶,素雲也信了。倒是淩霄乖巧,當行聘那一日,悄悄的偷那禮帖,把與素雲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何某端肅頓首拜”,止不住腮邊撲簌簌滾下淚來。淩霄再三安慰道:“是與不是,且再商量,何消這般煩惱。”素雲道:“你那裏知我的心事來。從來婚姻之事,一言既定,終身不移。所以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當初我爹爹親口許著紅生,雖則六禮未備,那股釵兒,已算是下定的了。況我明知事必有變,曾著你去約他面會兩次。生死之盟,前已訂定。豈料母親聽著讒言,背盟寒信。我若依允,卻不做了失身之婦。若不肯從,怎生退得何家?”左思右想,與其偷顔失節,不若一死,倒覺乾淨。說罷,又唏噓不已。淩霄又從容說道:“聞得何家已選了甚麽官兒,若完了姻事,就要上任。據著賤妾看來,比著紅家更勝幾倍,料想老安人主見不差,小姐何爲固執。”素雲變色道:“你說那裏話來。莫道何家是個吏員官兒,就是當朝顯宦,也難變易我一點冰心。甚且那一晚,親口訂約。青天明月,實共聞此言,豈得以貧富易心,靦顔苟活。況人孰無死。我若死得其所,可以含笑見我爹爹于地下矣。今後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再休多言。”正在唧唧噥噥,恰值老安人走到。素雲慌忙把頭來掇轉,以袖拭淚。老安人驚問道:“吉期已屆,吾兒有甚煩惱,反掉下淚來。”素雲道:“還說甚麽吉期,孩兒的性命,只怕不久了。”老安人便把淩霄喚去,問其緣故。淩霄將素雲的心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嚇得老安人心下著忙,急與方蘭計議道:“俱是你勸我許了何家,如今你妹子要死要活,不肯依允。萬一做出一件事來,如何是好。”方蘭道:“做姪兒的原是一片好意,況何生雖則三考出身,也是一個小小官職,有何辱沒了妹子。如今只索催他早些娶了過去,嬸母還該用著好言開慰。想妹子也是一個聰明的,豈不曉得好歹。”老安人原是個沒主意的人,聽了這一番話,只得又到素雲房內,徐徐勸道:“吾兒且省愁煩,量做娘的,只生得你一點骨血,豈不要安放你一個停當。奈因紅生家事日漸消乏,近又做了窩藏不法的事情,所以將你許了何家,有甚不好處。你只管執拗悲啼,卻不要苦壞了身子。”素雲目嘆道:“兒若依了母親,做不得失節之婦,若堅執不從何以回得何家。如今兒已有個兩全妙策,教他早來娶去,決不纍著母親受氣。”老安人聽說,纔把鬼胎放下。話休絮煩。

不一日,笙歌動地,鼓樂喧天,何半虛家的親船已到。素雲暗暗妝束已定,嚮著祠堂,痛哭了一場,遂即移步出廳。方蘭只恐有變,也不叫何生奠雁,竟喚著幾個婦人,把素雲推擁上轎,如飛的擡下船去了,自己卻與淩霄另在小船送去,那嫁妝又另貯一船。行不上三四里光景,忽聽得鑼聲響處,四下喊聲驟起。只見蘆葦裏面,撐出幾隻鉅艘。上面槍刀密佈,竟把親船攔住。爲首一人,原來就是黑天王部下的陳達。看看覰近,搶上船來,把素雲連著轎兒扛了過去,妝奩器皿也擄得精空。何半虛急忙赴水,纔逃脫性命。方蘭在後船看見,便拉著淩霄上岸,在黑地裏藏身半晌。看看賊已遠去,心下想道:“我本意只要拆散紅生的夫婦,以消當時惡氣,故在嬸母面前十分攛合,又在何半虛面前一力擔當,誰料忽地裏生出這個變故來。若歸家去,不但嬸母見責,連那何半虛也要怪我,終不然還他銀子不成。更有一件,日後紅家知道,這場是非怎生分解。何不趁此機會,騙了淩霄,拿些銀子,出到外邊暫住一二年,再作區處,有何不可。”當下暗暗算計已定,遂把淩霄藏在僻處,自己飛身回去,悄悄的取了四五十銀子,哄著淩霄,只說領他歸家,一徑的僱船往外去了。不題。

再說素雲,被著陳達擄去,送至中軍請賞。黑天王一見,心下大喜。對陳達道:“我這裏有多少女子,卻無一個絕色。誰想你拿著這樣一個美女,真正有沈魚落雁之容。使我一見,不覺爲之神醉矣。自出兵至今,汝的功居第一,另行重賞。”又嚮著素雲道:“美人,我且問你,姓甚名誰,年紀多少?”素雲已驚得魂魄俱喪,唯低頭流淚,不措一語。黑天王道:“你不須害怕,我將你做第二位壓寨夫人,怕不富貴哩。”素雲厲聲答道:“賤妾已有丈夫,斷無相從之理。如不放歸,願求一死。”激得那黑天王性起,正要捉進強奸,誰想已有人報知仇氏。原來仇也有五六分姿色,亦係良家女子,素性淫悍,被著黑天王擄作正妻,卻是十分畏懼。當下出來問道:“聞得出陣,拿著一個美女,可喚過來與我一看。”素雲連忙走至面前。仇氏細細的看了一會,說道:“此女雖則美麗非常,若留之恐有不利。”黑天王忙問所以。仇氏道:“我昨夢一仙姑,指一女子對我說道:“此女命犯傷官,花燭之夕,其夫就該遇難。若或留之,月內定遭其克。直待百日之後,惡星過度,方可成親。今此女與夢中相似,又聞自親船擄來,則花燭遭厄之說,已符矣,豈可收納,以被其殃乎。”說罷,即帶素雲,幽于別室,防禁甚嚴,永不許與黑天王相見。

單說素雲,自遭幽禁,每日蓬頭垢面,時時痛哭,將及月餘。忽一夕,風雨蕭瑟,雁唳蛩吟。素雲想起幽囚盜窟,目下雖不被污,終難保免,不如早尋一死,倒覺乾淨。忽又想道:“若竟是這般死了,不惟大仇未報,母恩未酬,又不知紅郎今在何處,永無見面之日了。”想一會,哭一會,將至夜分,又泫然泣下道:“我今身罹虎口,遲早總是一死,何須苦苦戀此薄命。罷罷罷,我只索要自盡了。”遂將腰邊綉帶解下,懸梁而死。可憐:

傾城傾國佳人,化作南柯一夢。

誰想素雲命不該絕,將要懸梁,忽即沈沈睡去。朦朧之際,見一仙女,撫背而言道:“吾乃爾夫家後園牡丹花神是也。汝不可短見,日後還有釵接鏡圓的日子。目今羅星將過,還有一番水厄。特授汝以花須丸二粒,服之便可轉死還生。珍重珍重。”素雲接過,一口吞下,倏忽間遂不見了仙女。須臾醒來,猶覺餘香在口,暗暗驚喜道:“既是仙女救我,或者還有出頭之日。只得勉強挨度,再爲區處。”曾有名賢一詩爲證:

惆悵佳人命最慳,纔離虎穴又龍潭。

若非此夕花神救,安得明珠日後還。

且把素雲按下不題。

再說紅生,領兵出京,一路上官府不敢怠慢,到處措備糧餉應接。不一日,來到蘇州,即著內丁,同了沈家蒼頭,先到沈西苓家內下書。又差人到家報喜。自己卻爲軍情事重,不敢擅回。

一日正在舟中閒坐,只見報道:“太倉王守備迎饋禮物。”紅生看了手本,放在一邊,置之不問。自卯至酉,幷沒一個人睬他。只得納悶而去。到了明日清晨,又至船邊伺候。如是者三次,竟不得相見。至第四日,候見紅生上轎,認得面貌,就是前日把來問過照提的,不覺大驚。登時換了青衣小帽,央著本處鄉宦錢世行,現任按察司廉使(致仕在家),王守備就央了他辦下二百餘金一副盛禮,下船請罪。紅生再四推辭道:“既蒙臺命,不致難爲他就是了。這禮物決不敢受。”錢世行便深深的打著一拱道:“前日王弁曾獲罪于老總臺處,皆由奸人何半虛之計,實與他無涉。惟失于查察,獲罪深重,容俟日後捕獲時,自當解至臺下,聽候治罪。若使所備微儀,不蒙點領,則治弟亦不敢代爲荊請矣。望乞海涵曲宥,則弟亦叨庇無盡。”紅生道:“雖是何半虛造謀枉屈,你爲防官,就該審豁。爲何通同設陷。今承老先生見教,姑恕不究。這些禮物,亦只得權領。”說猶未已,那王守備跪在船頭,只管叩首不已。紅生竟不睬他。錢世行道:“今日王弁實已悔過待罪,伏乞老總臺不念舊惡,所謂大人不作小人之過。”紅生笑道:“若非老先生力爲見諭,決要處置他一個死罪。也罷,就著他爲前部衝鋒,以便將功折罪。”遂于當日,點起軍兵,以裨將甘盡忠、水從源爲後隊,自己卻與老將烏力骨,統領中軍。一鼓造飯,二鼓取齊,三鼓進發。浩浩蕩蕩,殺奔泖河而來。

要知勝負何如?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貞潔女捐軀殉節

當下紅生領兵征進,先著探子,前去探聽虛實。只見紛紛回報,黑天王正在山前點兵候戰,魯仲在山後看守營寨糧草。紅生便喚甘盡忠、王守備分付:“你二人可帶本部兵五百,俱打著賊兵旗號,埋伏在兩旁蘆葦內,待他兵出之後,隨即上山放火,奪得營寨即爲頭功。”又喚水從源分付道:“你帶部下人馬,俱駕小船,前往山後水灣埋伏,只看山頭火起,便從後乘勢殺上,必得全勝。”分撥已定,自與烏力骨,領著中軍,往山前進發。一聲砲響,忽地裏衝出五六十號船來。紅生忙教擺開船隻,兩下混戰一場。紅生往後便退。黑天王趕至,略戰數合又走。黑天王見紅生船隻亂動,遂招動令旗,前來追趕。未及數里,忽見山上火光燭天,煙氣蔽日。黑天王只道糧草上火起,無心戀戰。捨了紅生,望著自己營寨而走。紅生見他回陣,料得賊已中計,便同烏力骨回身殺上,又戰一陣,殺傷賊衆無數。黑天王慌忙下在一隻小船而去,將近沙岸,只見山上砲石如雨,銃箭交加。左邊衝出王守備,右邊衝出甘盡忠,大殺一陣,竟不知有多少兵馬在此。卻不敢上山,遂繞山而逃。不料紅生後又殺至,與王守備二將合爲一處,就換烏力骨把守湖口,自與二將殺入老營。那魯仲見勢頭不好,便棄了糧草,奔救大寨。將及交鋒,背後水從源又驅兵掩殺一陣,魯仲只得領了敗殘人馬,望著左邊小山,僻處逃躲。紅生也不追趕,即鳴金收軍。賞勞已畢,就在山下扎寨,自與水從源扮作小軍,乘著一隻小船,前去偵探。

約行二十餘里,到一蘆渚灘頭。只見一隻漁船,撈著一個死人在那裏喧嚷。紅生上前看時,卻是個女子的屍骸,尚有幾分氣息。就喚漁船上的婆子,與他換去濕衣,把薑湯徐徐灌下,看是誰家閨女,好著人送他回去。正解衣時,忽見右臂上有小包一個,紅生打開一看,是一段白綾裙幅,裹著一股玉釵,裙幅上又有絕句十首,一半字跡模糊,其一半云:

自憐薄命強依人,貞節那知不受塵。

寄語慈親休悵望,入江猶是女兒身。

其二:

一點冰心矢不磨,孤魂飄泊更如何。

江妃有意從爲伴,羞殺東陵設網羅。

其三:

冷冷碧水漲清溪,此夜孤魂何處啼。

河伯若教憐薄命,東流反嚮洞庭西。

其四:

夜靜挑燈讀楚辭,從今何處托心思。

生前未獲諧鴛侶,死後相逢那得知。

其五:

一別慈幃已八春,濤聲岳色共愁人。

願持節義輕身死,玉碎香消總不論。

——薄命方素雲臨死偶書紅生誦畢,方知就是方素雲。慌了手腳,便自去抱過船來,覆著綿絮,灌著薑湯。有頃,吐出了許多泥水,雖不能言,卻已有幾分蘇醒了。紅生急忙望空禱告,俄而素雲星眸微啓,低聲說道:“這是甚麽所在呀?紅郎爲何卻在此處?莫非是夢中相會麽?”紅生嚮前便告以撈救之由。既而坐定,備詢其投水之故。素雲哭訴道:“自與郎君別後,爲遭獸兄不仁,強奪妾志,將妾許配何家。那時妾自分必死,但恐纍及老母,以是隱忍苟活。不料何賊親迎之夕,正擬以頸血濺其衣,卻被黑寇手下的頭目,擄至賊營。又欲強污妾身,幸喜盜妻仇氏,囚妾于別室之中,更獲仙女授我靈丹,許我有相會之日,故爾遷延存命。然妾自料必死無疑,誰想昨日官兵征勦,黑寇戰敗而遁,仇氏與衆將俱各分竄,不知下落。妾恐出頭露面,又多一番■辱,因作絕命詞十章,投湖自盡。誰料獲遇郎君救起,復得全生。想那仙女之言,果不虛謬。但不知我方氏祖上,做了許多惡事,使妾受此磨難。”說罷,不覺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紅生再三勸慰道:“小姐不必悲傷,大凡姻緣生死,會合分離,總是前生分定的。即如何賊與那方蘭兩個,用盡機謀,終成虛想,還虧得你冰清玉潔。這都是我在京日久,致你受此折挫。今日相逢,真出自意外,所謂天作之合也。但目下領兵在此,正與唐雲廝殺之時,只恐留下不當穩便,隨即差人護送回去,以俟勦賊之後,另容相會便了。”素雲駭然道:“郎君嚮在那裏?何幸得此榮職?願乞爲妾細道其詳。”紅生遂把別後事情,也略略說了一遍。素雲不勝欣喜道:“如此待妾先歸告知母氏,可不悔死他也。”紅生遂出銀一兩,賞了漁翁。即備船隻,就著漁船上的老嫗,護送前去。從小港轉至白秀村,著即上復方老安人教他好生調養,待勦賊復命之後,請假完婚。先具白金一百兩,爲小姐壓驚之費。分付已畢,同了水從源送出港口,方纔歸入帳內,商議搗巢覆穴之計。

當日造飯食罷,點起合營將領,遣烏力骨等,直逼賊營。那黑天王自從折了一陣,歸遁武山,正與衆將會集,整頓軍船復戰,忽見烏力骨已統兵近寨,便大怒道:“匹夫如此小覰我,若不與他決一死戰,我也決不敢望圖王奪霸了。”即刻點兵下山,列成陣勢。兩軍相遇,正在白蘋橋迎敵。紅生揮兵掩殺,把黑天王圍了數匝。怎當他十分驍勇,大喝一聲,官兵退下數里。烏力骨漸漸氣力少怠,不敢當鋒,望著本陣而逃。紅生見烏力骨戰他不下,遂喚衆將一齊殺出陣來。水從源正撞黑天王船,未及數合被黃俊暗地裏射了一箭,正中左肩。黑天王趕來搶時,幸得王守備接住,救得回來,已是箭深入骨,未幾而死。黑天王遂即奮勇拒殺,紅生率著甘盡忠、烏力骨驅著大隊人馬敵拒。站出船頭,高聲喚道:“唐雲,我這裏天兵已下,你還不知死活,輒敢抗拒麽。我勸你不如及早投降,庶不致死無噍類。我又爲你保薦,使你不失封侯。倘仍前跋扈,只怕後刃一加,你便噬臍無及了。”黑天王大笑道:“我只道朝廷差著甚麽大將,原來是個白面書生,那裏曉得兵家妙算,卻是自來送死。”說罷,遂揮著衆賊,衝殺過來。甘盡忠慌忙接住,兩人混戰了一會。不料陳達架起大砲,只一砲,把紅生的大船打得粉碎。甘盡忠失腳墮水而死。陳達遂乘勝趕來。烏力骨捨了黑天王,竟與陳達廝殺,兩個又戰至傍晚,不分勝負。史文看見不能取勝,便披髮仗劍,作起法來。只見口中唸著神咒,道一聲疾,頃刻間雨雹交加,滿天蔽著黑霧,對面不能見人。紅生在船,站立不住,只得棄船登岸。那軍士剛剛渡得一半,越覺風狂浪湧,霎時間把那船隻,都翻在水裏了。官兵溺死者,不計其數。烏力骨嚮前稟道:“賊兵甚銳,兼有妖術,我軍若不退去,皆葬在魚腹中矣。望乞作速傳令退軍,以便取到救兵,再圖勦滅。”紅生依允,只得退回十里,查點將士,折了大半,心下好生悶悶不悅。當夜惟恐賊兵劫寨,衆軍皆不卸甲。

將有一更天氣,只見月光皎潔,紅生步出帳前,看那星斗。忽見一人,布袍素服,腰邊掛著寶劍一把,嚮紅生笑道:“別來未幾,恭喜仁兄,榮登黃甲,奉旨出征。小弟偶爾相聞,特來問候,不知還認得故人否?”紅生聽說,只道是賊營遣來的刺客,吃了一驚。那人又笑道:“仁兄休得驚疑,可記著當時在酒店中把寶劍贈那乞者麽,即俺是也。”紅生便大著膽,近前仔細一看,認得面龐不差,遂延入帳中,分賓主坐定。紅生備細告訴道:“小弟原係文弱書生,不諳軍旅,誰想登籍之後,即遭奸臣中傷,致奉聖旨,著弟領兵勦賊。不料自與唐雲相拒以來,屢戰屢北,今日損兵折將,又大敗一陣。若欲再戰,幷無良策。若即退兵,又恐朝廷以失機繩罪。以此進退兩難,計無所出。天幸遇著仁兄賜顧,不知可有勝局,以救三軍之命麽?”那人聽畢,不覺呵呵笑道:“紅兄之言,何其懦也。量那唐雲,不過泖湖中一草寇耳。雖有數千人馬,皆烏合之衆,可以滅此朝食,何致數敗者哉。昔日范中淹朝琦二公,亦皆文章科第,乃胸中卻有十萬甲兵,故西夏人爲之謠曰:‘軍中有一范,西夏聞之驚破膽。軍中有一韓,西夏聞之心膽寒。’彼二公者,獨非文士乎。今足下初登仕籍,即奉簡書,正宜出奇破賊,掃清泖蕩。上免當今宵旰之憂,下慰吳中士庶之望。所以取榮名,享厚祿,在此一舉。何乃以小小挫失,遂懷退避耶。”紅生聽了這一番話,漲得滿面通紅,連聲謝道:“小弟不材,幸蒙仁兄賜諭。頓開茅塞,不覺愧汗浹背。但目下正在危迫之秋,萬望仁兄有以教之。”那人道:“既值敗殘之後,還宜按兵不動。可速移檄當道,請兵救援,幷察賊衆來往險要河港,嚴督居民釘栅斷堰,以截其去路。更差心腹,潛至賊營,行離間計,使彼自相傷殘,則可以一戰而破矣。兵貴神速,更貴出奇。神而明之,惟在足下之一心耳。”紅生肅然起敬道:“多謝指教。”遂命左右,備酒款待。

當下兩個,促膝細談。飲至三更天氣,那人道:“小弟此來,一則奉候臺兄,一則有事相懇。前在酒肆中,匆匆乍會,即蒙以家傳無價之龍泉見賜,如脫敝屣,豈今榮叨恩命,錢糧出于掌握,反有不爲鄙人周濟者乎。倘不見拒,願當實告。”紅生慌忙問其來意,只見那人言無數句,有分教:千餘將士,幾何盡喪泖湖。

要知端的,下回便見。

第十三回 憑俠友功成奏凱

詩曰:

爲友傾肝膽,提戈解寇圍。

千金輕若屣,一諾重難回。

報國寧辭險,圖功豈憚危。

妖氛從此靖,奏凱嚮朝歸。

且說紅生,當夜置酒款待那俠者。那人道:“俺此來有事相求,若不見拒,願當實告。”紅生即問其來意。那人道:“別無他事,特嚮足下暫借糧米二百擔,白金三百兩。到十日之後,即當加利奉納,決不敢謬約也。如蒙見許,現有人舟等候,幸祈即發爲感。”紅生便叫管糧軍士,著今照數付去。烏力骨聽見,連忙近前密稟道:“現今軍中乏糧,若發去許多,萬一愆期不至,豈不誤了大事。”紅生道:“汝言固是正理,但業已許諾,只得付去便了。”那人看見左右俱有難色,便道:“若或貴役不肯相托,俺豈敢強借,就此作別了。”紅生欣然笑道:“蒙兄約在十日之外,弟即著令除了十日口糧,其餘照數奉與仁兄拿去。大丈夫肝膽相孚,千金不計,況此些須而有吝色者哉。”那人便指揮隨來數人,將米運放舟中。嚮生一拱,竟自下船而去。于時天色大明,只見黑天王率著衆賊的船隻,約有五六百艘團團圍住,四邊砲響如雷。紅生看見來得勢頭,即使收兵上山,只得勉力拒守,以待近處援兵。誰料各路守鎮官,俱受了昝元文的約束,那一個肯發兵來。一連拒守七日,人心愈危。怎奈賊兵愈衆,山下圍得鐵桶相似。紅生料難脫身,大哭道:“我爲奸臣所賣,以至此地。今日爲國而死,誠爲死得其所。”遂召諸將安慰道:“爾等隨我出征,本圖建功立業,誰想天助寇賊,致遭數敗。古人有言,人生自古誰無死,只要死得其所耳。今我勢窮力盡,若同爾等降賊,亦有何難,只是日後朝廷別選良將,再來勦除,卻不是仍舊一死,不過偷生幾日,卻貽萬世臭名,非豪傑之所爲也。爲今之計,到不如捨命一戰,或可全生。就是力斃而死,也不失做個忠臣義士。當日田橫之客五百人,自殺在海島中,至今稱其義勇。倘爾等不以我言爲然,願速斬我之頭,以獻唐雲可也。”衆軍聽畢,哭聲震地。頃之,俱踴躍大呼道:“我輩願死不願降。”紅生見衆軍士肯出死力,遂復出戰。自午至酉,兩邊傷死甚多,不能取勝,紅生只得仍舊上山。

其夜二更時分,坐在山頂石上,只見賊將史文領了二百餘人,繞著山腳巡哨。仰首見了紅生,大叫道:“紅爺不必害怕,我有一言奉告。聞得朝廷發與紅爺,止有二千殘弱之兵,今已深入不測,死傷大半,料想不能濟事了。何不解甲歸降,共圖富貴。況今世界紛紛,有何皂白,縱使盡忠死節,安得旌表,卻不白白枉送了性命。”紅生大駡道:“狗鼠盜徒,我恨不能即時殲滅以報□□,反敢亂言無忌。你曉得紅爺是何等樣人,敢來饒舌麽。”史文明知志不可奪,遂即率衆退去。俄而相拒,一連又是五日。不料寒威愈甚,糧又斷絕。衆軍士啼啼哭哭,哀震山谷。

紅生與王烏二將,也沒做理會。但聞喊殺連天,正在危急之際,忽見西南角上,有幾十隻大船來到,竟不知是何處兵馬。須臾,湖上殺聲振動,只見那來的大船上,旌旗蔽日,劍戟橫空,約有五百餘人,全身披掛,俱是勇糾糾的精壯漢子。初時還認是唐雲一夥,那知一上岸來,就把山下圍困的賊寇,衝得七零八落,四散逃竄。內有黃羅傘下,罩著一人。腰懸寶劍,手執丈八蛇矛,生得威風凜凜,氣概軒昂,在山下大呼道:“快請紅老爺下來相見。”王守備伸頭一看,急忙報與紅生道:“前日那個借糧的,已把賊兵殺敗,特來請見。”紅生大喜,疾趨下山。那人迎住道:“蒙兄慨借糧米、白銀,原訂十日之後奉璧,今特送到,幸勿見罪。”紅生再三謝道:“吾兄真信人也。但弟被著唐雲圍困,死在旦夕。頃聞仁兄已經殺敗一陣,不知可能相助一臂否?”那人道:“俺料足下不能取勝,所以特選精粹五百餘人,星夜前來救援,保爲足下破之。”紅生道:“敢問吾兄,從何得此兵卒,以救小弟。”那人呵呵大笑道:“原來足下尚未知俺行藏。俺前年打從伏虎山前經過,被一夥草寇圍住,俺拔劍亂砍,一連砍死數賊。那寨主見俺本事高強,便請上山入夥。住不多時,寨主病故,衆嘍羅遂推俺爲頭目。以此積草屯糧,四方好漢,紛紛投聚。不上半年,遂擁衆三千餘人。但成則爲王,敗則爲寇。算來也不是長久之計,每望招安,又無進路。今幸足下收服唐雲,俺正好率兵相助,以便歸順朝廷。只爲糧草缺乏,所以前來告借,今特送還。願當勦除此賊,以效微勞。”紅生道:“原來仁兄慷慨仗義,乃是當世之豪傑。便欲棄暗投明,愈覺可敬可羨。曩者,請問姓名,未蒙見示。今既殄滅強寇,共立功名,不是埋蹤遁跡之時了,望乞剖白。”那人道:“俺姓莊,字偉人,江北人也。自幼遇一異人,授我五雷正法,幷兵書一卷。只因二十歲上,爲父報冤,殺死仇家一十六口,遂即遁跡江湖,未嘗白人。今遇知己,輒敢盡言。”紅生聽說,益加恭敬。那莊偉人便將送到之米運起,著軍士飽食一餐,教他休息。自卻領了兵馬,殺到平坡大叫:“唐雲,早早下馬受縛。”黑天王聽得,大怒道:“我與你脣齒相依,爲何反來自相攻擊。”正欲出戰,黃俊在旁說道:“不勞大哥費力,待小弟生擒此賊。”便輪動雙刀,直取偉人。偉人大喝一聲,竟把黃俊一刀砍死。魯仲看見,舉刀來迎,不一合又被莊偉人一劍揮爲兩段。驚得黑天王拍馬拖刀而走。莊偉人奮勇趕上,只一箭,射中肩窩,便輕舒猿臂,活捉過來。那衆賊,棄戈卸甲,願乞投降者,約有五六百人。其餘各自分頭逃竄。莊偉人急忙鳴金收軍,著將黑天王解到紅生帳下。紅生便令軍士,把來上了囚車,即日解京候旨發落。所獲的金銀財帛,悉散與衆軍卒。王守備原居舊職,待請旨後,別加陞賞。遂邀莊偉人到營,殷殷作謝道:“若非仁兄到來,弟已死于唐賊之手。今獲滅此鉅寇,全仗神力。敢問用兵之道,何者爲先?”莊偉人道:“爲將這道,因敵制宜。上識天文,下察地利。強而示之以弱,實而形之以虛。靜如處女,動如脫兔。爲奇爲正,莫知我之所之,斯爲上將耳。至如唐雲,不過一勇之夫。雖衆至數千,皆烏合之衆。惟藉泖蕩,以爲巢窟。欲剪除之,直易易也,何須勞兵動將,費國家之帑金者哉。”紅生道:“弟愧腐儒,不知軍旅之事,幸遇仁兄,成此大功,意欲結爲兄弟,未知允否?”莊偉人欣然許允。遂備牲禮,當日就對神八拜,訂爲生死之交。

因以欽限嚴急,不及省親。即欲班師就道,忽見管門兵役,嚮前稟道:“早間拿著一個賊黨,現在衙門外,等候發落。”紅生便叫解進來。須臾,只見捆著一人,解至階前跪下。紅生喝問道:“看你小小年紀,怎生投在賊營。今唐雲等既已陣獲,汝何不即時卸戈歸順,直待緝拿。在我跟前,有何話說。”那人俯伏,不敢擡頭。低聲哭稟道:“小人幷非是賊,懇乞老爺超豁。”紅生又問道:“你是何處人氏?姓甚名誰?如果冤枉,可著地鄰保結,饒你一命。”那人道:“小的是本地人,姓何名馥,其實是清白良民,望乞老爺詳察。”紅生便將衆軍士喝退,分付掩門,且帶在後堂審問。暗暗傳令,著把何馥的綁縛鬆了,更衣相見。那些兵丁,互相猜疑。俱道是本官的親戚,先前拿獲何馥的,倒捏了兩把汗,連忙嚮著何馥哀懇道:“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犯,望乞海涵,在老爺面前饒恕則個。”何馥也摸不著頭腦,只唯唯答應。既而進去,只見紅生嘻嘻笑道:“老弟別來許久,怎不做那長進的事,乃陷身于盜黨。幸而遇我,不然幾乎性命不保矣。”何馥仔細一看,認得是紅生,始把鬼胎放下,欣然拜謝道:“小弟命不該死,幸遇紅爺。但其中冤抑之情,一言難盡。”紅生便命看椅坐定,從容問道:“賢弟有何冤抑,可爲我備細陳之。”何馥道:“弟之冤苦,皆爲著紅爺而起。”紅生驚部道:“我與你天各一方,爲何爲著我來,這也十分奇怪,須即一一言之。”何馥道:“當日紅爺被家兄何半虛,邀請到舍,做那壽詩。弟有弱妹,名喚媚娘,年當及笄,尚未受聘。因爲愛著紅爺才貌,那一夜潛出閨門,嚮著月明之下,與紅爺相會。將欲面訂百年,不料聞諭已經納聘,遂即許作小星。及至次日,紅爺歸寓,禍遭那個變局,以後探聽,杳無下落,致舍妹時刻思念,命我直到前途訪問。不想經過盜穴,竟遭黑天王手下拿住,強屈入夥。弟再四哀求,那裏肯放,只今已將三個月。前在陣中,幾乎喪命。昨被貴役拿住,綁縛拷打,體無完膚。若非遇著紅爺,則命已登鬼。”言訖,淚如雨下。便解開衣服,把與紅生細看。果然遍體帶傷,紅生心下慘然。即時傳令,著把原獲何生的兵役拿到,喝令重責四十。何馥看打到二十棍,爲之力勸道:“這是小弟命蹇所致,還求紅爺饒了他這二十棍罷。”紅生喝叫放起,忙命備酒。當下與何馥飲酒中間,又細細的問道:“當時吾弟,幷不說起有妹,即曩夜相會,又不肯說出姓名,其中莫非別有緣故?”何馥道:“原不是小弟嫡妹,實姓吳,是弟姨母所出。只因自幼父母雙亡,無所依托,所以繼與家母。家母愛之如親女,與弟亦勝如同胞兄妹。故以實情語弟,央弟出來訪探。敢問紅爺,何時進京,怎生就得榮陞貴職?”紅生亦備細的將前事話了一遍。是晚直飲至更深而散,就留在帳中安宿。

次日起來,紅生執手問道:“賢弟在家,既係無聊。還是先歸,還是與我同進京師?待復命之後,一同南回。”何馥道:“承辱厚意,本欲奉陪。但自陷賊巢,離家日久,恐老母有倚閭之望。思欲回去,報一確信,又省得表妹掛心。”紅生道:“這也說得是。”遂取過元寶一個,幷方小姐所贈的玉釵一股,付與何生道:“二物雖微,權爲聘禮。待回朝之後,即圖歸娶也。”又作小詞一首,附贈媚娘,其詞曰:

昨夜東風簾外轉,曉來無數淒惶。鶯啼鳥語爲誰忙?可憐春欲去,空解惜春光。 不管落花飛絮亂,只愁香散池塘。佳音雖獲寄紗窻。相逢期尚遠,相憶在蘭房。

——右調《臨江仙》紅生送過何猗蘭,正欲擇日起程。恰值本府知府,幷同知司李,備酒在虎丘,與紅生稱賀,兼爲餞別。紅生嚮著莊偉人道:“既蒙郡公招飲,弟與兄早間先到山寺,以作竟日之遊。亦古人偷得浮生半日閒之意也。”莊偉人道:“弟亦正有此意。”當下遂一同去遊虎丘。

看有何話說,下回便見。

第十四回 遊山寺邂逅嬌姿

且把紅生按下,再說昝元文。自將沈西苓劾奏流西,又將紅生假公濟私,舉薦他收服黑天王。以是滿朝科道,俱各憤憤不平道:“他雖官害極品,不過是一武弁出身,怎敢竊弄威福,把我等文官小覰,致流者流,降者降。若不將他彈奏一本,將來朝綱必致紊亂。”遂將昝元文陰受泖寇唐雲厚賄,反把百姓殺害,充作賊俘,欺君誤國等情,做了本頭,奏聞聖上。不覺龍顔大怒,立時批下,著將昝元文革了職,候刑部勘問。昝元文聞了這個消息,吃了一驚,連夜打發家小,幷將金珠細軟,前往浙江暫住。

原來昝元文,單生一女,名喚瓊英。年方二八,尚未受茶。自前番在後花園內瞧見紅生,豐姿秀麗,心下十分想念。不料昝元文回來撞見,認是奸細,竟將紅生捆吊密室。瓊英不勝憐憫,候至夜深,密著老嫗,潛將酒飯與生充饑。及次日遇著沈西苓救去,瓊英方纔放心得下。然未知姓甚名誰,無從探訪,心心念念,思慕不置。只因年已及笄,春心飄蕩,兼值深閨迥寂,從不見人,所以一遇紅生,便覺十分屬意。閒話休提。

且說當日,隨著母氏急忙忙收拾起身,在路曉行夜宿。不一日,舟次蘇州。瓊英對著老夫人說道:“孩兒一路,爲因思念爹爹,心煩意亂今日舟抵姑蘇,聞得虎丘山寺,風景秀麗,意欲上崖去,散悶片時,不知母親允否?”老夫人道:“果然聞得,虎丘爲蘇州第一勝景,汝若要去,可令乳娘相伴,隨喜一會,我自坐在船中罷。”瓊英聽說,心下大喜。次日清早,催喚早膳吃過,即帶了乳嫗,幷丫鬟僕從,前往虎丘遊賞。只因此一去,有分教:

畫船喚起相思恨,佳句消磨錦綉腸。

再說紅生,正欲進京復命,恰值府廳各官,備酒在虎丘餞別。紅生遂與莊偉人,于早間先到山寺隨喜。正在徘徊之際,忽見一隊僕媵,隨著一個美麗女子,欵欵而來。紅生慌忙前一看,乃一絕色佳人,與方素雲不相上下。即著隨行兵役,問是誰家宅眷。須臾回說,乃是昝老爺的小姐,名喚瓊英。只因昝總兵被著科道糾彈,奉旨革職,所以夫人小姐,潛往浙江暫住。便途經過,到寺遊賞。紅生聽說,大喜道:“原來昝元文也有今日,只可惜他的女兒,曾有一飯之恩,何以報答。”一邊自言自語,那瓊英覰見紅生,也暗暗驚疑道:“昔在園內遇著的書生,怎生也在這裏。看他許多役從,難道已經出仕的麽?”即著家童問□是那一位官長。家童去了一會,登時回報道:“乃是欽差征討湖寇的兵部職方司紅老爺。”瓊英心下想道:“或者面顔相似,不是他麽?爲何就得這般榮擢。”當日回到船中,愈加思念不已。吟詩一絕,以自遣道:

相逢誰解不相思,相見那知意欲癡。

今夜孤舟何處泊?落花空對水差差。

昝小姐到得船中,老夫人即催開船,趕到平望停泊。次日五鼓起身,自嚮武陵進發。

且說紅生,當晚在虎丘寺內,飲宴之後,忽報天使來到,開讀聖旨已畢,天使道:“恭喜老先生,勦除鉅寇,皇上大喜,特著下官星夜前來,催促進京復命,幷要衆將官立功冊籍,以便次第行賞。欽限緊急,老先生只索即日起程,不便逗遛了。”紅生便與莊偉人,擇日班師。一路至北逢州過縣,無不盡有人馬迎接。

不一日,來到魯橋驛。那驛丞不早準備,缺少驛夫。本府知府,不好意思,就把驛丞解來請罪。紅生仔細一看,認得就是何半虛。佯爲不知,厲聲喝駡道:“王師奏凱,凡經臨地方,上下衙門,無不躬親迎送。你許大前程,輒敢違誤麽。”何半虛擡頭,見是紅生,驚得魂不附體,連連磕頭道:“願求饒恕。”紅生喝叫重打四十,即以抗誤王師論罪,革去本職。可憐何半虛,打得兩腿鮮血淋灕,即日收拾起身回去。自不消細說。

且說紅生,不一日到北京,項工部聞知,即到寓中相會。當下敘過寒暄已畢,項工部道“泖寇縱橫,雖則是疥癬之疾,然損兵折將,連年征討,未獲掃清。今仁兄此舉,本爲奸臣設謀傾害,誰想竟成大功,凱旋復命,使弟輩殊爲慶忭。但聞初時,亦屢爲賊敗,不知後來怎得即爾洗除?願乞爲弟細罄其詳。”紅生道:“小弟弄筆書生,素不諳軍旅之事。前者奉命前去,自分必死。蓋權奸名爲薦舉,陰實中傷,故所調軍士,皆老弱疲病不堪者。況又糧草不繼,外絕救援。弟雖身先士卒,日夜飲泣,其如賊寇披猖,致遭連敗。天幸遇一壯士,援戈相救,遂得轉敗爲勝,得以一戰掃除。此君姓莊名偉人亦是江湖豪傑。少不得面聖之後,還要同來奉拜。”項工部道:“此皆仁兄洪福,所以有此際遇。”說罷,即令備酒,與紅生稱慶。當晚盡歡而散。

次日,紅生早朝復命,龍顔大喜。便宣入金鑾殿,細問平復之由。紅生把諸將效力,幷莊偉人解救之事,一一具奏。聖上十分慰勞,欽賜蟒衣一襲,玉帶一圍,官封兵部少堂。莊偉人棄邪歸正,平復有功,即授都督之職。烏力骨、王守備等,俱有汗馬之勞,超陞三級。水從源、甘盡忠沒于王事,蔭封其子。宣詔已畢,紅生謝恩出朝,拜望同年,幷翰林科道各衙門知識。在路,忽遇著昝元文。昝元文遠遠望見紅生,即把馬頭撥轉,嚮著小路而去。紅生陡然想起,前日保我勦寇,本欲置我死地,誰知反得成功,豈不是因禍致福。衹有沈西苓被他陷害,至今尚在遠方,實是可傷。今幸被彈革職,現在審問。若不與西苓雪冤,更有誰人出力。思忖了一回,遂去與莊偉人商議此事。莊偉人聽說,不覺大怒道:“這樣奸臣,何消與他絮叨叨的論辯,我明日早朝,少不得要上朝謝聖。倘或撞著時,一頓打死便了。”紅生道:“他既奉旨候勘,是個欽犯,不是這般鹵莽的。待奏過聖上,慢慢的與他廝鬧未遲。”再三勸慰,莊偉人那裏肯聽。

次日早朝謝恩已畢,正要出來尋那昝元文,昝元文合該晦氣,正在朝房之外,劈頭撞著莊偉人。喝問道:“你這個就是昝元文麽?”昝元文慌忙應道:“閣下是甚麽貴職?”那莊偉人便大聲道:“簇新欽授都督莊偉人的就是。今早一來上朝,二來要打殺一個奸賊。”話聲未絕,挺出升籮大的拳頭,只一拳把昝元文打去了十數步。早驚動了文武各官,盡來解勸。莊偉人道:“待我再是一拳,就結果了這奸賊了,到省得他刑部衙門受苦哩。”正在喧嚷,適值紅生與項工部來到,竭力勸免。昝元文抱痛而回,竟不知爲著甚麽緣故。莊偉人既打了昝元文,便去上朝。朝罷,歸與紅生計議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今日即打了那廝,那廝明日少不得決有本進了。明早我與你兩個,各彈他一本,倒也使得。”紅生道:“弟亦料著。此賊氣憤憤而去,決有本章奏聞聖上。與其讓他先動手,不如弟與仁兄各上一本。兄把克餉喪師,殺害忠良之事劾奏,待弟把那不法欺君彌天大罪,細細具疏。他已是革職候勘的,怕不將他斷送了也。”算計已定,次早二疏同進。昝元文亦具本進上。聖上看見大怒,便著錦衣衛拿下。其沈西苓,即日召還原職。旨下之日,那些受害的官員,俱各補疏進內,即著三法司勘問。因恩赦減等,發到雷州安置。家小田園,一概抄沒。紅生與莊偉人聞知,俱各大喜。飛即差人,同著天使出關,迎接沈西苓。要知後來如何?下回便見。

第十五回 上冤表千里召孤臣

詩曰:金蘭舊誼幷雷陳,路浦珠還俠氣伸。一叩九重開雨露,歸來十里屬陽春。卻說紅生與莊偉人兩個,一同具本,劾奏昝元文。隨蒙旨下,著拿元文勘罪,押赴雷州安置訖,便將沈西苓赦還復職。當下紅生曉得西苓將至,急忙出關迎接。兩人相見,悲喜交集。沈西苓道:“弟自蒙恩譴,只道此生終于異域,永與故人無相會之日矣。誰料賜環恩詔,即得還都。今日此晤,得非出自夢中耶?”紅生再三安慰道:“皆因小弟,致遭奸賊中害。自從別後,弟每回腸日九,天幸偶爾春闈奏捷,又遭昝賊假公濟私,將弟舉薦,勦蕩湖寇。幸獲掃平復命,得報大仇。今日與兄相會,誠出自聖天子雨露隆渥,幷吾兄忠誠格天之所致也。”沈西苓道:“還籍仁兄雪冤,得返故土。自今以後之日,俱君之所賜也。”言訖,又將別後閱歷之事,細細的敘了一遍。隨即引去見莊偉人。莊偉人欣然置酒款待。三人盡歡而飲,將至半夜,沈西苓嚮著紅生道:“小弟離家數載,白雲在望,血淚幾枯。今雖幸得還京,已無功名之念,明日即欲上表乞養,未審臺意何如?”紅生道:“小弟婚姻尚未成就,鄙意正欲陳詞完娶。兄既宦情厭冷,弟亦作速出都矣。”二人商議已定,遂各寫疏辭歸。表凡三上乃許。會莊偉人出鎮揚州,便一齊離京起程。城中部屬,科道各官,無不備酒餞送,饋銀作贐。路旁觀者如堵,各各贊羨。

三人離京之後,一路談笑飲宴,極其歡洽。不一日,早已來到揚州關上,同送莊偉人上任,就泊船在總府衙門前。紅生想著揚州名妓最多,思欲前去一訪。便改換衣服,瞞著莊,沈二人,止帶兩個僕從,只說去望朋友,悄悄的竟自踱到院中來。誰想妓女雖多,都是尋常顔色,幷無所謂傾國傾城,舉世無雙者。又聞說城外略有幾個好些的,便慢慢的迤邐踱出城來。行了數里,到處訪問。看看天色傍晚,回城不及,紅生心下著忙。又遠遠的行了幾里,不覺紅日西沈,素蟾東出。紅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思無處投宿,忽遠遠望見樹林中有燈光照出,遂趨步從之,卻是三間茅舍,四下甚是僻靜。紅生叩門許久,只聽得裏邊有人腳步響,乃是一個年少婦人,啓門而出。紅生便即挨身進內,告求借宿。擡眼仔細一看,恰有幾分面善。那婦人亦定睛細視道:“相公莫非姓紅麽?”紅生失驚道:“我是遠方來的,娘子爲何認得?”婦人道:“原來隔別數年,相公已不認得了。妾即是方家的淩霄,何幸相公得到這裏相遇。”紅生大驚道:“怪道有些面熟,原來就是淩霄姐。你爲何卻在這裏?”淩霄潸然泣下道:“相公請坐,妾的苦楚,一言難盡。自從相公去後,方蘭那廝,竟把小姐許了何半虛。後來何家迎娶,剛到半路,竟被強人把小姐擄去。那方蘭惟恐老安人見責,把妾身當日拐了就走,經今數載,不知小姐怎麽樣了?妾又住在這裏落難。”說罷,放聲大哭。紅生道:“你如今既從了方蘭,哭也無益了。只是他在此處,作何勾當?”淩霄道:“據他說在城中生理,妾亦何從查考。只爲不肯從他,終日在此逼迫。妾身也是難過日子的了。”紅生道:“如今卻在何處?”淩霄道:“往常間進城,或一日一歸,或間日一歸,今已去了數日,說準在明日回來。”紅生道:“方蘭既要你成親,也不差遲,你何故不肯?”淩霄道:“這樣不長進的殺才,幷沒有一點良心,料他是個沒結果的,我怎肯從他。”紅生道:“既如此,你且不要煩惱。只你家的小姐,不知經過了多少患難,如今早已到在家裏了。今有個沈相公,當日在你家讀書的,已中了進士,現做大官。今泊在萱府前那隻座船就是。不如我替你寫張狀紙,告到他手裏,就求他帶回,卻不是好。”淩霄道:“這等多謝相公,若得還鄉,銜恩不朽了。”隨急忙忙尋出一張舊紙,教紅生寫狀。一邊自去整備夜飯,與生充饑。就在幾旁坐下,滿滿斟酒,以目斜送,甚是殷勤。紅生旅邸淒涼,正在久曠之際,又是舊交,未免情動。那淩霄雖無十分容貌,然眉目秀麗,亦自可人。兼值燈火之下,越覺豐龐娟媚。紅生又多飲了幾杯,乘著酒興,以言挑之道:“姐姐前日在方家辛苦,今得閒養,面龐更覺標緻了好些。”淩霄微笑道:“相公倒會取笑,念著奴家,離鄉背井,有甚好處。”紅生道:“姐姐既已隨著方蘭,嚮來還是一處歇息,還是兩處各寢?”淩霄道:“我房在東,他臥西首。”紅生笑道:“只怕男孤女獨,風雨淒涼,怎當此長夜迢迢,管不得那東西之隔。”淩霄明知諷己,便含笑不答。紅生又笑道:“與姐姐闊別多時,還記得晚香亭內,曾試陽臺之夢否?今夕何夕,得再相逢,信是天從人願,不知姐姐意內若何?”淩霄聽說,滿臉暈紅,低了頭,寂不做聲。見紅生這般情厚,又且無人在此,便從旁坐下。既而又將酒滿滿斟送。紅生亦送過一杯道:“姐姐亦須陪飲一杯。”淩霄再四推辭,被著紅生歪纏不過,只得吃盡了。誰知量甚不高,吃下了這杯急酒,登時面色通紅,把持不定。一堆兒蹲在椅上。紅生一把摟住道:“姐姐酒量原來如此不濟,願即與卿再圖歡夢,幸勿推阻,以負此良夜。”淩霄雙手推開道:“有甚快活處,相公莫要如此。”紅生那裏肯聽,竟與解裙卸褲。淩霄此時,口中雖則假意不肯,心內早已十分情動,全不是對著方蘭的口角了。當下紅生婉轉求歡,淩霄半推半就,遂即雲雨起來。怎見得,曠男怨女,一番情夢。曾有一詩爲證:

當年曾已效綢繆,此夕相逢興更稠。

粉項緊摟脣屢咂,金蓮斜聳玉雙鈎。

往來欵欵春應滿,喘笑訏訏樂未休。

無限歡娛描不盡,回看月已下西樓。

有頃,雲收雨散,整衣而起。淩霄重剔銀燈,收拾已畢,便同紅生一床而寢。

睡至天明,淩霄道:“夜來所言,須得相公與我同去便好。”紅生道:“我有別事羈身,兼又不便與你同去。你到那裏,我自指點你就是。”遂吃了早膳,一同到城。紅生遠遠指著大船說道:“這隻大號座船,就是沈爺坐的。你去船邊伺候,待沈爺出來,叫喊便了。”說罷,竟自轉去。淩霄候了好一會,纔見莊都督送著沈員外下船,淩霄從旁覰得分明,便一片聲叫起屈來。沈西苓聽見,忙叫手下人拿住,接上狀詞。看罷,知是方蘭拐騙之故,心下轉道:“雖是那方蘭無賴,做了這般沒下梢的事,然當時曾經同窻數載,又不是管屬地方官,怎好問得。便寫了一個名帖,幷那狀詞與淩霄,著人送至揚州府正堂審問,自己在船等候回復。府官見是沈員外送來的事情,不敢遲誤,飛速出牌拘審。差人下鄉,恰值方蘭歸來,不見了淩霄,正在那裏喧嚷。差人嚮前,一把扭住。方蘭不知就裏,猶亂嚷道:“我是方相公,你怎敢拿著我。”差人道:“我是不敢拿你的,卻爲著本府太爺請你。”方蘭吃了一驚,竟被差役,一直扯到府堂。府尊見了,大喝道:“刁奴才,你拐騙良家女子,逃到這裏,還是掠賣還是奸拐爲妻?”方蘭纔曉得淩霄是這件事發作,只得跪上稟道:“那個淩霄,原是自家的婢女,小人也是簪纓後裔,怎肯做那拐騙之事,望乞太爺電情超豁。”府尊大怒,喝道:“誰許你多講,且待那淩霄說上來。”淩霄便哭哭啼啼,把前後事情,細細的訴了一遍。方蘭跪上去,再欲辯時,府尊不容開口,便抽籤擲下,喝叫重打四十。又取一面大枷,枷在頭門示衆,即將淩霄幷回詞送上沈爺,待他自家發放。紅生聞知,忙至府前,見方蘭道:“方兄請了,兄爲何這般模樣?”方蘭哭道:“說也可醜,其年仁兄爲了官事之後,家嬸母就把舍妹另許何半虛,比及何家娶去,路上又遇著強盜擄去,如今舍妹還不知下落。此事原是弟與淩霄同送親的。因無面目回家,只得同著淩霄,住在這裏。誰想這個丫頭,聽人唆哄,霹空寫著一張狀子,告到太爺,竟說我是拐騙,爲此屈受刑責。想我異鄉孤另,沒人搭救的了。”說罷,淚如雨下,甚是可憫。紅生聽了,到也慈悲起來。說道:“看你流落異鄉,身受刑罰,其實可憐。只是當初你的念頭不好,所以到了這所在。我與你無論別的,就是同窻幾載,豈能無情。”方蘭點頭道:“弟自今已經件件曉得了。”紅生便嚮店中,買了一個帖兒寫著,便著巡風民壯傳進府去。府尊連忙接進夤賓館內,聚話多時,親自送出頭門。紅生見了方蘭,假做吃驚,對著府尊道:“這方蘭乃是小弟的同窻敝友,不知犯著何事,卻被老年翁懲之以法。”府尊一拱道:“領教。”紅生別了府尊,府尊登時開枷釋放。方蘭大吃一驚道:“紅玉仙爲何與本處太爺相熟?今日倒感激他的大恩,得以開劈。若不遇著他,幾乎把那性命送在此處了。”當下再三拜謝,苦苦要留紅生到寓。紅生道:“我因匆匆返棹,不得工夫。你若要歸去,可于今晚作速收拾,明日早到莊總爺衙門前等我。”方蘭唯唯,應聲而去。紅生亦遂即到總府前來。此時,沈西苓尚未開船,遂同去拜辭莊偉人。偉人又整備筵席,留著二生祖餞。直至次日送出,沈西苓與紅生剛欲下船,只見方蘭背負包裹,站在岸邊等候,紅生忙喚他下艙相見。方蘭見了二生這般顯耀,逡巡不敢下船。紅生在船內微微冷笑道:“看你急急而來,恰是喪家之狗。若追前情,決不輕恕。但今見你十分狼狽,我也不必深究了。”方蘭聽得,只得含羞,走下船艙,撇了包裹,嚮著二生,深深作了兩個揖。轉眼望見淩霄,立在前艙,越發面色漲得通紅起來,旋即走至後梢去了。二生也佯爲不知。

當晚飲酒中間,沈西苓便喚淩霄出見,從容語以其事。紅生聽見,假作不知。不一日,已到蘇州關上。紅生謂沈西苓道:“弟以白雲念切,歸思甚濃,不得造府叩謁。至方家岳母處,亦不暇探候。惟淩霄姐,既承挈擕而歸,望乞差一尊價送去,殊霑高誼不淺。”言訖,遂即握手言別。

紅生即一徑到了長興,拜見紅老夫婦。紅公與老安人大悅,便問別後事情。紅生細述一遍道:“不肖命途多舛,數遇兇危,始遭方蘭賴姻事,與何半虛局計,誣陷窩主,被擒收禁私獄,天幸花神援救,得脫牢籠。及至京都,又因醉闖昝元文別墅,被他朝回遇見,認做奸細,拿住不放。又虧得沈西苓救免,既而春宮奏捷,昝賊猶欲害兒性命,將兒舉薦一本,奉旨征勦湖寇。當時與賊三戰三北,被困山頭三日。若不遇那莊偉人解圍,早已作睢陽後身矣。其間艱苦,一言難盡。今幸功成名立,得蒙聖恩,欽賜歸娶。皆上賴父母之福,下藉莊、沈之力,不肖何有焉。”紅公與老安人道:“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還自你讀書的功效。至于患難險阻,也算做天相吉人了。汝于次日,可到祖瑩拜祭,也見你榮名及祖。”紅生唯唯應諾。

要知後來何如?下回便見。

第十六回 賜環詔一朝聯三媛

話說紅生又盤桓了幾日,遂往太倉州,于舊宅基上,起造堂屋。比前更加齊整。又于花亭之前,起建一座花神閣,內供花神神位。雕梁畫棟,備極輪奐之美。但見:

桂殿蘭宮,雕甍綉闥。闌榦曲曲,備十二之縈回。樓榭嵬嵬,環三千之體勢。春來花木爭妍,夏至菱蓮競放。小橋流水逐挑浪以過津,幽徑埋香轉竹林而入勝。誠爲裴度之綠野,不數石崇之金谷。

紅生正在建造屋宇,忽報守鎮王將爺進謁。紅生下階迎接。原來就是王守備。已爲敘功,超升遊擊。一見紅生,便拜謝道:“前者勦滅鉅寇,小走幷無寸功可紀。荷蒙舉薦,得與陞賞,感仰厚恩,銘之五內。所有何半虛一事,卑職業已捕獲,今特解來候請發落。”遂著手下兵役解進。只見何半虛戴著枷■,一堆兒跪在階下。紅生雖是大仇,看了如此光景,卻有幾分憐憫之意。只得假做不見,自與王守備把些閒話,談了半晌。恰值何猗蘭亦來拜賀,相見禮畢坐定。何馥把進京事情,一一詢問已畢,便道:“何半虛冒犯翁兄,罪在不赦。但與小弟實係同宗,所以乃父再三央弟冒懇,弟亦難于啓口。倘獲以薄面,許其悔過,則感荷鉅渥,勝于重生。況何半虛沒有兄弟,若蒙嚴創,則乃父一綫之傳絕矣。”說罷掉下淚來。紅生道:“若論謀我原聘寒荊,幷陷我不法,即置之死地,亦不爲枉。若以筆硯交遊,曾經連床共寓,豈無寬宥之念。只是以同袍而機械叵測,真一禽獸也。今日不過殺一禽獸,還說甚麽何半虛。”王守備亦再三哀懇道:“據著何半虛,嚮卑職苦苦哀求轉懇,亦萬分追悔無及。望乞海涵饒恕。”何馥又跪下哀求。紅生慨然道:“聽了子輿氏一句說話,于禽獸又何難焉。又有二位面上,便宜了這畜類罷。”王守備與何馥,慌忙致謝,遂即起身作別。何半虛連連叩頭,相隨而去。

那時,紅生建造修葺已畢,親往長興,迎接紅老夫婦還家。那些親友饋送賀禮,填門塞戶,登時聲勢赫奕。里中老老幼幼,無不稱羨。又過數日,卜吉完姻。當親迎那一夕,方吳二小姐一同進門。真個是笙管沸天,親賓滿座。交拜已畢,正欲迎入洞房,吃那合巹杯。忽外面一片聲沸嚷報道:“聖旨已到。”紅生急忙焚香迎接,天使進入正廳,開詔宣讀。卻是聖上賜來封誥,兼聞紅生未娶,特命昝元文之女瓊英賜配紅生。命完姻以後,作速上京赴任。紅生謝恩已罷,心下想道“那昝元文雖係奸邪,他女兒曾有一飲之恩,況今業奉聖旨賜婚。怎敢不從。遂稟過紅老夫婦,忙備煖轎接去。當下三位夫人,同赴花燭,拜見舅姑,合家甚是歡喜。那親戚朋友,愈加稱賀,俱不消細敘。沈西苓與莊偉人,亦俱差人馳送賀禮。當夜,紅生與三位夫人飲酒中間,素雲道:“妾自與君訂約之後,將謂姻好有期,不料獸兄誘母奪志,遂致流離患難,出萬死而得一生。今幸團圓,實出自神天佑庇。敢問曩時贈君玉釵、瓊簪安在?”紅生道:“蒙賜二珍,其瓊簪佩帶在身,頃刻不離。見簪如見卿耳。”素雲道:“那玉釵卻在何處?”紅生遮隱不得,便把贈與媚娘始末,細說一遍。素雲絕無醋意,笑謂媚娘道:“姐姐亦以此釵作合,可稱媒妁。今既完聚,何不取來,會合一處。”媚娘便嚮奩內,取出玉釵。紅生亦嚮懷中,取出瓊簪。幷素雲這一股,俱置桌上,命瓊英收藏,以作傳家之寶。媚娘道:“妾自那一夜,與君會後,料君必無棄妾之意,妾亦自幸終身有托。詎料魚沈雁杳,竟爾音信茫然,使妾終日閉門愁泣,染成一病,幾乎不起。幸有表兄尋訪,得會君家。今日斷釵重接,完妾素志,可謂天從人願,苦盡甘來。但有懇于郎君者,家表兄幼年喪父,母又多病,功名未遂,鳳鸞不偶,此妾所以放心不下耳。”紅生欣然笑道:“不待卿言,我亦籌之熟矣。他爲你牽絲,我亦爲他作伐便了。”媚娘見說,不覺笑逐顔開,嚮生作謝。衹有瓊英,雙眉綠鎖,嚮著紅生泫然泣下道:“二位夫人雖罹坎坷,今獲坦夷。獨妾雖則上邀天子之洪恩,今宵得成伉儷,其如家破人離,難以自問。曾于曩日,在園內遇一書生,彼時力勸家君,毋致毀辱,而家君固執不聽,誰知此生乃是項員外之好友,及春闈奏捷之後,與老項兩個,苦苦與家君作對,以致籍沒家資,遣戍邊遠地方,只今舉目無親,示知金鶏下赦,尚有日否?”紅生鼓掌大笑道:“小生與卿,已經兩次相會,難道還不認得麽?要知昔年在園內相遇之人,即是區區也。感卿一飲,幷蒙聖恩深重,所以曲就良姻。若論令尊相待之情,言之令人髮指。今既蒙夫人見諭,則令尊之事,且再緩緩計議,夫人請自保重。”瓊英聽說,把紅生仔細一認,不覺吃驚道:“原來闖園的就是郎君。後在虎丘相遇的,亦是郎君。今又畢竟與君成了姻媾,不信天下有如此異事。”說罷,大家驚異者久之。

當夜,就在素雲房中安宿。次及媚娘,再次瓊英。自不必細說。過了幾日,紅生去拜望沈西苓,幷到方,何二家見禮。先至沈家,西苓慌忙接入,置酒相款。紅生道:“今日小弟此來,非爲別事。一爲拜謁尊堂,二爲令妹作伐。舍親何猗蘭,年方弱冠,尚未聯姻,竟欲相求令妹庚帖送去,未審兄意允否?”沈西苓道:“賢弟既以爲可,則竟自執柯可矣,又何必問弟之可不可乎。”遂即進內,請了母命,寫了一庚帖,付與紅生。紅生接過,因請太夫人拜見。西苓遂著侍婢請出沈母,嚮著紅生,再三致謝救子之恩。

當下紅生辭別西苓,即至方家。方老安人與方蘭,十分恭敬,備陳前日負盟之愆。紅生笑而不答。遂到方公墓上祭拜,以謝當日知遇厚情。

旋到何家,拜見已畢,即取沈家庚帖,遞與何馥道:“此是敝友沈西苓之妹,年方二八,才貌雙全。只今西苓現爲工部員外,與弟乃是莫逆至交,爲此特來與老舅作伐。”何馥道:“感蒙老姊丈盛情,自當拜領。”便即擇日納採,即于是秋完姻。當花燭之夕,紅生與媚娘同去賀喜。只見二位新人,長短適均,容色相敵,翩翩然一對佳夫婦也。乃作詞以賀之曰:

天上玉梅清瘦,院外笙歌曡奏。青鳥度藍橋,卻喜仙郎成就。知否?知否?就裏春光暗透。”

——右調《如夢令》次日紅生歸去,聞知曹士彬在項工部家設帳,便同沈西苓,何猗蘭前去拜望。曹士彬見二生俱躋貴顯,大笑道:“二三子俱已作雲中人,只愧我這領破青衫,不知幾時脫下。”其年蘇州提學考取童生,紅生即爲何馥寫書作薦,何馥便獲入泮。既而又聞,報到沈西苓陞了戶部侍郎。紅生即持刺往賀。坐席未定,又見京報人報著,紅生亦陞了兵部左堂。遂即幷轡至京。次年何馥科舉入場,正值項工部主考,出京之時,曾受紅、沈所托,遂領了南直鄉薦。曹士彬與項工部有賓主之情,亦得與榜。

紅生在京,忽一日報到,揚州都督莊偉人,將本職印章,及謝表一緘,掛在無雙亭上,竟嚮終南山修道去了。紅生對沈西苓道:“莊偉人進退希奇,其視富貴功名,渾如空花野草,真是大丈夫作爲,使我一聞此信,頓覺宦情灰冷。竊念小弟與兄,既已功成名遂,亦當知止,步其後塵可也。”沈西苓道:“仁兄所言,與弟意吻合。若不急流勇退,竊恐宦海無邊,終遭復溺耳。”兩人即日上疏,致仕而歸,一同到家。

紅生孝事父母,親奉甘旨。三位夫人,琴瑟調和。那淩霄因有數幸之情,令充下陳。自此,吟風弄月,行樂追歡,俱不消細說。

光陰如箭,倏忽間過了三載。忽一日,有一道士闖進大門,管門的攔阻不住,竟被他走入中堂。管門的連忙傳稟進去,紅生帶了僕從,出來一看,只見那道士:赤面碧眼,草履籜冠,背上橫著一把劍兒,破衲中露出兩臂毛長寸許,舉動古怪,竟不像個咬菜根的。紅生問道:“老師父從何到此?”那道士道:“我當初原是個殺人的祖宗,今做了怕死的菩薩。老擅越就不認得了麽?”紅生聽說,到也驚疑起來。便留坐問道:“敢問師父,可是化齋麽?”那道士大聲道:“我不爲化齋而來。”便于背上解下寶劍,說道:“這件莽東西,久已用不著了。謹此奉璧。”紅生接過手中,仔細一看,纔曉得就是莊偉人。慌忙與他相見。施禮,看坐道:“莊兄,只聞你棄官入道,誰想尊容改變,令小弟一些也認不出了。”即命廚下置酒款待。莊偉人道:“貧道只爲還劍而來,山中白雲,限期相候,不及奉擾了。”紅生因叩請長生之術,莊偉人道:“內丹外丹,都是不容易的功夫。你要益壽延年,只把廣成大仙十二字的題目做起。”紅生道:“怎的叫做十二字題目?”莊偉人道:“必淨必清,無勞爾形,無搖爾精。這便是十二字的長生妙訣。”紅生又挽住問他居住何山,莊偉人揮手道:“三年前還有止息之地,近來無有安頓處了。”言訖,飛步而去。

紅生自此清心寡欲,同著三位夫人,共修積氣纍精之術。後數年,沈西苓過訪,見紅生容顔轉少,因問道:“仁兄別後,反覺少年了。”紅生便道及莊偉人送還寶劍,幷傳十二字的仙訣。沈西苓請出三位夫人,看了一看,不禁大笑道:“足下愛花,今更能養花,而因以自養。直是寶惜造化的手段。”因繪其齋額曰:“寶玄齋。”後紅生徒居村僻,匿隱姓名,只自稱寶玄居士。

看官們,只這一套故事,業已講畢。在下的還有幾句後文。人都道紅生只一把寶劍,做出許大規模。分明是英雄虧著寶劍。若論寶劍,落在莊偉人手裏,做出許大局面,許大功名,卻還是寶劍靠著英雄。這怎麽說,總之是紅生送得不差,所以有了這本故事。說來到底是古人兩句道得好:

紅粉贈與佳人,寶劍傳與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