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論衡是中國哲學史上一部劃時代的著作。自從董仲舒治公羊,明天人相感之說,以爲天是有意志的,與人的意識相感應。大小夏侯、眭孟、京房、翼奉、李尋、劉向等都推演其說。儒家到了此時,內部起了質的變化,披著巫祝圖讖的外衣,把天說得太神祕,太聰明,人的行動,是要受他的裁判,這就是一班漢儒所說的陰陽災異的理論。
這種荒謬的迷信的理論,把儒家改裝成爲帶有宗教性的儒教,自漢武帝時起到光武時止,一直支持了一百多年,才能有小小的反動:即鄭興、尹敏、桓譚一班人。但他們只知道攻擊圖讖的荒謬,對這些儒教徒所持天人感應說的原理,還不能根本上擊破,或者還相信這原理。到了仲任,才大膽的有計畫的作正式的攻擊,用道家的自然主義攻擊這儒教的天人感應說,使中古哲學史上揭開一大波瀾。
論衡全書就是披露這天人感應說的妄誕。用自然主義爲其理論的出發點。現在把論衡全書,就他的思想體系,列爲六組:
第一組是說性命的。
甲、性命說所依據的理論:
物勢十四。
乙、說性的:
本性十三。率性八。
丙、說命的:
初稟十二。無形七。偶會十。命祿三。氣壽四。命義六。逢遇一。累害二。幸偶五。吉驗六。
丁、性和命在骨體上的表徵:
骨相十一。
[註]物勢篇說:「天地合氣,人偶自生。」此爲仲任以性命定於初稟自然之氣(初稟篇語。)所據之理。骨相篇說:「非徒命有骨法,性亦有骨法。」是仲任的意思:性命稟於自然,現於骨法。各篇排列的順序,不依原書目次,是以其理論的體系之先後爲據。
第二組是說天人的關係。
甲、天人關係說所依據的理論:
自然五四。
乙、評當時儒家陰陽災異天人感應諸說違天道自然之義:
寒溫四一。譴告四二。變動四三。招致四四。闕。感類五五。
丙、論當時災異變動:
明雩四五。順鼓四六。亂龍四七。遭虎四八。商蟲四九。
丁、論當時瑞應:
治期五三。齊世五六。講瑞五十。指瑞五一。是應五二。宣漢五七。恢國五八。驗符五九。須頌六十。佚文六一。
[註]仲任說災變符瑞,以「適偶」代替「感應」,以自然主義爲宗。
第三組論人鬼關係及當時禁忌。
甲、論人鬼關係:
論死六二。死偽六二。紀妖六四。訂鬼六五。言毒六六。薄葬六七。祀義七六。祭意七七。
乙、論當時禁忌:
四諱六八。●時六九。譏日七十。卜筮七一。辨祟七二。難歲七三。詰術七四。解除七五。
[註]人稟天地自然之氣,偶適而生,(見物勢、初稟、無形等篇。)人死則精氣滅,(論死篇語。)故人死不能爲鬼。無鬼,則祭祀只緣生事死而已,無歆享之義。(祀義、祭意篇語。)吉凶禍福,皆遭適偶然,(偶會篇語。)故不信一切禁忌。
第四組論書傳中關於感應之說違自然之義和虛妄之言。
甲、評書傳中關於天人感應說的:
變虛十七。異虛十八。感虛十九。福虛二十。禍虛二一。龍虛二二。雷虛二三。
乙、評書傳中虛妄之言:奇怪十五。書虛十六。道虛二四。語增二五。儒增二六。藝增二七。問孔二八。非韓二九。刺孟三十。談天三一。說日三二。實知七八。知實七九。定賢八十。正說八一。書解八二。案書八三。
第五組是程量賢佞才知的。
答佞三三。程材三四。量知三五。謝短三六。效力三七。別通三八。超奇三九。狀留四十。
第六組當作自序和自傳的。
對作八四。自紀八五。
這八十五篇書,今缺招致一篇。反復詰辯,不離其宗,真是一部有體系的著作。可惜這部大著,宋以後的人就忽略它了。
從漢到現在,大家對於這部書的認識,可以分作三期:
1·從漢到唐 如謝夷吾、蔡邕、王朗、虞翻、抱朴子、劉知幾等,都認爲是一代的偉著。詳後舊評。
2·宋 帶著道學的習氣,認爲論衡是一部離經叛道的書。如晁公武、高似孫、陳振孫、王應麟、葛勝
仲、呂南公、黃震等是。詳後舊評。
3·明、清 取其辯博,但對於問孔、刺孟仍沿宋人成見,罵他是非聖無法。如熊伯龍、無何集。沈雲
楫、虞淳熙、閻光表、施莊、劉光斗、傅嚴、見後舊序。劉熙載、陳鱣、周廣業、章太炎先生見後舊評。都
是極力表張此書。四庫全書目錄提要、乾隆讀論衡跋、譚宗浚、王鳴盛、梁玉繩等見後舊評。皆詆
訾此書,或毀譽參半。
對論衡有真正的認識,還是最近二十多年的事。因爲諸子是研究思想史的寶藏,研究諸子的興趣,不減於經史。治諸子的人,盡革前儒一孔之見,實事求是,作體系的歷史的探討。不因爲他問了孔子,刺了孟子,就減輕他的價值。或者在現代人看來,還要增高他的價值。
四庫全書目錄和劉盼遂先生據自紀篇以爲論衡當在百篇以外。見後版本卷帙考。近人張右源據佚文篇云「論衡篇以十數」,疑原本論衡的篇數沒有今本這樣多,認爲今本是混合其所著譏俗節義、政務、養性三書而成。(見東南大學國學叢刊二卷三期。)其說非也。佚文篇「十數」爲「百數」之誤。我以爲仲任的手定稿,或者有百篇,但抱朴子、見後舊評。後漢書本傳都只著錄八十五篇,蓋論衡最初傳世,是由蔡邕、王朗兩人,據抱朴子、袁山松書。見後舊評。他兩人入吴,都得着百篇全稿。虞翻說:「王充著書垂藻,絡繹百篇。」足爲當時尚存百篇之證。後來因爲蔡邕所得者,被人捉取數卷持去,據抱朴子。故只剩八十五篇。見存的論衡,大概就是根源於蔡邕所存的殘本,史通鑒識篇:「若論衡之未遇伯喈,逝將煙燼火滅,泥沈雨絕,安有歿而不朽,揚名於後世者乎?」所以葛洪、范曄都只能見到八十五篇。劉盼遂先生所引類書中佚文,似乎都只是八十五篇的佚文,未必在八十五篇之外。因爲唐、宋人所見的不能超出范曄、葛洪之外。
自從後漢書著錄八十五篇之後,只缺招致一篇。至於各篇的先後排列,大致保存本來面目。據今本各篇的排列與全書理論的體系,及篇中所載的史事的先後,並相符合,可以爲證。那麼,這部書傳到現在,好像是沒有經過後人的改編。
未經後人改編,固然保存當時篇章排列順次的本來面目,但流傳到現在一千多年,還沒有人加以整理或注釋。近人劉盼遂論衡集解,有自序見古史辯第四集,全書惜未經見。其說見採入者,皆據古史辯。劉叔雅先生三餘札記二論衡斠補云:「校理論衡既畢,付之剞厥,刻垂成矣。」曾面詢之,據云:「全稿存在安慶。」故未獲睹。楊樹達云:「曾校注數卷,以事中輟。」章士釗云:「有意整理箋釋。」(見甲寅週刊一卷四十期四十一期。)梁玉繩認爲論衡有注,乃是誤說。瞥記一云:「禮記經解引易『差若毫釐,謬以千里』,孫奕示兒編謂王充論衡注云:『出易緯之文。』」按示兒編一云:「經解引易曰:『差若豪釐,繆以千里。』乃出易緯之文也。」自注云:「王充論注,詳見『豪釐』。」卷四「豪釐」條云:「按王充論注,乃易緯之文。」徐鯤曰:「後漢書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論章懷注引易緯曰:『差以毫釐,失之千里。』此省文作『王充論注』。」據此,則梁氏謂出於論衡注,非也。孫蜀丞先生也認爲有舊注,見亂龍篇、卷十六,頁六九五。指瑞篇、卷十七,頁七四八。死偽篇。卷二十一,頁八九五。但據我的意見,前兩者乃是正文,後者乃是兩本異文誤合,不是注語。說具本篇。御覽引舊音一,別通篇卷十三,頁五九一。舊注五。逢遇篇卷一,頁七。儒增篇卷八,頁三六五。變動篇卷十五,頁六五0。亂龍篇卷十六,頁七0二。是應篇卷十七,頁七六三。篇中衍文,推知其爲舊校者二,儒增篇卷八,頁三七六。藝增篇卷八,頁三九一。似出於舊注者十七。命義篇卷二,頁五二。吉驗篇卷二,頁九五,又九六。骨相篇卷三,頁一二三。本性篇卷三,頁一三五。物勢篇卷三,頁一五二。書虛篇卷四,頁一八三。道虛篇卷七,頁三二九。儒增篇卷八,頁三七六。刺孟篇卷十,頁四六六。說日篇卷十一,頁五0四。答佞篇卷十一,頁五一九。效力篇卷十三,頁五八二。亂龍篇卷十六,頁六九四。自然篇卷十八,頁七八一。感類篇卷十八,頁七九七。紀妖篇卷二十二,頁九二九。但這些,我都疑爲是讀者隨手旁注,不像是出於正式的注文。理由是:若是曾經有人正式的注釋過,不當把許多需要注釋的地方都抹殺去,反來注這些不經意的地方,甚至於不須注的。
宋仁宗慶曆五年,楊文昌刻本序說:「得俗本七,率二十七卷,又得史館本二,各三十卷。改正塗注,凡一萬一千二百五十九字。」現在的各本,都根源於楊刻本。那麼,今本校語,是出自宋楊文昌之手。在楊校之後,展轉刊行,當又加添不少的校語。如問孔篇卷九第四一一頁。「子曰予所鄙者」,「鄙」下舊校曰:「一作否。」宋、元本並無此三字,則此注語當出自明人。但這班翻刻古書的人,不都是通人,不見得備具校勘董理的學力和方法。如無形篇卷二第六一頁。「化爲黃能」,舊校曰「能音奴來反」,朱校元本同。及上面所引問孔篇的校語「鄙」一作「否」,都是顯著的訛誤。說見本篇。
清儒,尤其是乾、嘉時代,校勘古書是一代的偉蹟。但對於論衡,如盧文弨、王念孫等,都是手校羣書二三十種的人,而沒有一及此書。莫友芝說:「抱經有校宋本。」未見。因爲他們只把論衡當作一種治漢儒今古文說的材料看。俞樾雖然是校正數十條,想是以餘力致此,所以不像所校他書那樣精當。孫詒讓、孫蜀丞先生對這部書,用力比較多些,諟正若干條,才使這部書稍稍可讀。
我整理這部書,把校勘和解釋分成兩部工作。在校的方面,因爲流傳的善本不多,連類書的援引及見於他書的地方也很稀少。在釋的方面,因爲此書用事沉晦,好多是不經見的故實,加以今古文說的糾紛——這兩方面,都使我經過相當的困難,感覺學力的更貧乏。
論衡的版本有兩個系統:一個是元刊明正德補修本,累害篇不缺一頁,是由慶歷本、乾道本、至元本直傳下來的。一個是由成化本到通津本,到程、何諸本所構成的系統,從成化本起,累害篇並缺一頁。參看論衡版本卷帙考列表於次:宋慶曆五年 宋乾道三年 元至元七年 元刊明正德修本
┌-→ --→ --→
楊文昌刻本布 洪适刻本 宋文瓚刻本 (累害篇不缺)(1)
布
布
布 ┌ 程本
布 布 何本
布 宋光宗時刻本 宋刊明成化 嘉靖時通津 布 錢本
└-→ --→修本(累害 ┌-→ ├ 黃本
(二十五卷)(2)篇脫一頁) 布 草堂刻本 布 鄭本
布 布 王本
布 └ 崇文本
布
布
布 天啟六
└-→年劉光
斗刻本(3)
[註] 1。葉德輝說,正德本累害篇脫一頁,不對。
2。宋光宗時刻本二十五卷,見存日本,疑是根源慶曆本。
3。天啟本的序說,據楊文昌本刻。我想不是直接依據。因爲天啟本也脫去累害篇一頁。明正德補修本是楊文昌本的四傳的本子,還沒有脫此一頁,則知其所謂據楊本,不足信。疑出自成化補修本。
我所用的本子,是以通津本作底本。所見宋本,只是十四卷到十七卷的殘卷。其餘的所謂宋、元本,都是借用別人的校錄。其中以朱宗萊校元本爲最精詳,楊守敬校宋本太粗疏。我想,一定忽略了一些好的材料。
胡適之先生在陳垣元典章校補釋例序上說:
校勘之學,無處不靠善本:必須有善本互校,方才可知謬誤;必須依據善本,方才可以改正謬誤;必須有古本的依據,方才可以證實所改的是非。……王念孫、段玉裁用他們過人的天才與功力,其最大的成就只是一種推理的校勘學而已。推理之最精者,往往可以補版本的不足,但校讎的本義在於用本子互勘,離開本子的搜求,而費精力於推敲,終不是校勘學的正軌。……推理的校勘,不過是校勘學的一個支流,其用力甚勤,而所得終甚微細。
當然,版本是作校勘的唯一的憑依。但是論衡這部書所保存的善本是這樣少,要整理這部書,只靠版本是不夠的。勢必於版本之外,另找方法,即取證於本書、他書、類書、古書注的四種方法。
孫詒讓在他的札迻序上說:
其諟正文字譌舛,或求之於本書,或旁證之它籍,及援引之類書,而以聲音通轉爲其錧鍵,故能發疑正讀,奄若合符。
本書、它籍、類書,這是揭舉校勘學在離開版本的憑藉時的三大途徑。陳援菴垣。先生元典章校補釋例說得更詳細。他舉出校法有四:
1。對校法 即以同書之祖本或別本對讀。遇不同之處,則注於其旁。
2。本校法 以本書前後互證,而抉摘其異同,則知其中之謬誤。
3。他校法 以他書校本書,凡其書有采自前人者,可以前人之書校之;有爲後人所引用者,可以
後人之書校之;其史料有爲同時之書所並載者,可以同時之書校之。
4。理校法 段玉裁曰:「校書之難,非照本改字,不譌不漏之難,定其是非之難。」所謂理校法也。
遇無古本可據,或數本互異,而無所適從之時,則須用此法。
第一種對校法,是用兩本相比,是最容易的工作。只要有相當的學力,就能判斷「某本作某是對的」。第二種本校法,即孫氏所謂求之於本書。第三種他校法,即孫氏所謂旁證之它籍及援引之類書。有時憑據他書注的引用,也屬於此法。第四種理校法,即胡先生所謂推理的校勘。
在沒有古本憑依的時候,想對於某一部書,發現它的謬誤,改正它的謬誤,證實所改正的是非,用本校法和他校法,即取證於本書、它書、類書、古書注的四種方法,是有相當徵實性的方法。因爲它的客觀性是與憑藉版本差不多。如唐、宋人的類書或古書注的引用,就可大致的見到唐、宋時這部書的本子。胡先生告訴我說:「依據類書或古書注,也就大致等於依憑古本。」
取證於本書、他書、類書及古書注,這四種方法,在運用時,應當各有相當的精細和警戒,茲就本書舉例於下:
一、取證本書的方法,是求本篇的上下文義,或把本篇與他篇作一種歸納的比較,找出他的句例常語,以相諟正。
例一——據上下文義高祖詔叔孫通制作儀品,十六篇何在?而復定禮儀?謝短篇卷十二,第五六一頁。
此謂禮經十六篇何在,而庸叔孫通再定儀品也。後漢書曹褒傳論:「漢初朝制無文,叔孫通頗采禮經,參酌秦法,有救崩弊。先王容典,蓋多闕矣。」張揖上廣雅疏曰:「叔孫通撰制禮制,文不違古。」是儀品本於禮經,故仲任詰之曰時「十六篇何在」也。禮儀即謂儀品,司馬遷傳、劉歆移太常博士書、儒林傳、禮樂志、本書率性篇並可證。此作「儀禮」,字誤倒也。程樹德漢律考,以「叔孫通制作儀品十六篇」爲句,(前漢書禮樂志考證,齊召南讀同。」則以「儀禮」爲禮經,非也。據曹褒傳,叔孫通所作,只十二篇,未云「十六」。且此文屢云「禮經十六篇」,則此「十六篇何在」五字爲句,以指禮經,明矣。此句既謂禮經,則下句又云「儀禮」,於義難通。且禮經有儀禮之名,始見後漢書鄭玄傳,(吴丞仕經典釋文序錄講疏謂始自晉書荀菘傳。)仲任未及稱也。
例二——本篇與他篇句例的比較
今魯所獲麟戴角,即後所見麟未必戴角也。如用魯所獲麟,求知世間之麟,則必不能知也。何則?毛羽骨角不合同也。假令不(合)同,或時似類,未必真是。講瑞篇卷十六,頁七二二。
「不同」當作「合同」,涉上文誤也。此反承上文。仲任意:即有合同者,不過體貌相似,實性自別。下文即申此義。奇怪篇云:「空虛之象,不必實有。假令有之,或時熊羆先化爲人,乃生二卿。」是應篇云:「屈軼之草,或時實有而虛言能指。假令能指,或時草性見人而動,則言能指。」句例正同。
例三——本篇與他篇常語的比較占因將且入國邑,氣寒,則將且怒;溫,則將喜。變動篇卷十五,第六五五頁。
據下文「未入界,未見吏民,是非未察」,則州刺史、郡太守之事,非謂大將軍也。「將」謂州牧、郡守,本書屢見,當時常語。「大」字蓋後人不明「將」字之義而妄加者。累害篇:「進者爭位,見將相毀。」又曰:「將吏異好,清濁殊操。」答佞篇:「佞人毀人於將前。」程材篇:「職判功立,將尊其能。」又云:「將有煩疑,不能效力。」超奇篇:「周長生在州爲刺史任安舉奏,在郡爲太守孟觀上書,事解憂除,州郡無事,二將以全。」齊世篇:「郡將撾殺非辜。」諸「將」字並與此同。
二、取證他書的方法,是就本書文句出於他書,或本書文句與他書互見的,及被他書徵引的,而爲比較的考察。
例一——本書文句出於他書
齊詹(侯)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詹曰:「列地而予之,疎爵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定賢篇卷二十七,第一一一0頁。
「齊詹」當作「齊侯」,「侯」一作「矦」,與「詹」形近而誤。此事見晏子春秋問上。晏子作「景公問於晏子」,說苑臣術篇作「齊侯問於晏子」,是其證。下文「詹曰」,亦當作「齊侯曰」。「侯」譌爲「詹」又脫「齊」字。晏子作「公不說曰」,說苑作「君曰」。
例二——本書文句與他書互見
德彌盛者文彌縟,德彌彰者人(文)彌明。書解篇卷二十八,第一一四九頁。
「人」當作「文」。上下文俱論「文德」,不得轉入「人」也。「人」「文」形近之誤。說苑修文篇「德彌盛者文彌縟,中彌理者文彌章」,句意正同,是其證。
例三——本書文句被他書徵引
廣漢楊翁仲(偉)能聽鳥獸之音,乘蹇馬之野而田間有放馬者,相去數里,鳴聲相聞。翁仲(偉)謂其御曰:「彼放馬目眇。」其御曰:「何以知之?」曰:「罵此轅中馬蹇,此馬亦罵之眇。」其御不信,往視之,目竟眇焉。實知篇卷二十六,頁一0七九。
高似孫緯略一引「仲」竝作「偉」,「聽」上有「能」字,「田間有放眇馬」作「而田間有放馬者」,「相去」下有「數里」二字,「彼放馬知此馬而目眇」作「彼放馬目眇」,「目竟眇焉」作「馬目竟眇」。類聚九三、御覽八九七引亦正同。竝是也,當據正。
取證於他書的方法,是最艱難而最精當的方法。劉先生告訴我說:「取證於他書的方法,才能夠發揮校勘學最大的效能。」校勘學的本義,固然是賴於版本的比校,但版本本身有兩個缺陷,即:一、版本本身的錯誤。現在我們所能見到的本子,不外唐寫本、宋刊本,但遇着這樣事實,在唐、宋以前就已經錯了,則雖有版本,也不能據正。二、善本流傳到現在,委實有限,若必待於版本而後校書,則有些書必致無法去校。取證於他書的方法,正能補救這兩種缺陷。這方法能使用校勘的材料有三,即:一、上溯本書所援據者。二、旁搜本書與他書互見者。三、下及本書被後人引用者。因爲這方法取材的方面這樣多,又沒有版本的那兩種缺陷,所以這方法能夠發揮校勘學最大的效能。如荀子堯問篇:「子貢問於孔子曰:『賜爲人下而未知也。』」楊倞注:「下、謙下也。子貢問欲爲人下,未知其益也。」按:「而未知」下當有「爲人下之道」五字。說苑臣術篇:「賜爲人下而未知所以爲臣下之道也。」韓詩外傳七:「請問爲人下之道。」家語困誓篇:「賜既爲人下矣,而未知爲人下之道。」竝其證。注:「下、謙下也。」是所見本已脫此五字,而望文生義加「謙」字釋之。這就是取證於他書能救版本之窮之明證。
但取證於他書時,當注意到家法的不同。因爲今古文的章句文字是不一樣的。如別通篇「猶吾大夫高子」,是用魯論,不當據今本論語改「高」作「崔」。氣壽篇「舜徵二十歲在位」,今本作「三十」,即由淺人據偽孔本妄改,而不知仲任是習歐陽尚書的。潛夫論班祿篇引詩皇矣「此惟予度」亦見本書初稟篇。是三家詩,王謨本據毛詩改「度」作「宅」,也是由於不明家法的原故。
三、取證於類書的方法,是不可過信。因爲類書漏引節引,與原書時有出入。要是善於運用,它是最好的材料,因爲它能夠使我們的推理得着更確實的證明。最好不信賴類書中一兩條的孤證,能夠把類書所引的歸納得數條以上,那就能夠使今本比較的近古。且舉孫蜀丞先生誤援類書的例子如次:
例一
立春東耕,爲土象人,男女各二人,秉耒把鋤;或立土牛。象人土牛,未必能耕也。亂龍篇卷十六,第七0二頁。
孫曰:「立土牛」當作「立土象牛」,與上文「爲土象人」句意相同,此脫「象」字;「未必能耕也」當作「土牛未必能耕也」,又脫「土牛」二字,故文義不明。類聚三十九、御覽五百三十八(當作七。)並引作「或立土牛象人,土牛未畢能耕也」。「土牛」二字未脫。「或立土牛」作「或立土牛象人」,亦非也。惟事類賦四(當作五。)引作「或立土象牛」,不誤,當從之。暉按:類聚、御覽引作:「或立土牛,(句)象人土牛,未畢而耕也。」(御覽二十引同。)當據補「象人土牛」句。「未必能耕也」,是承「爲土象人」、「或立土牛」兩層爲文,言土人與土牛並不能耕。下文「與立土人、土牛,同一義也」,亦以「人」「牛」並舉。「象人土牛」,「象人」即承「爲土象人」,「土牛」即承「或立土牛」,類聚、御覽所引不誤。今本脫去「象人土牛」四字耳。孫誤以「或立土牛象人」句絕,而信事類賦之孤證,非也。
例二
楊子雲作法言,蜀富賈人賷錢千(十)萬,願載於書。子雲不聽,曰:「夫富無仁義之行,猶圈中之鹿,欄中之牛也。安得妄載?」佚文篇卷二十,第八六九頁。
孫曰:初學記十八、御覽四百七十二引此文「富」下並有「賈」字,「千萬」作「十萬」,「聽」下有「曰」字,「之行」二字作「猶」,皆是也。今本脫誤,當據補正。暉按:孫補「賈」字、「曰」字,改「千」作「十」,是也。御覽八二九又八三六引亦有「賈」字,「千」作「十」。又朱校元本、事文類聚別集二引亦作「十」。孫謂「之行」二字當作「猶」,非也。御覽八二九引「之行」下有「正如」二字,又八三六引「之行」下有「猶」字。事文類聚引同。則「之行」二字不誤,當據補「猶」字。
四、取證於古書註的方法,即就唐、宋人注他書時所引本書以與今本兩相比勘,往往可以補缺正誤。如感虛篇:「堯時五十之民擊壤於塗。」卷五,頁二四五。文選注、路史注引「堯時」下有「天下太和,百姓無事有」九字,則知今本脫落。言毒篇:「火困而氣熱,血毒盛,故食走馬之肝殺人。」卷二十三,頁九五三。史記儒林傳正義引「血毒盛」作「氣熱而毒盛」,則知今本脫「氣熱」二字,「血」爲「而」字形譌。
我對此書解釋的工作,是用歸納和分類的方法。
關於字義的解釋,是用歸納法。王氏父子就是運用這個方法得着絕大的成功,在經傳釋詞上可以表現。王引之經傳釋詞序說:「凡此者其爲古之語詞,較然可著。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雖舊說所無,可以心知其意者也。」沒有舊說的根據,爲什麼他能心知其意呢?就是因爲他用的方法正確。歸納各書中同樣的字,找出共通的意義,所以能夠「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試將本書「嫌」字的用法,歸納於下:
許由讓天下,不嫌貪封侯。
季子能讓吴位,何嫌貪地遺金?
棄其寶劍,何嫌一叱生人取金於地?以上并見書虛篇。
人生於天,何嫌天無氣?談天篇。
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儒增篇。
材能以其文爲功於人,何嫌不能營衞其身?書解篇。
上列各「嫌」字,并當訓作「得」。劉盼遂先生訓爲「貪」,則不能「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了。說詳書虛篇卷四,頁一六八。
又歸納全書「起」字,審其用法,可以得一通訓。
一、雲雨感龍,龍亦起雲而升天。龍虛篇卷六,頁二九一。
二、禹問難之,淺言復深,略指復分,蓋起問難●說,激而深切,觴而著明也。問孔篇卷九,頁三九七。
三、蓋起宰予晝寢,更知人之術也。頁四0六。
四、今孔子起宰予晝寢,……頁四0七。
五、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頁四一六。
六、起道不行於中國,故欲之九夷。頁四一六。
七、倉頡何感而作書?奚仲何起而作車?謝短篇卷十二,頁五七七。
八、天至明矣,人君失政,不以他氣譴告變易,反隨其誤,就起其氣。譴告篇卷十四,頁六三九。
九、夏末蜻●鳴,寒螿啼,感陰氣也;雷動而雉驚,發蟄而虵出,起陽氣也。變動篇卷十五,頁六五0。
十、人君起氣而以賞罰。頁六五一。
十一、夫喜怒起氣而發。頁六五五。
十二、起水動作,魚以爲真,并來聚會。亂龍篇卷十九,頁七00。
十三、且瑞物皆起和氣而生。講瑞篇卷十六,頁七三0。
十四、奚仲感飛蓬,而倉頡起鳥跡也。感類篇卷十八,頁八00。
十五、皆起盛德,爲聖王瑞。驗符篇卷十九,頁八三九。
十六、虎狼之來,應政失也;盜賊之至,起世亂也,然則鬼神之集,爲命絕也。解除篇卷二五,頁一0四二。
十七、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定賢篇卷二七,頁一一二一。
十八、如周道不弊,孔子不作者,未必無孔子之才;無所起也。頁一一二一。
十九、周道弊,孔子起而作之。頁一一二二。
二十、設孔子不作,猶有遺言;言必有起,猶文之必有爲也。頁一一二二。
二一、觀文之是非,不顧作之所起,世間爲文者衆矣。頁一一二二。
二二、儒者不知秦燔書所起,故不審燔書之實。正說篇卷二八,頁一一二六。
二三、感偽起妄,源流氣烝。書解篇卷二八,頁一一五三。
二四、有鴻材欲作而無起,無細知以閒而能記。頁一一五四。
二五、故夫賢聖之興文也,起事不空爲,因因不妄作。對作篇卷二九,頁一一七八。
二六、是故論衡之造也,起衆書并失實。頁一一七九。
二七、故論衡者,……其本皆起人間有非。頁一一七九。
以上二十七則。二五、「起」與「因」字互用,十六、「起」與「應」字互用,十六、二十、「起」與「爲」字互用;一、七、九、十四、二三、「起」與「感」字互用。據此,這二十七處的「起」字,有「因」、「爲」、「應」、「感」等字的意思。這是不見於字書,而可以由歸納的結果,證明這種解釋是不會錯誤的。
再者,仲任慣用「何等」二字,歸納於下:一、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感虛篇卷五,頁二五三。
二、實黃帝者,何等也?道虛篇卷七,頁三一四。
三、所謂尸解者,何等也?頁三三一。
四、今言男女倮,相逐其間,何等潔者?語增篇卷七,頁三五0。
五、此何等民者?猶能知之。藝增篇卷八,頁三八八。
六、年五十擊壤於路,與豎子未成人者爲伍,何等賢者?頁三八九。
七、夫法度之功者,謂何等也?非韓篇卷十,頁四三六。
八、名世者謂何等也?刺孟篇卷十,頁四六0。
九、所謂十日者,何等也?詰術篇卷二五,頁一0三一。
「何等」二字當是漢時常語。孟子公孫丑篇:「敢問夫子惡乎長?」趙注:「丑問孟子才志所長何等?」呂氏春秋愛類篇:「其故何也?」高注:「爲何等故也。」都是以「何等」連文,猶今言「什麼」。
上列「嫌」、「起」、「何等」三例,都是以歸納法來解釋字義的。雖無舊說可憑,但若玩其本文,參之他卷,自覺其爲適當的解釋。
全書故實,也用同樣的歸納法,以便於與其所根據的他書及本書各篇前後互見的相參照。如漢高祖的母親,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見吉驗、奇怪、雷虛、感類等篇,此事出史、漢高紀。王鳴盛說,「遇」是「搆精」的意思。據奇怪、雷虛,謂「遇」是龍施氣,則知漢人的意思與王鳴盛說同,而仲任則謂「遇」是「遇會」。又如湯遭大旱,禱於桑林,見感虛、明雩、感類等篇。明雩、感類并說「湯以五過自責」,而感虛篇則說以「六過」,與荀子、說苑、帝王世紀等書正合。則知仲任本云「以六過自責」,其說無異,而一作「五過」者,是出於誤記,未必仲任另有所據而云然。說詳感虛篇。卷五,頁二四五。又如桑榖之異,見無形、變虛、異虛、恢國、感類、順鼓等篇。這件故事,有書系之高宗武丁,有書系之中宗太戊,仲任于無形、變虛、異虛、恢國作高宗,於感類作太戊,於順鼓並存兩說。則知這個故事相承有如此異說,不關於今古文說的不同,故仲任隨意出之。說詳無形篇。卷二,頁六四。
關於本書援引羣經的地方的解釋,是用分類法。陳奐詩毛氏傳疏序說:
初放爾雅編作義類,分別部居,各爲探索。久乃剗除條例章句,揉成作疏。
可見陳奐作詩毛氏傳疏事前準備的工作,將全書拆開,分成若干類,會集材料,然後會通成書。我也用這種分類的方法。不過陳氏就山川名物學爾雅那樣分類,我則就所引羣經,將各經作一單位,分別抄集,然後再參照各經的各種注釋,求其家法,探其義蘊。如本書所見論語的地方,都輯爲一類,以便於與本書各篇前後參照,及博徵舊說,以求合於本書的原義。如論語雍也篇:「伯牛有疾,孔子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見幸偶、命義、禍虛、問孔、刺孟等篇。據問孔篇,卷九,頁四0九。知「亡」字讀作有無之「無」,不當如集解讀死亡之「亡」。又據禍虛、刺孟,知所謂「惡疾」,所謂「有疾」,是「被厲」。又如語增篇引論語:「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卷七,頁三四0。仲任的意思,「與」是讀「參與」之「與」。但舊說「與」字的意思有四種。具見本篇。結果,可以發現分類的好處:一、就仲任的意思以相解釋,不致前後相違。二、博考舊說,取其當於本書的原義,不致於只憑舊注,使正文與注義不相吻合。
我整理這部書,前後凡七年。在三年前,只就文選李注所引本書及本書見於他書者,互相比勘,成論衡校錄若干卷,王充年譜一卷,就正於劉叔雅先生,幸蒙許爲精當。去年,胡適之先生也以爲我的論衡校錄有些是處,所以願意出其手校本和楊守敬校宋本借給我。今年,馬幼漁裕藻。先生借給我朱宗萊校元本,吴檢齋先生借給我手校本。因爲增加了這些新的材料,校錄的內容也就擴張了。計校釋的時間凡五年,全稿寫定凡二年。其中一部分的稿子,曾經胡先生和高閬仙步瀛。先生看過,改正好多地方。全書既成,友人齊燕銘舉其論衡札記稿本相餉,又抉取約二十餘條。——這些都是幫助我這書能夠有成功的人。謹誌其始末,以申謝意。
本書今古文說,大致能說得清楚,是孫星衍、陳喬縱、皮錫瑞一班人的功績。俞樾、孫詒讓和孫蜀丞先生都對此書費些精力,我平易的援用,應當銘感。
中華民國二十四年八月二十日,黃暉序於北平。
例 略
一、載籍相承,鈔刊婁改,文乖句錯,流失殊多;簡冊湮泯,事故莫考,義微訓晦,悠邈難明。頗賴正偽補遺,使歸舊本;摭經拾傳,俾事疏通。或乃牴牾依違,偽真舛雜,緣生訓解,以是爲非,因之句讀紛挐,郢、燕相亂。故必校在釋先,理正粗成,次申訓釋。茲編竊守斯義:研核衆本,考校異同,使知攸適,於是會綜故訓,貫繹羣書,裨補疏遺,免生穿鑿。題曰論衡校釋。
二、所據舊本
宋本殘卷自十四卷至十七卷。版心有刻工姓名。每半頁十行,每行二十字或二十一字。現存北平歷史博物館。簡稱「宋殘卷」。
悼厂姓名未詳。過錄楊守敬校宋本據程榮本以通津本互校。現藏胡先生處。簡稱「宋本」。
孫詒讓校元本據程榮本校。見札迻。簡稱「元本」。
朱宗萊校元本據王謨本校。現藏馬幼漁先生處。簡稱「朱校元本」,或「朱校」。
明天啟本序稱:據宋楊文昌本。半頁九行,行二十字。後鐫楊文昌舊序。簡稱「天啟本」。
通津草堂本簡稱「通津本」。
程榮刻本簡稱「程本」。
何鏜刻本簡稱「何本」。
黃嘉惠刻本簡稱「黃本」。
錢震瀧刻本簡稱「錢本」。
潮陽鄭氏刻本倣通津本。簡稱「鄭本」。
湖北崇文局本簡稱「崇文本」。
三、以通津本爲據,其依別本及他書改、補者,則曰「據某本某書當改」,「據某本某書當補」。不敢馮肊擅動,竄亂原書,其諟正補刪之字,以符號識別,例如左:
缺——□
例:牖里、陳、蔡可得知,而沈江蹈河□□□也。——累害篇卷一頁十四。
補——【 】
例:命當貧賤,雖富貴之,猶涉禍患,失其富貴矣。——命祿篇卷一頁二0。
改——( )
例:謂能定說,審詞(伺)際會。——逢遇篇卷一頁六。
刪——
例:皆賚盛糧,——藝增篇卷八頁三九一。
其訛誤顯著,直加勘正者,則曰:「舊作某,今據某本某書改。或補,或刪。」其義竝通者,注其異同。其竝難通者,存之俟考。舊本校語,則著「舊校曰」以別之。
四、引據各家校錄
俞樾曲園雜纂第二十三讀論衡
孫詒讓札迻
楊守敬論衡校錄見校宋本。
朱宗萊論衡校錄見校元本。
孫蜀丞人和。先生論衡舉正載吴檢齋、陳世宜說。
吴檢齋承仕。先生論衡校錄手校本尚有若干條不見於孫氏舉正者,頗加採摭。
劉叔雅文典。先生三餘札記二論衡斠補
胡適之適。先生論衡校錄見手校本。
齊燕銘先生論衡札記稿本。
五、上列諸家,簡著其姓。兩孫相混,則仿「先鄭」例,稱仲容說爲「先孫曰」。其諸說雜廁他書經左右纂集者,各著姓名以別之;如仲容說非出於論衡札迻者,則稱「孫詒讓曰」。其舊說未安,時附微意;或筦闚一得,增演前修者,則著「暉按」或「按」以別之。
六、一篇之中其自成起訖者,提行分段,或間後一行,以清眉目,務便省覽。其依舊本段者,則曰「舊本段」。
七、仲任生當今文盛行之世,古文未立,雖其不守章句,後漢書本傳語。如明雩篇引論語「詠而饋」從古論,別通篇「猶吾大夫高子」又用魯論。然大抵皆今文說。如尚書則本歐陽,論語則魯論,詩則魯詩。今加訓釋,各從家法,舉其舊義。
八、史實義訓,當詳於後者,則略於前,注曰「注見後某篇」,如謝短篇「社稷靈星」注祭意篇。詳見本書者則注曰「見前或後某篇」,如死偽篇「張良行泗水上,老父授書」,事詳紀妖篇,則注曰「見紀妖篇」,省引史記留侯世家文。竝務省約耳。
九、全書義理,或前後互相發明,或相牴牾者,竝注明以備省覽。如感虛篇言杞梁妻哭城城崩之妄,亦見變動篇,則注曰:「變動篇亦辯其虛。」遭虎篇力辯虎狼食人,非部吏之過,解除篇又謂「虎狼之來,應政失也」,則注曰:「與遭虎篇宗旨相違。」其援引訛誤,則據他書表出之,以示讀者。如講瑞篇「張湯之父五尺,湯長八尺,湯孫長六尺」,據史、漢任敖傳乃張蒼,非張湯也,則注曰:「仲任誤記。」
十、他書徵引者,推究其義,補入本文;其不能附麗者,則都爲一類,成論衡佚文一卷。審其文義,似出某篇,則爲注明。或非本書語,及非仲任時事,而本出他書者,則略加辯正。
十一、後漢書本傳識仲任行事甚略,本書自紀篇稍詳,今參以羣籍及論衡諸篇,成王充年譜一卷。竝據本書所見故實,與史傳參驗,以見論衡諸篇屬稿先後。
十二、諸家對仲任或毀或譽,散見羣籍。頗爲撰集,成論衡舊評一卷,以見諸儒對本書價值之歷史上轉變。其概論全書,則入總評;其專論某一事者,則注曰:「此評某篇。」若余允文尊孟辨、守山閣叢書本。郎瑛七修類稿、續稿辨證類曰:「宋劉章有刺刺孟,王乃詞勝理者,因孟而矯之。惜未見其書。」熊伯龍無何集、湖北先正遺書本。謝无量王充哲學,學生叢書本。中華書局出版。皆有專書;政治思想史、哲學史、文學史之類,間有論及,而世多有其書,故竝不纂集。
十三、近人對論衡頗加尋繹,揉和全書,序累論列,觀其詞義,信有善者,然所理釋,難免附會今古,穿鑿東西,茲并不取。胡先生王充的論衡一卷,抉要鉤玄,將仲任辯證方法、思想體系、時代背景揭示讀者,故爲轉載。
十四、集錄史乘及藏書家經籍目錄諸志,成版本卷帙考一卷。諸本先後相承,淵源可考。其善本見存者,幸可得之來日。
十五、諸本前序後跋,竝爲迻錄,成舊序一卷。雖頗有浮詞,而版本源流,及對仲任毀譽背向,於茲附見,故存之備考。
劉盼遂集解自序
敍曰:東漢世祖,應讖中興,芳風所煽,庶草斯偃,虛妄顯於真,實誠亂於偽,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朱雜廁,瓦玉集糅。會稽大儒王充,蒿目當時,惻怛發心,肇造論衡八十五篇,意在褒是抑非,實事忌妄,誠以當時衆書並失實,虛妄之言勝真美也。虛妄之語不除,則華文不見息,華文放流,則實事不見用。論衡乃所以銓輕重之言,立真偽之平,非苟調文飾,空爲奇偉之觀也。其本皆起人間有非,故盡思極心,以譏世俗,明辨然否,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虛實之分。虛實之分定,而後華偽之文滅,華偽之文滅,則純誠之化日孳。九虛、三增,所以使俗務實誠。論死、訂鬼、死偽,所以使俗薄喪葬。至若齊世、宣漢、恢國、驗符、盛褒、須頌之言,無誹謗之辭。凡論衡之所由作,與其文章之鴻美,則對作、自紀二章固亦鬯哉其言之矣!(上方諸句,蓋儘量最錄論衡原書之辭,期能近真。)
至其居學術思想之重要價值,予別輯古來評品論衡之作,約得百餘條,殆已發揮盡致,綴諸卷末,無事煩絮。
原夫論衡一書,歷來號稱難讀者,約有四因:一曰用事之沈冥。二曰訓詁之奇觚。此二者屬於著作人之本文然也。三曰極多誤衍誤脫之字。四曰極多形誤音誤之文。此二者屬於後代鈔手及梓人之不慎而然也。茲得各舉一二例以甄發之。
一、用事之沈冥。
王氏多見古書,往往爲後代所不傳,故論衡所言故事,多有不知其出典者。如書虛篇云:「吴王夫差殺伍子胥,煮之於鑊。」案周、秦、兩漢現存之書,絕不見子胥鑊煮之事。惟論衡此篇所言,及命義篇云「屈平、子胥,楚放其身,吴烹其尸」,刺孟篇云「比干剖,子胥烹,子路醢」,是必王氏於子胥伏鼎一事,別有承襲,非出壁造,可知矣。俞曲園未能通較前後,遽詆爲仲任誤記,蓋難免誣古之失。
二、訓詁之奇觚。
書虛篇云:「許由讓天下,不嫌貪封侯。伯夷委國飢死,不嫌貪刀鉤。」向來校者通昧于嫌字借義,謂爲誤字。今案嫌、貪係同義駢列之辭,嫌亦貪矣。孟子:「行有不慊於心。」趙注:「慊,快也。齊策『齊桓公夜半不嗛』,高注:『嗛,快也。』」是嫌與慊、嗛古皆同聲通用。本篇下文:「季子能讓吴國,何嫌貪地遺金。」又云:「季子不負死者棄其寶劍,何嫌一叱生人取金於地。」儒增篇云:「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諸嫌字,義並同,可以決定嫌、貪爲快意之謂。王氏自有其字典也。(世謂西方大學人均有箇人字典,予謂我國周、秦、兩漢諸子亦莫不然。試取一編閱之,即可知。○後見黃暉校釋,謂論衡諸嫌字並訓作得。然談天篇「人生於天,何嫌天無氣」,則仍不可通解。詳見談天篇集解。)
三、誤衍誤脫之例。
甲、誤衍。 物勢篇:「氣微爪短誅,膽小距頓。」今案:誅當爲銖之誤字。淮南鴻烈齊俗訓:「其兵戈銖而無刃。」注:「楚人謂刃頓爲銖。」廣雅釋詁:「銖,鈍也。」是爪短與距銖爲駢辭,頓字實讀者所作銖字之傍注,後人誤竄入正文,復譌銖爲誅,所亟宜刊正也。
乙、誤脫。 宣漢篇:「講瑞上世爲美,論治則古王爲賢。」今案:講瑞下應有一則字,今脫去,致與下句不勻,而氣亦不貫,所宜補足也。
四、形誤音誤之例。
甲、形誤。 須頌篇:「道立國表,路出其下,望國表者,昭然知路。漢德明著,莫立邦表之言。」今案:此文譌誤實甚。邦表實郵表之誤,國表又由誤會王充爲漢避諱而改邦爲國也。郵表者,說文木部:「桓,亭郵表也。」其制詳見崔豹古今注云:「今之華表木,以橫木交柱,狀若花,形如桔槔,大路交衢,悉施焉,亦以表識衢路也。秦乃除之,漢始復修焉。今西京謂之交午木。」崔氏說與論衡此文全合。又考阮元揅經室一集有釋郵表畷一文,其要旨謂「郵表畷之古義,皆以立木綴毛裘之物而垂之,分其間界行列遠近,使人可準視望,止行步,而命名者也」。其說亦全與論衡合。知論衡此文是郵表,而非邦表、國表矣。更以論衡本書證之。談天篇說:「二十八宿爲日月舍,猶地有郵亭爲長吏舍矣。郵亭著地,亦如星宿著天也。」郵亭即郵表所在之亭。由是亦可考見兩漢亭表之制焉。
乙、音誤。 超奇篇:「山之禿也孰其茂也?地之瀉也孰其滋也?」今案:地瀉與山禿對文,蓋瀉爲舄之音誤。舄者,地鹹鹵不生殖也。漢書溝洫志「終古舄鹵兮生稻粱」,文選海賦「襄陽廣舄」,皆其例矣。山禿則無爲之茂,地舄則無爲之滋,所以反比漢家熾盛則文章之人滋茂也。
以上四端,不過舉其千百分之一二而已。瞑胘擿埴,至於此極。故王氏此書向稱無善本,而自蔡伯喈、王景興、葛稚川後,殊少道及之者。至宋孝宗乾道三年,洪适始校刻於會稽蓬萊閣。然适已云:「轉寫既久,舛錯滋甚,殆有不可讀者。以數本參校,猶未能盡善也。」惟洪本後世無傳焉。今通行者,獨明通津草堂本及程榮漢魏叢書本而已。而二本脫文錯簡之憾,亥豕帝虎之嫌,觸目紛如,視洪氏蓬萊閣時,殆尤落葉歿階,遂致此士林極須誦習之書,反成士林極歎榛薉之書,不其惜歟!予自負笈清華園,初有志於修正是書。暇日抽讀,每遇疑難,隨下一籤。計起乙丑訖于今茲,此七年中,銖積寸累,所發正者無慮數百千事。於仲任之語法及字學,尤反覆三致意焉。清藁凡經數易始定,匪敢曰勤劬,蓋鑽仰無匱之情則然爾。今更干流先正及時賢校錄論衡之文,彙爲集解三十卷,再以王充事蹟及論衡題跋合爲附錄一卷,都三十一卷,付之剞劂氏,布諸藝苑。尚睎海內儒梟文霸,肯振其不逮,錫以匡棐,則尤不勝翹企之殷殷矣。壬申九月。
逢遇篇
操行有常賢,仕宦無常遇。賢不賢,才也;遇不遇,時也。才高行潔,不可保以必尊貴;能薄操濁,不可保以必卑賤。或高才潔行,不遇,退在下流;盼遂案:退字涉下文「退在不遇」而誤衍。下句「薄能濁操,遇,在衆上」,與此爲對文。薄能濁操,遇,在衆上。楊曰:或云「遇」下當有「進」字。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進。進在遇,退在不遇。處尊居顯,未必賢,遇也;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故遇,或抱洿行,廣雅釋詁曰:「洿,濁也。」尊於桀之朝:不遇,或持潔節,卑於堯之廷。所以遇不遇非一也:或時賢而輔惡;盼遂案:悼广云:「時下疑脫君字,下文有『非時君主不用善也』其證。」或時二字連文,本書多有。或以大才從於小才;或俱大才,道有清濁;或無道德,而以技合;或無技能,而以色幸。
伍員、帛喜,舊校曰:宜讀作「伯嚭」字。暉按:越絕書字亦作「帛喜」。梁玉繩人表考云:「吳越春秋作『白喜』,又作『帛否』,又作『伯喜』。文選廣絕交論注云:『古字通用。』」吴曰:「『嚭』字从『喜』,「否」聲。作『喜」者,『嚭』形之殘。俱事夫差,帛喜尊重,伍員誅死。此異操而同主也。史記伍子胥傳曰:「夫差立爲王,以伯嚭爲太宰。嚭與子胥有隙,因讒之。王乃賜子胥屬鏤之劍,以死。」或操同而主異,亦有遇不遇,伊尹、箕子是也。伊尹、箕子,才俱也,伊尹爲相,箕子爲奴;論語微子篇集解,馬曰:「佯狂爲奴。」尚書泰誓孔傳:「以爲囚奴。」竹書紀年:「帝辛五十一年囚箕子。」庚信周齊王憲神道碑曰:「囚箕子於塞庫。」伊尹遇成湯,箕子遇商紂也。夫以賢事賢君,君欲爲治,臣以賢才輔之,趨舍偶合,其遇固宜;以賢事惡君,君不欲爲治,臣以忠行佐之,操志乖忤,不遇固宜。
或以賢聖之臣,遭欲爲治之君,而終有不遇,孔子、孟軻是也。孔子絕糧陳、蔡,論語衞靈公篇曰:「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孟軻困於齊、梁,孟子公孫丑篇曰:「孟子去齊。曰:『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久於齊,非我志也。』」史記六國表:「魏惠王三十五年,孟子來。」魏世家:「三十六年,惠王卒,子襄王立。孟子曰:『望之不似人君。』」是於梁亦未申其志。非時君主不用善也,才下知淺,不能用大才也。夫能御驥騄者,必王良也;能臣禹、稷、臯陶者,必堯、舜也。御百里之手,而以調千里之足,必有摧衡折軛之患;有接具臣之才,楊曰:「有」字疑衍。「具臣」,諭語先進篇集解,孔曰:「言備臣數而已。」而以御大臣之知,必有閉心塞意之變。故至言棄捐,管子侈靡篇:「女言至焉。」注:「至,謂盡理。」聖賢距逆,「距」讀作「拒」。非憎聖賢,不甘至言也,聖賢務高,至言難行也。夫以大才干小才,小才不能受,不遇固宜。
或以大才之臣,據上「或以賢聖之臣」,下「或以醜面惡色」文例,「以」上當增「或」字。遇大才之主,乃有遇不遇,虞舜、許由、太公,伯夷是也。虞舜、許由,俱聖人也,並生唐世,俱面於堯,廣雅釋詁曰:「面,嚮也。」虞舜紹帝統,許由入山林。呂氏春秋慎人篇:「由虞潁陽。」注:「不屈於堯,養志箕山,山在潁水北。」太公、伯夷俱賢也,並出周國,皆見武王;太公受封,伯夷餓死。夫賢聖道同,志合趨齊,虞舜、太公行耦,許由、伯夷操違者,生非其世,出非其時也。道雖同,同中有異;志雖合,合中有離。何則?道有精麤,志有清濁也。許由,皇者之輔也,生於帝者之時;伯夷,帝者之佐也,出於王者之世。公羊成八年傳,何休注:「德合元者稱皇,德合天者稱帝,仁義合者稱王。」桓譚新論曰:「三皇以道治,五帝以德化,三王由仁義,五霸用權智。無制令刑罰謂之皇。有制令,無刑罰,謂之帝。賞善誅惡,諸侯朝事謂之王。」(引據孫馮翼揖本。)白虎通號篇:「德合天地者稱帝,(御覽七十六引無「地」字,是。公羊何注正無「地」字。)仁義合者稱王,別優劣也。禮記諡法曰:『德象天地稱帝,仁義所生稱王。』帝者天號,王者五行之稱也。皇者,何謂也?亦號也。皇,君也,美也,大也,天人之揔,美大之稱也。時質故揔稱之也。號之爲皇者,煌煌人莫違也。煩一夫,擾一士,以勞天下,不爲皇也。不擾匹夫匹婦故爲皇。故黃金棄於山,珠玉捐於淵,巖居穴處,衣皮毛,飲泉液,吮露英,虛無廖廓,與天地通靈也。號言爲帝者何?帝者諦也,象可承也。王者往也,天下所歸往。鉤命決曰:『三皇步,五帝趨,三王馳,五霸騖。』」並由道德,俱發仁義,主行道德,不清不留;主爲仁義,不高不止,此其所以不遇也。堯溷,舜濁;楚辭哀郢,王注:「溷,亂也。濁,貪也。」武王誅殘,太公討暴,同濁皆麤,舉措鈞齊,此其所以爲遇者也。故舜王天下,臯陶佐政,北人無擇深隱不見;呂氏春秋,離俗篇:「舜讓其友北人無擇,無擇自投蒼領之淵。」又見莊子讓王篇、淮南子齊俗訓。禹王天下,伯益輔治,伯成子高委位而耕。堯時,伯成子高爲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見莊子天地篇、呂氏春秋長利篇、新序節十篇、淮南說山訓。非臯陶才愈無擇,伯益能出子高也,然而臯陶、伯益進用,無擇、子高退隱,進用行耦,退隱操違也。退隱勢異,身雖屈,不願進;人主不須其言,廢之,意亦不恨,是兩不相慕也。
商鞅三說秦孝公,前二說不聽,後一說用者,前二,帝王之論,後一,霸者之議也。史記商鞅傳:孝公見衞鞅,語事良久,孝公時時睡,弗聽。景監讓之。鞅曰:「吾說以帝道。」後復見,仍未中旨,景監又讓之。鞅曰:「吾說以王道。」復見,孝公善之。鞅曰:「吾說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夫持帝王之論,說霸者之主,左成二年傳疏,鄭云:「霸,把也,言把持王者之政教。」雖精見距;楊曰:一本作「拒」。暉按:朱校元本、程本、天啟本、鄭本同此。何、錢、黃、王及崇文本並作「拒」,字通。更調霸說,雖麤見受。何則?精遇孝公所不得,盼遂案:得當爲須之誤,正承上文「人主不須其言」爲說。麤遇孝公所欲行也。故說者不在善,在所說者善之;才不待賢,在所事者賢之。馬圄之說無方,而野人說之;子貢之說有義,野人不聽。俞曰:呂氏春秋必己篇:「孔子行道而息,馬逸,食人之稼,野人取其馬。子貢請往說之,畢辭,野人不聽。有鄙人始事孔子者,曰:『請往說之。』」淮南子人間篇載此事,則以爲子貢往說之,卑辭而不能得也。孔子乃使馬圉往說之。此云「馬圄」,即「馬圉」也,蓋用淮南子。然文選演連珠:「東野有不釋之辯。」注引呂氏春秋:「孔子行於東野,馬逸,食野人稼,野人留其馬。子貢說而請之,野人終不聽,於是鄙人馬圉乃復往說。」與今本呂氏春秋絕異。且今本呂氏春秋及淮南子均無「東野」二字,而士衡之文,明言「東野有不釋之辯」,則疑唐以前呂氏春秋自與今本殊也。吹籟工爲善聲,因越王不喜,更爲野聲,越王大說。呂氏春秋遇合篇:「客有以吹籟見越王者,羽角宮徵商不繆,越王不善,爲野音而反善之。」注:「籟,二孔籥也。」故爲善於不欲得善之主,雖善不見愛;爲不善於欲得不善之主,雖不善不見憎。此以曲伎合,合則遇;不合則不遇。
或無伎,妄以姦巧合上志,亦有以遇者,竊簪之臣,鷄鳴之客是也。楊曰:據下文籍孺、鄧通、嫫母、無鹽云云,此當脫「也」字。吴說同。竊簪之臣,親於子反,淮南道應篇:「楚將子發,好技道之士,有偷者往見,子發禮之。無幾,齊[一]伐楚,偷盜齊將軍簪,又以歸之,齊師大駭。」此云「子反」,異文。盼遂案:「是」下脫一「也」字。下文云「籍孺、鄧通是也」,「嫫母、無鹽是也」,皆有「也」字,可證。鷄鳴之客,幸於孟嘗,見史記本傳。子反好偷臣,孟嘗愛偽客也。以有補於人君,人君賴之,其遇固宜。或無補益,爲上所好,籍孺、鄧通是也。籍孺幸於孝惠,史記佞幸傳:「高祖時則有籍孺,孝惠有閎孺。」與此文異。然史、漢朱建傳並云:「孝惠幸臣閎籍孺。」正與此合。蓋所聞異辭。司馬貞、顏師古謂誤剩「籍」字,然幸偶篇有「閎、籍孺」連文,則難審定。鄧通愛於孝文,見佞幸傳。無細簡之才,微薄之能,偶以形佳骨嫺,宋本作「●。」朱校元本同。暉按:梅膺祚字彙艸部引亦作「●」,並云:「同妍。」疑「●」即「嫺」之俗省字,「嫺」有作「●」者,故省作「●」。梅氏以爲同「妍」,恐肊說。盼遂案:宋、元本均作「骨●」。「●」蓋即「嫺」之別體,非「妍」字。皮媚色稱。爾雅釋詁曰:「稱,好也。」夫好容,人所好也,其遇固宜。或以醜面惡色,稱媚於上,嫫母、無鹽是也。說文:「●母,古帝妃,都醜也。」漢書古今人表:「●母,黃帝妃,生蒼林。」●、●、嫫,字通。武氏石室畫像題曰:「無鹽醜女鍾離春。」山左金石記:「鍾離春,無鹽邑女也。」嫫母進於黃帝,呂氏春秋遇合篇:「嫫母執乎黃帝。黃帝曰:屬[一]女德而弗忘,與女正而弗衰,雖惡奚傷。」無鹽納於齊王。新序雜事篇:「無鹽女行年三十,自詣宣王,言齊有四殆之危。宣王納其言,拜爲后。」故賢不肖可豫知,遇難先圖。何則?人主好惡無常,人臣所進無豫,朱校元本「臣」作「主」,非。偶合爲是,適可爲上。進者未必賢,退者未必愚;合幸得進,不幸失之。
世俗之議曰:「賢人可遇,不遇,亦自其咎也:生不希世准主,「希」讀作「睎」。說文:「睎,望也,海岱之間謂盻曰睎。」漢書公孫弘傳:「希世用事。」師古曰:「希,觀相也。」晉書虞溥傳:「希顏之徒。」亦「睎」之叚字。「准主」二字,先孫屬下讀,非。觀鑒治內,調能定說,審詞(伺)際會。胡先生曰:「詞」疑是「伺」字。暉按:東觀漢記:「票駭蓬轉,因遇際會。」又云:「耿況、彭寵,俱遭際會。」並與「審伺際會」句同,蓋漢時常語。朱校元本「詞」作「司」。周禮地官媒氏注云:「司,猶察也。」司、伺字通。朱以「司」爲「詞」之壞字,失之。周禮弁師鄭注:「會,縫中也。」類聚七十引後漢張綋瓌材枕賦云:「會緻密固,絕際無閒。」潛夫論浮侈篇:「不見際會。」本書答佞篇:「際會發見,奸偽覺露。」又:「對鄉失漏,際會不密。」則際會猶言縫隙也。能進有補贍主,句有脫文,「能進」二字又倒。當作「進能有益,納說有補」。此文以「進能」、「納說」,「有益」、「有補」,相對爲文。下文「今則不然,進無益之能,納無補之說」,與此反正相承。又「進能有益,納說有補」;「或以不補而得祐,或以有益而獲罪」;「說可轉,能不可易」;「准主而納其說,進身而託其能」,並以「能」與「說」,「益」與「補」,對舉爲義。「贍主」二字,未知所當作。朱校元本「主」作「士」,屬下讀,疑是。何不遇之有?盼遂案:此文譌誤特甚,今爲正之如下:「生而希世准主,觀鑒治亂,託能定說,審伺際會,進能有補,則主何不遇之有?」古「不」字與「而」形近致譌。「亂」古作「●」,殘刓爲「內」。「託能」即下文「進身而託其能」之意。「託」以音譌爲「調」。「伺」譌爲「詞」。「則主何不遇之有」七字爲句。後學因「則」居「補」下,遂改爲「贍」,難於句讀矣。又案:「准」與「希」同意。抱朴子內篇遐覽云:「先從淺始以勸進學者,無所准希階由也。」是,准亦希矣。今則不然,作(進)無益之能,「作」當作「進」。「進」、「納」對文,說見上。太平御覽七五七引作「推」,可證此原作「進」,初譌爲「推」,再譌爲「作」。納無補之說,以夏進鑪,以冬奏扇,御覽二二引注:「奏亦進也。」晏殊類要三四士未遇類引「奏」作「進」。爲所不欲得之事,獻所不欲聞之語,類要引「獻」作「執」。其不遇禍,幸矣,御覽引「禍」作「災患」。何福祐之有乎?」
進能有益,納說有補,人之所知也;或以不補而得祐,或以有益而獲罪。且夏時鑪以炙濕,冬時扇以翣火。淮南說林,注:「楚人謂扇爲翣。」世可希,主不可准也:說可轉,能不可易也。世主好文,己爲文則遇;主好武,己則不遇。主好辯,有口則遇;主不好辯,己則不遇。文王(主)不好武,楊曰:明劉光斗評本「王」作「主」,是也。暉按:即天啟本。盼遂案:以下文例之,此處「王」爲「主」之誤字。武主不好文;天啟本作「主」,各本並譌作「王」。辯主不好行,行主不好辯。文與言,尚可暴習;行與能,不可卒成。學不宿習,無以明名;名不素著,無以遇主。倉猝之業,須臾之名,日力不足。「日」,朱校元本、程本同。各本譌作「曰」。不預聞,何以准主而納其說,進身而託其能哉?昔周人有仕數不遇,年老白首,泣涕於塗者。人或問之:「何爲泣乎?」對曰:「吾仕數不遇,自傷年老失時,是以泣也。」人曰:「仕奈何不一遇也?」對曰:「吾年少之時,學爲文,文德成就,始欲仕宦,人君好用老。用老主亡,後主又用武,吾更爲武,武節始就,用武主又亡。孫曰:此與上「用老主亡」句意相同,「武」上疑脫「用」字。少主始立,好用少年,吾年又老,是以未嘗一遇。」俞曰:此與顏駟事相似。文選思玄賦,注引漢武故事曰:「顏駟不知何許人,漢文帝時爲郎,至武帝嘗輦過郎署,見駟尨眉皓髮。上問曰:『叟何時爲郎?何其老也?』答曰:『臣文帝時爲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至景帝好美,而臣貌醜。陛下即位,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故老於郎署。』」疑古相傳有此說。顏駟事亦出依託也。仕宦有時,不可求也。夫希世准主,尚不可爲,況節高志妙,不爲利動,性定質成,不爲主顧者乎?汪繼培曰:「顧謂委曲承意也。」(潛夫論述赦篇。)
且夫遇也,能不預設,說不宿具,邂逅逢喜,遭觸上意,「觸」,朱校元本作「合」,是。故謂之「遇」。穀梁隱四年傳曰:「遇者志相得也。」如准主調說,先孫曰:元本無「推」字,蓋誤衍也。上文云:「准主觀鑒。」楊說同。朱校元本亦無「推」字。以取尊貴,盼遂案:「推」字以字形類「准」而衍,宜據上文「希世准主」之例,刪「推」字。定賢篇「准主而說」,皆其例。「調說」亦遣辭之意,上文「更調伯說」是也。是名爲「揣」,不名曰「遇」。春種穀生,秋刈穀收,求物得物,盼遂案:「得物」當作「物得」,方與下句一律。作事事成,不名爲「遇」。不求自至,不作自成,是名爲「遇」。猶拾遺於塗,摭棄於野,說文:「拓,拾也。拓或从『庶』」。古音「石」、「庶」同部。方言:「陳、宋間謂取曰摭。」若天授地生,鬼助神輔,禽息之精陰慶(薦),「慶」當作「薦」。吉驗篇:「鳥以翼覆之,慶集其身。」晏子:「慶善(治要引作「薦」)而不有其善。」並爲「薦」之譌,是其比。漢隸「薦」作「●」,(史晨後碑、韓勑靈臺、費鳳張公神道各碑。)與「慶」形近,故譌。禽息薦百里奚,見儒增篇及韓詩外傳。鮑叔之魂默舉,若是者,乃「遇」耳。「遇」上疑脫「爲」字。今俗人既不能定遇不遇之論,又就遇而譽之,因不遇而毀之,是據見效,案成事,不能量操審才能也。
累害篇
凡人仕宦有稽留不進,行節有毀傷不全,罪過有累積不除,聲名有闇昧不明,才非下,行非悖也,又知非昬,策非昧也,逢遭外禍,累害之也。非唯人行,凡物皆然,生動之類,咸被累害。累害自外,不由其內。夫不本累害所從生起,而徒歸責於被累害者,智不明,闇塞於理者也。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卒然牛馬踐根,刀鎌割莖,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之類,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涉飯中,捐而不食。北堂書鈔一四四引「涉」作「●」。孔廣陶曰:「●」字是古本,近本誤作「涉」。捐飯之味,與彼不污者鈞,以鼠爲害,棄而不御。荀子禮論篇,楊注:「御,進用也。」君子之累害,與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飯,同一實也,淮南精神篇注:「實,等也。」俱由外來,故爲累害。
脩身正行,不能來福;戰栗戒慎,朱校元本作「●」。不能避禍。禍福之至,幸不幸也。故曰:「得非己力,故謂之福;來不由我,故謂之禍。」未知何出。盼遂案:四語有韻,蓋古格言,惜不審其出典。不由我者,謂之何由?由鄉里與朝廷也。夫鄉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生於鄉里,害發於朝廷,古今才洪行淑之人,遇此多矣。
凡人操行,不能慎擇友,友盼遂案:「友友」當是「交友」之誤。同心恩篤,說文:「竺,厚也。」經典叚借「篤」字。異心踈薄,「踈」當作「疏」。字从「疋」,非从「足」。踈薄怨恨,毀傷其行,一累也。人才高下,不能鈞同,同時並進,高者得榮,下者慙恚,毀傷其行,二累也。人之交遊,不能常歡,歡則相親,忿則踈遠,踈遠怨恨,毀傷其行,三累也。位少人衆,仕者爭進,進者爭位,見將相毀,將,郡將也。漢書嚴延年傳注:「謂郡爲郡將者,以其兼領武事也。」盼遂案:悼广云:「將,州將也。」增加傅致,說文:「坿,益也。」「傅」,叚字。將昧不明,然納其言,玉篇:「然,信也。」一害也。將吏異好,清濁殊操,清吏增郁郁之白,史記五帝紀:「其色郁郁。」索隱曰:「郁郁猶穆穆也。」舉涓涓之言,漢書陳勝傳注曰:「涓,潔也。」濁吏懷恚怨恨,元本「恚」下有「怨」字,朱校同。當據補。徐求其過,因纖微之謗,被以罪罰,謂將罰也。二害也。將或幸佐吏之身,納信其言;「信」,朱校元本作「受」。佐吏非清節,必拔人越次。迕失其意,毀之過度;清正之仕,楊曰:「仕」、「士」同。暉按:「清正之仕」,猶言「清吏」也。讀如字。盼遂案:「仕」讀爲「士」,二字古通。孟子「有仕于此」,俞氏樾古書疑義舉例謂孟子「仕」與下文「夫士」之士爲一字。此正同例。抗行伸志,遂爲所憎,毀傷於將,三害也。夫未進也,身被三累;已用也,身蒙三害,雖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顏回、曾參不能全身也。
動百行,作萬事,嫉妬之人,隨而雲起,枳棘鉤掛容體,枳棘,多刺之木。蠭●之黨,蠭●,含螫之蟲。啄(喙)螫懷操(慘),「啄」當從錢、王、崇文本作「喙」。朱校元本、天啟本、鄭本誤同。「操」當作「慘」,形近而誤。大雅抑篇「我心慘慘」,五經文字作「懆」。墨子耕柱篇:「一人奉水將灌之,一人摻火將益之。」「摻火」即「操火」。「喿」,漢隸作「參」。郙閣頌:「從朝陽之平𤍜。」校官碑:「德之賓即有殊摻。」皆以「參」作「喿」。寒溫篇「變操易行」,宋、元本「操」誤作「慘」。干祿字書「操」俗作「摻」。故此文「慘」誤作「操」。荀子議兵篇:「慘如蠭蠆。」淮南子俶真篇:「蜂蠆螫指,蚊虻噆膚,蜂蠆之螫毒,而蚊虻之慘怛也。」說文:「慘,毒也。」是其義。若作「喙螫懷操」,則文不可解矣。豈徒六哉?盼遂案:吴承仕曰:「雲起」以下意難憭,疑有奪誤。六者章章,世曾不見。夫不原士之操行有三累,仕宦有三害,身完全者謂之潔,被毀謗者謂之辱,官升進者謂之善,位廢退者謂之惡。完全升進,幸也,而稱之;毀謗廢退,不遇也,而訾之,管子地形篇:「毀訾賢者之謂訾。」字本作「呰」。喪服四制,鄭注:「口毀曰呰。」用心若此,必爲三累三害也。朱校元本無「三累」二字,非。「爲」下疑脫「不知」二字,下「論者既不知」云云,即承此爲文。
論者既不知累害所從生,又不知被累害者行賢潔也,朱曰:「不知累害」下,初學記二十一引有此九字,當據補。以塗搏泥,小雅角弓:「如塗塗附。」毛傳:「塗,泥。附,著也。」朱注:「小人骨肉之恩本薄,王又好讒佞以來之,是如於泥塗之上,加以泥塗附之也。」「以塗搏泥」,即其義。「搏」、「附」字通。以黑點繒,朱曰:初學記二十一引「黑」作「墨」,是。楚辭七諫王注:「點,汙也。」孰有知之?清受塵,白取垢,御覽九四四、類要二五非罪類引「取」並作「受」。初學記引同今本。青蠅所汙,常在練素。初學記引「練」作「絹」。處顛者危,勢豐者虧,頹墜之類,常在懸垂。屈平潔白,盼遂案:「邑犬」四句爲屈平九章之文,而「潔白」之說不貫,疑「潔白」爲「辭曰」二字之誤。邑犬羣吠,吠所怪也,非俊疑傑,固庸能也。孫曰:「庸能」即「庸態」,此九章懷沙文。偉士坐以俊傑之才,舊校曰:「坐」讀爲「生」。暉按:「坐」、「生」聲不相近,無緣讀作「生」。坐,因也,緣也,漢人常語。見助字辯略卷三。盼遂案:漢人注箋例,「讀爲」者,即音以改字也。此「坐」與「生」於聲不相通,某氏之說非也。坐讀坐罪之坐。招致羣吠之聲。夫如是,豈宜更勉奴下,循不肖哉?楊曰:「奴」、「駑」同。不肖奴下,非所勉也,豈宜更偶俗全身以弭謗哉?宋本「弭」作「彌」。楊曰:漢書王莽傳:「上以彌亂發姦。」師古曰:「『彌』讀曰『弭』。」偶俗全身,則鄉原也。論語陽貨篇集解,周曰:「所至之鄉,輒原其人情,而爲己意以待之。」鄉原之人,行全無闕,非之無舉,刺之無刺也。此又孔子之所罪,孔子曰:「德之賊也。」見論語陽貨篇。孟軻之所愆也。孟子曰:「不可與入堯、舜之道。」見孟子盡心下。
古賢美極,無以衛身,故循性行以俟累害者,果賢潔之人也!極累害之謗,而賢潔之實見焉。立賢潔之跡,毀謗之塵安得不生?絃者思折伯牙之指,伯牙,楚懷王、頃襄王時人,見汪中述學伯牙事考。御者願摧王良之手。何則?欲專良善之名,惡彼之勝己也。是故魏女色艷,鄭袖鼻(劓)之;先孫曰:「鼻」當作「劓」。事見戰國策楚策,及韓非子內儲說下六微篇。韓非子:「魏王遺楚王美人,楚王悅之。夫人鄭袖謂新人曰:『王甚愛子,然惡子鼻,見王,常掩鼻,則王常幸子。』於是新人從之。王謂夫人曰:『新人見寡人常掩鼻何?』對曰:『惡王臭。』王怒,因劓之。」朝吴忠貞,無忌逐之。左昭十五年傳:「楚費無極害朝吴之在蔡,蔡人逐朝吴,出奔鄭。」杜注:「朝吴,蔡大夫,有功於楚平王,無忌恐其有寵,疾害之。」史記楚世家作「無忌」,同此。戚施彌妬,蘧除多佞。詩邶風新臺傳:「籧蒢,不能俯者。戚施,不能仰者。」鄭箋:「籧篨口柔,常觀人顏色而爲之辭,故不能俯;戚施面柔,下人以色,故不能仰。」爾雅釋訓李巡注:「籧篨巧言好辭,以口饒人;戚施和顏悅色以誘人。」「蘧」、「除」二字,說文並在「竹」部,云:「粗竹席也。」方言:「簟自關而西其粗者謂之籧篨。」簟粗不捲,以比希顏不俯之態,則字不得从「艸」。隸書从「艸」从「●」之字,固多譌溷也。是故濕堂不灑塵,卑屋不蔽風;風衝之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夫如是,牖里、陳、蔡可得知,「如」上挩「夫」字。此與上「夫如是,豈宜更免奴下」云云,下「夫如是,市虎之訛」云云,「夫如是累害之人」云云,文例同。「牖」、「羑」字通,淮南氾論訓「羑里」,治要引作「牖里」,謂文王拘於羑里,孔子阨於陳、蔡也。而沈江蹈河□□□也。以上句例之,此脫三字。謂屈原沉江,申徒狄蹈河也。見書虛篇。盼遂案:「蹈河」下脫三字,故與上句不儷,惜無從參補。以軼才取容媚於俗,求全功名於將,不遭鄧析之禍,左定九年傳:「鄭駟歂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取子胥之誅,幸矣。孟賁之尸,孟子公孫丑,孫奭疏引皇甫謐帝王世紀曰:「秦武王好多力之人,齊孟賁之徒並歸焉。孟賁生拔牛角。」史記范睢傳集解引許慎、漢書淮南王傳注引應劭及東方朔傳師古注,並云「孟賁,衞人」,唯皇甫謐作「齊人」。人不刃者,氣絕也。死灰百斛,人不沃者,光滅也。動身章智,顯光氣於世,「動」猶「奮」也。奮志敖黨,立卓異於俗,固常通人所讒嫉也。以方心偶俗之累,韓非子解老:「所謂方者,內外相應也,言行相稱也。」求益反損,蓋孔子所以憂心,謂公伯寮之愬也。孟軻所以惆悵也。謂臧倉之毀也。德鴻者招謗,爲士者多口。孟子盡心下篇:「士憎茲多口。」趙注:「離於凡人而仕者,亦益多口。」「士」讀作「仕」。潛夫論交際篇:「士貴有辭,亦憎多口。」二王竝讀如字,與趙氏異。以休熾之聲,彌口舌之患,楊曰:「彌」讀曰「弭」。求無危傾之害,遠矣。
臧倉之毀未嘗絕也,魯平公嬖人,毀孟子。見孟子梁惠王篇。公伯寮之遡未嘗滅也,「遡」崇文本作「愬」,論語、史記弟子傳同。說文引論語作「訴」,云:「或作『●』,或作『愬』。」則以作「愬」爲正。偶會篇、治期篇作「愬」。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見論語憲問篇。盼遂案:「遡」爲「愬」誤。事見論語憲問篇。集解引馬注:「愬,譖也。」偶會篇:「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垤成丘山,汙爲江河矣。說文曰:「垤,螘封也。汙,小池也。」盼遂案:「汙爲江河」下,各本脫四百字,今據元刻本補入。夫如是,市虎之訛,韓非子內儲說上七術篇:「龐恭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龐恭曰:『夫市之無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議臣者,過於三人。』」投杼之誤,秦策二曰:「曾子處費,費人有與曾子同名族者而殺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參殺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殺人。』織自若。有頃,人又曰:『曾參殺人。』其母尚織自若。頃之,一人又告之。其母懼,投杼踰牆而走。」不足怪,則玉變爲石,珠化爲礫,「化」,御覽八零五、事類賦九引作「變」。不足詭也。何則?昧心冥冥之知使之然也。意林、御覽、事類賦引並作「毀謗使然也」。文王所以爲糞土,而惡來所以爲金玉也,非紂憎聖而好惡也,史記殷本紀:「紂囚文王於羑里,又用惡來。」帝王世紀:「烹文王長子伯邑考爲羹。」故云:「以爲糞土。」心知惑蔽。蔽惑不能審,則微子十去,史記殷本紀:「紂淫亂,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太師、少師謀,遂去。」比干五剖,史記宋世家:「比干直言諫紂,紂惡,遂殺比干而剖視其心。」未足痛也。故三監讒聖人,漢書地理志:「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爲三國。邶封武庚;鄘、管叔尹之;衞、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王肅、服虔皆依志爲說。唯鄭玄詩譜以爲管、蔡、霍,獨異耳。周書作雒解,帝王世紀同。詩正義引孫毓、林之奇尚書全解、蔡沈尚書傳、薛季宣書古文訓、黃度書說,並從鄭氏。王引之曰:「鄭說不可通。」見經義述聞,不具出。史記魯世家:「周公代成王行政當國,管叔及其羣弟流言於國曰:『周公將不利於成王。』」周公奔楚。此古文家說也。見感類篇。史記魯世家:「成王少時病,周公自揃其指,沉之河,以祝於神,亦藏其策于府。及成王用事,人或譖周公,周公奔楚。」蒙恬傳亦載此事,然不謂奔楚之因,出於三監之譖,與此不同。蓋古文異說。俞正燮據左傳魯襄公適楚,夢周公祖而行,以證周公有奔楚之事。左氏亦古文說也。宋翔鳳書說下曰:「周公欲得管、蔡、商、奄之情,則必居東。奄與淮夷,在兗、徐之間,大抵爲荊羣蠻之地,故史記魯世家及蒙恬傳皆有周公奔楚之說。奔楚與居東實一事,傳記說之各異。」皮錫瑞曰:「西漢今古文家并無此說。鄭注金縢『周公居東』爲『避居東都』,即本此。」後母毀孝子,伯奇放流。琴操(御覽五一一)曰:「尹吉甫子伯奇,母早亡,吉甫更娶後妻,乃譖於吉甫曰:『伯奇見妾美,欲有邪心。』吉甫曰:『伯奇慈仁,豈有此也?』妻曰:『置妾空房中,君登樓察之。』妻乃取毒蜂,綴衣領,令伯奇掇之。於是吉甫大怒,放伯奇於野。」古樂府解題:「尹吉甫聽其後妻之言,逐伯奇。伯奇編水荷而衣,採楟花而食,清朝履霜,而自傷無罪見放逐。」當時周世孰有不惑乎?後鴟鴞作,而黍離興,鴟鴞,詩豳風篇名。金縢:「周公居東二年,罪人斯得,公乃爲詩以詒王,名曰鴟鴞。」黍離,詩王風篇名。御覽四六九又八四二引韓詩曰:「黍離,伯封作。」薛君注:「詩人求己兄不得,憂憊不識於物,視彼黍離離然,憂甚之時,反以爲稷之苗。乃自知憂之甚也。」曹植令禽惡鳥論:「昔尹吉甫信後妻之讒,而殺孝子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離之詩。」(詩攷引。)亦用韓詩說也。毛序以爲閔宗周之作。諷詠之者,乃悲傷之。故無雷風之變,周公之惡不滅;此古文說。見感類篇。當夏不隕霜,鄒衍之罪不除。正德本「衍」譌爲「行」。鄒衍呼天隕霜,見淮南子,及感虛篇、變動篇。盼遂案:「行」爲「衍」之壞字。德不能感天,誠不能動變,君子篤信審己也,「也」猶「者」也。安能遏累害於人?
聖賢不治名,害至不免辟,辟,法也。一曰「辟」讀爲「避」。形章墨短,「章」讀「彰」。掩匿白長,不理身冤,不弭流言,受垢取毀,不求潔完,故惡見而善不彰,行𡙇而跡不顯。郭忠恕曰:干祿書「缺」字从「●」旁。邪偽之人,治身以巧俗,脩詐以偶衆,猶漆盤盂之工,穿墻不見;弄丸劍之倡,手指不知也。世不見短,故共稱之;將不聞惡,故顯用之。夫如是,世俗之所謂賢潔者,未必非惡;所謂邪污者,未必非善也。
或曰:「言有招患,行有召耻,楊曰:荀子勸學篇:「故言有召禍也,行有招辱也。」亦見大戴禮。暉按:「招」、「召」字義有別,楚詞招魂王注:「以手曰招,以言曰召。」荀子、大戴禮不誤。此二字當乙。下同。下文「高行招恥」,字从「扌」,蓋仍其舊。所在常由小人。」夫小人性患耻者也,含邪而生,懷偽而遊,沐浴累害之中,何招召之有?故夫火生者不傷濕,盼遂案:「濕」本爲「燥」,淺人誤改之也。「不傷燥」者,猶不灰木火鼠之類是也。「無溺患」者,如魚鰕鮫人是也。作「不傷濕」,果何義焉?下文「火不苦熱」,即此「不傷燥」之意;「水不痛寒」,即此「無溺患」之意也,皆所以證成本文。水居者無溺患,火不苦熱,水不痛寒,氣性自然焉。召招之,君子也,「招」上當有「召」字。後人不達二字義殊,以爲偽衍而妄刪之。下文「以忠言召患,以高行招恥」,即分承此「召」、「招」二字。上文「何招召之有」,亦分承上「言有召患,行有招恥」二句。今本脫「召」字,遂使下文「以忠言召患」句,於文失所繫矣。潛夫論卜列篇云:「行有招召。」此「招召」連文之證。陸心源羣書校補據元至元紹興路總管宋文瓚覆宋十五卷本,「招之」下有「者」字。蔣心煦東湖叢記據元刻十五卷本補錄,同影印正德十六年刻本補頁,及島田翰所見宋光宗時刻二十五卷本,並無「者」字。按宋刻覆宋本,每頁二十行,每行二十字,合四百字,若有「者」字,則成四百一矣。即據蔣、陸二氏所錄字數計之,亦衍「者」字。蓋寫者誤入,不足微據。以忠言招患,以高行招耻,何世不然?
然而太山之惡,君子不得名;毛髮之善,「毛」,自通津本以下,并偽作「毫」。島田翰曰:「自通津本佚茲一張,首尾文句不屬,淺人乃不得其意,妄改『毛』字爲『毫』字,以曲成其義耳。」自「矣夫如是市虎之訛」至「君子不得名毛」四百字,據宋刻二五卷本、覆宋十五卷本、影印正德本補頁補。小人不得有也。以玷污言之,清受塵而白取垢;以毀謗言之,貞良見妬,高奇見噪;以遇罪言之,忠言招患,高行招恥;以不純言之,玉有瑕而珠有毀。焦陳留君兄,字有譌奪。盼遂案:悼厂云:「袁宏後漢紀:『鄭弘事博士陳留焦貺,門徒數百人。』范書鄭弘傳云:『師同郡河東太守焦貺。』知此文當是『陳留焦君貺』而譌倒也。」名稱兗州,行完跡潔,無纖芥之毀;及其當爲從事,後漢書虞延傳注:「郡國有從事,主督促文書,察舉非法,皆州自辟除。」刺史焦康絀而不用。「絀」讀作「黜」。。夫未進」至此,已見上,不當重出,蓋衍文也。下「衆好純譽之人非真賢」,即解上文「行完跡潔」之人,而必絀退之之故。文義相貫。若多此數句,則上下文斷矣。何則?衆好純譽之人,非真賢也。公侯已下,玉石雜糅;此以玉石喻士之善惡,故下以採玉選士竝承,「公侯已」三字疑譌。賢士之行,善惡相苞。夫采玉者「采」讀「採」。破石拔玉,選士者棄惡取善,夫如是,累害之人負世以行,「負」猶「背」也,背世遠遁。指擊之者從何往哉?
命祿篇
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有死生壽夭之命,亦有貴賤貧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聖賢及下愚,凡有首目之類,含血之屬,莫不有命。命當貧賤,雖富貴之,猶涉禍患,失其富貴矣;命當富貴,雖貧賤之,猶逢福善,離其貧賤矣。孫曰:文選劉孝標辯命論,注引「猶涉禍患」下,有「失其富貴」一句;「猶逢福善」下,有「離其貧賤」一句。朱校同。暉按:事文類聚三九,合璧事類五五引同,今據補。故命貴從賤地自達,命賤從富位自危。故夫富貴若有神助,貧賤若有鬼禍。命貴之人,俱學獨達,並仕獨遷;命富之人,俱求獨得,並爲獨成。貧賤反此,難達,難遷,難得,難成;孫曰:「難遷」下脫「難得」二字。此承上文「獨達」,「獨遷」,「獨得」,「獨成」言之。朱校同。獲過受罪,疾病亡遺,失其富貴,貧賤矣。「貧」上疑脫一字。盼遂案:吴承仕曰:「疑當『失其富貴』爲句,『貧賤矣』爲句。」是故才高行厚,未必(可)保其必富貴;「未必」,宋本作「未可」,朱校元本同。楊曰:作「可」是也。智寡德薄,未可信其必貧賤。或時才高行厚,命惡,廢而不進;知寡德薄,命善,興而超踰。故夫臨事知愚,操行清濁,性與才也;仕宦貴賤,治產貧富,命與時也。命則不可勉,時則不可力,知者歸之於天,故坦蕩恬忽,雖其貧賤,此下有挩文。
使富貴盼遂案:吴承仕曰:「此文語意未足,疑有脫誤。」若鑿溝伐薪,「使」,意林引作「取」。加勉力之趨,致彊健之勢,鑿不休則溝深,斧不止則薪多,無命之人,皆得所願,安得貧賤凶危之患哉?然則,或時溝未通而遇湛,爾雅曰:「久雨謂之淫。」明雩篇:「久雨爲湛。」「湛」、「淫」音義並通。薪未多而遇虎。意林作「逢火」。仕宦不貴,治產不富,鑿溝遇湛,伐薪逢虎之類也。有才不得施,有智不得行;或施而功不立,或行而事不成,雖才智如孔子,猶無成立之功。
貴富有命祿,不在賢哲與辯慧。吴曰:「福」字衍,應刪。本篇以「命祿」爲題。下文又云「宦御同才,其貴殊命;治生鈞知,其富異祿」,並以「命」、「祿」對言。故曰:「富不可以籌筴得,「筴」,朱校元本作「策」。顏氏家訓書證篇:「簡策字,『竹』下施『束』,末代隸書,有『竹』下爲『夾』者。」段玉裁曰:「曲禮『挾』訓『箸』,字林作『筴』,則『筴』不可以代『策』,明矣。」貴不可以才能成。」智慮深而無財,才能高而無官。懷銀紆紫,漢相國、丞相、大尉、公侯、將軍皆紫綬,御史大夫銀印。說文曰:「紆,縈也。」未必稷、契之才;積金累玉,未必陶朱之智。或時下愚而千金,頑魯而典城。典,主也。主城之吏,謂刺史、令、長也。故官(宦)御同才,吴曰:「『官』當作『宦』。曲禮:『宦學事師。』鄭注:『學或爲御。』釋文云:『鄭此注,爲見他本也。』仲任言『宦御』者,其所見曲禮與鄭見或本正同。」劉先生曰:「吴說是。韓非子五蠹篇:『其患御者積於私門。』『患御』即『宦御』。」暉按:淮南修務篇:「官御不厲,心意不精;將相不強,功烈不成。」蓋「官」亦「宦」之誤。其貴殊命;治生鈞知,「治產」二字,上文兩見,疑「生」爲壞字。然義亦通。其富異祿。祿有貧富,知不能豐殺;「知」讀「智」。命有貴賤,才不能進退。「祿」下「命」字、「性」字並衍。此文以「祿」、「命」對言,不得以「祿命」、「性命」對舉。上文「貴富有命祿」,即總冒此文。「祿有貧富,知不能豐殺」,承「治生鈞知,其富異祿」爲文;「命有貴賤,才不能進退」,承「宦御同才,其貴殊命」爲文。下文云「貴賤在命,貧富在祿」,則此文「祿」下不當有「命」字,「命」上不當有「性」字,甚明。成王之才,不如周公;桓公之知,不若管仲,然成、桓受尊命,而周、管稟卑秩也。案古人君希有不學於人臣,知博希有不爲父師,然而人君猶以無能處主位,人臣猶以鴻才爲廝役。故貴賤在命,不在智愚;貧富在祿,不在頑慧。
世之論事者,以才高者當爲將相,「才」,朱校元本作「能」。楊曰:「高」下當脫「者」字。孫說同。今據增。能下者宜爲農商。見智能之士,官位不至,怪而訾之曰:「是必毀於行操。」行操之士,亦怪毀之曰:「怪」下當脫「而」字。「是必乏於才知。」
殊不知才知行操雖高,官位富祿有命。當作「官位有命祿」,與上「貴富有命祿」句法一律。校者不審「命祿」之旨,妄乙其文,又意增「富」字。朱校元本正無「富」字。才智之人,以吉盛時舉事而福至,人謂才智明審;凶衰禍來,謂愚闇。「謂愚闇」,即「人謂才智愚闇」字省,見上。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祿也。白圭、子貢,轉貨致富,積累金玉。見史記貨殖傳。人謂術善學明,非也。據下「人謂偃之才」云云,「人謂經明」云云,此當脫「非也」二字。主父偃辱賤於齊,排擯不用;赴闕舉疏,遂用於漢,官至齊相。史記本傳:「主父偃,齊臨菑人。游齊諸生間,諸生相與排擯,不容於齊。乃上書闕下,朝奏,暮召入見,拜爲郎中。一歲四遷,後拜爲齊相。」趙人徐樂亦上書,與偃章會,上善其言,徵拜爲郎。獨斷曰:「羣臣書通天子者四:章、奏、表、駁議。」史記主父偃傳:「偃上書,是時趙人徐樂亦上書言世務。上乃拜徐樂爲郎中。」漢書曰:「燕郡無終人。」此據史記。人謂偃之才,樂之慧,非也。儒者明說一經,習之京師,明如匡穉圭,漢書本傳:「匡衡,字稚圭,射策甲科,以不應令,除爲太常掌故,調補平原文學。後爲郎中,遷博士給事中。」深如趙子都,孫曰:「趙子都乃趙廣漢也。廣漢廉吏,漢書本傳無明經之語,亦無郎博士說,未知仲任何據。又儒林傳云:『趙子,河內人,事燕韓生。』蓋通韓詩者也,他事不詳。豈後人誤仞趙子爲廣漢而加『都』字歟?」楊樹達曰:「趙」蓋「鮑」字之誤。漢書鮑宣傳:「宣字子都,好學,明經,舉孝廉,爲郎。」與仲任所言正合。「趙」、「鮑」音近致誤。初階甲乙之科,遷轉至郎博士。人謂經明才高所得,非也。而說若宋本「說」作「談。」朱校元本同。暉按:三字有譌。范睢之干秦明(昭),「干」,朱校元本、黃、王、崇文本竝作「于」。天啟本、程本、鄭本同此。暉按:作「干」是也。先孫曰:「明」當作「昭」,晉人避諱改,而今本沿之。楊曰:「明」字疑衍。暉按:楊說非。封爲應侯;史記本傳:「王稽于魏,遂與范睢入咸陽。昭王未信。侍命歲餘,睢乃上書。王大悅,召之,拜爲相。收穰侯印,封以應,號爲應侯。」蔡澤之說范睢,拜爲客卿。史記本傳:「蔡澤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於秦,應侯內慚,乃西入秦。應侯召之,與語曰善,延入坐,爲上客。言於昭王,拜爲客卿。」人謂睢、澤美善所致,非也。皆命祿貴富善至之時也。
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顏淵篇子夏之詞。命義篇引作子夏語。問孔篇、辨祟篇則屬之孔子。大戴禮本命篇盧注同。翟灝曰:「上云『商聞之矣』,先儒謂聞之孔子,則以爲孔子語也,亦宜。」按漢書藝文志「小道可觀」,後漢書蔡邕傳「致遠則泥」,竝以子夏之言爲孔子。說苑建本篇引有子「君子務本」二句,後漢書章帝紀建初四年詔引子夏「博學而篤志」三句,唐書孔穎達獨孤及傳引曾子「以能問於不能」四句,後語增篇引子貢「紂之不善」二句,皆以爲孔子語。錢大昕曰:「藝文志云:『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云『接聞於夫子』,則其言皆孔子所取矣,故漢人引論語,雖弟子之言,皆歸之孔子,非由記憶之誤。」魯平公欲見孟子,嬖人臧倉毀孟子而止。見孟子梁惠王篇。趙注:「嬖人,愛幸小人也。平公敬孟子有德,不敢請召,將往就見之。」孟子曰:「天也!」孟子曰:「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余不遇哉?」孔子聖人,孟子賢者,誨人安道,不失是非,稱言命者,有命審也。淮南書曰:「仁鄙在時盼遂案:劉文典曰:「今本淮南子齊俗篇仁作仕,形近之譌。」本書本性篇「陰氣鄙,陽氣仁」,漢書董仲舒傳「性命之情,或夭或壽,或仁或鄙。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並以仁、鄙對言。作「仕」則非其指矣,當以本篇引文爲是。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淮南齊俗訓文。「仁」彼譌作「仕」。賈生曰:「天不可與期,道不可與謀,遲速有命,焉識其時?」賈誼服鳥賦文。「期」,史、漢並作「慮」。「速」,史作「數」,漢書同此。「與」讀作「預」。高祖擊黥布,爲流矢所中,疾甚。呂后迎良醫,醫曰:「可治。」高祖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見高祖本紀。韓信與帝論兵,謂高祖曰:「陛下所謂天授,非智力所得。」見淮陰侯傳。揚子雲曰:「遇不遇,命也。」語見漢書本傳。太史公曰:「富貴不違貧賤,貧賤不違富貴。」未知何出。是謂從富貴爲貧賤,從貧賤爲富貴也。
夫富貴不欲爲貧賤,貧賤自至;貧賤不求爲富貴,富貴自得也。春夏囚死,秋冬王相,陰家家書,謂五行遞旺於四時,如春三月則木旺,火相,土死,金囚,水休;夏三月則火旺,土相,金死,水囚,木休。五行休王論曰:「立秋,坤王,兌相,乾胎,坎沒,艮死,震囚,巽廢,離休;立冬,乾王,坎相,艮胎,震沒,巽死,離囚,坤廢,兌休。」(見御覽二五及二八。)盼遂案:難歲篇「立春艮王,震相,巽胎,離沒,坤死,兌囚,乾廢,坎休」,以言一歲中五行之休王。然就五行大義所言,則八卦各有休王。如春分則震王,立夏則巽王等是也。此言「春夏囚死,秋冬王相」,特互舉以見端耳。非能爲之也;日朝出而暮入,非能求之也,據上句文例補「能」字。天道自然。盼遂案:悼厂云:「自『太史公曰』至『天道自然』一段,馬國翰取入太史公素王妙論。」代王自代入爲文帝,史記文帝紀:「文帝,高祖中子。高祖破陳豨軍,定代地,立爲代王。高后奔,諸呂危劉氏,大臣誅之,陳平等迎代王,遂即天子位。」周亞夫以庶子爲條侯,史記周勃傳:「勃子勝之代侯六歲,坐殺人,國除。文帝乃擇勃子賢者亞夫,封爲條侯。」此時代王非太子,亞夫非適嗣,逢時遇會,卓然卒至。「卒」讀作「猝」。命貧以力勤致富,富至而死;命賤以才能取貴,貴至而免。才力而致富貴,「而」讀作「能」。命祿不能奉持,猶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器受一升,以一升則平,受之如過一升,則滿溢也;手舉一鈞,說文:「三十斤也。」以一鈞則平,舉之過一鈞,則躓仆矣。盼遂案:「過」字上,依上文例,當補一「如」字。
前世明是非,歸之於命也,命審然也。信命者,御覽八0三引作「今審知有富貴之命」。則可幽居俟時,御覽引「俟」作「候」。不須勞精苦形求索之也,猶珠玉之在山澤,不求貴價於人,人自貴之。十字,據御覽引補。
天命難知,人不耐審,雖有厚命,猶不自信,故必求之也。如自知,雖逃富避貴,終不得離。故曰:「力勝貧,慎勝禍。」說苑說叢篇:「力勝貧,謹勝禍,慎勝害。」勉力勤事以致富,砥才明操以取貴;農夫力耕得穀多,商賈遠行得利深。十四字,據意林引補。廢時失務,欲望富貴,不可得也。雖云有命,當須索之。如信命不求,謂當自至,可不假而自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至」下疑脫「乎」字。夫命富之人,筋力自彊,命貴之人,才智自高,若千里之馬,氣力自勁,四字,據意林引補。頭目蹄足自相副也。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精學不求貴,貴自至矣;力作不求富,富自到矣。
富貴之福,不可求致;貧賤之禍,不可苟除也。由此言之,有富貴之命,不求自得。信命者曰:「自知吉,不待求也。天命吉厚,不求自得;天命凶厚,求之無益。」夫物不求而自生,則人亦有不求貴而自貴者矣。「自」字,依上下文意增。人情有不教而自善者,有教而終不善者矣,天性猶命也。越王翳逃山中,至誠不願,自冀得代。越人燻其穴,遂不得免,彊立爲君。文本淮南原道訓。莊子讓王篇、呂氏春秋貴生篇作王子摉。高誘曰:「王子摉,淮南子云越王翳也。」陶方琦曰:「越世家『不壽生王翁,翁生王翳』,是也。」暉按:此事非越王翳,乃王子摉。王充承淮南之誤,高、陶二氏又沿誤實之,非也。竹書:「周貞定王十年,鹿郢卒,子不壽立。二十年,不壽見弒,朱勾立。威烈王十四年,朱勾卒,子翳立。」是越王翳之先,未有三世見殺者。周安王二十六年,越太子諸咎弒其君翳。十月,越人弒諸咎,立孚錯枝爲君。周顯王四年,越人又弒其君,立無顓。樂資春秋後傳:「王子搜號曰無顓。」是怯於三世之弒而逃丹穴者,乃王子搜而非翳也。而天命當然,朱曰:「而」疑當爲「如」。「而」、「如」聲近。雖逃避之,終不得離,故夫不求自得之貴歟?盼遂案:「故」當是「非」字之誤。
氣壽篇
凡人稟命有二品,命有三品:正命,隨命,遭命。王氏不主隨命,故曰二品。潛夫論論榮篇:「令譽從我興,而二命自天降之。」又卜列篇云:「命有遭、隨。」蓋二王同主二品。仲任不數隨命,節信不數正命,則異耳。一曰所當觸值之命,此遭命也。二曰彊弱壽夭之命。此正命也。所當觸值,謂兵燒壓溺也;彊壽弱夭,此複述上文,當作「彊弱壽夭」。謂稟氣渥薄也。兵燒壓溺,遭以所稟爲命,命義篇曰:「初稟氣時遭凶惡也。」未必有審期也。若夫彊弱夭壽,以百爲數;盼遂案:列子引楊朱之言曰:「百年,壽之大齊。」古詩十九首云:「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是古人於年壽以百爲數之說也。不至百者,氣自不足也。
夫稟氣渥則其體彊,體彊則其命長;氣薄則其體弱,體弱則命短,命短則多病壽短。始生而死,未產而傷,稟之薄弱也;渥彊之人,不(必)卒其壽。先孫曰:「不」當爲「必」。後命義篇云:「稟得堅彊之性,則氣渥厚而體堅彊,堅彊則壽命長。」此義與彼同。若夫無所遭遇,虛居困劣,孫曰:下文云:「虛劣軟弱,失棄其身。」意與此同。「居」蓋「虧」之借字。說文:「虧,气損也。」「居」、「虧」音同。暉按:孫說非也。「虛居」猶言「平居」,言平居無所遭逢,猶困劣短氣而死。指瑞篇云:「虛居卜筮,前無過客,猶得吉凶。」此「虛居」連文之證。命義篇:「伯牛空居而遭惡疾。」「空居」與「虛居」義同。短氣而死,盼遂案:「居」疑「●」之誤。說文:「●,久病也。」通作「痼」。此稟之薄,用之竭也。此與始生而死,未產而傷,一命也,皆由稟氣不足,不自致於百也。
人之稟氣,或充實而堅強,或虛劣而軟弱。充實堅強,其年壽;虛劣軟弱,失棄其身。
天地生物,物有不遂;父母生子,子有不就。物有爲實,枯死而墮;人有爲兒,夭命而傷。使實不枯,亦至滿歲;使兒不傷,亦至百年。然爲實、兒而死枯者,稟氣薄,則雖形體完,其虛劣氣少,不能充也。兒生,號啼之聲鴻朗高暢者壽,嘶喝濕下者夭。禮記內則:「鳥沙鳴。」鄭注:「沙猶嘶也。」是嘶,沙也。今語有「沙喉嚨」。玉篇:「喝,嘶聲也。」劉先生曰:「濕」爲「●」叚字。說文土部:「●,下入也。」「濕」、「●」古通用。何則?稟壽夭之命,以氣多少爲主性也。吴曰:「主性」無義。「主」疑應作「生」,謂壽夭之命,以氣多少爲生。生即性也。無形篇云:「用氣爲性,性成命定。」是其義。「性」字當是校者旁注,今本「生」誤爲「主」,又誤以校語入正文。婦人疏字者子活,數乳者子死,譬若瓠,華多實少也。八字據御覽九七九引補。又「字」作「孕」,「數乳」字倒。何則?疏而氣渥,子堅彊;數而氣薄,子軟弱也。懷子而前已產子死,則謂所懷不活,名之曰懷。「懷」字無義,疑是「殰」字。說文:「殰,胎敗也。」樂記注:「內敗曰殰。」釋文云:「謂懷任不成也。」與「所懷不活」義近。其意以爲,已產之子死,故感傷之子失其性矣。今俗有哭子帶...
百歲之命,是其正也。不能滿百者,雖非正,猶爲命也。譬猶人形一丈,正形也,名男子爲丈夫,說文:「周制八寸爲尺,十尺爲丈。人長八尺,故曰丈夫。」風俗通曰:(意林引。)「禮云十尺曰丈,成人之長也。夫者膚也,言其智膚敏宏教也,故曰丈夫。」大戴禮本命篇曰:「男子者,任天地之道而長養萬物也,故謂之丈夫。丈者長也,夫者扶也,言長萬物也。」與仲任說異。尊公嫗爲丈人。公嫗,舅姑也。釋名:「俗謂舅曰妐。」嫗,老婦之通稱。顏氏家訓書證篇:「古樂府歌詞,先述三子,次及三婦,婦是對舅姑之稱。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調絃未遽安。』古者子婦供事舅姑,與兒女無異,故有此言。」史記刺客傳索隱引韋昭曰:「古者名男子爲丈夫,尊婦嫗爲丈人。」古婦人有丈人之稱,詳盧文弨龍城札記二。不滿丈者,失其正也,雖失其正,猶乃爲形也。夫形不可以不滿丈之故謂之非形,猶命不可以不滿百之故謂之非命也。非天有長短之命,而人各有稟受也。由此言之,人受氣命於天,卒與不卒,同也。語曰:「圖王不成,其弊可以霸。」見史記主父偃傳徐樂上書、桓譚新論。(御覽七七引。)漢書注:「敝,言其敝末之法。」盼遂案:二語見漢書徐樂傳、後漢書隤囂...
何以明人年以百爲壽(數)也?「壽」當作「數」,蓋因誤讀上文「何以知不滿百爲夭者」句絕而妄改此。上文「彊弱夭壽,以百爲數」,又云「百歲之命,是其正也」。此設問,即申其旨。下文云:「出入百有餘歲,年命得正數。」又云:「百歲之壽,人年之正數也。」並爲發明斯義。世間有矣。儒者說曰:「太平之時,人民侗長,侗亦長也。史記三王世家廣陵王策曰:「毋侗好佚。」褚少孫釋之曰:「毋長好佚樂也。」廣雅釋詁曰:「筩,長也。」「侗」、「筩」聲近義同。百歲左右,氣和之所生也。」齊世篇亦有此語,文稍異。堯典曰:「朕在位七十載。」求禪得舜,舜徵三(二)十歲在位,「三十」當作「二十」,妄人據偽孔傳改也。下「徵用三十」誤同。江聲、王鳴盛、段玉裁、孫星衍、陳喬樅、皮錫瑞並有辯證,不具出。「舜徵二十在位」,謂徵用二十年而後在位也。堯退而老,八歲而終,至殂落,孟子萬章上趙注:「徂落,死也。」皮錫瑞曰:「論衡氣壽篇作『徂』。」按各本皆作「殂」,不作「徂」,皮說誤也。然今文尚書作「徂落」,古文作「殂」,無「落」字。仲任習今文,字當作「徂」。今作「殂」,疑後人依偽孔本妄改。九十八歲。未在位之時,必已成人。言...
幸偶篇
凡人操行,有賢有愚,及遭禍福,有幸有不幸。舉事有是有非,及觸賞罰,有偶有不偶。並時遭兵,隱者不中;同日被霜,蔽者不傷。中傷未必惡,隱蔽未必善,隱蔽幸,中傷不幸。俱欲納忠,或賞或罰;並欲有益,或信或疑。賞而信者未必真,罰而疑者未必偽,賞信者偶,罰疑不偶也。
孔子門徒七十有餘,孟子公孫丑下、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儒林傳、伯夷傳、漢書藝文志、劉歆傳、儒林傳、呂氏春秋遇合篇、淮南子泰族訓、要略、趙岐孟子題辭並言「七十」。史記孔子世家、後漢書蔡邕傳、新序雜事一、禮記檀弓上鄭注、劉向列神傳、(見續博物志七,下同。)皇甫謐高士傳、陳長文耆舊傳並言「七十二」。史記弟子傳、漢書地理志、孔子家語弟子解竝言「七十七」。蓋都以成數舉弟子中達者。顏回蚤夭。「蚤」爲「早」之借字。餘注實知篇。孔子曰:「不幸短命死矣。」見論語雍也篇。短命稱不幸,則知長命者幸也,短命者不幸也。服聖賢之道,講仁義之業,宜蒙福祐。伯牛有疾,見論語雍也篇。史記弟子傳:「冉耕字伯牛。」白水碑作「百牛」,字通。亦復顏回之類,俱不幸也。螻蟻行於地,人舉足而涉之,足所履,螻蟻苲(笮)死;孫曰:「苲」當作「笮」。說文:「笮,迫也。」吴說同。足所不蹈,全活不傷。朱校元本「全」作「生」。火燔野草,車轢所致,火所不燔,俗或喜之,名曰幸草。盼遂案:幸草者,車輪所轢之草,屈伏地面,不易燔燒,故云「幸草」。黃暉本標點,全未達此旨。夫足所不蹈,火所不及,未必善也,舉火行有(道)適然也。吴曰:「舉」上脫「足」字。上文云:「人舉足而涉之。」又云:「火燔野草。」此云「足舉火行」,正承前說。楊說同。暉按:朱校元本「有」作「有」爲「道」字壞字。「舉火」連讀,「行道」連讀,非「舉」上脫「足」字,吴、楊說非。盼遂案:吴承仕曰:「舉」上脫「足」字。上文云:「人舉足而涉之。」又云:「火燔野草。」此云「足舉火行」,正承前說。脫「足」字,則文不成義。由是以論,癕疽之發,亦一實也。氣結閼積,聚爲癕,說文:「癰,腫也。」釋名:「癕,壅也。」潰爲疽,說文:「疽,久癰也。」段曰:「癰久而漬,沮●然也。」創,流血出膿。說文:「刃,傷也,或作創。」豈癕疽所發,身之善穴哉?「善」上疑有「不」字。營衞之行,謂手足六陰六陽之脈,營衞周行也。遇不通也。史記倉公傳正義:「六府不和,則留爲癰。」蜘蛛結網,蜚蟲過之,或脫或獲;獵者張羅,百獸羣擾,或得或失。漁者罾盼遂案:悼广云:「『罾』上脫一字。」當是「張」字。江湖之魚,說文:「罾,魚网也。」漢書陳勝傳注:「形如仰繖,蓋四維而舉之。」或存或亡。或姧盜大辟而不知,文王世子注:「辟亦罪也。」或罰贖小罪而發覺。國語韋昭注:「小罪不入于五刑者,以金贖之。」
災氣加人,亦此類也,不幸遭觸而死,幸者免脫而生。不幸者,不徼幸也。說文:「憿,幸也。」「徼」爲「憿」之借字。說文通訓定聲謂經傳皆以「徼」字爲之,是也。「徼幸」駢語,徼亦幸也,故仲任引以爲說。「憿幸」雙聲,故無定字,或作「徼幸」、「僥倖」、「徼倖」。中庸疏、莊子在宥篇釋文、漢書伍被傳師古注,或謂「要求榮幸」,或謂「求利不止之貌」,義並不通於此,蓋皆失之。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論語雍也篇集解,馬曰:「人之所以生於世而自終者,以其正直之道。」又包曰:「誣罔正直之道而亦生,是幸而免也。」沈濤銅熨斗隨筆曰:「以『幸』字句絕,與何氏所據本不同。」則夫順道而觸者,爲不幸矣。罔道而得生爲幸,則順道遭觸而死爲不幸。立巖墻之下,爲壞所壓;蹈坼岸之上,爲崩所墜。輕遇無端,故爲不幸。魯城門久朽欲頓,左襄四年傳,杜注:「頓,壞也。」孔子過之,趨而疾行。左右曰:「久矣!」孔子曰:「惡其久也。」孔子戒慎已甚,如過遭壞,可謂不幸也。
故孔子曰:「君子有不幸而無有幸,小人有幸而無不幸。」未知何出。獨斷引作王仲任語,上句作「君子無幸而有不幸」。論語雍也篇「人之生也直」章,皇疏引李充有此語,蓋亦述傳文。困學紀聞六曰:「韓文公謂:『君子得禍爲不幸,而小人得禍爲常;君子得福爲常,而小人得福爲不幸。』亦仲任之意。」又曰:「君子處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禮記中庸注:「易,猶平安也。俟命,聽天任命。險,謂傾危之道。」佞幸之徒,閎、籍孺之輩,孺,幼小也。閎、籍並人名。餘見逢遇篇注。無德薄才,以色稱媚,盼遂案:閎謂閎孺也。史記佞幸傳:「漢興,高祖至暴伉也,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時有閎孺。」史記宋建傳[一]。亦稱閎藉孺。孺即頑童之意。又案:「以色媚稱」,疑「色」上脫一「面」字。逢遇篇「皮媚色稱」,定賢篇「面色稱媚」,程材篇「恥降意損崇,以稱媚取進」,皆以「媚稱」連文。不宜愛而受寵,不當親而得附,非道理之宜,故太史公爲之作傳。邪人反道而受恩寵,與此同科,故合其名謂之佞幸。史記有佞幸傳。無德受恩,無過遇禍,同一實也。
俱稟元氣,楚詞王逸九思注:「元氣,天氣也。」或獨爲人,或爲禽獸。並爲人,或貴或賤,或貧或富。富或累金,說文:「絫,增也。」絫積字當作「絫」,隸變作「累」。貧或乞食;貴至封侯,賤至奴僕。非天稟施有左右也,「稟施」疑當作「施氣」。人物受性有厚薄也。俱行道德,禍福不均;並爲仁義,利害不同。晉文脩文德,徐偃行仁義,徐偃王志:(博物志引。)「徐君宮人娠而生卵,以爲不祥,棄之水濱。獨孤(史記秦本紀正義、水經濟水注竝作「孤獨」。)母,有犬名鵠蒼,獵得所棄卵,銜以東歸。獨孤母以爲異,覆煖之,遂●成兒。生時正偃,故以爲名。徐君宮中聞之,乃更錄取。長而仁智,襲君徐國,仁義著聞。欲舟行上國,乃通溝陳、蔡之間。以己爲天瑞,遂稱徐偃王。」文公以賞賜,晉文公納王而誅叔帶,襄王賜以珪鬯弓矢及河內楊樊之地。見左僖二十八年傳及史記晉世家。偃王以破滅。滅徐偃王事,諸說不同。史記秦本紀云:「徐偃王作亂,繆王長驅歸以救亂。」趙世家、潛夫論志氏姓篇,同。並謂與周繆王同時。謂楚文王滅之者,韓非子五蠹篇、楚辭七諫沈江、說苑指武篇、淮南說山訓高注。謂周穆王使楚文王滅之者,後漢書東夷傳。謂楚莊王滅之者,淮南人間訓。但言周王使楚滅之者,博物志八、水經濟水注引劉成國徐州地理志。謂周穆王與楚文王爲時相去甚遠,及穆王長驅千里爲不合情事者,譙周古史考。(秦本紀正義、趙世家索隱。)案:譙周蓋以楚文王爲春秋時熊貲。然楚文王事,左傳多載之,亦不見滅徐偃王事。梁玉繩以爲仍韓子之誤,盧召弓亦不以譙周爲是。仲任以爲滅於強楚,(見非韓篇。)蓋從韓非之說,而未明言爲楚文耳。韓愈徐偃王廟碑五百家注引樊汝霖說,以爲穆王所與連謀伐徐者爲熊勝,則從史記也。胡克家通鑑外紀注曰:「古時傳說,不必盡合,楚之文王,或亦如晉之文公,不必祇有一也。」其說最通。魯人爲父報仇,安行不走,追者捨之;孫曰:淮南人間篇「安行不走」作「徐行而出門,上車而步馬」。此文「安行」即「徐行」也,漢人常語。漢書蒯通傳:「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師古曰:「安,徐也。」「走」讀曰「奏」,急趨也。如淳漢書注曰:「走音奏,趣也。」釋名釋姿容:「疾趣曰走。走,奏也。」牛缺爲盜所奪,和意不恐,盜還殺之。呂氏春秋必己篇:「牛缺之邯鄲,遇盜於耦沙之中。盜求其橐中之載,則與之,求其車馬,則與之,求其衣被,則與之。牛缺出而去。盜相謂曰:『今辱之如此,必愬我於萬乘之主,以國誅我,不若追而殺之。』於是趨行三十里,及而殺之。」又見列子說符篇、淮南人間篇。文德與仁義同,不走與不恐等,然文公、魯人得福,偃王、牛缺得禍者,文公、魯人幸,而偃王、牛缺不幸也。
韓昭侯醉臥而寒,典冠加之以衣,覺而問之,知典冠愛己也,以越職之故,加之以罪。見韓非子二柄篇。衛之驂乘者,見御者之過,從後呼車,有救危之義,不被其罪。亦見對作篇。說苑善說篇:桓司馬者,朝朝其君,舉而晏。御呼車,驂亦呼車。御肘其驂曰:「子何越之爲乎?何爲籍呼車?」驂謂其御曰:「當呼者呼,乃吾子也。子當御,正子之轡銜耳。子今不正轡銜,使馬卒然驚,妄轢道中行人,必逢大敵。下車免劍,涉血履肝者,固吾子也,子寧能辟子之轡,下佐我乎?其禍亦及吾身,與有深憂,吾安得無呼車哉?」夫驂乘之呼車,典冠之加衣,同一意也。加衣恐主之寒,呼車恐君之危,仁惠之情,俱發於心。然而於韓有罪,於衛爲忠,驂乘偶,典冠不偶也。
非唯人行,物亦有之。長數仞之竹,大連抱之木,工技之人,裁而用之,或成器而見舉持,或遺材而遭廢棄。非工伎之人有愛憎也,刀斧(之)如(加)有偶然也。吴曰:「加」誤爲「如」,又脫「之」字。下文「手指之調,有偶適也」,文例正同。蒸穀爲飯,釀飯爲酒,酒之成也,甘苦異味;飯之熟也,剛柔殊和。說文:「盉,調味也。」「和」乃叚字。非庖廚酒人有意異也,手指之調有偶適也。調飯也殊筐而居,甘酒也異器而處,蟲墮一器,酒棄不飲;鼠涉一筐,意林引「涉」作「殘」。飯捐不食。夫百草之類,皆有補益,遭醫人采掇,成爲良藥;據上下文例,「遭」上疑脫「或」字。或遺枯澤,爲火所爍(燎)。陳世宜曰:此承上文「百草之類」言之,當從元本作「燎」。暉按:朱校元本亦作「燎」,陳說是也。等之金也,或爲劍戟,或爲鋒銛。說文:「鏠,兵耑也。」又曰:「銛,鍤屬也。」同之木也,或梁於宮,或柱於橋。俱之火也,或爍脂燭,或燔枯草。均之土也,或基殿堂,或塗軒戶。皆之水也,或溉鼎釜,詩匪風傳:「溉,滌也。」或澡腐臭。物善惡同,遭爲人用,其不幸偶,猶可傷痛,況含精氣之徒乎?淮南精神篇曰:「精氣爲人。」虞舜,聖人也,在世宜蒙全安之福,父頑母嚚,頑,廣雅釋詁曰:「愚也。」嚚,說文:「語聲也。」孫星衍曰:「蓋多言也。」弟象敖狂,趙注孟子曰:「象,舜異母弟也。」「敖」,尚書作「傲」。說文云:「倨也。」皮錫瑞曰:「論衡云:『舜兄狂弟傲。』言舜有兄,乃今文家異說。」按:越絕書有此文,論衡無,皮氏誤記。無過見憎,不惡而得罪,事見吉驗篇。不幸甚矣!孔子,舜之次也,生無尺土,周流應聘,削迹絕糧。儒增篇曰:「在陳絕糧,削迹於衞。」盼遂案:事見莊子山木篇。俱以聖才,並不幸偶。舜尚遭堯受禪,孔子已死於闕里。齊曰:「已」猶「則」也。呂覽本生:「今有聲於此,耳聽之必慊,已聽之。」言耳聽之必快則聽之。韓非難勢:「飛龍乘雲,騰蛇游霧,雲罷霧霽,而龍蛇與螾螘同矣。則失其所乘也。」「則」猶「以」也。墨子貴義:「予子冠履,而斷子之手足,子爲之乎?必不爲。何故?則冠履不若手足之貴也。」「則」亦訓「以」。「以」、「已」字通。事文類聚續集四引漢晉春秋:「闕里在兗州,即孔子所居之故宅也。」水經注二五引從征記:「洙、泗二水交于魯城東北十七里,闕里背洙面泗,南北百二十步,東西六十步,四門各有石閫,北門去洙水百餘步。」盼遂案:「已」字疑誤,與上下不應。以聖人之才,猶不幸偶,庸人之中,被不幸偶,禍必衆多矣!「禍」,疑涉「偶」字譌衍。盼遂案:庸人不幸偶,不必有禍。此「禍」當爲「旤」之假字。說文:「●,逆惡驚詞也。讀若楚人名多夥。」廣韻三十四果,旤與禍、夥同屬胡火紐,則論衡之「禍」爲「●」之假,用爲發語之詞,明矣。
命義篇
墨家之論,以爲人死無命;義詳墨子非命篇。儒家之議,以爲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見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注命祿篇。言無命者,聞歷陽之都,一宿沉而爲湖;見淮南淑真篇。高注曰:「歷陽,淮南國之縣名,今屬九江郡。歷陽中有老嫗,常行仁義,有兩諸生告過之,謂曰:『此國當沒爲湖,嫗視東城門閫有血,便走上山,勿顧也。』自此,嫗數往視門,門吏問之,嫗對[一]如其言。東門吏殺鷄,以血涂門。明日,嫗早往,視門有血,便走上山,國沒爲湖。(以上從文選辨命論注引。)與門吏言其事,適一宿耳。」晏殊類要六,淮南路類:「歷陽縣有歷水,故曰歷陽。鷄籠山在縣西北三十里。淮南子云:『麻湖初陷之時,有一老母,提鷄籠以登此山,化爲石。』」(此爲歷陽圖經文,御覽四三引。)搜神記六:「歷陽之郡,一夕淪入地中,乃爲水澤,今麻湖是也,不知何年。」御覽一六九引淮南注:「漢明帝時,歷陽化爲麻湖。」當不足徵。盼遂案:三餘札記卷二,朱宗萊云:「都,意林作郡。『沈而爲湖』作『化成湖』。」典案:淮南子俶真篇作「夫歷陽之都,一夕反而爲湖」,與此文正同。意林引文非。秦將白起趙降卒於長平之下,楊曰:「」,韻補與「坑」同。暉按:「」,天啟本作「●」,鄭本訛作「沉」,各本作「坑」。楚詞七諫洪補注:「『』字書作『坑』,俗作『』。」四十萬衆,同時皆死;史記秦本紀:「秦攻韓上黨,上黨降趙,因攻趙。使白起擊,大破趙于長平,四十餘萬,盡殺之。」趙世家:「秦人圍趙括,括以軍降,卒四十餘萬,皆阬之。」春秋之時,敗績之軍,左莊十一年傳:「大崩曰敗績。」死者蔽草,尸且萬數;饑饉之歲,說文:「穀不孰爲饑,蔬不孰爲饉。」餓者滿道;溫氣疫癘,楊曰:「溫」,「瘟」之正字。暉按:說文歹部有「殟」字,凡從「歹」,皆說死之類。聲類曰:「烏殟,欲死也。」廣韻曰:「殟,病也。」是瘟疫字當作「殟」。「溫」爲借字,「瘟」爲俗字。公羊注:「㾐者,民疾疫也。」「癘」、「㾐」字通。千戶滅門,如必有命,何其秦、齊同也?
言有命者曰:
夫天下之大,人民之衆,一歷陽之都,一長平之,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當溺死,故相聚於歷陽;命當壓死,故相積於長平。猶高祖初起,相工入豐、沛之邦,孫曰:「邦」字漢人所諱,不當用。意林引作「市」。使原本作「市」,不得誤爲「邦」。「邦」疑爲「鄉」之壞字。意林引書,多以意改,不可盡依。多封侯之人矣,史記高紀:「呂后與兩子居田中,有老父過,相呂后曰:『天下貴人。』相孝惠、魯元,亦皆貴。」未必老少男女俱貴而有相也,卓礫(躒)時見,先孫曰:「礫」當爲「躒」。文選孔融薦禰衡表云:「英才卓躒。」盼遂案:通作「卓犖」。往往皆然。而歷陽之都,男女俱沒;長平之,老少並陷,萬數之中,必有長命未當死之人,遭時衰微,兵革並起,不得終其壽。人命有長短,「人」,疑是「夫」字。時有盛衰,衰則疾病,被災蒙禍之驗也。宋、衛、陳、鄭同日並災,左氏昭十八年傳:「夏五月壬午,宋、衞、陳、鄭災。」四國之民,必有祿盛未當衰之人,孫曰:元本無「盛」字,疑當作「祿命」。元本脫「命」字,此作「盛」者,涉上「盛衰」而誤。上文云「萬數之中,必有長命未當死之人」,與此文正相對。下云「故國命勝人命,壽命勝祿命」,並其證。又按:後文「祿盛」連文,作「盛」亦通。暉按:後說是也。朱校元本正有「盛」字。「必有祿盛未當衰」,與上「必有長命未當死」文法同。下云「壽命勝祿命」,即申此祿盛未衰而俱災之故。然而俱災,國禍陵之也。故國命勝人命,壽命勝祿命。人有壽夭之相,亦有貧富貴賤之法,俱見於體。故壽命脩短,皆稟於天;骨法善惡,皆見於體。命當夭折,雖稟異行,終不得長;祿當貧賤,雖有善性,終不得遂。項羽且死,顧謂其徒曰:「吾敗乃命,非用兵之過。」見史記項羽本紀。此言實也。實者項羽用兵過於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
國命繫於衆星,「繫」,宋本作「吉」。朱校元本同。列宿吉凶,國有禍福;衆星推移,人有盛衰。人之有吉凶,猶歲之有豐耗,命(人)有衰盛,「命」當作「人」。命祿篇曰:「吉凶之命,盛衰之祿。」下文曰:「命者,貧富貴賤;祿者,盛衰興廢。」又曰:「命善祿盛。」是盛衰乃就「祿」言之。仲任言祿,如俗言「時運」,與「命」義有別。是此不得言「命有衰盛」,其證一。「人有衰盛」,與下「物有貴賤」,「人」、「物」二字相對文,則此不當作「命有衰盛」,其證二。又此文乃承上「衆星推移,人有盛衰」,冒下「人之盛衰,不在賢愚」爲文,則此不得言「命有衰盛」,其證三。物有貴賤。一歲之中,一貴一賤;「一」猶「或」也。下並同。一壽之間,一衰一盛。物之貴賤,不在豐耗;人之衰盛,不在賢愚。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貴有命」者,何則?死生者,無象在天,以性爲主。稟得堅彊之性,則氣渥厚而體堅彊,堅彊則壽命長,壽命長則不夭死。盼遂案:下「壽命」二字誤衍。下文「羸窳則壽命短,短則蚤死」,與此爲對文,不重「壽命」字可證。
稟性軟弱者,楊曰:程本作「稟氣」,宋本及別本正與通津本同。氣少泊而性(體)羸窳,羸窳則壽命短,短則蚤死。齊曰:「性」當作「體」。「氣少泊而體羸窳」,與上「氣渥厚而體堅彊」正反爲文。氣壽篇:「稟氣渥則其體彊,體彊則其命長。氣薄則其體弱,體弱則命短,命短則多病壽短。」文意正同,是其證。故言「有命」,命則性也。無形篇:「用氣爲性,性成命定。」至於富貴所稟,猶性所稟之氣,得衆星之精。洪範:「庶民惟星。」許慎曰。(占經七四引。)「衆星,庶民之象。」衆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貴象則富貴,得貧賤象則貧賤,鹽鐵論論菑篇:「列星於天,而人象其行。常星猶公卿,衆星猶萬民。」盼遂案:詩小弁:「天之生我,我辰安在?」鄭箋云:「此言我生所值之辰安所在乎?爲六物之吉凶。」疏云:「六物,歲、時、日、月、星、辰也。」知人稟星氣之說,自西周已然。又案:抱朴子內篇塞難篇云:「命之修短,實由所值,受氣結胎,各有星宿。天道無爲,任物自然,無親無疏,無彼無此也。命屬生星,則其人必好仙道,好仙道者,求之亦必得也。命屬死星,則其人亦不信仙道,不信仙道,則亦不自修其事也。所樂善否。判其所稟,移易予奪,非天所能。譬猶金石之消於爐冶,瓦器之甄於陶竈,雖由之以成形,而銅鐵之利鈍,甕罌之邪正,適遇所遭,非復爐竈之事也。」又辨問篇云:「玉鈐經主命原曰:人之吉凶,制在結胎受氣之日,皆上得列宿之精。其值聖宿則聖,值賢宿則賢,值文宿則文,值武宿則武,值貴宿則貴,值富宿則富,值賤宿則賤,值貧宿則貧,值壽宿則壽,值仙宿則仙。又有神仙聖人之宿,有治世聖人之宿,有兼二聖之宿,有貴而不富之宿,有富而不貴之宿,有兼貴富之宿,有先富後貧之宿,有先貴後賤之宿,有兼貧賤之宿,有富貴不終之宿,有忠孝之宿,有兇惡之宿。如此不可具載,其較略如此。爲人生本有定命,張車子之說是也。苟不受神仙之命,則必無好仙之心,未有心不好之而求其事者也,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自古至今,有高才明達而不信有仙者,有平平許人學而得仙者,甲雖多所鑒識而或蔽於仙,乙則多所不通而偏達其理,此豈非天命之所使然乎?」據抱朴此文,則王氏命關星象之說,至東晉益盛爲道家所推衍矣。故曰「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史記天官書有中、東、南、西、北各官。(本作「宮」,今依錢大昕校改作「官」。)索隱:「星座有尊卑,若人之官曹列位,故曰天官。」漢天文志:「經星常宿中外官凡百一十八名,積數七百八十三星,皆有州國官宦物類之象。」有衆星,天施氣而衆星布精,張衡靈憲:「衆星列布,體生於地,精成於天。列居錯峙,各有攸屬。在野衆物,在朝衆官。中外之官,常明者百有二十,可名者三百二十,爲星二千五百,微星之數,蓋一萬一千五百二十。庶類蠢蠢,咸得係命。」(天文志注,御覽七引。)天所施氣,衆星之氣在其中矣。人稟氣而生,含氣而長,「含」,舊作「舍」,今據各本正。得貴則貴,得賤則賤。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俞曰:抱朴子辨問篇引玉鈐云:「人之吉凶修短,於結胎受氣之日,皆上得列宿之精。其值聖宿則聖,值賢宿則賢,值文宿則文,值武宿則武,值貴宿則貴,值富宿則富,值賤宿則賤,值貧宿則貧,值壽宿則壽,值仙宿則仙。」與此文大旨相近,即後世星命之學所權輿也。故天有百官,元本「天」作「人」。朱校同今本。天有衆星,楊曰:據上文,「天」字衍。地有萬民、五帝、三王之精。禮記大傳鄭注:「王者之先祖,皆感太微五帝之精以生,蒼則靈威仰,赤則赤熛怒,黃則含樞紐,白則白招拒,黑則汁光紀。」公羊宣三年傳,疏引感精符注:「堯,翼之星精;舜,斗之星精;禹,參之星精;湯,虛之星精;文王,房星之精。」天有王梁、造父,天官書:「漢中四星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春秋合誠圖:「王良主天馬。」晉天文志:「造父騰蛇,王良附路。」「良」,漢志亦作「梁」,字通。人亦有之,左傳哀二年:「郵無卹御簡子。」杜注:「郵無卹,王良也。」梁履繩左通補釋曰:「郵無卹,晉語作『郵無正』,蓋趙簡子之子襄子,亦名無恤,嗣立約在哀廿年前,故更名『無正』。其氏爲郵。其稱爲孫無政者,即因孫陽而誤,故亦稱孫郵。其又稱王良者,王良乃星名,與造父俱屬紫微垣,史記天官書所謂『王良策馬』是也。故以王良爲號。亦曰王梁,『梁』、『良』古字通。其託精天駟之說,與傅說騎箕相似,深所不信。至伯樂別是一人,在秦穆時,而非趙簡子之伯樂。此伯樂即孫明,其氏爲李,翻譯名義集第六云『李伯樂』是也。秦伯樂爲孫陽氏,嬴姓。英賢傳曰:『秦穆公子有孫陽伯樂,善相馬。』則以爲姓孫名陽。又以爲伯樂字孫陽,並非也。伯樂,漢書人表作柏樂,亦作博勞,音相同耳。石氏星經云:『伯樂,星名,主典天馬,孫陽善馭,故以爲名。』可知人特以伯樂爲號。秦伯樂蚤以善相馬得此稱,晉伯樂遂承之。凡書傳中亟舉爲口實者,皆秦之伯樂也。此王良爲號無疑。故傳亦謂之子良、郵良,亦謂之尤良。『尤』、『郵』古字通。或謂王良字子期者,因韓非子喻老篇云『趙襄王學御於王子期』而誤也。愚意趙氏當日招致豪儁,爲衆士所歸,其善御及相馬者,有郵無恤、孫明、王子期,必欲並爲一人,何見之隘乎?人表以郵無恤、王良、伯樂列爲三人,固謬。諸家以爲總一人者,尤謬。斷無一人而有郵無恤、王良、子良、郵良、郵無正、孫無政、孫明、孫陽、伯樂、王子期、劉無止十二名,若後世之多爲別號者,古人焉有之乎?」盼遂案:吴承仕曰:「『天有百官』以下數語文意不了。」史記天官書及孟子等書皆作王良,獨此及荀子正論篇作王梁,率性篇又云「王良、造父」,知此王梁仍係誤字也。稟受其氣,故巧於御。
傳曰:「說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隨命,三曰遭命。」盼遂案:「傳曰」之「曰」,衍字。「傳說命」三字既足。正命,謂本稟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隨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縱情施欲而凶禍到,故曰隨命。遭命者,行善得惡,非所冀望,逢遭於外而得凶禍,故曰遭命。孫曰:三命之說,舊義略同,惟「正命」或稱「大命」,或稱「受命」,或稱「壽命」,蓋壽命爲正命,隨遭爲變命也。春秋繁露重政篇曰:「人始生有大命,是其體也;有變命存其間者,其政也。政不齊,則人有忿怒之志,若將施危難之中,而時有隨遭者,神明之所接,絕續之符也。」白虎通壽命曰:「命有三科,以記驗:有壽命以保度,(祭法疏引援神契作「受命」。暉按:公羊襄二九疏引何氏膏肓作「壽命」。又「度」字膏肓同,援神契作「慶」。)有遭命以遇暴,(暉按:「遇」,膏肓作「摘」,援神契作「謫」。)有隨命以應行。(膏肓、援神契並作「督行」。)壽命者,上命也,若言文王受命唯中,身享國五十年。隨命者,隨行爲命,若言怠棄三正,天用勦絕其命矣。又欲使民務仁立義,無滔天,滔天則司命舉過言,則用以弊之。遭命者,逢世殘賊,若上逢亂君,下必災變暴至,天絕人命,沙鹿崩于受邑是也。冉伯牛危行正言,而遭惡疾,孔子曰:『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太平御覽三百六十引元命苞曰:「壽命,正命也,起九九八十一。有隨命,隨命者,隨行爲命也。有遭命,遭命者,行正不誤,逢世殘賊,君上逆亂,辜咎下流,災譴並發,陰陽散忤,暴氣雷至,滅日動地,絕人命,(暉按:張本作「暴氣絕人,雷至動地」。)沙鹿襲邑是。」(莊子列禦寇篇:「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潛夫論論榮篇:「故論士苟定於志行,勿以遭命。」卜列篇:「行有招召,命有遭隨。」此專論隨遭之命也。)孟子盡心章注曰:「命有三名,行善得善曰受命,行善得惡曰遭命,行惡得惡曰隨命。」是三命之說,義並相近,惟趙岐論隨命略異耳。暉按:仲任於隨命,其說略殊,趙岐於義無別,省舉一端耳。
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氣之時,已得吉凶矣。夫性與命異,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惡而命吉。操行善惡者,性也;禍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禍,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惡而得福,是性惡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惡,命自有吉凶。使命吉之人,雖不行善,未必無福;凶命之人,楊曰:「凶命」當互倒。雖勉操行,未必無禍。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見孟子盡心篇上。性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行惡者禍隨而至,據隨命言之。而盜跖、莊蹻,漢書賈誼傳注引李奇曰:「跖,秦大盜也。」史記伯夷傳正義:「蹠者,黃帝時大盜名。」莊子盜跖篇:「柳下季之弟名。」三說不一。莊蹻有二,一爲盜,一爲將軍。困學紀聞考史以爲二人同名,方以智通雅以爲一莊王時盜,一莊王裔孫。盧文紹以爲盜者在楚威、懷時。按王滇之莊蹻,似當從華陽國志在頃襄王時。(漢書地理志注、史記西南夷傳正義、類聚舟車部、御覽舟部四引同。今本華陽國志南中志作「威王」,後人依史記、漢書西南夷傳改之耳。)其他言大盜者,似是楚國大盜之通名,不必確定爲一時人也。(韓非子喻老篇以爲莊王時。呂氏春秋介立篇高注:「莊蹻,楚成王之大盜。」「成」或「威」字之譌。淮南主術篇高注:「莊蕎,楚威王之將軍,能爲大盜。」「蕎」即「蹻」字。)呂氏春秋異用篇注:「企足,莊蹻也,大盜名。」蹻字只見於此。橫行天下,聚黨數千,攻奪人物,斷斬人身,無道甚矣,宜遇其禍,乃以壽終。夫如是,隨命之說,安所驗乎?遭命者,行善於內,遭凶於外也。若顏淵、伯牛之徒,舊校曰:一有「何謂乎」字。如何遭凶?顏淵、伯牛,行善者也,當得隨命,福祐隨至,何故遭凶?顏淵困於學,以才自殺;沈濤曰:他書多言顏子早夭,無自殺之語。蓋猶膏以明自煎,蘭以香自焚,顏子好學以死,不啻以才自殺其身耳,初非謂死於非命也。然宋書文九王傳:「景素秀才劉璡上書曰:『曾子孝於其親,而沉於水。』」曾子沉水,書亦不載,則顏子自殺,或亦於傳有之,而今不傳耳。伯牛空居而遭惡疾。論語雍也篇包注:「牛有惡疾,不欲見人。」但「惡疾」之義,疏家無說,旁攷載籍,可舉二通。大戴禮本命篇、公羊莊二十七年傳注竝云:「世有惡疾不娶,棄於天也。惡疾棄,不可奉宗廟也。」韓詩曰:「芣苢,傷夫有惡疾也。」薛君章句曰:「詩人傷其君子有惡疾,人道不通。」劉孝標辨命論曰:「冉耕歌其芣苢。」是伯牛惡疾,謂其失人道也。此其一。淮南精神篇曰:「伯牛爲厲。」本書書虛篇、刺孟篇同。羣經義證曰:「『厲』、『癩』聲相近。史記豫讓傳:『漆身爲厲。』注:『音賴。』索隱曰:『賴,惡瘡病也。』古以惡疾爲癩。禮,婦人有惡疾去,以其癩也。芣苢草可療癩,見列子注。故辨命論云:『冉耕歌其芣苢。』韓詩云:「芣苢,傷夫有惡疾。』」此其二。是謂惡疾爲厲也。仲任取後說。及屈平、伍員之徒,盡忠輔上,竭王臣之節,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釋名釋喪制曰:「煮之於鑊曰烹,若烹禽獸之肉也。」行善當得隨命之福,乃觸遭命之禍,何哉?言隨命則無遭命,言遭命則無隨命,儒者三命之說,竟[一]何所定?且命在初生,骨表著見。今言隨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則富貴貧賤皆在初稟之時,不在長大之後隨操行而至也。「則」字上疑有挩文。
正命者,至百而死。氣壽篇:「百歲之命,是其正也。」隨命者,五十而死。此就舊說三分之。氣壽篇曰:「不能滿百者,雖非正,猶爲命也。百歲之身,五十之體,無以異也。」是仲任納隨命於正命。遭命者,初稟氣時遭凶惡也,謂姙娠之時遭得惡物也,楊曰:「惡」下當脫「物」字。齊曰:「謂」下九字,疑是注語,誤入正文。
或遭雷雨之變,長大夭死。
此謂三命。亦有三性:有正,有隨,有遭。正者,稟五常之性也;白虎通情性篇:「人生而應八卦之體,得五氣以爲常,仁義禮智信是也。」顧實曰:「說苑修文篇:『常者質。』以五常爲宇宙之五原質。」隨者,隨父母之性也;楊曰:「性」下當脫「也」字。遭者,遭得惡物象之故也。「故」字疑涉下文衍,「象之」二字又倒。故姙婦食兔,子生缺脣。淮南說山訓:「孕婦見兔而子缺脣。」博物志曰:「姙娠者不可啖兔肉,又不可見兔,令兒缺脣。」月令曰:「是月也,仲春之月。雷將發聲,有不戒其容者,生子不備,必有大凶。」俞曰:月令「必有凶災」,此云「大凶」,文異而義不殊。月令「不戒其容止」,鄭云:「容止猶動靜。」以「動」訓「容」,以「止」訓「靜」,字各一義。「容」猶「動」也。說文手部:「●,動●也。」「容」與「●」通,故訓動。此云「不戒其容」,則是容儀之容矣。暉按:呂氏春秋仲春紀、淮南時則訓並與月令文同。此蓋脫譌,非有異文。瘖聾跛盲,氣遭胎傷,故受性狂悖。淮南時則訓高注:「以雷電合房室者,生子必有瘖聾(呂氏春秋注作「躄」。)通精癡狂之疾。」釋名釋疾病:「眸子明而不正曰通視。」畢沅疏證曰:「即通精。」此云「盲」,與「通精」義近。產經曰:(葉德輝雙梅景闇叢書揖素女經。)「合陰陽之時,必避九殃。雷電之子,天怒興威,必易服狂。」玉房祕决曰:「人生顛狂,是雷電之子,四月五月大雨霹靂,君子齋戒。小人私合陰陽,生子必顛狂。」羊舌似我初生之時,「似」,各本同,王本、崇文本作「食」,本性篇亦作「食」,則此作「似」誤。楊曰:左傳作「楊食我」。暉按:左傳見昭二十八年。杜注云:「楊,叔向邑。」列女傳八亦作「楊食我」,并云:「姓楊氏。」通志氏族略三:「叔向食采揚氏,其地平陽揚氏縣是也。叔向生伯石,字食我,以邑爲氏,曰揚石。」左閔元年傳:「羊舌大夫」,杜注:「叔向祖父也。」左昭三年傳:「叔向曰:『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正義引世族譜云:「羊舌氏,晉之公族。羊舌,其所食邑名。」又云:「或曰:羊舌氏姓李名果。有人盜羊而遺其頭,不敢不受,而埋之。後盜羊事發,辭連李氏。李氏掘羊頭示之,以明己不食。唯識其舌存,得免,號曰羊舌氏。」梁玉繩左通補釋曰:「晉武公子伯僑生文,文生突,羊舌大夫也。晉之公族食邑於羊舌,凡三縣:一曰銅鍉,二曰楊氏,三曰平陽。突生職,職五子:赤、肸、鮒、虎、季夙。(唐書宰相世系表一下。)羊舌氏,靖侯之後,食采於此,故爲羊舌大夫。羊舌,晉邑名,未詳其所。」(通志世族略三。)案:譖夫論志氏姓篇云。「羊舌氏,晉姬姓。」系表、通志所言各異。杜譜唯云公族,疑莫能定也。而列女傳又云:「叔姬者,羊舌子之妻也,叔向、叔魚之母也。羊舌子好正,不容於晉,去而至三室之邑。三室之邑人,相與攘羊而遺之,羊舌子不受。叔姬命其受之。羊舌子受之,曰:『爲肸與鮒烹之。』叔姬曰:『不可。』乃埋之。」是埋羊又爲叔向父羊舌職[一]事,傳說不同。盼遂案:「似」爲「食」之聲誤。左氏昭公二十八年、晉語皆作楊食我。論衡本性篇亦作羊舌食我。聲似豺狼,長大性惡,被禍而死。見本性篇。在母身時,遭受此性,丹朱、商均之類是也。性命在本,謂在初稟之時。故禮有胎教之法:子在身時,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非正色目不視,非正聲耳不聽。大戴禮保傅篇:「青史氏之記曰:『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太師持銅而御戶左,太宰持斗[二]而御戶右。比及三月者,王后所求聲音非禮樂,則太師縕瑟而稱不習。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則太宰倚斗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又曰:「周后妃任成王於身,立而不跂[一],坐而不差,獨處而不倨,雖怒而不詈,胎教之謂也。」及長,置以賢師良傅,教君臣父子之道。大戴禮保傅篇:「傅,傅其德義;師,導之教順。」賢不肖在此時矣。受氣時,母不謹慎,心妄慮邪,「妄」,宋本作「志」。朱校元本同。則子長大,狂悖不善,形體醜惡。素女對黃帝陳五(御)女之法,孫曰:此言男女房中之事,五女之法,於古無徵。「五」當作「御」,聲之誤也。張衡同聲歌:「素女爲我師,儀態盈萬方,衆夫所希見,天姥教軒皇。」雲笈七籤一百軒轅本紀云:「修道養生之法於玄女、素女,受房中之術,能御三百女,授帝如意神方,即藏之崆峒山。」盼遂案:吴承仕曰:「黃帝受圖有五始,見左傳正義引春秋緯及王應麟玉海卷二。」非徒傷父母之身,乃又賊男女之性。
人有命,有祿,有遭遇,有幸偶。
命者,貧富貴賤也;祿者,盛衰興廢也。以命當富貴,遭當盛之祿,常安不危;以命當貧賤,遇當衰之祿,則禍殃乃至,常苦不樂。
遭者,遭逢非常之變,若成湯囚夏臺,史記夏本紀:「桀召湯而囚之夏臺。」索隱:「獄名,夏曰鈞臺。」文王厄牖里矣。淮南道應篇:「崇侯虎曰:『周伯昌,行仁義而善謀,若與之從,則不堪其殃;縱而赦之,身必危亡,及未成請圖之。』屈商乃拘文王於羑里。」高誘氾論篇注云:「羑[二]里,今河南湯陰是也。」地理志「河內蕩陰縣西山,羑水所出,至內黃入蕩,有羑里,西伯所拘也。」字又作「牖」。國策趙策:「拘之牖里之庫。」以聖明之德,而有囚厄之變,可謂遭矣。變雖甚大,命善祿盛,變不爲害,故稱遭逢之禍。晏子所遭,可謂大矣,直兵指胸,白(曲)刃加頸,「白」當作「曲」,曲直對文。晏子內篇雜上五:「晏子曰:『曲刃鈎之,直兵推之,嬰不革矣。』」呂氏春秋知分篇:「直兵造胸,曲兵鈎頸。」韓詩外傳二:「直兵推之,曲兵鈎之。」新序義勇篇:「直兵將推之,曲兵將勾之。」竝作「曲刃」、「曲[一]兵」,是其證。以晏子上下文考之,曲刃指戟,直兵指劍。淺人不明「曲刃」之義而妄改之。後漢書臧洪傳:「晏嬰不降志於白刃。」文與此異,不可比。蹈死亡之地,當劍戟之鋒,執死得生還。「執」讀作「墊」。尚書益稷篇:「下民昬墊。」疏引鄭注云:「昬,沒也。墊,陷也。」韓詩外傳一:「不由禮,則墊陷生疾。」是「執死」猶言陷死也。莊子徐無鬼篇:「王命相趨射之,狙執死。」「執」亦讀作「墊」。釋文引司馬云:「見執而死。」非也。晏子春秋曰:「崔杼既弒莊公而立景公,杼與慶封相之。刦諸將軍大夫及顯士庶人於太宮之坎上,令無得不盟者。爲壇三仞;埳其下,以甲千列環其內外。盟者皆脫劍而入,維晏子不肎,崔杼許之。有敢不盟者,戟拘其頸,劍承其心。令自盟曰:『不與崔、慶而與公室者,受其不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殺七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歎曰:『嗚呼,崔子爲無道,而弒其君,不與公室而與崔、慶者,受此不祥。』俛而飲血。崔杼謂晏子曰:『子變子言,則齊國吾與子共之;子不變子言,戟既在脰,劍既在心,維子圖之矣。』晏子曰:『刦吾以刃而失其志,非勇也。回吾以利而倍其君,非義也。崔子!子獨不爲夫詩乎?詩云:「莫莫葛虆,施於條枚,愷悌君子,求福不回。」今嬰且可以回而求福乎?曲刃鉤之,直兵推之,嬰不革矣。」崔杼將殺之。或曰:『不可,子以子之君無道而殺之。今其臣,有道之士也,又從而殺之,不可以爲教矣。』崔子遂舍之。晏子曰:『若大夫爲大不仁而爲小仁,焉有中乎?』趨出,授綏而乘。其僕將馳,晏子撫其手曰:『徐之。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於野,命縣於廚,嬰命有繫矣。』按之成節而後去。」命善祿盛,遭逢之禍不能害也。盼遂案:吴承仕曰:「『生還』二字不辭,疑『還』應作『迺』,古文『乃』,形近之誤也,屬下句。歷陽之都,長平之,其中必有命善祿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謂同爲土所填塞而死。遭逢之禍大,命善祿盛不能卻也。譬猶水火相更也,水盛勝火,火盛勝水。
遇者,遇其主而用也。吴曰:上文舉「命祿」、「遭遇」、「幸偶」六目,下即依次釋之。此云「遇其主而用也」,依例,當云「遇者,遇其主而用也」。今無更端指事之詞,疑有脫文。暉按:吴說是也。據上「命者」、「祿者」、「遭者」云云文例,補「遇者」二字。雖有善命盛祿,不遇知己之主,不得效驗。
幸者,謂所遭觸得善惡也。獲罪得脫,幸也;無罪見拘,不幸也。執拘未久,蒙令得出,命善祿盛,夭災之禍不能傷也。
偶也(者),謂事君有偶也。「也」,元本作「有偶」。吴曰:疑當作「偶者,謂事君有偶也」,始與前文一例。「也」當作「者」。楊說同。以道事君,君善其言,遂用其身,偶也;行與主乖,退而遠,不偶也。退遠未久,上官祿召,命善祿盛,不偶之害不能留也。
故夫遭、遇、幸、偶,或與命祿并,或與命祿離。吴曰:「命」下脫「祿」字。下同。遭遇幸偶,遂以成完[一];遭遇不幸偶,遂以敗傷,此二句,當在下「中不遂成」句上。「遭遇不幸偶」,與下「命祿并」之義不合。是與命祿并者也。中不遂成,善轉爲惡,是與命祿離者也。楊曰:「若」字衍。故人之在世,有吉凶之命,有盛衰之祿,上文云:「性有善惡,命有吉凶。」是性不得言吉凶,「性」字當刪。「禍福」二字並爲「祿」字形誤。原文當爲「有吉凶之命,有盛衰之祿」,總結前文「人有命有祿」云云。命祿篇云:「吉凶之命,盛衰之祿。」語意正同。重以遭遇幸偶之逢,獲從生死而卒其善惡之行,得其胸中之志,希矣。「生」下疑脫「至」字。
無形篇
人稟元氣於天,各受壽夭之命,以立長短之形,潛夫論敍錄篇曰:「稟氣薄厚,以著其形。」猶陶者用土(埴)爲簋廉(廡),「土」爲「埴」之壞字。下文正作「埴」。考工記注:「埴,黏土也。」俞曰:「廉」字無義,必「廡」字之誤。「廡」讀爲「甒」。禮記禮器篇:「君尊瓦甒。」注曰:「瓦甒五斗。」古字每以「廡」爲之。儀禮既夕禮注:「古文甒皆作廡」。是其證也。「廡」、「廉」形似,因而致誤。冶者用銅爲柈杅矣。「柈」,「槃」之俗字。說文云:「槃,承槃也。從木。古文從金。」玉藻:「浴盤名杅。」音義:「杅音雩。」「杅」、「盂」字同。本或誤作「杆」。盼遂案:程榮本「杅」誤作「杆」。宋本與此同。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體已定,不可減增。用氣爲性,性成命定。體氣與形骸相抱,生死與期節相須。形不可變化,命不可減加。孔子家語五儀解曰:「性命之於形骸,不可易也。」亦此義。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長,可得論也。
或難曰:陶者用埴爲簋廉(廡),「埴」,宋本、朱校元本同,各本誤作「填」。簋廉(廡)壹成,遂至毀敗,不可復變。若夫冶者用銅爲柈杅,柈杅雖已成器,猶可復爍,柈可得爲尊,尊不可爲簋。齊曰:此言銅雖成器,猶可爍成他形。「不可」疑當作「亦可」。「亦」一作「●」,與「不」形近而誤。左傳:「王亦能軍。」王引之曰:「亦當作不。」盼遂案:此句有誤。當作「杅可得爲簋」,或「尊可得爲簋」,方與本文形可變化之旨相符。人稟氣於天,雖各受壽夭之命,立以形體,如得善道神藥,形可變化,命可加增。
曰:冶者變更成器,須先以火燔爍,乃可大小短長。人冀延年,欲比於銅器,宜有若鑪炭之化乃易形,形易壽亦可增。人何由變易其形,便如火爍銅器乎?禮曰:「水潦降,不獻魚鼈。」禮記曲禮上文。何則?雨[一]水暴下,蟲虵變化,化爲魚鼈。離本真暫變之蟲,臣子謹慎,故不敢獻。俞曰:曲禮鄭注曰:「不饒多也。」正義曰:「天降下水潦,魚鼈難得,故注云不饒多。或解以爲水潦降下,魚鼈豐足,不饒益其多。」是禮家止此二義。論衡所說,又成一義,亦必漢儒舊說也。臧琳經義雜記二六曰:「水潦驟降,魚鼈宜多。注既言不饒益其多,則鄭意當從或解。孔氏以爲難得,非鄭旨也。論衡與注意雖異,然以水潦降爲魚鼈益多同。且於養生之道,事上之理皆精,漢人之言,終勝俗儒也。」人願身之變,冀若蟲虵之化乎?夫蟲虵未化者,不若不化者。「未」疑當作「之」。「夫蟲虵之化者」,頂承上句。下文云:「蟲虵未化,人不食也;化爲魚鼈,人則食之。」即申此「蟲虵之化不若不化」之義,若作「未」,則其義難通矣。蟲虵未化,人不食也;化爲魚鼈,人則食之。見食則壽命乃短,「食」上舊校曰:一有「食」字。吴曰:此文應依原校沾一「見」字,見食於人則壽命短。無「見」字,語意不完。非所冀也。歲月推移,氣變物類,蝦蟇爲鶉,墨子經說上:「化,若鼃爲鶉。」鼃,蝦蟆屬也。淮南齊俗篇:「蝦蟇爲鶉。」御覽引注云:「老蝦蟇化爲鶉。」又萬畢術[二]曰:「蝦蟆得爪化爲鶉。」淮南高注:「蟾蜍,蝦蟆。」非也蟾蜍,俗名癩癩蛄,身大背黑,上多痱磊,不能跳,不能鳴,行甚遲緩。蝦蟆身小能跳,解作聲,舉動極急,俗名田鷄是也。爾雅「鼃●蟾諸」,郭注:「似蝦蟆,居陸地。」是別蟾諸於居水之蝦蟆。蟾諸蝦蟆,截然二物,段玉裁說文注、郝懿行爾雅義疏並有辯證。雀爲蜄蛤。說文云:「蜃,大蛤,雉入海[一]所化。●,蜃屬,有三,皆生於海。牡[二]厲,千歲雀所化。海蛤者,百歲燕所化。魁蛤,一名復累,老服翼所化。」月令:「九月,爵[三]入大水爲蛤;十月,雉入大水爲蜃。」御覽引淮南時則篇許注:「雀,依屋雀,本飛鳥也,隨陽下藏,故爲蛤。」人願身之變,冀若鶉與蜄蛤魚鼈之類也?人設捕蜄蛤,得者食之。雖身之不化,壽命不得長,非所冀也。魯公牛哀寢疾,七日變而成虎;淮南俶真訓:「公牛哀轉病也,七日化爲虎。其兄掩而入覘之,則虎搏而食之。」注:「江、淮之間,(「公牛氏」三字,依吴承仕淮南舊注校理刪。)有易病化爲虎,若中國有狂疾者,發作有時也。其爲虎者,便還食人。食人者,因作真虎也;不食人者,更復化爲人。公牛氏,韓人。」文選思玄賦舊注:「牛哀,魯人牛哀也。」與仲任說同。廣韻一東曰:公,「姓。公牛哀,齊公子牛之後」。古今姓氏書辨證說同。通志氏族略三:「牛氏,子姓,宋微子之後,司寇牛父之子孫以王父字爲氏,淮南子有牛哀。」與廣韻說異。鯀殛羽山,說文:「殛,誅也。」虞書曰:「殛鯀于羽山。」地理志東海郡祝其縣注:「禹貢羽山在東南,鯀所殛。」化爲黃能,舊校曰:「能」音奴來反。左昭七年傳:「堯殛鯀于羽山,其神化爲黃熊,以入于羽淵。」釋文:「熊音雄,獸名,亦作『能』,如字。一音奴來反,三足鼈也。」孔疏:「諸本皆作『熊』字,賈逵云:『熊,獸也。』梁王云:『鮌之所化,是能鼈也。若是熊獸,何以能入羽淵?』但以神之所化,不可以常而言之,若是能鼈,何以得入寢門?先儒既以爲獸,今亦以爲熊獸是也。』段玉裁說文注、陳景華內外傳考正、洪亮吉左傳詁并以「能」字爲是。經義述聞十九:「漢、晉人皆作熊羆之熊』,無三足鼈之謬說。死偽篇載左傳『其神爲黃熊』之文,而解之曰:『熊羆之占,自有所爲。』則其字爲熊羆之『熊』明矣。此文字正作『熊』,與死偽篇同。且以虎熊並言,則其爲『熊』字無疑。今本『熊』作『能』,加雙行小字於下曰:『能音奴來反。』乃後人所爲,非原本也。豈有死偽作『熊』,而此又作『能』者也?」近人高閬仙先生文選李注義疏曰:「說文及字林皆云『能,熊屬,足似鹿。』則無論傳文作『熊』作『能』,總是獸而非『鼈』。蓋獸之爲『能』,與三足鼈之『能』,同名而異物也。」今按:此文「能」字,雖不必如王說改作「熊」,然仲任以「熊羆」連言,則其謂熊獸,不謂能鼈。注音「奴來反」,誤也。願身變者,冀若牛哀之爲虎,「若」字據上文例補。鯀之爲能乎?盼遂案:「冀」下當有「若」字,上文皆作「冀若」。則夫虎能之壽,不能過人,天地之性,人最爲貴,孝經:「子曰:『天地之性人爲貴。』」變人之形,更爲禽獸,非所冀也。凡可冀者,以老翁變爲嬰兒,其次,白髮復黑,齒落復生,身氣丁彊,孫曰:丁亦彊也。見白虎通五行篇云:「丁者,強也。」潛夫論實邊篇云:「譬猶家人遇寇賊者,必使老小羸軟居其中央,丁彊武猛衞其外。」超乘不衰,乃可貴也。徒變其形,壽命不延,其何益哉?
且物之變,隨氣,「隨」,程本作「應」,宋本及各本同此。若應政治,有所象爲,此應政之說,象變在先,與天人感應說象隨人後不同,故與寒溫、譴告、自然等篇之旨不違。非天所欲壽長之故,變易其形也,又非得神草珍藥食之而變化也。人恒服藥固壽,能增加本性,益其身年也。遭時變化,非天之正氣,人所受之真性也。天地不變,日月不易,星辰不沒,正也。人受正氣,故體不變。時或男化爲女,女化爲男,由高岸爲谷,深谷爲陵也,「由」讀「猶」。應政爲變,爲政變,盼遂案:悼厂云:「御覽八百八十八引,無此三字。」蓋是。非常性也。漢興,老父授張良書,已化爲石,是以石之精爲漢興之瑞也,事見紀妖篇。猶河精爲人持璧與秦使者,秦亡之徵也。水經渭水注、史記始皇紀索隱漢書五行志注、郡國志注並以爲江神持璧。紀妖篇亦以爲沉璧於江,江不受而還璧,則亦謂江神。此云河精,義稍不同。蠶食桑老,績而爲蠒,說文云:「績,緝也。」楊曰:「蠒」,「繭」俗字。蠒又化而爲蛾,通津本、王本、崇文本作「蛾」,下同。此從程本。說文部:「●,蠶化飛●。」虫部:「蛾,羅也。」義指●●。蛾、●截然兩物,此當作「●」。但郭注爾雅已言蛾羅即蠶●,今俗仍作蠶蛾,故因之。蛾有兩翼,變去蠶形。蠐螬化爲復育,廣韻一屋云:「●,復●,蟬未蛻者。出論衡。」按:今本作「育」。奇怪、道虛、論死同。爾雅釋蟲云:「蟦,蠐螬。」郭注:「在糞土中者。」廣雅作「蠀螬」。又廣雅釋蟲云:「復●,蛻也。」衆經音義十三引字林曰:「復●,蟬皮也。」段成式酉陽雜俎曰:「未蛻時名復育。」說文云:「蛻,它蟬所解皮。」復育轉而爲蟬,蟬生兩翼,不類蠐螬。凡諸命蠕蜚之類,「命」猶「名」也。御覽九四八引作「凡諸螟類」。多變其形,易其體;至人獨不變者,稟得正也。生爲嬰兒,長爲丈夫,老爲父翁,從生至死,未嘗變更者,天性然也。天性不變者,不可令復變;變者,不可令不變。楊曰:「不變」上疑脫「令」字。若夫變者之壽,不若不變者。盼遂案:此句當是「若夫不變者之壽,不若變者」。不變者謂人,變者謂蠶蠐螬之類也。人欲變其形,輒增益其年,可也。如徒變其形,而年不增,則蟬之類也,何謂人願之?龍之爲蟲,一存一亡,一短一長;一猶「或」也。龍之爲性也,變化斯須,輒復非常。由此言之,人,物也,受不變之形,形不可變更,年不可增減。楊曰:「受不變之」下,疑脫「性」字。「形」字屬下讀,與後文一例。孫曰:「形」字當重。上云:「形不可變化,命不可減加。」下云:「形不可變更,年不可減增。」並其證。劉先生說同。暉按:楊說亦通,此從孫說補。
傳稱高宗有桑榖之異,桑榖之祥,或言高宗武丁,或言中宗太戊。言太戊者:竹書、史記殷本紀、封禪書、漢書五行志、郊祀志、孔子家語五儀解、書序、鄭玄商頌烈祖箋、帝王世紀。言武丁者:尚書大傳、五行志引劉向說、說苑敬慎篇。說苑君道篇並存兩說。仲任於變虛篇、異虛篇、恢國篇作高宗,於感類篇作太戊。於順鼓篇作太戊,又曰「或曰高宗」,亦載二說。呂氏春秋制樂篇、韓詩外傳三又云湯時事。陳喬樅、皮錫瑞以爲湯與太戊、武丁皆各見桑榖之祥,傳者異耳,非古文說在太戊時,今文說在武丁時也。悔過反政,享福百年,「百年」,注見氣壽篇。是虛也。辯見異虛篇。傳言宋景公出三善言,熒惑卻三舍,延年二十一載,宋世家曰:「在景公三十七年。」事見呂氏春秋制樂篇、淮南道應訓、新序雜事篇。是又虛也。辯見變虛篇。又言秦繆公有明德,上帝賜之十九年,見墨子明鬼篇。是又虛也。辯見福虛篇。傳稱赤松、王喬好道爲仙,度世不死,「傳」字據文選盧子諒贈王彪詩注引補。初學記二九引孝經右契:「赤松子時橋,(事類賦引援神契作「時僑」。)名受紀。」搜神記八:「姓赤松,名時喬,字受紀。」淮南齊俗訓作「赤誦子」。誦、松字通。高注:「上谷人也。病癘入山,導引輕舉。」列仙傳:「神農時爲雨師,服水玉,教神農,能入火自燒。至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隨風雨上下。」淮南齊俗訓注:「王喬,蜀武陽人也。爲柏人令,得道而仙。」楚詞遠遊「王喬」,朱子、洪興祖注并以爲王子喬,周靈王太子晉也。與高說異。方以智曰:「漢明帝時葉令王喬,乃飛舄者;周時王子喬,乃吹笙者;神仙傳蜀人王子喬,乃食肉芝者;史記封禪書注,緱氏仙人廟王僑,犍爲武陽人。凡四王喬。」是又虛也。辯見道虛篇。假令人生立形謂之甲,終老至死,常守甲形。如好道爲仙,未有使甲變爲乙者也。夫形不可變更,年不可減增。何則?形、氣、性,天也。「性」宋本作「於」。形爲春,氣爲夏。人以氣爲壽,形隨氣而動。氣性不均,則於體不同。午壽半馬,馬壽半人,然則牛馬之形與人異矣。稟牛馬之形,當自得牛馬之壽,牛馬之不變爲人,則年壽亦短於人。世稱高宗之徒,不言其身形變異,而徒言其增延年壽,故有信矣。「有」當作「不」字。盼遂案:「有信」爲「不信」之誤。上文言虛,此言不信,故相應也。
形之□血氣也,猶囊之貯粟米也。孫曰:「形之」下脫一字。率性篇:「凡含血氣者,教之所以異化也。」書虛篇:「夫地之有百川也,猶人之有血脈也。」論死篇:「人之精神藏於形體之內,猶粟米在囊橐之中也。」祀義篇:「山猶人之有骨節也,水猶人之有血脈也。」語意並同。一石囊之高大,亦適一石。盼遂案:句首當有「粟米」二字。「粟米一石」四字爲句。如損益粟米,囊亦增減。人以氣爲壽,氣猶粟米,形猶囊也。增減其壽,亦當增減其身,形安得如故?如以人形與囊異,氣與粟米殊,更以苞瓜喻之。「苞」爲「匏」之借字。苞瓜之汁,猶人之血也;其肌,猶肉也。試令人損益苞瓜之汁,令其形如故,耐爲之乎?「耐」、「能」古通,下同。人不耐損益苞瓜之汁,天安耐增減人之年?人年不可增減,高宗之徒,誰益之者,而云增加?如言高宗之徒,形體變易,其年亦增,乃可信也。今言年增,不言其體變,未可信也。何則?人稟氣於天,氣成而形立,則(形)命相須,以至終死,「則」當作「形」。蓋本作「刑」,「形」、「刑」字通,與「則」形近故譌。前文云:「體氣與形骸相抱,生死與期節相須,形不可變化,命不可減增。」即此意。形不可變化,年亦不可增加。以何驗之?人生能行,死則僵仆,死則氣減(滅),孫曰:「減」當從元本作「滅」。形消而壞。稟氣生人,「稟」下挩「氣」字。命義篇曰:「人稟氣而生。」上文云:「人稟元氣於天。」又云:「人稟氣於天。」並其證。形不可得變,其年安可增?
人生至老,身變者,髮與膚也。人少則髮黑,老則髮白,白久則黃。髮之變,形非變也。人少則膚白,老則膚黑,釋名釋長幼曰:「八十曰耋。耋,鐵也,皮膚變黑色如鐵也。」黑久則黯,若有垢矣。髮黃而膚爲垢,釋名曰:「九十曰黃耇。黃,鬢髮變黃也;耇,垢也,皮色驪顇恆如有垢者也。」故禮曰:「黃耇無疆。」見儀禮士冠禮。髮膚變異,陳世宜曰:上文皆髮膚並舉,此句「髮」下疑脫「膚」字。故人老壽遲死,骨肉不可變更,壽極則死矣。五行之物,可變改者,唯土也。埏以爲馬,埏,水和土也。變以爲人,是謂未入陶竈更火者也。史記大宛傳索隱曰:「更,經也。」如使成器,入竈更火,牢堅不可復變。今人以爲天地所陶冶矣,「以」讀作「已」。形已成定,何可復更也?
圖仙人之形,體生毛,臂變爲翼,見存之杕氏壺、羽人壺,圖象若是。行於雲,則年增矣,千歲不死。盼遂案:「臂變爲翼」,佛家所謂飛天。山海經西山經:「英招之神,虎文鳥翼。帝江之神,六足四翼。」知飛天之說其來甚舊。今傳世漢石刻,若武梁祠畫象,大將軍竇武墓門畫象,皆刻羽翼仙人游戲雲中。又仲長統昌言云:「得道者生六翮於臂,長毛羽于腹,飛無階之蒼天,度無窮之世俗。」(意林引。」魏文帝樂府折楊柳行云:「上有兩仙童,不飲亦不食。與我一丸藥,光輝生五色。服藥四五天,身體生羽翼。輕舉乘浮雲,倏忽行萬里。流覽觀四海,芒芒非所識。」(沈約,宋書樂志引。)則飛天之說,仍盛於東漢以後,直至唐、宋。敦煌石室壁畫,恆見飛天矣。此虛圖也。世有虛語,亦有虛圖。假使之然,蟬蛾之類,「蛾」各本作「娥」,今正。非真正人也。劉先生曰:古書無以「真正」連文,此疑校者旁注「真」字,而寫者誤入正文。海外三十五國,山海經海外經云:「三十九國。」淮南地形訓云:「三十六國。」見談天篇注。有毛民、羽民,山海經海外東經:「毛民之國,身生毛。」淮南高注:「毛民,其人體半生毛,若矢鏃也,東方國。」海外南經:「羽民國,其爲人長頭,身生羽。」呂氏春秋求人篇注:「羽人,鳥喙,背上有羽翼。」博物志:「羽民國,民有翼,飛不遠,多鸞鳥,民食其卵,去九疑四萬三千里。」啟筮曰:「鳥喙,赤月,白首。」羽則翼矣。毛羽之民,土形所出,淮南地形篇:「土地各以類生人。」非言爲道身生毛羽也。楚詞遠遊王注:「或曰:『人得道,身生羽毛也。』」抱朴子對俗篇:「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變化飛行,失人之本,更受異形,有似雀之爲蛤,雉之化蜃。」是俗有此說,故仲任辯之。禹、益見西王母,荀子大略篇:「禹學於西王國。」又見韓詩外傳五、新序雜事五。此文蓋據山海經。[一]別通篇謂禹、益以所見聞作山海經,故云然也。西王母,見爾雅釋地「四荒。」山海經西荒經、穆天子傳則以爲人。前漢紀二十九,杜業曰:「西王母,婦人之稱。」司馬相如大人賦、揚雄甘泉賦則以爲女仙人。並非。譙周古史考、胡應麟筆叢、郎瑛七修類稿、畢沅山海經校注,均有辯證。此文亦以爲人,則承襲舊說而誤。不言有毛羽。山海經稱其戴勝,虎齒,豹尾。列仙傳稱「人面蓬髮,載勝,虎爪,豹尾」。不死之民,亦在外國,淮南地形篇:「海外有不死民。」注云:「不死民,不食也。」山海經海外南經曰:「不死民,其爲人黑色,壽不死。」不言有毛羽。毛羽之民,不言不死;不死之民,不言毛羽。毛羽未可以效不死,效,驗也。仙人之有翼,安足以驗長壽乎?
率性篇率,「●」之叚字。玉篇:●導也。」盼遂案:性善者勸率無令近惡,性惡者率勉使之爲善,開篇數語,即王氏爲率性篇解題而作。黃暉釋「率」爲「●」之叚字,疑失之曲。
論人之性,定有善有惡。其善者,固自善矣;其惡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爲善。凡人君父審觀臣子之性,善則養育勸率,無令近惡;惡則輔保禁防,楊曰:下「近」字衍。令漸於善。廣雅釋詁:「漸,漬也。」考工記鍾氏注:「漬,染也。」楚詞七諫:「漸染而不自知兮。」王注:「稍漬爲漸。」善漸於惡,惡化於善,成爲性行。
召公戒成王曰:「王」字舊脫,宋本同。今據天啟、錢、黃、王、崇文本增。「今王初服厥命,於戲!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尚書召詔曰:「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二國命,嗣若功。王乃初服。嗚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段玉裁曰:「此今文尚書也。『初服厥命』下十四字,蓋節引之。」孫星衍曰:「『王乃初服』,論衡作『今王初服厥命』者,疑並上『今王嗣受厥命』變其詞,非經文異字。」江聲曰:「『王乃初服,』,偽孔本若是,王充作『今王初服厥命』。」「生子」謂十五生子,王鳴盛曰:「『初生』似言嬰孩時亦可,而王充以爲『十五子』者,十五歲太子入太學之期。經言『自貽哲命』,當修賢智之德以祈永命,則非嬰孩所能,故王充以太子入太學之期當之。」孫星衍曰:「十五爲太子入學之年,故王充以釋經。『若生子』,謂若養子教之。『初生』謂情欲初生也。」暉按:王說非也。孫氏又因其說,添字解經,以就己義。「十五子」與「生子」義各不同,不得以「十五子」釋「生子」二字。且以「十五子」謂即十五歲之子,義亦不妥。「十五子」當作「十五生子」,誤脫「生」字。下「十五之子」,義亦不通,「之」爲「生」字之譌。古者人君十二而冠,十五生子。詩衞風芄蘭毛傳所謂「人君治成人之事,雖童子猶佩觿,早成其德」。左襄九年傳云:「國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禮也。」五經異義曰:「春秋左氏說,歲星爲年紀,十二而一周於天,天道備,故人君十二可以冠。自夏、殷天子皆以十二而冠。」又云:「國君十五而生子,禮也。二十而嫁,三十而娶,庶人禮也。」譙周曰:「國不可久無儲二,故天子諸侯十二(穀梁文九年傳注引作「五」。)而冠,十五而娶。」淮南氾論篇高注:「國君十二歲而冠,冠而娶,十五生子,重國嗣也。」淮南氾論篇、樂記正義引大戴禮並云:「文王十五而生武王。」是國君十五生子,禮家舊說,故仲任以之釋經。譌孔傳曰:「言王新即政,始行教化,當如子之初生,習爲善則善矣。」與仲任義合。皮錫瑞曰:「左氏傳曰『國君十五而生子。』故仲任以『十五』爲生子之時。周公攝政,抗世子法於伯禽,蓋奉成王爲太子,故召公舉入學之年以爲戒。不以『生子』爲嬰孩之時者,以『自貽哲命』非嬰孩所能也。」既以「十五」爲生子之年,又謂爲太子入學之年,義自牴牾,蓋亦拘於「自貽哲命」句,故欲革王、孫之說而未盡也。經文既明言「生子」,又言「初生」,則不當以十五歲之子當之。盼遂案:「成」下宜有「王」字。召誥作「王乃初服」,與仲任所引略異。「十五子」者,謂十五歲,爲太子入學之年也,禮學記鄭注、白虎通辟雝篇皆有明文。初生意於善,終以善;初生意於惡,終以惡。江聲曰:「此今文書說也。」詩曰:「彼姝者子,何以與之?」見鄘風干旄。毛傳:「姝,順貌。」「與」作「予」。三家詩攷盧文弨補曰:「足利本作『與』。」同此。列女傳鄒孟軻母傳:「及孟子長,學六藝卒成大儒之名,君子謂孟母善以漸化。詩云:『彼姝者子,何以予之。』此之謂也。」引詩義與充同。傳言:「譬猶練絲,淮南說林篇高注:「練,白也。」染之藍則青,染之丹則赤。」俞曰:本性篇文與此同。毛傳無此說,所引傳必三家說也。陳啟源毛詩稽古篇附錄曰:此與毛序「臣子好善,賢者樂告以善道」意略相符。毛氏無此文,必是三家詩說。然魯詩無傳,齊詩有后氏、孫氏傳,韓詩有內、外傳,而外傳今存。充所謂傳,其齊之后氏、孫氏及韓之內傳乎?陳喬樅魯詩遺說考曰:仲任說關雎用魯詩,則此所引詩傳,亦魯詩傳也。論衡書解篇詩家獨舉魯申公,是仲任治魯詩之明證。孔廣森與陳說同。范家相三家詩拾遺四:此韓詩傳。左傳:(定九年。)「竿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家語:(姓生篇。)「竿旄之忠告,至矣哉。」皆取姝子忠告善道之意。此以素絲染練爲喻,正善道之謂。盼遂案:吴承仕曰:本性篇引此詩,作「彼姝之子」。「者」、「之」聲紐同,皆指事詞。十五之(生)子,「之」疑是「生」誤。物勢篇:「蟣虱生於人。」今本「生」譌作「之」,是其比。餘說見前。其猶絲也。其有所漸化爲善惡,猶藍丹之染練絲,使之爲青赤也。青赤一成,真色無異。是故楊子哭歧道,「歧」舊作「岐」,今正。列子說符篇:「楊子之隣人亡羊,既率其黨,又請楊子之豎追之。楊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衆?』鄰人曰:『多歧路。』既反,問獲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楊子慼然變色,不言移時,不笑竟日。」荀子王霸篇、淮南說林篇、後藝增篇並云「楊朱」。呂氏春秋疑似篇、賈子新書審微篇作「墨子」,蓋傳聞之異。墨子哭練絲也,墨子所染篇:「墨子見染絲而歎曰:『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又見呂氏春秋當染篇、淮南說林訓。蓋傷離本,不可復變也。人之性,善可變爲惡,惡可變爲善,猶此類也。蓬生麻間,不扶自直;「生」字舊重。楊曰:「生」字誤重,宋本不誤,程本亦重「生」字。暉按:天啟本、錢本、崇文本「生」字不重。此語本荀子勸學篇、大戴禮曾子制言、說苑說叢篇。風俗通及本書程材篇並不重「生」字,今據刪。白紗入緇,說文:「緇,帛黑色也。」不練自黑。華嚴經音義引珠叢:「煑絲令熟曰練。」彼蓬之性不直,紗之質不黑,麻扶緇染,使之直黑。夫人之性猶蓬紗也,在所漸染而善惡變矣。
王良、造父稱爲善御,能使不良爲良也。劉先生曰:上「不」字衍,下文正謂王良、造父能使不良爲良。若作「不能」,則非其旨矣。如徒能御良,其不良者不能馴服,此則駔工庸師服馴爾雅釋言郭注:「駔猶麤也。」「粗」、「駔」聲同。技能,何奇而世稱之?故曰:「王良登車,馬不罷駑;堯、舜爲政,民無狂愚。」未知何出,亦見非韓篇。傳曰:「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紂之民,可比屋而誅。」見陸賈新語無爲篇。亦謂「教化使然也」。「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論語衞靈公篇集解引馬曰:「三代,夏、殷、周也。用民如此,無所阿私,所以云直道而行也。」皇疏引郭象曰:「無心而付之天下者,直道也;有心而使天下從己者,曲法。故直道而行者,毀譽不出於區區之身。」是訓「直」爲曲直之「直」。而此義爲率導教化,非韓篇引經同,是其說不通於此。蓋三家義殊也。禮記玉藻:「君羔幦虎犆。」鄭注曰:「犆,讀如『直道而行』之『直』,直謂緣也。」訓「直」爲「緣」,於此義合矣。漢書貨殖傳:「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故民有恥而且敬,貴誼而賤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嚴而治。」師古曰:「直道而行,謂以德禮率下,不飾偽也。」景帝紀贊引經,師古注:「言此今時之人,亦夏、殷、周之所馭,以政化淳壹,故能直道而行。」後漢書韋彪傳:「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鍛鍊之吏,持心近薄。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在其所以磨之故也」。李賢注:「彪引直道而行者,言古之用賢。皆磨礪選鍊,然後用之,」並與仲任說合,而無毀譽阿私之義。毛奇齡論語稽求篇以此經爲「言舉錯之當公」,以韋彪所云「磨」爲「試」義,謂「必試而後用」。蓋拘於漢書薛宣傳引經「如有所譽,其有所試」,作用人解,而曲爲其說。但依上文所引諸家及仲任經解,當自「斯民也」截爲一章,不必拘此,而使漢人舊義不明。
聖主之民如彼,惡主之民如此,竟在化,不在性也。聞伯夷之風者,貪夫廉而懦夫有立志;「貪」,非韓篇同。知實篇作「頑」。錢大昕養新錄三曰:「『廉』與『貪』對,不與『頑』對,兩漢人引孟子皆作『貪』。知實篇作『頑』,此淺人妄改。」臧琳經義雜記十七曰:「以下文『懦夫有立志,鄙夫寬,薄夫敦,』皆以相反者言之,則作『貪』爲是。趙氏以『頑』訓『貪』,未詳其所出,而兩漢及唐人皆引作『貪』,知必非無本。」翟灝四書考異曰:「『貪』與『廉』緊相反對,『頑』稍齟齬。」高閬仙先生孟子集解謂「頑」、「貪」義通。暉按:此文及非韓篇並作「貪夫廉」,知仲任所據孟子確本作「貪」,知實篇作「頑」,必經淺人妄改,錢說得之。聞柳下惠之風者,孟子趙注:「柳下惠,魯公族大夫,姓展名禽,字季。進不隱己之賢才,必欲行其道也。」文選陶徵士誄注引鄭玄論語注:「柳下惠,魯大夫展禽,食采柳下,謚曰惠。」梁玉繩瞥記二曰:「柳下惠,氏展,名獲,字禽,又字季,諡惠。而「柳下」之稱,未知是邑是號。趙岐孟子注以「柳下」爲號,廣韻及唐書宰相表云:「食采柳下,遂爲氏。」故左傳、論語疏謂「柳下,食邑名。」莊子盜跖釋文:「一曰邑名。」而藝文類聚八十九引許慎淮南子注云:「展禽之家樹柳,行惠德,號柳下惠。」莊子釋文、荀子成相、大略注並仝其說,以爲居于柳下也。魯地無名「柳」者,展季卑爲士師,亦未必有食邑,當是因所居號之。如戰國策稱梧下先生,陶靖節稱五柳先生之類。」薄夫敦而鄙夫寬。見孟子萬章下篇、盡心下篇。趙注:「後世聞其風者,頑貪之夫更思廉絜,懦弱之人更思有立義之志;鄙狹者更寬優,薄淺者更深厚也。」徒聞風名,猶或變節,況親接形面相敦告乎?「敦」,疑是「教」字形譌,前文:「教告率勉。」
孔門弟子七十之徒,皆任卿相之用,呂氏春秋遇合篇:「七十人者,萬乘之主得一人,用可爲師。」漢儒林傳:「散遊諸侯,爲卿相。」被服聖教,文才雕琢,知能十倍,教訓之功而漸漬之力也。「而」猶「與」也。漢書董仲舒傳師古注:「漸謂浸潤之也。漬謂浸漬也。」未入孔子之門時,閭巷常庸無奇。其尤甚不率者,詩大雅鄭注:「率,循也。」唯子路也。世稱子路無恒之庸人,荀子大略篇:「子貢、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學,服禮義,爲天下列士。」亦見尸子勸學篇、韓詩外傳八。未入孔門時,戴雞佩豚,史記弟子傳:「冠雄鷄,佩猳豚。」集解:「冠以雄鷄,佩以猳豚。二物皆勇,子路好勇,故冠帶之。」洪頤煊讀書叢錄曰:「莊子盜跖篇:『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佩猳豚』,謂取猳豚之皮以爲劍飾。」按:抱朴子勗學篇:「仲由冠雞戴㹠,●珥鳴蟬,杖劍而見,拔刃而舞。」是佩豚非謂劍飾也。勇猛無禮;聞誦讀之聲,搖雞奮豚,揚脣吻之音,聒賢聖之耳,聒,聲擾也。惡至甚矣。孔子引而教之,漸漬磨礪,闓導牖進,「闓」,舊譌作「闔」,據宋本改。元本作「聞」,先孫校作「開」,是也。闓、開字同。「導」,鄭本作「道」。牖、羑字同。尚書顧命,馬曰:「羑,道也。」盼遂案:「闔」爲「闓」之形誤。此「闓導」與上下文皆駢字也,宋本正作「闓」。古「闓」與「開」通。元本作「聞」,亦誤。猛氣消損,驕節屈折,卒能政事,序在四科。論語先進篇:「政事,冉有、季路。」斯蓋變性使惡爲善之明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