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取了缽盂,縱起祥光,你看他觔鬭幌幌,冷氣颼颼,須臾間,奔南山摘桃不題。
卻說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嶺峻卻生精。果然這山上有一個妖精,孫大聖去時,驚動那怪。他在雲端裏,踏著陰風,看見長老坐在地下,就不勝懽喜道:「造化!造化!幾年家人都講東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蟬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體。有人吃他一塊肉,長壽長生。真個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只見長老左右手下有兩員大將護持,不敢攏身。他說兩員大將是誰?說是八戒、沙僧。八戒、沙僧雖沒甚麽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帥,沙僧是捲簾大將,他的威氣尚不曾泄,故不敢攏身。妖精說:「等我且戲他戲,看怎麽說。」
好妖精,停下陰風,在那山凹裏,搖身一變,變做個月貌花容的女兒,說不盡那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左手提著一個青砂罐兒,右手提著一個綠磁瓶兒,從西嚮東,徑奔唐僧。聖僧歇馬在山巖,忽見裙釵女近前。翠袖輕搖籠玉筍,湘裙斜拽顯金蓮。
汗流粉面花含露,塵拂峨眉柳帶煙。仔細定睛觀看處,看看行至到身邊。三藏見了,叫:「八戒,沙僧,悟空纔說這裏曠野無人,你看那裏不走出一個人來了?」八戒道:「師父,你與沙僧坐著,等老豬去看看來。」那呆子放下釘鈀,整整直裰,擺擺搖搖,充作個斯文氣象,一直的覿面相迎。真個是遠看未實,近看分明,那女子生得:冰肌藏玉骨,衫領露酥胸。柳眉積翠黛,杏眼閃銀星。月樣容儀俏,天然性格清。體似燕藏柳,聲如鶯囀林。
半放海棠籠曉日,纔開芍藥弄春晴。那八戒見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動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亂語,叫道:「女菩薩,往那裏去?手裏提著是甚麽東西?」分明是個妖怪,他卻不能認得。那女子連聲答應道:「長老,我這青罐裏是香米飯,綠瓶裏是炒麵筋,特來此處無他故,因還誓願要齋僧。」八戒聞言,滿心懽喜,急抽身,就跑了個豬顛風,報與三藏道:「師父!吉人自有天報!師父餓了,教師兄去化齋,那猴子不知那裏摘桃兒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墜。你看那不是個齋僧的來了?」唐僧不信道:「你這個夯貨胡纏!我們走了這嚮,好人也不曾遇著一個,齋僧的從何而來!」八戒道:「師父,這不到了?」
三藏一見,連忙跳起身來,合掌當胸道:「女菩薩,你府上在何處住?是甚人家?有甚願心,來此齋僧?」分明是個妖精,那長老也不認得。那妖精見唐僧問他來歷,他立地就起個虛情,花言巧語來賺哄道:「師父,此山叫做蛇回獸怕的白虎嶺,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經好善,廣齋方上遠近僧人,只因無子,求福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門第,配嫁他人,又恐老來無倚,只得將奴招了一個女婿,養老送終。」三藏聞言道:「女菩薩,你語言差了。聖經云: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與你招了女婿,有願心,教你男子還,便也罷,怎麽自家在山行走?又沒個侍兒隨從。這個是不遵婦道了。」
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語道:「師父,我丈夫在山北凹裏,帶幾個客子鋤田。這是奴奴煮的午飯,送與那些人吃的。只爲五黃六月,無人使喚,父母又年老,所以親身來送。忽遇三位遠來,卻思父母好善,故將此飯齋僧,如不棄嫌,願表芹獻。」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來,我不敢吃。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飯,你丈夫曉得,駡你,卻不罪坐貧僧也?」那女子見唐僧不肯吃,卻又滿面春生道:「師父啊,我父母齋僧,還是小可;我丈夫更是個善人,一生好的是修橋補路,愛老憐貧。但聽見說這飯送與師父吃了,他與我夫妻情上,比尋常更是不同。」三藏也只是不吃,旁邊卻惱壞了八戒。那呆子努著嘴,口裏埋怨道:「天下和尚也無數,不曾象我這個老和尚罷軟!現成的飯三分兒倒不吃,只等那猴子來,做四分纔吃!」他不容分說,一嘴把個罐子拱倒,就要動口。
只見那行者自南山頂上,摘了幾個桃子,托著缽盂,一筋鬭,點將回來,睜火眼金睛觀看,認得那女子是個妖精,放下缽盂,掣鐵棒,當頭就打。唬得個長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將來打誰?」行者道:「師父,你面前這個女子,莫當做個好人。他是個妖精,要來騙你哩。」三藏道:「你這猴頭,當時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亂道!這女菩薩有此善心,將這飯要齋我等,你怎麽說他是個妖精?」行者笑道:「師父,你那裏認得!老孫在水簾洞裏做妖魔時,若想人肉吃,便是這等:或變金銀,或變莊臺,或變醉人,或變女色。有那等癡心的,愛上我,我就迷他到洞裏,盡意隨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還要曬乾了防天陰哩!師父,我若來遲,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裏肯信,只說是個好人。行者道:「師父,我知道你了,你見他那等容貌,必然動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幾棵樹來,沙僧尋些草來,我做木匠,就在這裏搭個窩鋪,你與他圓房成事,我們大家散了,卻不是件事業?何必又跋涉,取甚經去!」那長老原是個軟善的人,那裏吃得他這句言語,羞得個光頭徹耳通紅。三藏正在此羞慚,行者又發起性來,掣鐵棒,望妖精劈臉一下。那怪物有些手段,使個解屍法,見行者棍子來時,他卻抖擻精神,預先走了,把一個假屍首打死在地下。唬得個長老戰戰兢兢,口中作唸道:「這猴著然無禮!屢勸不從,無故傷人性命!」行者道:「師父莫怪,你且來看看這罐子裏是甚東西。」沙僧攙著長老,近前看時,那裏是甚香米飯,卻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長蛆,也不是麵筋,卻是幾個青蛙、癩蝦蟆,滿地亂跳。長老纔有三分兒信了,怎禁豬八戒氣不忿,在旁漏八分兒唆嘴道:「師父,說起這個女子,他是此間農婦,因爲送飯下田,路遇我等,卻怎麽栽他是個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將來試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殺了;怕你念甚麽《緊箍兒咒》,故意的使個障眼法兒,變做這等樣東西,演幌你眼,使不唸咒哩。」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氣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攛唆,手中捻訣,口裏唸咒,行者就叫:「頭疼!頭疼!莫念!莫念!有話便說。」唐僧道:「有甚話說!出家人時時常要方便,念念不離善心,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你怎麽步步行兇,打死這個無故平人,取將經來何用?你回去罷!」行者道:「師父,你教我回那裏去?」唐僧道:「我不要你做徒弟。」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該那個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過。終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師父,我回去便也罷了,只是不曾報得你的恩哩。」唐僧道:「我與你有甚恩?」那大聖聞言,連忙跪下叩頭道:「老孫因大鬧天宮,致下了傷身之難,被我佛壓在兩界山,幸觀音菩薩與我受了戒行,幸師父救脫吾身,若不與你同上西天,顯得我知恩不報非君子,萬古千秋作駡名。」原來這唐僧是個慈憫的聖僧,他見行者哀告,卻也回心轉意道:「既如此說,且饒你這一次,再休無禮。如若仍前作惡,這咒語顛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卻纔伏侍唐僧上馬,又將摘來桃子奉上。唐僧在馬上也吃了幾個,權且充饑。
卻說那妖精,脫命升空。原來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殺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雲端裏,咬牙切齒,暗恨行者道:「幾年只聞得講他手段,今日果然話不虛傳。那唐僧已此不認得我,將要吃飯。若低頭聞一聞兒,我就一把撈住,卻不是我的人了?不期被他走來,弄破我這勾當,又幾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饒了這個和尚,誠然是勞而無功也,我還下去戲他一戲。」
好妖精,按落陰雲,在那前山坡下,搖身一變,變作個老婦人,年滿八旬,手拄著一根彎頭竹杖,一步一聲的哭著走來。八戒見了,大驚道:「師父!不好了!那媽媽兒來尋人了!」唐僧道:「尋甚人?」八戒道:「師兄打殺的,定是他女兒。這個定是他娘尋將來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說!那女子十八歲,這老婦有八十歲,怎麽六十多歲還生產?斷乎是個假的,等老孫去看來。」好行者,拽開步,走近前觀看,那怪物:假變一婆婆,兩鬢如冰雪。走路慢騰騰,行步虛怯怯。弱體瘦伶仃,臉如枯菜葉。
顴骨望上翹,嘴脣往下別。老年不比少年時,滿臉都是荷葉摺。
行者認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論,舉棒照頭便打。那怪見棍子起時,依然抖擻,又出化了元神,脫真兒去了,把個假屍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唐僧一見,驚下馬來,睡在路旁,更無二話,只是把《緊箍兒咒》顛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憐把個行者頭,勒得似個亞腰兒葫蘆,十分疼痛難忍,滾將來哀告道:「師父莫念了!有甚話說了罷!」唐僧道:「有甚話說!出家人耳聽善言,不墮地獄。我這般勸化你,你怎麽只是行兇?把平人打死一個,又打死一個,此是何說?」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這個猴子胡說!就有這許多妖怪!你是個無心嚮善之輩,有意作惡之人,你去罷!」行者道:「師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應。」唐僧道:「你有甚麽不相應處?」八戒道:「師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著你做了這幾年和尚,不成空著手回去?你把那包袱裏的甚麽舊褊衫,破帽子,分兩件與他罷。」行者聞言,氣得暴跳道:「我把你這個尖嘴的夯貨!老孫一嚮秉教沙門,更無一毫嫉妒之意,貪戀之心,怎麽要分甚麽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貪戀,如何不去?」行者道:「實不瞞師父說,老孫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簾洞大展英雄之際,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萬七千羣怪,頭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黃袍,腰繫的是藍田帶,足踏的是步雲履,手執的是如意金箍棒,著實也曾爲人。自從涅槃罪度,削發秉正沙門,跟你做了徒弟,把這個金箍兒勒在我頭上,若回去,卻也難見故鄉人。師父果若不要我,把那個《松箍兒咒》念一念,退下這個箍子,交付與你,套在別人頭上,我就快活相應了,也是跟你一場。莫不成這些人意兒也沒有了?」唐僧大驚道:「悟空,我當時只是菩薩暗受一卷《緊箍兒咒》,卻沒有甚麽松箍兒咒。」行者道:「若無《松箍兒咒》,你還帶我去走走罷。」長老又沒奈何道:「你且起來,我再饒你這一次,卻不可再行兇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師父上馬,剖路前進。
卻說那妖精,原來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殺他。那怪物在半空中,誇獎不盡道:「好個猴王,著然有眼!我那般變了去,他也還認得我。這些和尚,他去得快,若過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若是被別處妖魔撈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還下去戲他一戲。」好妖怪,按聳陰風,在山坡下搖身一變,變成一個老公公,真個是:白髮如彭祖,蒼髯賽壽星,耳中鳴玉磬,眼裏幌金星。手拄龍頭拐,身穿鶴氅輕。數珠掐在手,口誦南無經。唐僧在馬上見了,心中懽喜道:「阿彌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來,逼法的還唸經哩。」
八戒道:「師父,你且莫要誇獎,那個是禍的根哩。」唐僧道:「怎麽是禍根?」八戒道:「行者打殺他的女兒,又打殺他的婆子,這個正是他的老兒尋將來了。我們若撞在他的懷裏呵,師父,你便償命,該個死罪;把老豬爲從,問個充軍;沙僧喝令,問個擺站;那行者使個遁法走了,卻不苦了我們三個頂缸?」行者聽見道:「這個呆根,這等胡說,可不唬了師父?等老孫再去看看。」
他把棍藏在身邊,走上前迎著怪物,叫聲:「老官兒,往那裏去?怎麽又走路,又唸經?」那妖精錯認了定盤星,把孫大聖也當做個等閒的,遂答道:「長老啊,我老漢祖居此地,一生好善齋僧,看經唸佛。命裏無兒,止生得一個小女,招了個女婿,今早送飯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來找尋,也不見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漢特來尋看。果然是傷殘他命,也沒奈何,將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塋中。」行者笑道:「我是個做嚇虎的祖宗,你怎麽袖子裏籠了個鬼兒來哄我?你瞞了諸人,瞞不過我!我認得你是個妖精!」那妖精唬得頓口無言。行者掣出棒來,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顯得他倒弄個風兒;若要打他,又怕師父念那話兒咒語。」又思量道:「不打殺他,他一時間抄空兒把師父撈了去,卻不又費心勞力去救他?還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殺他,師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兒。憑著我巧言花語,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罷了。」好大聖,念動咒語叫當坊土地、本處山神道:「這妖精三番來戲弄我師父,這一番卻要打殺他。你與我在半空中作證,不許走了。」衆神聽令,誰敢不從?都在雲端裏照應。那大聖棍起處,打倒妖魔,纔斷絕了靈光。
那唐僧在馬上,又唬得戰戰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邊又笑道:「好行者!風發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個人!」唐僧正要唸咒,行者急到馬前,叫道:「師父,莫念!莫念!你且來看看他的模樣。」卻是一堆粉骷髏在那裏。唐僧大驚道:「悟空,這個人才死了,怎麽就化作一堆骷髏?」行者道:「他是個潛靈作怪的僵屍,在此迷人敗本,被我打殺,他就現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聞說,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邊唆嘴道:「師父,他的手重棍兇,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話兒,故意變化這個模樣,掩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軟,又信了他,隨復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話快說了罷!」唐僧道:「猴頭!還有甚說話!出家人行善,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行惡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你在這荒郊野外,一連打死三人,還是無人檢舉,沒有對頭;倘到城市之中,人煙湊集之所,你拿了那哭喪棒,一時不知好歹,亂打起人來,撞出大禍,教我怎的脫身?你回去罷!」行者道:「師父錯怪了我也。這廝分明是個妖魔,他實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卻不認得,反信了那呆子讒言冷語,屢次逐我。常言道,事不過三。我若不去,真是個下流無恥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無人。」唐僧髮怒道:「這潑猴越發無禮!看起來,只你是人,那悟能、悟淨就不是人?」那大聖一聞得說他兩個是人,止不住傷情淒慘,對唐僧道聲:「苦啊!你那時節,出了長安,有劉伯欽送你上路;到兩界山,救我出來,投拜你爲師,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盡千辛萬苦。今日昧著惺惺使糊塗,只教我回去:這纔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罷罷罷!但只是多了那《緊箍兒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這個難說。若到那毒魔苦難處不得脫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時節,想起我來,忍不住又唸誦起來,就是十萬里路,我的頭也是疼的;假如再來見你,不如不作此意。」唐僧見他言言語語,越添惱怒,滾鞍下馬來,叫沙僧包袱內取出紙筆,即于澗下取水,石上磨墨,寫了一紙貶書,遞于行者道:「猴頭!執此爲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與你相見,我就墮了阿鼻地獄!」
行者連忙接了貶書道:「師父,不消發誓,老孫去罷。」他將書摺了,留在袖中,卻又軟款唐僧道:「師父,我也是跟你一場,又蒙菩薩指教,今日半途而廢,不曾成得功果,你請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轉回身不睬,口裏唧唧噥噥的道:「我是個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禮!」大聖見他不睬,又使個身外法,把腦後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了三個行者,連本身四個,四面圍住師父下拜。那長老左右躲不脫,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聖跳起來,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卻又吩咐沙僧道:「賢弟,你是個好人,卻只要留心防著八戒言語,途中更要仔細。倘一時有妖精拿住師父,你就說老孫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聞我的手段,不敢傷我師父。」唐僧道:「我是個好和尚,不題你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罷。」那大聖見長老三番兩復,不肯轉意回心,沒奈何纔去。你看他:噙淚叩頭辭長老,含悲留意囑沙僧。
一頭拭迸坡前草,兩腳蹬翻地上藤。上天下地如輪轉,跨海飛山第一能。頃刻之間不見影,霎時疾返舊途程。你看他忍氣別了師父,縱筋鬭雲,徑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獨自個淒淒慘慘,忽聞得水聲聒耳,大聖在那半空裏看時,原來是東洋大海潮發的聲響。一見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邊淚墜,停雲住步,良久方去。畢竟不知此去反復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那大聖雖被唐僧逐趕,然猶思念,感嘆不已,早望見東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見那海水:煙波蕩蕩,鉅浪悠悠。煙波蕩蕩接天河,鉅浪悠悠通地脈。潮來洶湧,水浸灣環。潮來洶湧,猶如霹靂吼三春;水浸灣環,卻似狂風吹九夏。乘龍福老,往來必定皺眉行;跨鶴仙童,反復果然憂慮過。近岸無村社,傍水少漁舟。浪捲千年雪,風生六月秋。
野禽憑出沒,沙鳥任沉浮,眼前無釣客,耳畔只聞鷗。海底遊魚樂,天邊過雁愁。那行者將身一縱,跳過了東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雲頭,睜睛觀看,那山上花草俱無,煙霞盡絕;峰巖倒塌,林樹焦枯。你道怎麽這等?只因他鬧了天宮,拿上界去,此山被顯聖二郎神,率領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燒壞了。這大聖倍加淒慘,有一篇敗山頹景的古風爲證,古風云:回顧仙山兩淚垂,對山淒慘更傷悲。當時只道山無損,今日方知地有虧。可恨二郎將我滅,堪嗔小聖把人欺。行兇掘你先靈墓,無干破爾祖墳基。滿天霞霧皆消蕩,遍地風雲盡散稀。東嶺不聞斑虎嘯,西山那見白猿啼?北溪狐兔無蹤跡,南谷獐豝沒影遺。青石燒成千塊土,碧砂化作一堆泥。洞外喬松皆倚倒,崖前翠柏盡稀少。椿杉槐檜慄檀焦,桃杏李梅梨棗了。柘絕桑無怎養蠶?柳稀竹少難棲鳥。峰頭巧石化爲塵,澗底泉乾都是草。崖前土黑沒芝蘭,路畔泥紅藤薜攀。往日飛禽飛那處?當時走獸走何山?豹嫌蟒惡傾頹所,鶴避蛇回敗壞間。想是日前行惡念,致令目下受艱難。
那大聖正當悲切,只聽得那芳草坡前、曼荊凹裏響一聲,跳出七八個小猴,一擁上前,圍住叩頭,高叫道:「大聖爺爺!今日來家了?」美猴王道:「你們因何不耍不頑,一個個都潛蹤隱跡?我來多時了,不見你們形影,何也?」羣猴聽說,一個個垂淚告道:「自大聖擒拿上界,我們被獵人之苦,著實難捱!怎禁他硬弩強弓,黃鷹劣犬,網扣槍鈎,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頭頑耍,只是深潛洞府,遠避窩巢,饑去坡前偷草食,渴來澗下吸清泉。卻纔聽得大聖爺爺聲音,特來接見,伏望扶持。」那大聖聞得此言,愈加淒慘,便問:「你們還有多少在此山上?」羣猴道:「老者小者,衹有千把。」大聖道:「我當時共有四萬七千羣妖,如今都往那裏去了?」羣猴道:「自從爺爺去後,這山被二郎菩薩點上火,燒殺了大半。我們蹲在井裏,鑽在澗內,藏于鐵板橋下,得了性命。及至火滅煙消,出來時,又沒花果養贍,難以存活,別處又去了一半。我們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這兩年,又被些打獵的搶了一半去也。」行者道:「他搶你去何干?」羣猴道:「說起這獵戶可恨!他把我們中箭著槍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剝皮剔骨,醬煮醋蒸,油煎鹽炒,當做下飯食用。或有那遭網的,遇扣的,夾活兒拿去了,教他跳圈做戲,翻筋鬭,豎蜻蜓,當街上篩鑼擂鼓,無所不爲的頑耍。」大聖聞此言,更十分惱怒道「洞中有甚麽人執事?」羣妖道:「還有馬流二元帥,奔芭二將軍管著哩。」大聖道:「你們去報他知道,說我來了。」那些小妖,撞入門裏報道:「大聖爺爺來家了。」那馬流奔芭聞報,忙出門叩頭,迎接進洞。大聖坐在中間,羣怪羅拜于前,啟道:「大聖爺爺,近聞得你得了性命,保唐僧往西天取經,如何不走西方,卻回本山?」大聖道:「小的們,你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識賢愚。我爲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盡了平生的手段,幾番家打殺妖精,他說我行兇作惡,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趕回來,寫立貶書爲照,永不聽用了。」衆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甚麽和尚,且家來,帶擕我們耍子幾年罷!」叫:「快安排椰子酒來,與爺爺接風。」大聖道:「且莫飲酒,我問你那打獵的人,幾時來我山上一度?」馬流道:「大聖,不論甚麽時度,他逐日家在這裏纏擾。」
大聖道:「他怎麽今日不來?」馬流道:「看待來耶。」大聖吩咐:「小的們,都出去把那山上燒酥了的碎石頭與我搬將起來堆著。或二三十個一推,或五六十個一堆,堆著我有用處。」那些小猴都是一窩峰,一個個跳天搠地,亂搬了許多堆集。大聖看了,教:「小的們,都往洞內藏躲,讓老孫作法。」
那大聖上了山巔看處,只見那南半邊,冬冬鼓響,噹噹鑼鳴,閃上有千餘人馬,都架著鷹犬,持著刀槍。猴王仔細看那些人,來得兇險。好男子,真個驍勇!但見:狐皮苫肩頂,錦綺裹腰胸。袋插狼牙箭,胯掛寶雕弓。人似搜山虎,馬如跳澗龍。成羣引著犬,滿膀架其鷹。荊筐擡火砲,帶定海東青。粘竿百十擔,兔叉有千根。牛頭攔路網,閻王扣子繩,一齊亂吆喝,散撒滿天星。大聖見那些人布上他的山來,心中大怒,手裏捻訣,口內唸唸有詞,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氣,呼的吹將去,便是一陣狂風。好風!但見:揚塵播土,倒樹摧林。海浪如山聳,渾波萬疊侵。乾坤昏蕩蕩,日月暗沉沉。一陣搖松如虎嘯,忽然入竹似龍吟。萬竅怒號天噫氣,飛砂走石亂傷人。大聖作起這大風,將那碎石,乘風亂飛亂舞,可憐把那些千餘人馬,一個個石打烏頭粉碎,沙飛海馬俱傷。人參官桂嶺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難歸故裏,檳榔怎得還鄉?屍骸輕粉臥山場,紅娘子家中盼望。有詩爲證:人亡馬死怎歸家?野鬼孤魂亂似麻。可憐抖擻英雄將,不辨賢愚血染沙。
大聖按落雲頭,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從歸順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勸我話道:千日行善,善猶不足;一日行惡,惡自有餘。真有此話!我跟著他,打殺幾個妖精,他就怪我行兇,今日來家,卻結果了這許多獵戶。」叫:「小的們,出來!」那羣猴,狂風過去,聽得大聖呼喚,一個個跳將出來。大聖道:「你們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獵戶衣服,剝得來家洗淨血跡,穿了遮寒;把死人的屍首,都推在那萬丈深潭裏;把死倒的馬,拖將來,剝了皮,做靴穿,將肉醃著,慢慢的食用;把那些弓箭槍刀,與你們操演武藝;將那雜色旗號,收來我用。」羣猴一個個領諾。
那大聖把旗拆洗,總鬭做一面雜綵花旗,上寫著「重修花果山復整水簾洞齊天大聖」十四字,豎起桿子,將旗掛于洞外,逐日招魔聚獸,積草屯糧,不題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四海龍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後種松楠,桃李棗梅,無所不備,逍遙自在,樂業安居不題。
卻說唐僧聽信狡性,縱放心猿,攀鞍上馬,八戒前邊開路,沙僧挑著行李西行。過了白虎嶺,忽見一帶林丘,真個是藤攀葛繞,柏翠松青。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崎嶇,甚是難走,卻又松林叢簇,樹木森羅,切須仔細,恐有妖邪妖獸。」你看那呆子,抖擻精神,叫沙僧帶著馬,他使釘鈀開路,領唐僧徑入松林之內。正行處,那長老兜住馬道:「八戒,我這一日其實饑了,那裏尋些齋飯我吃?」八戒道:「師父請下馬,在此等老獵去尋。」
長老下了馬,沙僧歇了擔,取出缽盂,遞與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長老問:「那裏去?」八戒道:「莫管,我這一去,鑽冰取火尋齋至,壓雪求油化飯來。」你看他出了松林,往西行經十餘里,更不曾撞著一個人家,真是有狼虎無人煙的去處。那呆子走得辛苦,心內沉吟道:「當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今日輪到我的身上,誠所謂當家纔知柴米價,養子方曉父娘恩,公道沒去化處。」卻又走得瞌睡上來,思道:「我若就回去,對老和尚說沒處化齋,他也不信我走了這許多路。須是再多幌個時辰,纔好去回話。也罷,也罷,且往這草科裏睡睡。」呆子就把頭拱在草裏睡下,當時也只說朦朧朦朧就起來,豈知走路辛苦的人,丢倒頭,只管齁齁睡起。
且不言八戒在此睡覺,卻說長老在那林間,耳熱眼跳,身心不安,急回叫沙僧道:「悟能去化齋,怎麽這早晚還不回?」沙僧道:「師父,你還不曉得哩,他見這西方上人家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只等他吃飽了纔來哩。」三藏道:「正是呀,倘或他在那裏貪著吃齋,我們那裏會他?天色晚了,此間不是個住處,須要尋個下處方好哩。」沙僧道:「不打緊,師父,你且坐在這裏,等我去尋他來。」三藏道:「正是,正是。有齋沒齋罷了,只是尋下處要緊。」沙僧綽了寶杖,徑出松林來找八戒。
長老獨坐林中,十分悶倦,只得強打精神,跳將起來,把行李攢在一處,將馬拴在樹上,取下戴的鬭笠,插定了錫杖,整一整緇衣,徐步幽林,權爲散悶。那長老看遍了野草山花,聽不得歸巢鳥噪。原來那林子內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處,只因他情思紊亂,卻走錯了。他一來也是要散散悶。二來也是要尋八戒沙僧。不期他兩個走的是直西路,長老轉了一會,卻走嚮南邊去了。出得松林,忽擡頭,見那壁廂金光閃爍,綵氣騰騰,仔細看處,原來是一座寶塔,金頂放光。這是那西落的日色,映著那金頂放亮。他道:「我弟子卻沒緣法哩!自離東土,發願逢廟燒香,見佛拜佛,遇塔掃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黃金寶塔?怎麽就不曾走那條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內必有僧家,且等我走走。這行李、白馬,料此處無人行走,卻也無事。那裏若有方便處,待徒弟們來,一同借歇。」噫!長老一時晦氣到了。你看他拽開步,竟至塔邊,但見那:石崖高萬丈,山大接青霄。根連地厚,峰插天高。兩邊雜樹數千顆,前後藤纏百餘里。花映草梢風有影,水流雲竇月無根。倒木橫擔深澗,枯藤結掛光峰。石橋下,流滾滾清泉;臺座上,長明明白粉。遠觀一似三島天堂,近看有如蓬萊勝境。香松紫竹繞山溪,鴉鵲猿猴穿峻嶺。洞門外,有一來一往的走獸成行;樹林裏,有或出或入的飛禽作隊。青青香草秀,艷艷野花開。這所在分明是惡境,那長老晦氣撞將來。那長老舉步進前,纔來到塔門之下,只見一個斑竹簾兒,掛在裏面。他破步入門,揭起來,往裏就進,猛擡頭,見那石床上,側睡著一個妖魔。你道他怎生模樣:青靛臉,白獠牙,一張大口呀呀。兩邊亂蓬蓬的鬢毛,卻都是些胭脂染色;三四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鸚嘴般的鼻兒拱拱,曙星樣的眼兒巴巴。兩個拳頭,和尚缽盂模樣;一雙藍腳,懸崖榾柮枒槎。斜披著淡黃袍帳,賽過那織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塊石,細潤無瑕。他也曾小妖排蟻陣,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威風凜凜,大家吆喝叫一聲爺。他也曾月作三人壺酌酒,他也曾風生兩腋盞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著下眼遊遍天涯。
荒林喧鳥雀,深莽宿龍蛇。仙子種田生白玉,道人伏火養丹砂。
小小洞門,雖到不得那阿鼻地獄;楞楞妖怪,卻就是一個牛頭夜叉。
那長老看見他這般模樣,唬得打了一個倒退,遍體酥麻,兩腿酸軟,即忙的抽身便走。剛剛轉了一個身,那妖魔他的靈性著實是強大,撐開著一雙金睛鬼眼,叫聲:「小的們,你看門外是甚麽人!」一個小妖就伸頭望門外一看,看見是個光頭的長老,連忙跑將進去,報道:「大王,外面是個和尚哩,團頭大面,兩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細嬌嬌的一張皮:且是好個和尚!」那妖聞言,呵聲笑道:「這叫做個蛇頭上蒼蠅,自來的衣食。你衆小的們,疾忙趕上去,與我拿將來,我這裏重重有賞!」
那些小妖,就是一窩蜂,齊齊擁上。三藏見了,雖則是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終是心驚膽顫,腿軟腳麻,況且是山路崎嶇,林深日暮,步兒那裏移得動?被那些小妖,平擡將去,正是: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原被犬欺。縱然好事多磨障,誰象唐僧西嚮時?你看那衆小妖,擡得長老,放在那竹簾兒外,懽懽喜喜,報聲道:「大王,拿得和尚進來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見三藏頭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個和尚,他便心中想道:「這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當小可的,若不做個威風,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間,就狐假虎威,紅須倒豎,血發朝天,眼睛迸裂,大喝一聲道:「帶那和尚進來!」衆妖們,大家響響的答應了一聲「是!」就把三藏望裏面只是一推。這是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三藏只得雙手合著,與他見個禮,那妖道:「你是那裏和尚?從那裏來?到那裏去?」快快說明!」三藏道:「我本是唐朝僧人,奉大唐皇帝敕命,前往西方訪求經偈,經過貴山,特來塔下謁聖,不期驚動威嚴,望乞恕罪。待往西方取得經回東土,永注高名也。」那妖聞言,呵呵大笑道:「我說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哩,卻來的甚好!甚好!不然,卻不錯放過了?你該是我口裏的食,自然要撞將來,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脫!」叫小妖:「把那和尚拿去綁了!」果然那些小妖一擁上前,把個長老繩纏索綁,縛在那定魂樁上。老妖持刀又問道:「和尚,你一行有幾個?終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見他持刀,又老實說道:「大王,我有兩個徒弟,叫做豬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化齋去了。還有一擔行李,一匹白馬,都在松林裏放著哩。」老妖道:「又造化了!兩個徒弟,連你三個,連馬四個,彀吃一頓了!」小妖道:「我們去捉他來。」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門關了。他兩個化齋來,一定尋師父吃,尋不著,一定尋著我門上。常言道,上門的買賣好做,且等慢慢的捉他。」衆小妖把前門閉了。
且不言三藏逢災。卻說那沙僧出林找八戒,直有十餘里遠近,不曾見個莊村。他卻站在高埠上正然觀看,只聽得草中有人言語,急使杖撥開深草看時,原來是呆子在裏面說夢話哩。
被沙僧揪著耳朵,方叫醒了,道:「好呆子啊!師父教你化齋,許你在此睡覺的?」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來道:「兄弟,有甚時候了?」沙僧道:「快起來!師父說有齋沒齋也罷,教你我那裏尋下住處去哩。」呆子懵懵懂懂的,托著缽盂,拑著釘鈀,與沙僧徑直回來,到林中看時,不見了師父。沙僧埋怨道:「都是你這呆子化齋不來,必有妖精拿師父也。」八戒笑道:「兄弟,莫要胡說。那林子裏是個清雅的去處,決然沒有妖精。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那裏觀風去了。我們尋他去來。」二人只得牽馬挑擔,收拾了鬭篷錫杖,出松林尋找師父。
這一回,也是唐僧不該死。他兩個尋一會不見,忽見那正南下有金光閃灼,八戒道:「兄弟啊,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師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寶塔,誰敢怠慢?一定要安排齋飯,留他在那裏受用。我們還不走動些,也趕上去吃些齋兒。」
沙僧道:「哥啊,定不得吉凶哩。我們且去看來。」二人雄糾糾的到了門前,呀!閉著門哩。只見那門上橫安了一塊白玉石板,上鐫著六個大字:「碗子山波月洞」。沙僧道:「哥啊,這不是甚麽寺院,是一座妖精洞府也。我師父在這裏,也見不得哩。」八戒道:「兄弟莫怕,你且拴下馬匹,守著行李,待我問他的信看。」那呆子舉著鈀,上前高叫:「開門!開門!」那洞內有把門的小妖開了門,忽見他兩個的模樣,急抽身跑入裏面報道:「大王!買賣來了!」老妖道:「那裏買賣?」小妖道:「洞門外有一個長嘴大耳的和尚,與一個晦氣色的和尚,來叫門了!」老妖大喜道:「是豬八戒與沙僧尋將來也!噫,他也會尋哩!怎麽就尋到我這門上?既然嘴臉兇頑,卻莫要怠慢了他。」叫:「取披掛來!」
小妖擡來,就結束了,綽刀在手,徑出門來。
卻說那八戒、沙僧在門前正等,只見妖魔來得兇險。你道他怎生打扮:青臉紅須赤髮飄,黃金鎧甲亮光饒。裹肚襯腰磲石帶,攀胸勒甲步雲縧。閒立山前風吼吼,悶遊海外浪滔滔。一雙藍靛焦筋手,執定追魂取命刀。要知此物名和姓,聲揚二字喚黃袍。那黃袍老怪出得門來,便問:「你是那方和尚,在我門首吆喝?」八戒道:「我兒子,你不認得?我是你老爺!我是大唐差往西天去的!我師父是那御弟三藏。若在你家裏,趁早送出來,省了我釘鈀築進去!」那怪笑道:「是,是,是有一個唐僧在我家。我也不曾怠慢他,安排些人肉包兒與他吃哩。你們也進去吃一個兒,何如?」這呆子認真就要進去,沙僧一把扯住道:「哥啊,他哄你哩,你幾時又吃人肉哩?」呆子卻纔省悟,掣釘鈀,望妖怪劈臉就築。那怪物側身躲過,使鋼刀急架相迎。兩個都顯神通,縱雲頭,跳在空中廝殺。沙僧撇了行李白馬,舉寶杖,急急幫攻。此時兩個狠和尚,一個潑妖魔,在雲端裏,這一場好殺,正是那:杖起刀迎,鈀來刀架。一員魔將施威,兩個神僧顯化。九齒鈀真個英雄,降妖伐誠然兇咤。沒前後左右齊來,那黃袍公然不怕。你看他蘸鋼刀晃亮如銀,其實的那神通也爲廣大。只殺得滿空中霧繞雲迷、半山裏崖崩嶺咋。一個爲聲名,怎肯干休?一個爲師父,斷然不怕。他三個在半空中,往往來來,戰經數十回合,不分勝負。各因性命要緊,其實難解難分。
畢竟不知怎救唐僧,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妄想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豈居前後?悟即刹那成正,迷而萬劫沉流。若能一念合真修,滅盡恆沙罪垢。卻說那八戒、沙僧與怪鬭經個三十回合,不分勝負。你道怎麽不分勝負?若論賭手段,莫說兩個和尚,就是二十個,也敵不過那妖精。只爲唐僧命不該死,暗中有那護法神祇保著他,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助著八戒沙僧。
且不言他三人戰鬭,卻說那長老在洞裏悲啼,思量他那徒弟,眼中流淚道:「悟能啊,不知你在那個村中逢了善友,貪著齋供!悟淨啊,你又不知在那裏尋他,可能得會?豈知我遇妖魔,在此受難!幾時得會你們,脫了大難,早赴靈山!」正當悲啼煩惱,忽見那洞裏走出一個婦人來,扶著定魂樁叫道:「那長老,你從何來?爲何被他縛在此處?」長老聞言,淚眼偷看那婦人約有三十年紀,遂道:「女菩薩,不消問了,我已是該死的,走進你家門來也。要吃就吃了罷,又問怎的?」那婦人道:「我不是吃人的。我家離此西下,有三百餘里。那裏有座城,叫做寶象國。我是那國王的第三個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間,被這妖魔一陣狂風攝將來,與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此生兒育女,杳無音信回朝,思量我那父母,不能相見。你從何來,被他拿住?」唐僧道:「貧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經者,不期閒步,誤撞在此。如今要拿住我兩個徒弟,一齊蒸吃理。」那公主陪笑道:「長老寬心,你既是取經的,我救得你。那寶象國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與我捎一封書兒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教他饒了你罷。」三藏點頭道:「女菩薩,若還救得貧僧命,願做捎書寄信人。」那公主急轉後面,即修了一紙家書,封固停當,到樁前解放了唐僧,將書付與。唐僧得解脫,捧書在手道:「女菩薩,多謝你活命之恩。貧僧這一去,過貴處,定送國王處。只恐日久年深,你父母不肯相認,奈何?切莫怪我貧僧打了誑語。」公主道:「不妨,我父王無子,止生我三個姊妹,若見此書,必有相看之意。三藏緊緊袖了家書,謝了公主,就往外走,被公主扯住道:「前門裏你出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門外搖旗呐喊,擂鼓篩鑼,助著大王,與你徒弟廝殺哩。你往後門裏去罷,若是大王拿住,還讅問讅問;只恐小妖兒捉了,不分好歹,挾生兒傷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說個方便。若是大王放了你啊,待你徒弟討個示下,尋著你一同好走。」三藏聞言,磕了頭,謹依吩咐,辭別公主,躲離後門之外,不敢自行,將身藏在荊棘叢中。
卻說公主娘娘,心生巧計,急往前來,出門外,分開了大小羣妖,只聽得叮叮噹,兵刃亂響,原來是八戒沙僧與那怪在半空裏廝殺哩。這公主厲聲高叫道:「黃袍郎!」那妖王聽得公主叫喚,即丢了八戒沙僧,按落雲頭,揪了鋼刀,攙著公主道:「渾家,有甚話說?」公主道:「郎君啊,我纔時睡在羅幃之內,夢魂中,忽見個金甲神人。」妖魔道:「那個金甲神?上我門怎的?」公主道:「是我幼時,在宮裏對神暗許下一樁心願:若得招個賢郎駙馬,上名山,拜仙府,齋僧布施。自從配了你,夫妻們懽會,到今不曾題起。那金甲神人來討誓願,喝我醒來,卻是南柯一夢。因此,急整容來郎君處訴知,不期那樁上綁著一個僧人,萬望郎君慈憫,看我薄意,饒了那個和尚罷,只當與我齋僧還願,不知郎君肯否?」那怪道:「渾家,你卻多心呐!甚麽打緊之事。我要吃人,那裏不撈幾個吃吃?這個把和尚,到得那裏,放他去罷。」公主道:「郎君,放他從後門裏去罷。」妖魔道:「奈煩哩,放他去便罷,又管他甚麽後門前門哩。」他遂綽了鋼刀高叫道:「那豬八戒,你過來。我不是怕你,不與你戰,看著我渾家的分上,饒了你師父也。趁早去後門首,尋著他,往西方去罷。若再來犯我境界,斷乎不饒!」
那八戒與沙僧聞得此言,就如鬼門關上放回來的一般,即忙牽馬挑擔,鼠竄而行,轉過那波月洞後門之外,叫聲「師父!」
那長老認得聲音,就在那荊棘中答應。沙僧就剖開草徑,攙著師父,慌忙的上馬。這裏狠毒險遭青面鬼,殷勤幸有百花羞。鰲魚脫卻金鈎釣,擺尾搖頭逐浪遊。
八戒當頭領路,沙僧後隨,出了那松林,上了大路。你看他兩個嚌嚌嘈嘈,埋埋怨怨,三藏只是解和。遇晚先投宿,鷄鳴早看天,一程一程,長亭短亭,不覺的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擡頭,只見一座好城,就是寶象國。真好個處所也:雲渺渺,路迢迢。地雖千里外,景物一般饒。瑞靄祥煙籠罩,清風明月招搖。
嵂嵂峅E峅E的遠山,大開圖畫;潺潺oe?oe?的流水,碎濺瓊瑤。可耕的連阡帶陌,足食的密蕙新苗。漁釣的幾家三澗曲,樵採的一擔兩峰椒。廓的廓,城的城,金湯鞏固;家的家,戶的戶,只鬭逍遙。九重的高閣如殿宇,萬丈的層臺似錦標。也有那太極殿、華蓋殿、燒香殿、觀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殿殿的玉陛金階,擺列著文冠武弁;也有那大明宮、昭陽宮、長樂宮、華清宮、建章宮、未央宮,一宮宮的鐘鼓管籥,撒抹了閨怨春愁。也有禁苑的,露花匀嫩臉;也有御溝的,風柳舞纖腰。通衢上,也有個頂冠束帶的,盛儀容,乘五馬;幽僻中,也有個持弓挾矢的,撥雲霧,貫雙雕。花柳的巷,管弦的樓,春風不讓洛陽橋。取經的長老,回首大唐肝膽裂;伴師的徒弟,息肩小驛夢魂消。看不盡寶象國的景致。師徒三衆,收拾行李、馬匹,安歇館驛中。
唐僧步行至朝門外,對閣門大使道:「有唐朝僧人,特來面駕,倒換文牒,乞爲轉奏轉奏。」那黃門奏事官,連忙走至白玉階前奏道:「萬歲,唐朝有個高僧,欲求見駕,倒換文牒。」那國王聞知是唐朝大國,且又說是個方上聖僧,心中甚喜,即時準奏,叫:「宣他進來。」把三藏宣至金階,舞蹈山呼禮畢。兩邊文武多官,無不嘆道:「上邦人物,禮樂雍容如此!」那國王道:「長老,你到我國中何事?」三藏道:「小僧是唐朝釋子,承我天子敕旨,前往西方取經。原領有文牒,到陛下上國,理合倒換。故此不識進退,驚動龍顏。」國王道:「既有唐天子文牒,取上來看。」
三藏雙手捧上去,展開放在御案上。牒云:「南贍部洲大唐國奉天承運唐天子牒行:切惟朕以涼德,嗣續丕基,事神治民,臨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涇河老龍,獲譴于我皇皇后帝,三魂七魄,倏忽陰司,已作無常之客。因有陽壽未絕,感冥君放送回生,廣陳善會,修建度亡道場。感蒙救苦觀?音菩薩,金身出現,指示西方有佛有經,可度幽亡,超脫孤魂。特著法師玄奘,遠歷千山,詢求經偈。倘到西邦諸國,不滅善緣,照牒放行。須至牒者。大唐貞觀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有寶印九顆)國王見了,取本國玉寶,用了花押,遞與三藏。
三藏謝了恩,收了文牒,又奏道:「貧僧一來倒換文牒,二來與陛下寄有家書。」國王大喜道:「有甚書?」三藏道:「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黃袍妖攝將去,貧僧偶爾相遇,故寄書來也。」國王聞言,滿眼垂淚道:「自十三年前,不見了公主,兩班文武官,也不知貶退了多少,宮內宮外,大小婢子太監,也不知打死了多少,只說是走出皇宮,迷失路徑,無處找尋,滿城中百姓人家,也盤詰了無數,更無下落。怎知道是妖怪攝了去!今日乍聽得這句話,故此傷情流淚。」三藏袖中取出書來獻上。國王接了,見有平安二字,一發手軟,拆不開書,傳旨宣翰林院大學士上殿讀書。學士隨即上殿,殿前有文武多官,殿後有后妃宮女,俱側耳聽書。學士拆開朗誦,上寫著:「不孝女百花羞頓首百拜大德父王萬歲龍鳳殿前,暨三宮母后昭陽宮下,及舉朝文武賢卿臺次:拙女幸托坤宮,感激劬勞萬種,不能竭力怡顏,盡心奉孝。乃于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蒙父王恩旨著各宮排宴,賞玩月華,共樂清霄盛會。正懽娛之間,不覺一陣香風,閃出個金睛藍面青髮魔王,將女擒住,駕祥光,直帶至半野山中無人處,難分難辨,被妖倚強,霸佔爲妻。是以無奈捱了一十三年,產下兩個妖兒,盡是妖魔之種。論此真是敗壞人倫,有傷風化,不當傳書玷辱;但恐女死之後,不顯分明。正含怨思憶父母,不期唐朝聖僧,亦被魔王擒住。是女滴淚修書,大膽放脫,特托寄此片楮,以表寸心。伏望父王垂憫,遣上將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獲黃袍怪,救女回朝,深爲恩念。草草欠恭,面聽不一。逆女百花羞再頓首頓首。』那學士讀罷家書,國王大哭,三宮滴淚,文武傷情,前前後後,無不哀念。國王哭之許久,便問兩班文武:「那個敢興兵領將,與寡人捉獲妖魔,救我百花公主?」連問數聲,更無一人敢答,真是木雕成的武將,泥塑就的文官。那國王心生煩惱,淚若湧泉。只見那多官齊俯伏奏道:「陛下且休煩惱,公主已失,至今一十三載無音。偶遇唐朝聖僧,寄書來此,未知的否。況臣等俱是凡人凡馬,習學兵書武略,止可布陣安營,保國家無侵陵之患。那妖精乃云來霧去之輩,不得與他覿面相見,何以征救?想東土取經者,乃上邦聖僧。這和尚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必有降妖之術。自古道,來說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請這長老降妖邪,救公主,庶爲萬全之?。」那國王聞言,急回頭便請三藏道:「長老若有手段,放法力,捉了妖魔,救我孩兒回朝,也不須上西方拜佛,長發留頭,朕與你結爲兄弟,同坐龍床,共享富貴如何?」三藏慌忙啟上道:「貧僧粗知唸佛,其實不會降妖。」國王道:「你既不會降妖,怎麽敢上西天拜佛?」那長老瞞不過,說出兩個徒弟來了,奏道:「陛下,貧僧一人,實難到此。貧僧有兩個徒弟,善能逢山開路,遇水疊橋,保貧僧到此。」國王怪道:「你這和尚大沒理,既有徒弟,怎麽不與他一同進來見朕?若到朝中,雖無中意賞賜,必有隨分齋供。」三藏道:「貧僧那徒弟醜陋,不敢擅自入朝,但恐驚傷了陛下的龍體。」國王笑道:「你看你這和尚說話,終不然朕當怕他?」三藏道:「不敢說。我那大徒弟姓豬,法名悟能八戒,他生得長嘴獠牙,剛鬃扇耳,身粗肚大,行路生風。第二個徒弟姓沙,法名悟淨和尚,他生得身長丈二,臂闊三停,臉如藍靛,口似血盆,眼光閃灼,牙齒排釘。他都是這等個模樣,所以不敢擅領入朝。」國王道:「你既這等樣說了一遍,寡人怕他怎的?宣進來。」隨即著金牌至館驛相請。
那呆子聽見來請,對沙僧道:「兄弟,你還不教下書哩,這纔見了下書的好處。想是師父下了書,國王道:捎書人不可怠慢,一定整治筵宴待他。他的食腸不濟,有你我之心,舉出名來,故此著金牌來請。大家吃一頓,明日好行。」沙僧道:「哥啊,知道是甚緣故,我們且去來。」遂將行李馬匹俱交付驛丞,各帶隨身兵器,隨金牌入朝。早行到白玉階前,左右立下,朝上唱個喏,再也不動。那文武多官,無人不怕,都說道:「這兩個和尚,貌醜也罷,只是粗俗太甚!怎麽見我王更不下拜,喏畢平身,挺然而立,可怪可怪!」八戒聽見道:「列位,莫要議論,我們是這般。乍看果有些醜,只是看下些時來,卻也耐看。」
那國王見他醜陋,已是心驚,及聽得那呆子說出話來,越發膽顫,就坐不穩,跌下龍床,幸有近侍官員扶起。慌得個唐僧跪在殿前,不住的叩頭道:「陛下,貧僧該萬死萬死!我說徒弟醜陋,不敢朝見,恐傷龍體,果然驚了駕也。」那國王戰兢兢走近前,攙起道:「長老,還虧你先說過了;若未說,猛然見他,寡人一定唬殺了也!」國王定性多時,便問:「豬長老沙長老,是那一位善于降妖?」那呆子不知好歹,答道:「老豬會降。」國王道:「怎麽家降?」八戒道:「我乃是天蓬元帥,只因罪犯天條,墮落下世,幸今皈正爲僧。自從東土來此,第一會降妖的是我。」國王道:「既是天將臨凡,必然善能變化。」八戒道:「不敢,不敢,也將就曉得幾個變化兒。」國王道:「你試變一個我看看。」八戒道:「請出題目,照依樣子好變。」國王道:「變一個大的罷。」那八戒他也有三十六般變化,就在階前賣弄手段,卻便捻訣唸咒,喝一聲叫「長!」把腰一躬,就長了有八九丈長,卻似個開路神一般。嚇得那兩班文武,戰戰兢兢;一國君臣,呆呆掙掙。時有鎮殿將軍問道:「長老,似這等變得身高,必定長到甚麽去處,纔有止極?」那呆子又說出呆話來道:「看風,東風猶可,西風也將就;若是南風起,把青天也拱個大窟窿!」那國王大驚道:「收了神通罷,曉得是這般變化了。」八戒把身一矬,依然現了本相,侍立階前。國王又問道:「長老此去,有何兵器與他交戰?」八戒腰裏掣出鈀來道:「老豬使的是釘鈀。」國王笑道:「可敗壞門面!我這裏有的是鞭簡瓜錘,刀槍鉞斧,劍戟矛鐮,隨你選稱手的拿一件去。那鈀算做甚麽兵器?」八戒道:「陛下不知,我這鈀,雖然粗夯,實是自幼隨身之器。曾在天河水府爲帥,鎋押八萬水兵,全仗此鈀之力。今臨凡世,保護吾師,逢山築破虎狼窩,遇水掀翻龍蜃穴,皆是此鈀。」國王聞得此言,十分懽喜心信。即命九嬪妃子:「將朕親用的御酒,整瓶取來,權與長老送行。」遂滿斟一爵,奉與八戒道:「長老,這杯酒聊引奉勞之意。待捉得妖魔,救回小女,自有大宴相酬,千金重謝。」那呆子接杯在手,人物雖是粗魯,行事倒有斯文,對三藏唱個大喏道:「師父,這酒本該從你飲起,但君王賜我,不敢違背,讓老豬先吃了,助助興頭,好捉妖怪。」那呆子一飲而乾,纔斟一爵,遞與師父。三藏道:「我不飲酒,你兄弟們吃罷。」沙僧近前接了。八戒就足下生雲,直上空裏,國王見了道:「豬長老又會騰雲!」呆子去了,沙僧將酒亦一飲而乾,道:「師父!那黃袍怪拿住你時,我兩個與他交戰,只戰個手平。今二哥獨去,恐戰不過他。」三藏道:「正是,徒弟啊,你可去與他幫幫功。」沙僧聞言,也縱雲跳將起去。那國王慌了,扯住唐僧道:「長老,你且陪寡人坐坐,也莫騰雲去了。」唐僧道:「可憐可憐!我半步兒也去不得!」此時二人在殿上敘話不題。
卻說那沙僧趕上八戒道:「哥哥,我來了。」八戒道:「兄弟,你來怎的?」沙僧道:「師父叫我來幫幫功的。」八戒大喜道:「說得是,來得好。我兩個努力齊心,去捉那怪物,雖不怎的,也在此國揚揚姓名。」你看他:靉靆祥光辭國界,氤氳瑞氣出京城。
領王旨意來山洞,努力齊心捉怪靈。他兩個不多時,到了洞口,按落雲頭。八戒掣鈀,往那波月洞的門上,盡力氣一築,把他那石門築了鬭來大小的個窟窿。嚇得那把門的小妖開門,看見是他兩個,急跑進去報道:「大王,不好了!那長嘴大耳的和尚,與那晦氣臉的和尚,又來把門都打破了!」那怪驚道:「這個還是豬八戒、沙和尚二人。我饒了他師父,怎麽又敢復來打我的門!」小妖道:「想是忘了甚麽物件,來取的。」老怪咄的一聲道:「胡纏!忘了物件,就敢打上門來?必有緣故!」急整束了披掛,綽了鋼刀,走出來問道:「那和尚,我既饒了你師父,你怎麽又敢來打上我門?」八戒道:「你這潑怪干得好事兒!」老魔道:「甚麽事?」八戒道:「你把寶象國三公主騙來洞內,倚強霸佔爲妻,住了一十三載,也該還他了。我奉國王旨意,特來擒你。你快快進去,自家把繩子綁縛出來,還免得老豬動手!」那老怪聞言,十分發怒。你看他屹迸迸,咬響鋼牙;滴溜溜,睜圓環眼;雄糾糾,舉起刀來;赤淋淋,攔頭便砍。八戒側身躲過,使釘鈀劈面迎來,隨後又有沙僧舉寶杖趕上前齊打。這一場在山頭上賭鬭,比前不同,真個是:言差語錯招人惱,意毒情傷怒氣生。這魔王大鋼刀,著頭便砍;那八戒九齒鈀,對面來迎。沙悟淨丢開寶杖,那魔王抵架神兵。一猛怪,二神僧,來來往往甚消停。這個說:「你騙國理該死罪!」那個說:「你羅閒事報不平!」這個說:「你強婚公主傷國體!」那個說:「不干你事莫閒爭!」算來只爲捎書故,致使僧魔兩不寧。他們在那山坡前,戰經八九個回合,八戒漸漸不濟將來,釘鈀難舉,氣力不加。你道如何這等戰他不過?當時初相戰鬭,有那護法諸神,爲唐僧在洞,暗助八戒沙僧,故僅得個手平;此時諸神都在寶象國護定唐僧,所以二人難敵。那呆子道:「沙僧,你且上前來與他鬭著,讓老豬出恭來。」他就顧不得沙僧,一溜往那蒿草薜蘿,荊棘葛藤裏,不分好歹,一頓鑽進,那管刮破頭皮,搠傷嘴臉,一轂轆睡倒,再也不敢出來,但留半邊耳朵,聽著梆聲。那怪見八戒走了,就奔沙僧。沙僧措手不及,被怪一把抓住,捉進洞去,小妖將沙僧四馬攢蹄捆住。畢竟不知端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來殺他,也不曾打他,駡也不曾駡他一句,綽起鋼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禮義,終不然我饒了他性命,又著他徒弟拿我不成?噫!這多是我渾家有甚麽書信到他那國裏,走了風訊!等我去問他一問。」那怪陡起兇性,要殺公主。
卻說那公主不知,梳妝方畢,移步前來,只見那怪怒目攢眉,咬牙切齒。那公主還陪笑臉迎道:「郎君有何事這等煩惱?」
那怪咄的一聲駡道:「你這狗心賤婦,全沒人倫!我當初帶你到此,更無半點兒說話。你穿的錦,戴的金,缺少東西我去尋,四時受用,每日情深。你怎麽只想你父母,更無一點夫婦心?」那公主聞說,嚇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啊,你怎麽今日說起這分離的話?」那怪道:「不知是我分離,是你分離哩!我把那唐僧拿來,算計要他受用,你怎麽不先告過我,就放了他?原來是你暗地裏修了書信,教他替你傳寄;不然,怎麽這兩個和尚又來打上我門,教還你回去?這不是你干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怪我了,我何嘗有甚書去?」老怪道:「你還強嘴哩!現拿住一個對頭在此,卻不是證見?」公主道:「是誰?」老妖道:「是唐僧第二個徒弟沙和尚。」原來人到了死處,誰肯認死,只得與他放賴。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問他一聲。果然有書,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無書,卻不枉殺了奴奴也?」那怪聞言,不容分說,輪開一只簸箕大小的藍靛手,抓住那金枝玉葉的發萬根,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執著鋼刀,卻來讅沙僧,咄的一聲道:「沙和尚!你兩個輒敢擅打上我們門來,可是這女子有書到他那國,國王教你們來的?」沙僧已捆在那裏,見妖精兇惡之甚,把公主摜倒在地,持刀要殺。他心中暗想道:「分明是他有書去,救了我師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說出,他就把公主殺了,此卻不是恩將仇報?罷罷罷!想老沙跟我師父一場,也沒寸功報效,今日已此被縛,就將此性命與師父報了恩罷。」
遂喝道:「那妖怪不要無禮!他有甚麽書來,你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們來此問你要公主,有個緣故,只因你把我師父捉在洞中,我師父曾看見公主的模樣動靜。及至寶象國,倒換關文,那皇帝將公主畫影圖形,前後訪問,因將公主的形影,問我師父沿途可曾看見,我師父遂將公主說起,他故知是他兒女,賜了我等御酒,教我們來拿你,要他公主還宮。此情是實,何嘗有甚書信?你要殺就殺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虧天理!」
那妖見沙僧說得雄壯,遂丢了刀,雙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時粗鹵,多有衝撞,莫怪莫怪。」遂與他挽了青絲,扶上寶髻,軟款溫柔,怡顏悅色,撮哄著他進去了,又請上坐陪禮,那公主是婦人家水性,見他錯敬,遂回心轉意道:「郎君啊,你若念夫婦的恩愛,可把那沙僧的繩子略放鬆些兒。」老妖聞言,即命小的們把沙僧解了繩子,鎖在那裏。沙僧見解縛鎖住,立起來,心中暗喜道:「古人云,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鬆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與公主陪禮壓驚。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換了一件鮮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寶刀,佩在腰裏,轉過手,摸著公主道:「渾家,你且在家吃酒,看著兩個孩兒,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國裏,我也趕早兒去認認親也。」公主道:「你認甚親?」老妖道:「認你父王。我是他駙馬,他是我丈人,怎麽不去認認?」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麽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馬掙力戰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遺留的社稷。自幼兒是太子登基,城門也不曾遠出,沒有見你這等兇漢。你這嘴臉相貌,生得這等醜陋,若見了他,恐怕嚇了他,反爲不美,卻不如不去認的還好。」老妖道:「既如此說,我變個俊的兒去便罷。」公主道:「你試變來我看看。」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間,搖身一變,就變做一個俊俏之人,真個生得:形容典雅,體段崢嶸。言語多官樣,行藏正妙齡。纔如子建成詩易,貌似潘安擲果輕。頭上戴一頂鵲尾冠,烏雲斂伏;身上穿一件玉羅褶,廣袖飄迎。足下烏靴花摺,腰間鸞帶光明。豐神真是奇男子,聳壑軒昂美俊英。公主見了,十分懽喜。那妖笑道:「渾家,可是變得好麽?」公主道:「變得好!變得好!你這一進朝啊,我父王是親不滅,一定著文武多官留你飲宴。倘吃酒中間,千千仔細,萬萬個小心,卻莫要現出原嘴臉來,露出馬腳,走了風訊,就不斯文了。」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你看他縱雲頭,早到了寶象國,按落雲光,行至朝門之外,對閣門大使道:「三駙馬特來見駕,乞爲轉奏轉奏。」那黃門奏事官來至白玉階前,奏道:「萬歲,有三駙馬來見駕,現在朝門外聽宣。」那國王正與唐僧敘話,忽聽得三駙馬,便問多官道:「寡人衹有兩個駙馬,怎麽又有個三駙馬?」多官道:「三駙馬,必定是妖怪來了。」國王道:「可好宣他進來?」那長老心驚道:「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靈。他能知過去未來,他能騰雲駕霧,宣他也進來,不宣他也進來,倒不如宣他進來,還省些口面。」
國王準奏叫宣,把怪宣至金階,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禮。
多官見他生得俊麗,也不敢認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卻當做好人。那國王見他聳壑昂霄,以爲濟世之梁棟,便問他:「駙馬,你家在那裏居住?是何方人氏?幾時得我公主配合?怎麽今日纔來認親?」那老妖叩頭道:「主公,臣是城東碗子山波月莊人家。」國王道:「你那山離此處多遠?」老妖道:「不遠,衹有三百里。」國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裏,與你匹配?」那妖精巧語花言虛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兒好習弓馬,採獵爲生。那十三年前,帶領家童數十,放鷹逐犬,忽見一只斑斕猛虎,身馱著一個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將女子帶上本莊,把溫水溫湯灌醒,救了他性命。因問他是那裏人家,他更不曾題公主二字。早說是萬歲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當得進上金殿,大小討一個官職榮身。只因他說是民家之女,纔被微臣留在莊所,女貌郎才,兩相情願,故配合至此多年。當時配合之後,欲將那虎宰了,邀請諸親,卻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殺。其不殺之故,有幾句言詞,道得甚好,說道托天托地成夫婦,無媒無證配婚姻。前世赤繩曾繫足,今將老虎做媒人。臣因此言,故將虎解了索子,饒了他性命。那虎帶著箭傷,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這幾年,煉體成精,專一迷人害人。臣聞得昔年也有幾次取經的,都說是大唐來的唐僧,想是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變作那取經的模樣,今在朝中哄騙主公。主公啊,那繡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馱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經之人!」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識妖精,轉把他一片虛詞,當了真實,道:「賢駙馬,你怎的認得這和尚是馱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與他同眠同起,怎麽不認得?」國王道:「你既認得,可教他現出本相來看。」怪物道:「借半盞淨水,臣就教他現了本相。」國王命官取水,遞與駙馬。那怪接水在手,縱起身來,走上前,使個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語,將一口水望唐僧噴去,叫聲「變!」那長老的真身,隱在殿上,真個變作一只斑斕猛虎。此時君臣同眼觀看,那只虎生得:白額圓頭,花身電目。四只蹄,挺直崢嶸;二十爪,鈎彎鋒利。鋸牙包口,尖耳連眉。獰猙壯若大貓形,猛烈雄如黃犢樣。剛須直直插銀條,刺舌騂騂噴惡氣。果然是只猛斑斕,陣陣威風吹寶殿。國王一見,魄散魂飛,唬得那多官盡皆躲避。有幾個大膽的武將,領著將軍校尉一擁上前,使各項兵器亂砍,這一番,不是唐僧該有命不死,就是二十個僧人,也打爲肉醬。此時幸有丁甲、揭諦、功曹、護教諸神,暗在半空中護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傷。衆臣嚷到天晚,纔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鐵繩鎖了,放在鐵籠裏,收于朝房之內。
那國王卻傳旨,教光祿寺大排筵宴,謝駙馬救拔之恩,不然,險被那和尚害了。當晚衆臣朝散,那妖魔進了銀安殿。又選十八個宮娥綵女,吹彈歌舞,勸妖魔飲酒作樂。那怪物獨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艷質嬌姿,你看他受用。飲酒至二更時分,醉將上來,忍不住胡爲,跳起身大笑一聲,現了本相,陡發兇心,伸開簸箕大手,把一個彈琵琶的女子,抓將過來,扢咋的把頭咬了一口。嚇得那十七個宮娥,沒命的前後亂跑亂藏,你看那:宮娥悚懼,綵女忙驚。宮娥悚懼,一似雨打芙蓉籠夜雨;綵女忙驚,就如風吹芍藥舞春風。捽碎琵琶顧命,跌傷琴瑟逃生。出門那分南北,離殿不管西東。磕損玉面,撞破嬌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殘生。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驚駕,都躲在那短墻簷下,戰戰兢兢不題。
卻說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盞,扳過人來,血淋淋的啃上兩口。他在裏面受用,外面人盡傳道:「唐僧是個虎精!」亂傳亂嚷,嚷到金亭館驛。此時驛裏無人,止有白馬在槽上吃草吃料。他本是西海小龍王,因犯天條,鋸角退鱗,變白馬,馱唐僧往西方取經,忽聞人講唐僧是個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我師父分明是個好人,必然被怪把他變做虎精,害了師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師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無音信!」
他只捱到二更時分,萬籟無聲,卻纔跳將起來道:「我今若不救唐僧,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頓絕繮繩,抖松鞍轡,急縱身,忙顯化,依然化作龍,駕起烏雲,直上九霄空裏觀看。有詩爲證,詩曰:三藏西來拜世尊,途中偏有惡妖氛。今宵化虎災難脫,白馬垂繮救主人。
小龍王在半空裏,只見銀安殿內,燈燭輝煌,原來那八個滿堂紅上,點著八根蠟燭。低下雲頭,仔細看處,那妖魔獨自個在上面,逼法的飲酒吃人肉哩。小龍笑道:「這廝不濟!走了馬腳,識破風訊,躧匾秤鉈了吃人,可是個長進的!卻不知我師父下落何如,倒遇著這個潑怪。且等我去戲他一戲,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師父不遲。」好龍王,他就搖身一變,也變做個宮娥,真個身體輕盈,儀容嬌媚,忙移步走入裏面,對妖魔道聲萬福:「駙馬啊,你莫傷我性命,我來替你把盞。」那妖道:「斟酒來。」
小龍接過壺來,將酒斟在他盞中,酒比鍾高出三五分來,更不漫出,這是小龍使的逼水法。那怪見了不識,心中喜道:「你有這般手段!」小龍道:「還斟得有幾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再斟上!」他舉著壺,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層寶塔一般,尖尖滿滿,更不漫出些須。那怪物伸過嘴來,吃了一鍾,扳著死人,吃了一口,道:「會唱麽?」小龍道:「也略曉得些兒。」依腔韻唱了一個小曲,又奉了一鍾。那怪道:「你會舞麽?」小龍道:「也略曉得些兒,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間所佩寶劍,掣出鞘來,遞與小龍。小龍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開了花刀法。那怪看得眼咤,小龍丢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來。好怪物,側身躲過,慌了手腳,舉起一根滿堂紅,架住寶刀。那滿堂紅原是熟鐵打造的,連柄有八九十斤。兩個出了銀安殿,小龍現了本相,卻駕起雲頭,與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殺。這一場,黑地裏好殺!怎見得:那一個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這一個是西洋海罰下的真龍。一個放毫光,如噴白電:一個生銳氣,如迸紅雲。一個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間,一個就如金爪貍貓飛下界。一個是擎天玉柱,一個是架海金梁。銀龍飛舞,黃鬼翻騰。左右寶刀無怠慢,往來不歇滿堂紅。他兩個在雲端裏,戰彀八九回合,小龍的手軟筋麻,老魔的身強力壯。小龍抵敵不住,飛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只手接了寶刀,一只手抛下滿堂紅便打,小龍措手不及,被他把後腿上著了一下,急慌慌按落雲頭,多虧了御水河救了性命。小龍一頭鑽下水去,那妖魔趕來尋他不見,執了寶刀,拿了滿堂紅,回上銀安殿,照舊吃酒睡覺不題。
卻說那小龍潛于水底,半個時辰聽不見聲息,方纔咬著牙,忍著腿疼跳將起去,踏著烏雲,徑轉館驛,還變作依舊馬匹,伏于槽下。可憐渾身是水,腿有傷痕,那時節:意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盡凋零。黃婆傷損通分別,道義消疏怎得成!且不言三藏逢災,小龍敗戰,卻說那豬八戒,從離了沙僧,一頭藏在草科裏,拱了一個豬渾塘。這一覺,直睡到半夜時候纔醒。醒來時,又不知是甚麽去處,摸摸眼,定了神思,側耳纔聽,噫!正是那山深無犬吠,野曠少鷄鳴。他見那星移斗轉,約莫有三更時分,心中想道:「我要回救沙僧,誠然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罷!罷!罷!我且進城去見了師父,奏準當今,再選些驍勇人馬,助著老豬明日來救沙僧罷。」
那呆子急縱雲頭,徑回城裏,半霎時,到了館驛。此時人靜月明,兩廊下尋不見師父,只見白馬睡在那廂,渾身水濕,後腿有盤子大小一點青痕。八戒失驚道:「雙晦氣了!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麽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師父,把馬打壞了。」那白馬認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聲「師兄!」這呆子嚇了一跌,扒起來往外要走,被那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啊,你莫怕我。」八戒戰兢兢的道:「兄弟,你怎麽今日說起話來了?你但說話,必有大不祥之事。」小龍道:「你知師父有難麽!」八戒道:「我不知。」小龍道:「你是不知!你與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請功求賞,不想妖魔本領大,你們手段不濟,禁他不過。好道著一個回來,說個信息是,卻更不聞音。那妖精變做一個俊俏文人,撞入朝中,與皇帝認了親眷,把我師父變作一個斑斕猛虎,見被衆臣捉住,鎖在朝房鐵籠裏面。我聽得這般苦惱,心如刀割。你兩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時傷了性命。只得化龍身去救,不期到朝裏,又尋不見師父。及到銀安殿外,遇見妖精,我又變做個宮娥模樣,哄那怪物。那怪叫我舞刀他看,遂爾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閃過,雙手舉個滿堂紅,把我戰敗。我又飛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捽下滿堂紅,把我後腿上著了一下,故此鑽在御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滿堂紅打的。」八戒聞言道:「真個有這樣事?」小龍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掙得動麽?」小龍道:「我掙得動便怎的?」八戒道:「你掙得動,便掙下海去罷。把行李等老豬挑去高老莊上,回爐做女婿去呀。」小龍聞說,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裏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淚道:「師兄啊!你千萬休生懶惰!」八戒道:「不懶惰便怎麽?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戰不過他,不趁此散火,還等甚麽?」小龍沉吟半晌,又滴淚道:「師兄啊,莫說散火的話,若要救得師父,你只去請個人來。」八戒道:「教我請誰麽?」小龍道:「你趁早兒駕雲回上花果山,請大師兄孫行者來。他還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師父,也與你我報得這敗陣之仇。」八戒道:「兄弟,另請一個兒便罷了,那猴子與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嶺上,打殺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攛掇師父念《緊箍兒咒》。我也只當耍子,不想那老和尚當真的念起來,就把他趕逐回去,他不知怎麽樣的惱我,他也決不肯來。倘或言語上,略不相對,他那哭喪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撈上幾下,我怎的活得成麽?」小龍道:「他決不打你,他是個有仁有義的猴王。你見了他,且莫說師父有難,只說師父想你哩,把他哄將來,到此處見這樣個情節,他必然不忿,斷乎要與那妖精比並,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師父。」八戒道:「也罷也罷,你倒這等盡心,我若不去,顯得我不盡心了。我這一去,果然行者肯來,我就與他一路來了;他若不來,你卻也不要望我,我也不來了。」小龍道:「你去你去,管情他來也。」
真個呆子收拾了釘鈀,整束了直裰,跳將起去,踏著雲,徑往東來。這一回,也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順風,撐起兩個耳朵,好便似風篷一般,早過了東洋大海,按落雲頭。不覺的太陽星上,他卻入山尋路。正行之際,忽聞得有人言語。八戒仔細看時,看來是行者在山凹裏,聚集羣妖。他坐在一塊石頭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稱「萬歲!大聖爺爺!」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來家哩!原來有這些好處,許大的家業,又有這多的小猴伏侍!若是老豬有這一座山場,也不做甚麽和尚了。如今既到這裏,卻怎麽好?必定要見他一見是。」那呆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見他,卻往草崖邊,溜阿溜的溜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當中擠著,也跟那些猴子磕頭。
不知孫大聖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問:「那班部中亂拜的是個夷人,是那裏來的?拿上來!」說不了,那些小猴一窩蜂把個八戒推將上來,按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裏來的夷人?」八戒低著頭道:「不敢,承問了。不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這大聖部下的羣猴,都是一般模樣。你這嘴臉生得各樣,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別處來的妖魔。既是別處來的,若要投我部下,先來遞個腳色手本,報了名字,我好留你在這隨班點扎。若不留你,你敢在這裏亂拜!」八戒低著頭,拱著嘴道:「不羞,就拿出這副嘴臉來了!我和你兄弟也做了幾年,又推認不得,說是甚麽夷人!」行者笑道:「擡起頭來我看。」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麽!你認不得我,好道認得嘴耶!」行者忍不住笑道:「豬八戒。」他聽見一聲叫,就一轂轆跳將起來道:「正是!正是!我是豬八戒!」他又思量道:「認得就好說話了。」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經去,卻來這裏怎的?想是你衝撞了師父,師父也貶你回來了?有甚貶書,拿來我看。」八戒道:「不曾衝撞他,他也沒甚麽貶書,也不曾趕我。」行者道:「既無貶書,又不曾趕你,你來我這裏怎的?」八戒道:「師父想你,著我來請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請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對天發誓,親筆寫了貶書,怎麽又肯想我,又肯著你遠來請我?我斷然也是不好去的。」八戒就地扯個謊,忙道:「委實想你!委是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我來?」八戒道:「師父在馬上正行,叫聲徒弟,我不曾聽見,沙僧又推耳聾。師父就想起你來,說我們不濟,說你還是個聰明伶俐之人,常時聲叫聲應,問一答十。因這般想你,專專教我來請你的,萬望你去走走,一則不孤他仰望之心,二來也不負我遠來之意。」行者聞言,跳下崖來,用手攙住八戒道:「賢弟,纍你遠來,且和我耍耍兒去。」八戒道:「哥啊,這個所在路遠,恐師父盼望去遲,我不耍子了。」行者道:「你也是到此一場,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呆子不敢苦辭,只得隨他走走。
二人擕手相攙,概衆小妖隨後,上那花果山極巔之處。好山!自是那大聖回家,這幾日,收拾得復舊如新,但見那:青如削翠,高似摩雲。周圍有虎踞龍蟠,四面多猿啼鶴唳。朝出雲封山頂,暮觀日掛林間。流水潺潺鳴玉珮,澗泉滴滴奏瑤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後有花木禣E華。上連玉女洗頭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結秀賽蓬萊,清濁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筆畫時難,仙子天機描不就。玲瓏怪石石玲瓏,玲瓏結綵嶺頭峰。日影動千條紫艷,瑞氣搖萬道紅霞。洞天福地人間有,遍山新樹與新花。八戒觀之不盡,滿心懽喜道:「哥啊,好去處!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道:「賢弟,可過得日子麽?」八戒笑道:「你看師兄說的話,寶山乃洞天福地之處,怎麽說度日之言也?「二人談笑多時,下了山,只見路旁有幾個小猴,捧著紫巍巍的葡萄,香噴噴的梨棗,黃森森的枇杷,紅艷艷的楊梅,跪在路旁叫道:「大聖爺爺,請進早膳。」行者笑道:「我豬弟食腸大,卻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罷也罷,莫嫌菲薄,將就吃個兒當點心罷。」八戒道:「我雖食腸大,卻也隨鄉入鄉是。拿來拿來,我也吃幾個兒嚐新。」二人吃了果子,漸漸日高。那呆子恐怕誤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師父在那裏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兒去罷。」行者道:「賢弟,請你往水簾洞裏去耍耍。」八戒堅辭道:「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師父久等,不勞進洞罷。」行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請就此處奉別。」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
行者道:「我往哪裏去?我這裏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兒,做甚麽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罷。但上復唐僧:既趕退了,再莫想我。」呆子聞言,不敢苦逼,只恐逼發他性子,一時打上兩棍,無奈,只得喏喏告辭,找路而去。行者見他去了,即差兩個溜撒的小猴,跟著八戒,聽他說些甚麽。真個那呆子下了山,不上三四里路,回頭指著行者,口裏駡道:「這個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這個猢猻,我好意來請他,他卻不去!你不去便罷!」走幾步,又駡幾聲。那兩個小猴,急跑回來報道:「大聖爺爺,那豬八戒不大老實,他走走兒,駡幾聲。」行者大怒,叫:「拿將來!」那衆猴滿地飛來趕上,把個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將回去,畢竟不知怎麽處治,性命死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義結孔懷,法歸本性。金順木馴成正果,心猿木母合丹元。
共登極樂世界,同來不二法門。經乃修行之總徑,佛配自己之元神。兄和弟會成三契,妖與魔色應五行。剪除六門趣,即赴大雷音。卻說那呆子被一窩猴子捉住了,扛擡扯拉,把一件直裰子揪破,口裏勞勞叨叨的,自家唸誦道:「罷了!罷了!這一去有個打殺的情了!」不一時,到洞口。那大聖坐在石崖之上,駡道:「你這饢糠的劣貨!你去便罷了,怎麽駡我?」八戒跪在地下道:「哥啊,我不曾駡你,若駡你,就嚼了舌頭根。我只說哥哥不去,我自去報師父便了,怎敢駡你?」行者道:「你怎麽瞞得過我?我這左耳往上一扯,曉得三十三天人說話;我這右耳往下一扯,曉得十代閻王與判官算帳。你今走路把我駡,我豈不聽見?」八戒道:「哥啊,我曉得你賊頭鼠腦的,一定又變作個甚麽東西兒,跟著我聽的。」行者叫:「小的們,選大棍來!先打二十個見面孤拐,再打二十個背花,然後等我使鐵棒與他送行!」八戒慌得磕頭道:「哥哥,千萬看師父面上,饒了我罷!」行者道:「我想那師父好仁義兒哩!」八戒又道:「哥哥,不看師父啊,請看海上菩薩之面,饒了我罷!」
行者見說起菩薩,卻有三分兒轉意道:「兄弟,既這等說,我且不打你,你卻老實說,不要瞞我。那唐僧在那裏有難,你卻來此哄我?」八戒道:「哥哥,沒甚難處,實是想你。」行者駡道:「這個好打的劣貨!你怎麽還要者囂?我老孫身回水簾洞,心逐取經僧。那師父步步有難,處處該災,你趁早兒告誦我,免打!」八戒聞得此言,叩頭上告道:「哥啊,分明要瞞著你,請你去的,不期你這等樣靈。饒我打,放我起來說罷。」行者道:「也罷,起來說。」衆猴撒開手,那呆子跳得起來,兩邊亂張,行者道:「你張甚麽?」八戒道:「看看那條路兒空闊,好跑。」行者道:「你跑到那裏?我就讓你先走三日,老孫自有本事趕轉你來!快早說來,這一惱發我的性子,斷不饒你!」八戒道:「實不瞞哥哥說,自你回後,我與沙僧保師父前行。只見一座黑松林,師父下馬,教我化齋。我因許遠,無一個人家,辛苦了,略在草裏睡睡。不想沙僧別了師父,又來尋我。你曉得師父沒有坐性,他獨步林間玩景,出得林,見一座黃金寶塔放光,他只當寺院,不期塔下有個妖精,名喚黃袍,被他拿住。後邊我與沙僧回尋,止見白馬行囊,不見師父,隨尋至洞口,與那怪廝殺。師父在洞,幸虧了一個救星,原是寶象國王第三個公主,被那怪攝來者。他修了一封家書,托師父寄去,遂說方便,解放了師父。到了國中,遞了書子,那國王就請師父降妖,取回公主。哥啊,你曉得,那老和尚可會降妖?我二人復去與戰。不知那怪神通廣大,將沙僧又捉了,我敗陣而走,伏在草中。那怪變做個俊俏文人入朝,與國王認親,把師父變作老虎。又虧了白龍馬夜現龍身,去尋師父。師父倒不曾尋見,卻遇著那怪在銀安殿飲酒。他變一宮娥,與他巡酒舞刀,欲乘機而砍,反被他用滿堂紅打傷馬腿。就是他教我來請師兄的,說道:「師兄是個有仁有義的君子,君子不念舊惡,一定肯來救師父一難。』萬望哥哥念一日爲師、終身爲父之情,千萬救他一救!」行者道:「你這個呆子!我臨別之時,曾叮嚀又叮嚀,說道:『若有妖魔捉住師父,你就說老孫是他大徒弟。』怎麽卻不說我?」八戒又思量道:「請將不如激將,等我激他一激。」道:「哥啊,不說你還好哩,只爲說你,他一發無狀!」行者道:「怎麽說?」八戒道:「我說:『妖精,你不要無禮,莫害我師父!我還有個大師兄,叫做孫行者。他神通廣大,善能降妖。他來時教你死無葬身之地!』那怪聞言,越加忿怒,駡道:『是個甚麽孫行者,我可怕他?他若來,我剝了他皮,抽了他筋,啃了他骨,吃了他心!饒他猴子瘦,我也把他剁碎著油烹!』」行者聞言,就氣得抓耳撓腮,暴躁亂跳道:「是那個敢這等駡我!」八戒道:「哥哥息怒,是那黃袍怪這等駡來,我故學與你聽也。」行者道:「賢弟,你起來。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敢駡我,我就不能不降他,我和你去。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普天的神將看見我,一個個控背躬身,口口稱呼大聖。這妖怪無禮,他敢背前面後駡我!我這去,把他拿住,碎屍萬段,以報駡我之仇!報畢,我即回來。」八戒道:「哥哥,正是,你只去拿了妖精,報了你仇,那時來與不來,任從尊意。」
那猴纔跳下崖,撞入洞裏,脫了妖衣,整一整錦直裰,束一束虎皮裙,執了鐵棒,徑出門來。慌得那羣猴攔住道:「大聖爺爺,你往那裏去?帶挈我們耍子幾年也好。」行者道:「小的們,你說那裏話!我保唐僧的這樁事,天上地下,都曉得孫悟空是唐僧的徒弟。他倒不是趕我回來,倒是教我來家看看,送我來家自在耍子。如今只因這件事,你們卻都要仔細看守家業,依時插柳栽松,毋得廢墜,待我還去保唐僧,取經回東土。功成之後,仍回來與你們共樂天真。」衆猴各各領命。
那大聖纔和八戒擕手駕雲,離了洞,過了東洋大海,至西岸,住雲光,叫道:「兄弟,你且在此慢行,等我下海去淨淨身子。」八戒道:「忙忙的走路,且淨甚麽身子?」行者道:「你那裏知道,我自從回來,這幾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氣了。師父是個愛乾淨的,恐怕嫌我。」八戒于此始識得行者是片真心,更無他意。須臾洗畢,復駕雲西進,只見那金塔放光,八戒指道:「那不是黃袍怪家?沙僧還在他家裏。」行者道:「你在空中,等我下去看看那門前如何,好與妖精見陣。」八戒道:「不要去,妖精不在家。」行者道:「我曉得。」好猴王,按落祥光,徑至洞門外觀看,只見有兩個小孩子,在那裏使彎頭棍,打毛球,搶窩耍子哩。一個有十來歲,一個有八九歲了。正戲處,被行者趕上前,也不管他是張家李家的,一把抓著頂搭子,提將過來。那孩子吃了唬,口裏夾駡帶哭的亂嚷,驚動那波月洞的小妖,急報與公主道:「嬭嬭,不知甚人把二位公子搶去也!」原來那兩個孩子是公主與那怪生的。公主聞言,忙忙走出洞門來,只見行者提著兩個孩子,站在那高崖之上,意欲往下摜,慌得那公主厲聲高叫道:「那漢子,我與你沒甚相干,怎麽把我兒子拿去?他老子利害,有些差錯,決不與你干休!」行者道:「你不認得我?我是那唐僧的大徒弟孫悟空行者。我有個師弟沙和尚在你洞裏,你去放他出來,我把這兩個孩兒還你,似這般兩個換一個,還是你便宜。」那公主聞言,急往裏面,喝退那幾個把門的小妖,親動手,把沙僧解了。沙僧道:「公主,你莫解我,恐你那怪來家,問你要人,帶纍你受氣。」公主道:「長老啊,你是我的恩人,你替我折辯了家書,救了我一命,我也留心放你。不期洞門之外,你有個大師兄孫悟空來了,叫我放你哩。」噫!那沙僧一聞孫悟空的三個字,好便似醍醐灌頂,甘露滋心,一面天生喜,滿腔都是春,也不似聞得個人來,就如拾著一方金玉一般。你看他捽手佛衣,走出門來,對行者施禮道:「哥哥,你真是從天而降也!萬乞救我一救!」行者笑道:「你這個沙尼!師父念《緊箍兒咒》,可肯替我方便一聲?都弄嘴施展!要保師父,如何不走西方路,卻在這裏蹲甚麽?」沙僧道:「哥哥,不必說了,君子既往不咎。我等是個敗軍之將,不可語勇,救我救兒罷!」行者道:「你上來。」
沙僧纔縱身跳上石崖。
卻說那八戒停立空中,看見沙僧出洞,即按下雲頭,叫聲:「沙兄弟,心忍!心忍!」沙僧見身道:「二哥,你從那裏來?」八戒道:「我昨日敗陣,夜間進城,會了白馬,知師父有難,被黃袍使法,變做個老虎。那白馬與我商議,請師兄來的。」行者道:「呆子,且休敘闊,把這兩個孩子,你兩人抱著,先進那寶象城去激那怪來,等我在這裏打他。」沙僧道:「哥啊,怎麽樣激他?」行者道:「你兩個駕起雲,站在那金鑾殿上,莫分好歹,把那孩子往那白玉階前一摜。有人問你是甚人,你便說是黃袍妖精的兒子,被我兩個拿將來也。那怪聽見,管情回來,我卻不須進城與他鬭了。若在城上廝殺,必要噴雲噯霧,播土揚塵,驚擾那朝廷與多官黎庶,俱不安也。」八戒笑道:「哥哥,你但干事,就左我們。」行者道:「如何爲左你?」八戒道:「這兩個孩子,被你抓來,已此唬破膽了,這一會聲都哭啞,再一會必死無疑。我們拿他往下一摜,摜做個肉糰子,那怪趕上肯放?定要我兩個償命。你卻還不是個乾淨人?連見證也沒你,你卻不是左我們?」行者道:「他若扯你,你兩個就與他打將這裏來。這裏有戰場寬闊,我在此等候打他。」沙僧道:「正是正是,大哥說得有理。我們去來。」他兩個纔倚仗威風,將孩子拿去。
行者即跳下石崖,到他塔門之下,那公主道:「你這和尚,全無信義!你說放了你師弟,就與我孩兒,怎麽你師弟放去,把我孩兒又留,反來我門首做甚?」行者陪笑道:「公主休怪,你來的日子已久,帶你令郎去認他外公去哩。」公主道:「和尚莫無禮,我那黃袍郎比衆不同。你若唬了我的孩兒,與他挪挪驚是。」行者笑道:「公主啊,爲人生在天地之間,怎麽便是得罪?」
公主道:「我曉得。」行者道:「你女流家,曉得甚麽?」公主道:「我自幼在宮,曾受父母教訓。記得古書云,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行者道:「你正是個不孝之人。蓋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故孝者,百行之原,萬善之本,卻怎麽將身陪伴妖精,更不思念父母?非得不孝之罪如何?」公主聞此正言,半晌家耳紅面赤,慚愧無地,忽失口道:「長老之言最善,我豈不思念父母?只因這妖精將我攝騙在此,他的法令又謹,我的步履又難,路遠山遙,無人可傳音信。欲要自盡,又恐父母疑我逃走,事終不明。故沒奈何,苟延殘喘,誠爲天地間一大罪人也!」說罷,淚如泉湧。行者道:「公主不必傷悲。豬八戒曾告訴我,說你有一封書,曾救了我師父一命,你書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老孫來,管與你拿了妖精,帶你回朝見駕,別尋個佳偶,侍奉雙親到老,你意如何?」公主道:「和尚啊,你莫要尋死。昨者你兩個師弟,那樣好漢,也不曾打得過我黃袍郎。你這般一個筋多骨少的瘦鬼,一似個螃蟹模樣,骨頭都長在外面,有甚本事,你敢說拿妖魔之話?」行者笑道:「你原來沒眼色,認不得人。俗語云:尿泡雖大無斤兩,秤鉈雖小壓千斤。他們相貌,空大無用,走路抗風,穿衣費布,種火心空,頂門腰軟,吃食無功。咱老孫小自小,筋節。」那公主道:「你真個有手段麽?」行者道:「我的手段,你是也不曾看見,絕會降妖,極能伏怪。」公主道:「你卻莫誤了我耶。」行者道:「決然誤你不得。」公主道:「你既會降妖伏怪,如今卻怎樣拿他?」行者說:「你且回避回避,莫在我這眼前,倘他來時,不好動手腳,只恐你與他情濃了,捨不得他。」公主道:「我怎的捨不得他?其稽留于此者,不得已耳!」行者道:「你與他做了十三年夫妻,豈無情意?我若見了他,不與他兒戲,一棍便是一棍,一拳便是一拳,須要打倒他,纔得你回朝見駕。」那公主果然依行者之言,往僻靜處躲避,也是他姻緣該盡,故遇著大聖來臨。那猴王把公主藏了,他卻搖身一變,就變做公主一般模樣,回轉洞中,專候那怪。
卻說八戒、沙僧,把兩個孩子拿到寶象國中,往那白玉階前捽下,可憐都摜做個肉餅相似,鮮血迸流,骨骸粉碎,慌得那滿朝多官報道:「不好了!不好了!天上摜下兩個人來了!」八戒厲聲高叫道:「那孩子是黃袍妖精的兒子,被老豬與沙弟拿將來也!」那怪還在銀安殿,宿酒未醒,正睡夢間,聽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翻身,擡頭觀看,只見那雲端裏是豬八戒沙和尚二人吆喝。妖怪心中暗想道:「豬八戒便也罷了,沙和尚是我綁在家裏,他怎麽得出來?我的渾家,怎麽肯放他?我的孩兒,怎麽得到他手?這怕是豬八戒不得我出去與他交戰,故將此計來羈我。我若認了這個泛頭,就與他打啊,噫!我卻還害酒哩!假若被他築上一鈀,卻不滅了這個威風,識破了那個關竅,且等我回家看看,是我的兒子不是我的兒子,再與他說話不遲。」好妖怪,他也不辭王駕,轉山林,徑去洞中查信息。此時朝中已知他是個妖怪了,原來他夜裏吃了一個宮娥,還有十七個脫命去的,五更時,奏了國王,說他如此如此。又因他不辭而去,越發知他是怪,那國王即著多官看守著假老虎不題。
卻說那怪徑回洞口。行者見他來時,設法哄他,把眼擠了一擠,撲簌簌淚如雨落,兒天兒地的,跌腳捶胸,于此洞裏嚎啕痛哭。那怪一時間那裏認得?上前摟住道:「渾家,你有何事,這般煩惱?」那大聖編成的鬼話,捏出的虛詞,淚汪汪的告道:「郎君啊!常言道,男子無妻財沒主,婦女無夫身落空!你昨日進朝認親,怎不回來?今早被豬八戒劫了沙和尚,又把我兩個孩兒搶去,是我苦告,更不肯饒。他說拿去朝中認認外公,這半日不見孩兒,又不知存亡如何,你又不見來家,教我怎生割捨?故此止不住傷心痛哭。」那怪聞言,心中大怒道:「真個是我的兒子?」行者道:「正是,被豬八戒搶去了。」那妖魔氣得亂跳道:「罷了!罷了!我兒被他摜殺了!已是不可活也!只好拿那和尚來與我兒子償命報仇罷!渾家,你且莫哭,你如今心裏覺道怎麽?且醫治一醫治。」行者道:「我不怎的,只是捨不得孩兒,哭得我有些心疼。」妖魔道:「不打緊,你請起來,我這裏有件寶貝,只在你那疼上摸一摸兒,就不疼了。卻要仔細,休使大指兒彈著,若使大指兒彈著啊,就看出我本相來了」行者聞言,心中暗笑道:「這潑怪,倒也老實,不動刑法,就自家供了。等他拿出寶貝來,我試彈他一彈,看他是個甚麽妖怪。」那怪擕著行者,一直行到洞裏深遠密閉之處。卻從口中吐出一件寶貝,有鷄子大小,是一顆舍利子玲瓏內丹。行者心中暗喜道:「好東西耶!這件物不知打了多少坐工,煉了幾年磨難,配了幾轉雌雄,煉成這顆內丹捨利。今日大有緣法,遇著老孫。」那猴子拿將過來,那裏有甚麽疼處,特故意摸了一摸,一指頭彈將去。那妖慌了,劈手來搶,你思量,那猴子好不溜撒,把那寶貝一口吸在肚裏。那妖魔攥著拳頭就打,被行者一手隔住,把臉抹了一抹,現出本相,道聲「妖怪!不要無禮!你且認認看我是誰?」那妖怪見了,大驚道:「呀!渾家,你怎麽拿出這一副嘴臉來耶?」行者駡道:「我把你這個潑怪!誰是你渾家?連你祖宗也還不認得哩?」那怪忽然省悟道:「我象有些認得你哩。」行者道:「我且不打你,你再認認看。」那怪道:「我雖見你眼熟,一時間卻想不起姓名。你果是誰,從那裏來的?你把我渾家估倒在何處,卻來我家詐誘我的寶貝?著實無禮!可惡!」行者道:「你是也不認得我。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叫做孫悟空行者。我是你五百年前的舊祖宗哩!」那怪道:「沒有這話!沒有這話!我拿住唐僧時,止知他有兩個徒弟,叫做豬八戒、沙和尚,何曾見有人說個姓孫的。你不知是那裏來的個怪物,到此騙我!」行者道:「我不曾同他二人來,是我師父因老孫慣打妖怪,殺傷甚多,他是個慈悲好善之人,將我逐回,故不曾同他一路行走。你是不知你祖宗名姓。」那怪道:「你好不丈夫啊!既受了師父趕逐,卻有甚麽嘴臉又來見人!」行者道:「你這個潑怪,豈知一日爲師,終身爲父,父子無隔宿之仇!你傷害我師父,我怎麽不來救他?你害他便也罷,卻又背前面後駡我,是怎的說?」妖怪道:「我何嘗駡你?」行者道:「是豬八戒說的。」那怪道:「你不要信他,那個豬八戒,尖著嘴,有些會學老婆舌頭,你怎聽他?」行者道:「且不必講此閒話,只說老孫今日到你家裏,你好怠慢了遠客。雖無酒饌款待,頭卻是有的,快快將頭伸過來,等老孫打一棍兒當茶!」那怪聞得說打,呵呵大笑道:「孫行者,你差了計較了!你既說要打,不該跟我進來。我這裏大小羣妖,還有百十,饒你滿身是手,也打不出我的門去。」行者道:「不要胡說!莫說百十個,就有幾千、幾萬,只要一個個查明白了好打,棍棍無空,教你斷根絕跡!」那怪聞言,急傳號令,把那山前山後羣妖,洞裏洞外諸怪,一齊點起,各執器械,把那三四層門,密密攔阻不放。行者見了,滿心懽喜,雙手理棍,喝聲叫「變!」變的三頭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變做三根金箍棒。你看他六只手,使著三根棒,一路打將去,好便似虎入羊羣,鷹來鷄栅,可憐那小怪,湯著的,頭如粉碎;刮著的,血似水流!往來縱橫,如入無人之境。止剩一個老妖,趕出門來駡道:「你這潑猴,其實憊懶!怎麽上門子欺負人家!」行者急回頭,用手招呼道:「你來!你來!打倒你,纔是功績!」
那怪物舉寶刀,分頭便砍,好行者,掣鐵棒,覿面相迎。這一場在那山頂上,半雲半霧的殺哩:大聖神通大,妖魔本事高。
這個橫理生金棒,那個斜舉蘸鋼刀。悠悠刀起明霞亮,輕輕棒架綵雲飄。往來護頂翻多次,反復渾身轉數遭。一個隨風更面目,一個立地把身搖。那個大睜火眼伸猿膊,這個明幌金睛折虎腰。你來我去交鋒戰,刀迎棒架不相饒。猴王鐵棍依三略,怪物鋼刀按六韜。一個慣行手段爲魔主,一個廣施法力保唐僧。猛烈的猴王添猛烈,英豪的怪物長英豪。死生不顧空中打,都爲唐僧拜佛遙。他兩個戰有五六十合,不分勝負。行者心中暗喜道:「這個潑怪,他那口刀,倒也抵得住老孫的這根棒。等老孫丢個破綻與他,看他可認得。」好猴王,雙手舉棍,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那怪不識是計,見有空兒,舞著寶刀,徑奔下三路砍,被行者急轉個大中平,挑開他那口刀,又使個葉底偷桃勢,望妖精頭頂一棍,就打得他無影無蹤,急收棍子看處,不見了妖精,行者大驚道:「我兒啊,不禁打,就打得不見了。果是打死,好道也有些膿血,如何沒一毫蹤影?想是走了。」急縱身跳在雲端裏看處,四邊更無動靜。「老孫這雙眼睛,不管那裏,一抹都見,卻怎麽走得這等溜撒?我曉得了:那怪說有些兒認得我,想必不是凡間的怪,多是天上來的精。」
那大聖一時忍不住怒發,攥著鐵棒,打個筋鬭,只跳到南天門上。慌得那龐劉苟畢、張陶鄧辛等衆,兩邊躬身控背,不敢攔阻,讓他打入天門,直至通明殿下。早有張葛許邱四大天師問道:「大聖何來?」行者道:「因保唐僧至寶象國,有一妖魔,欺騙國女,傷害吾師,老孫與他賭鬭。正鬭間,不見了這怪。想那怪不是凡間之怪,多是天上之精,特來查勘,那一路走了甚麽妖神。」天師聞言,即進靈霄殿上啟奏,蒙差查勘九曜星官、十二元辰、東西南北中央五斗、河漢羣辰、五嶽四瀆、普天神聖都在天上,更無一個敢離方位。又查那鬭牛宮外,二十八宿,顛倒衹有二十七位,內獨少了奎星。天師回奏道:「奎木狼下界了。」
玉帝道:「多少時不在天了?」天師道:「四卯不到。三日點卯一次,今已十三日了。」玉帝道:「天上十三日,下界已是十三年。」
即命本部收他上界。那二十七宿星員,領了旨意,出了天門,各唸咒語,驚動奎星。你道他在那裏躲避?他原來是孫大聖大鬧天宮時打怕了的神將,閃在那山澗裏潛災,被水氣隱住妖雲,所以不曾看見他。他聽得本部星員唸咒,方敢出頭,隨衆上界。
被大聖攔住天門要打,幸虧衆星勸住,押見玉帝。那怪腰間取出金牌,在殿下叩頭納罪,玉帝道:「奎木狼,上界有無邊的勝景,你不受用,卻私走一方,何也?」奎宿叩頭奏道:「萬歲,赦臣死罪。那寶象國王公主,非凡人也。他本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欲與臣私通,臣恐點污了天宮勝境,他思凡先下界去,托生于皇宮內院,是臣不負前期,變作妖魔,佔了名山,攝他到洞府,與他配了一十三年夫妻。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今被孫大聖到此成功。」玉帝聞言,收了金牌,貶他去兜率宮與太上老君燒火,帶俸差操,有功復職,無功重加其罪。行者見玉帝如此發放,心中懽喜,朝上唱個大喏,又嚮衆神道:「列位,起動了。」天師笑道:「那個猴子還是這等村俗,替他收了怪神,也倒不謝天恩,卻就喏喏而退。」玉帝道:「只得他無事,落得天上清平是幸。」
那大聖按落祥光,徑轉碗子山波月洞,尋出公主,將那思凡下界收妖的言語正然陳訴,只聽得半空中八戒、沙僧厲聲高叫道:「師兄,有妖精,留幾個兒我們打耶。」行者道:「妖精已盡絕矣。」沙僧道:「既把妖精打絕,無甚掛礙,將公主引入朝中去罷。不要睜眼,兄弟們使個縮地法來。」那公主只聞得耳內風響,霎時間徑回城裏。他三人將公主帶上金鑾殿上,那公主參拜了父王、母后,會了姊妹,各官俱來拜見。那公主纔啟奏道:「多虧孫長老法力無邊,降了黃袍怪,救奴回國。」那國王問曰:「黃袍是個甚怪?」行者道:「陛下的駙馬,是上界的奎星,令愛乃侍香的玉女,因思凡降落人間,不非小可,都因前世前緣,該有這些姻眷。那怪被老孫上天宮啟奏玉帝,玉帝查得他四卯不到,下界十三日,就是十三年了,蓋天上一日,下界一年。隨差本部星宿,收他上界,貶在兜率宮立功去訖,老孫卻救得令愛來也。」那國王謝了行者的恩德,便教:「看你師父去來。」
他三人徑下寶殿,與衆官到朝房裏,擡出鐵籠,將假虎解了鐵索。別人看他是虎,獨行者看他是人。原來那師父被妖術魘住,不能行走,心上明白,只是口眼難開。行者笑道:「師父啊,你是個好和尚,怎麽弄出這般個惡模樣來也?你怪我行兇作惡,趕我回去,你要一心嚮善,怎麽一旦弄出個這等嘴臉?」
八戒道:「哥啊,救他一救罷,不要只管揭挑他了。」行者道:「你凡事攛唆,是他個得意的好徒弟,你不救他,又尋老孫怎的?原與你說來,待降了妖精,報了駡我之仇,就回去的。」沙僧近前跪下道:「哥啊,古人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兄長既是到此,萬望救他一救。若是我們能救,也不敢許遠的來奉請你也。」行者用手挽起道:「我豈有安心不救之理?快取水來。」那八戒飛星去驛中,取了行李馬匹,將紫金缽盂取出,盛水半盂,遞與行者。
行者接水在手,念動真言,望那虎劈頭一口噴上,退了妖術,解了虎氣。長老現了原身,定性睜睛,纔認得是行者,一把攙住道:「悟空!你從那裏來也?」沙僧侍立左右,把那請行者降妖精,救公主,解虎氣,並回朝上項事,備陳了一遍。三藏謝之不盡道:「賢徒,虧了你也!虧了你也!這一去,早詣西方,徑回東土,奏唐王,你的功勞第一。」行者笑道:「莫說莫說!但不念那話兒,足感愛厚之情也。」國王聞此言,又勸謝了他四衆,整治素筵,大開東閣。他師徒受了皇恩,辭王西去,國王又率多官遠送。這正是:君回寶殿定江山,僧去雷音參佛祖。畢竟不知此後又有甚事,幾時得到西天,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唐僧復得了孫行者,師徒們一心同體,共詣西方。自寶象國救了公主,承君臣送出城西,說不盡沿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卻又值三春景候,那時節:輕風吹柳綠如絲,佳景最堪題。時催鳥語,煖烘花發,遍地芳菲。海棠庭院來雙燕,正是賞春時。紅塵紫陌,綺羅弦管,鬭草傳卮。師徒們正行賞間,又見一山擋路。唐僧道:「徒弟們仔細,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擋。」
行者道:「師父,出家人莫說在家話。你記得那烏巢和尚的《心經》云心無掛礙,無掛礙,方無恐怖,遠離顛倒夢想之言?但只是掃除心上垢,洗淨耳邊塵。不受苦中苦,難爲人上人。你莫生憂慮,但有老孫,就是塌下天來,可保無事。怕甚麽虎狼!」長老勒回馬道:「我當年奉旨出長安,只憶西來拜佛顏。捨利國中金象綵,浮屠塔裏玉毫斑。尋窮天下無名水,歷遍人間不到山。逐逐煙波重疊疊,幾時能彀此身閒?」行者聞說,笑呵呵道:「師要身閒,有何難事?若功成之後,萬緣都罷,諸法皆空。那時節,自然而然,卻不是身閒也?」長老聞言,只得樂以忘憂。放轡催銀駔,兜繮趲玉龍。師徒們上得山來,十分險峻,真個嵯峨好山:巍巍峻嶺,削削尖峰。灣環深澗下,孤峻陡崖邊。灣環深澗下,只聽得唿喇喇戲水蟒翻身;孤峻陡崖邊,但見那峅E嵂嵂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巒頭突兀透青霄;回眼觀,壑下深沉鄰碧落。上高來,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塹如坑。真個是古怪巔峰嶺,果然是連尖削壁崖。巔峰嶺上,採藥人尋思怕走:削壁崖前,打柴夫寸步難行。胡羊野馬亂攛梭,狡兔山牛如布陣。山高蔽日遮星鬭,時逢妖獸與蒼狼。草徑迷漫難進馬,怎得雷音見佛王?長老勒馬觀山,正在難行之處。只見那綠莎坡上,佇立著一個樵夫。你道他怎生打扮:頭戴一頂老藍氈笠,身穿一領毛皂衲衣。老藍氈笠,遮煙蓋日果稀奇;毛皂衲衣,樂以忘憂真罕見。
手持鋼斧快磨明,刀伐乾柴收束緊。擔頭春色,幽然四序融融;身外閒情,常是三星淡淡。到老只于隨分過,有何榮辱暫關山?那樵子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長老自東來。停柯住斧出林外,趨步將身上石崖,對長老厲聲高叫道:「那西進的長老!暫停片時。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夥毒魔狠怪,專吃你東來西去的人哩。」長老聞言,魂飛魄散,戰兢兢坐不穩雕鞍,急回頭,忙呼徒弟道:「你聽那樵夫報道此山有毒魔狠怪,誰敢去細問他一問?」行者道:「師父放心,等老孫去問他一個端的。」
好行者,拽開步,徑上山來,對樵子叫聲「大哥」,道個問訊。樵夫答禮道:「長老啊,你們有何緣故來此?」行者道:「不瞞大哥說,我們是東土差來西天取經的,那馬上是我的師父,他有些膽小。適蒙見教,說有甚麽毒魔狠怪,故此我來奉問一聲:那魔是幾年之魔,怪是幾年之怪?還是個把勢,還是個雛兒?煩大哥老實說說,我好著山神土地遞解他起身。」樵子聞言,仰天大笑道:「你原來是個風和尚。」行者道:「我不風啊,這是老實話。」樵子道:「你說是老實,便怎敢說把他遞解起身?」行者道:「你這等長他那威風,胡言亂語的攔路報信,莫不是與他有親?不親必鄰,不鄰必友。」樵子笑道:「你這個風潑和尚,忒沒道理。我倒是好意,特來報與你們,教你們走路時,早晚間防備,你倒轉賴在我身上。且莫說我不曉得妖魔出處,就曉得啊,你敢把他怎麽的遞解?解往何處?」行者道:「若是天魔,解與玉帝;若是土魔,解與土府。西方的歸佛,東方的歸聖。北方的解與真武,南方的解與火德。是蛟精解與海主,是鬼祟解與閻王,各有地頭方嚮。我老孫到處裏人熟,發一張批文,把他連夜解著飛跑。」那樵子止不住呵呵冷笑道:「你這個風潑和尚,想是在方上雲遊,學了些書符咒水的法術,只可驅邪縛鬼,還不曾撞見這等狠毒的怪哩。」行者道:「怎見他狠毒?」樵子道:「此山徑過有六百里遠近,名喚平頂山。山中有一洞,名喚蓮花洞。洞裏有兩個魔頭,他畫影圖形,要捉和尚;抄名訪姓,要吃唐僧。你若別處來的還好,但犯了一個唐字兒,莫想去得去得!」行者道:「我們正是唐朝來的。」樵子道:「他正要吃你們哩。」行者道:「造化!造化!但不知他怎的樣吃哩?」樵子道:「你要他怎的吃?」行者道:「若是先吃頭,還好耍子;若是先吃腳,就難爲了。」樵子道:「先吃頭怎麽說?先吃腳怎麽說?」行者道:「你還不曾經著哩。若是先吃頭,一口將他咬下,我已死了,憑他怎麽煎炒熬煮,我也不知疼痛;若是先吃腳,他啃了孤拐,嚼了腿亭,吃到腰截骨,我還急忙不死,卻不是零零碎碎受苦?此所以難爲也。」樵子道:「和尚,他那裏有這許多工夫?只是把你拿住,捆在籠裏,囫圇蒸吃了。」行者笑道:「這個更好!更好!疼倒不忍疼,只是受些悶氣罷了。」樵子道:「和尚不要調嘴。那妖怪隨身有五件寶貝,神通極大極廣。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和尚去,也須要發發昏是。」行者道:「發幾個昏麽?」樵子道:「要發三四個昏是。」行者道:「不打緊,不打緊。我們一年,常發七八百個昏兒,這三四個昏兒易得發,發髮兒就過去了。」
好大聖,全然無懼,一心只是要保唐僧,捽脫樵夫,拽步而轉,徑至山坡馬頭前道:「師父,沒甚大事。有便有個把妖精兒,只是這裏人膽小,放他在心上。有我哩,怕他怎的?走路!走路!」長老見說,只得放懷隨行。正行處,早不見了那樵夫。長老道:「那報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見了?」八戒道:「我們造化低,撞見日裏鬼了。」行者道:「想是他鑽進林子裏尋柴去了。等我看看來。」好大聖,睜開火眼金睛,漫山越嶺的望處,卻無蹤跡。
忽擡頭往雲端裏一看,看見是日值功曹,他就縱雲趕上,駡了幾聲毛鬼,道:「你怎麽有話不來直說,卻那般變化了,演樣老孫?」慌得那功曹施禮道:「大聖,報信來遲,勿罪,勿罪。那怪果然神通廣大,變化多端。只看你騰那乖巧,運動神機,仔細保你師父;假若怠慢了些兒,西天路莫想去得。」
行者聞言,把功曹叱退,切切在心,按雲頭,徑來山上。只見長老與八戒、沙僧,簇擁前進,他卻暗想:「我若把功曹的言語實實告誦師父,師父他不濟事,必就哭了;假若不與他實說,夢著頭,帶著他走,常言道乍入蘆圩,不知深淺。倘或被妖魔撈去,卻不又要老孫費心?且等我照顧八戒一照顧,先著他出頭與那怪打一仗看。若是打得過他,就算他一功;若是沒手段,被怪拿去,等老孫再去救他不遲,卻好顯我本事出名。」正自家計較,以心問心道:「只恐八戒躲懶便不肯出頭,師父又有些護短,等老孫羈勒他羈勒。」好大聖,你看他弄個虛頭,把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淚來,迎著師父,往前徑走。八戒看見,連忙叫:「沙和尚,歇下擔子,拿出行李來,我兩個分了罷!」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了罷!你往流沙河還做妖怪,老豬往高老莊上盼盼渾家。把白馬賣了,買口棺木,與師父送老,大家散火,還往西天去哩?」長老在馬上聽見,道:「這個夯貨!正走路,怎麽又胡說了?」八戒道:「你兒子便胡說!你不看見孫行者那裏哭將來了?他是個鑽天入地、斧砍火燒、下油鍋都不怕的好漢,如今戴了個愁帽,淚汪汪的哭來,必是那山險峻,妖怪兇狠。似我們這樣軟弱的人兒,怎麽去得?」長老道:「你且休胡談,待我問他一聲,看是怎麽說話。」問道:「悟空,有甚話當面計較,你怎麽自家煩惱?這般樣個哭包臉,是虎唬我也!」行者道:「師父啊,剛纔那個報信的,是日值功曹。他說妖精兇狠,此處難行,果然的山高路峻,不能前進,改日再去罷。」長老聞言,恐惶悚懼,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弟呀,我們三停路已走了停半,因何說退悔之言?」行者道:「我沒個不盡心的,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勢孤單。縱然是塊鐵,下爐能打得幾根釘?」長老道:「徒弟啊,你也說得是,果然一個人也難。兵書云,寡不可敵衆。我這裏還有八戒沙僧,都是徒弟,憑你調度使用,或爲護將幫手,協力同心,掃清山徑,領我過山,卻不都還了正果?」那行者這一場扭捏,只逗出長老這幾句話來,他揾了淚道:「師父啊,若要過得此山,須是豬八戒依得我兩件事兒,纔有三分去得;假若不依我言,替不得我手,半分兒也莫想過去。」八戒道:「師兄不去,就散火罷,不要攀我。」長老道:「徒弟,且問你師兄,看他教你做甚麽。」呆子真個對行者說道:「哥哥,你教我做甚事?」行者道:「第一件是看師父,第二件是去巡山。」八戒道:「看師父是坐,巡山去是走。終不然教我坐一會又走,走一會又坐,兩處怎麽顧盼得來?」行者道:「不是教你兩件齊干,只是領了一件便罷。」八戒又笑道:「這等也好計較。但不知看師父是怎樣,巡山是怎樣,你先與我講講,等我依個相應些兒的去干罷。」行者道:「看師父啊:師父去出恭,你伺候;師父要走路,你扶持;師父要吃齋,你化齋。若他餓了些兒,你該打;黃了些兒臉皮,你該打;瘦了些兒形骸,你該打。」八戒慌了道:「這個難!難!難!伺候扶持,通不打緊,就是不離身馱著,也還容易;假若教我去鄉下化齋,他這西方路上,不識我是取經的和尚,只道是那山裏走出來的一個半壯不壯的健豬,夥上許多人,叉鈀掃帚,把老豬圍倒,拿家去宰了,醃著過年,這個卻不就遭瘟了?」行者道:「巡山去罷。」八戒道:「巡山便怎麽樣兒?」行者道:「就入此山,打聽有多少妖怪,是甚麽山,是甚麽洞,我們好過去。」八戒道:「這個小可,老豬去巡山罷。」那呆子就撒起衣裙,挺著釘鈀,雄糾糾,徑入深山;氣昂昂,奔上大路。
行者在旁,忍不住嘻嘻冷笑。長老駡道:「你這個潑猴!兄弟們全無愛憐之意,常懷嫉妒之心。你做出這樣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甚麽巡山,卻又在這裏笑他!」行者道:「不是笑他,我這笑中有味。你看豬八戒這一去,決不巡山,也不敢見妖怪,不知往那裏去躲閃半會,捏一個謊來,哄我們也。」長老道:「你怎麽就曉得他?」行者道:「我估出他是這等,不信,等我跟他去看看,聽他一聽,一則幫副他手段降妖,二來看他可有個誠心拜佛。」長老道:「好好好,你卻莫去捉弄他。」行者應諾了,徑直趕上山坡,搖身一變,變作個蟭蟟蟲兒。其實變得輕巧,但見他:翅薄舞風不用力,腰尖細小如針。穿蒲抹草過花陰,疾似流星還甚。眼睛明映映,聲氣渺喑喑。昆蟲之類惟他小,亭亭欵欵機深。幾番閒日歇幽林,一身渾不見,千眼莫能尋。嚶的一翅飛將去,趕上八戒,釘在他耳朵後面鬃根底下。那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釘鈀撇下,吊轉頭來,望著唐僧,指手畫腳的駡道:「你罷軟的老和尚,捉掐的弼馬溫,面弱的沙和尚!他都在那裏自在,捉弄我老豬來蹌路!大家取經,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來巡甚麽山!哈哈哈!曉得有妖怪,躲著些兒走。還不彀一半,卻教我去尋他,這等晦氣哩!我往那裏睡覺去,睡一覺回去,含含糊糊的答應他,只說是巡了山,就了其帳也。」那呆子一時間僥幸,搴著鈀又走。只見山凹裏一彎紅草坡,他一頭鑽得進去,使釘鈀撲個地鋪,轂轆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聲「快活!就是那弼馬溫,也不得象我這般自在!」原來行者在他耳根後,句句兒聽著哩,忍不住,飛將起來,又捉弄他一捉弄。又搖身一變,變作個啄木蟲兒,但見:鐵嘴尖尖紅溜,翠翎艷艷光明。一雙鋼爪利如釘,腹餒何妨林靜。最愛枯槎朽爛,偏嫌老樹伶仃。圜睛決尾性丢靈,辟剝之聲堪聽。
這蟲鷖不大不小的,上秤稱,衹有二三兩重,紅銅嘴,黑鐵腳,刷剌的一翅飛下來。那八戒丢倒頭,正睡著了,被他照嘴脣上扢摣的一下。那呆子慌得爬將起來,口裏亂嚷道:「有妖怪!有妖怪!把我戳了一槍去了!嘴上好不疼呀!」伸手摸摸,泱出血來了,他道:「蹭蹬啊!我又沒甚喜事,怎麽嘴上掛了紅耶?」
他看著這血手,口裏絮絮叨叨的兩邊亂看,卻不見動靜,道:「無甚妖怪,怎麽戳我一槍麽?」忽擡頭往上看時,原來是個啄木蟲,在半空中飛哩。呆子咬牙駡道:「這個亡人!弼馬溫欺負我罷了,你也來欺負我!我曉得了,他一定不認我是個人,只把我嘴當一段黑朽枯爛的樹,內中生了蟲,尋蟲兒吃的,將我啄了這一下也,等我把嘴揣在懷裏睡罷。」那呆子轂轆的依然睡倒,行者又飛來,著耳根後又啄了一下。呆子慌得爬起來道:「這個亡人,卻打攪得我狠!想必這裏是他的窠巢,生蛋布雛,怕我佔了,故此這般打攪。罷!罷!罷!不睡他了!」搴著鈀,徑出紅草坡,找路又走。可不喜壞了孫行者,笑倒個美猴王,行者道:「這夯貨大睜著兩個眼,連自家人也認不得!」好大聖,搖身又一變,還變做個蟭蟟蟲,釘在他耳朵後面,不離他身上。那呆子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見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塊青石頭。呆子放下鈀,對石頭唱個大喏。行者暗笑道:「這呆子!石頭又不是人,又不會說話,又不會還禮的,唱他喏怎的,可不是個瞎帳?」原來那呆子把石頭當著唐僧沙僧行者三人,朝著他演習哩。他道:「我這回去,見了師父,若問有妖怪,就說有妖怪。他問甚麽山,我若說是泥捏的,土做的,錫打的,銅鑄的,面蒸的,紙糊的,筆畫的,他們見說我呆哩,若講這話,一發說呆了,我只說是石頭山。他問甚麽洞,也只說是石頭洞。他問甚麽門,卻說是釘釘的鐵葉門。他問裏邊有多遠,只說入內有三層。十分再搜尋,問門上釘子多少,只說老豬心忙記不真。此間編造停當,哄那弼馬溫去!」
那呆子捏合了,拖著鈀,徑回本路,怎知行者在耳朵後,一一聽得明白。行者見他回來,即騰兩翅預先回去,現原身見了師父。師父道:「悟空,你來了,悟能怎不見回?」行者笑道:「他在那裏編謊哩,就待來也。」長老道:「他兩個耳朵蓋著眼,愚拙之人也,他會編甚麽謊?又是你捏合甚麽鬼話賴他哩。」行者道:「師父,你只是這等護短,這是有對問的話。」把他那鑽在草裏睡覺,被啄木蟲叮醒,朝石頭唱喏,編造甚麽石頭山、石頭洞、鐵葉門、有妖精的話,預先說了。說畢,不多時,那呆子走將來,又怕忘了那謊,低著頭口裏溫習。被行者喝了一聲道:「呆子!念甚麽哩?」八戒掀起耳朵來看看道:「我到了地頭了!」那呆子上前跪倒,長老攙起道:「徒弟,辛苦啊。」八戒道:「正是。走路的人,爬山的人,第一辛苦了。」長老道:「可有妖怪麽?」八戒道:「有妖怪!有妖怪!一堆妖怪哩!」長老道:「怎麽打發你來?」八戒說:「他叫我做豬祖宗,豬外公,安排些粉湯素食,教我吃了一頓,說道,擺旗鼓送我們過山哩。」行者道:「想是在草裏睡著了,說得是夢話?」呆子聞言,就嚇得矮了三寸道:「爺爺呀!我睡他怎麽曉得?」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道:「你過來,等我問你。」呆子又慌了,戰戰兢兢的道:「問便罷了,揪扯怎的?」行者道:「是甚麽山?」八戒道:「是石頭山。」「甚麽洞?」道:「是石頭洞。」「甚麽門?」道:「是釘釘鐵葉門。」「裏邊有多遠?」道:「入內是三層。」行者道:「你不消說了,後半截我記得真。恐師父不信,我替你說了罷。」八戒道:「嘴臉!你又不曾去,你曉得那些兒,要替我說?」行者笑道:「門上釘子有多少,只說老豬心忙記不真。可是麽?」那呆子即慌忙跪倒。行者道:「朝著石頭唱喏,當做我三人,對他一問一答,可是麽?又說,等我編得謊兒停當,哄那弼馬溫去!可是麽?」那呆子連忙只是磕頭道:「師兄,我去巡山,你莫成跟我去聽的?」行者駡道:「我把你個饢糠的夯貨!這般要緊的所在,教你去巡山,你卻去睡覺!不是啄木蟲叮你醒來,你還在那裏睡哩。及叮醒,又編這樣大謊,可不誤了大事?你快伸過孤拐來,打五棍記心!」八戒慌了道:「那個哭喪棒重,擦一擦兒皮塌,挽一挽兒筋傷,若打五下,就是死了!」
行者道:「你怕打,卻怎麽扯謊?」八戒道:「哥哥呀,只是這一遭兒,以後再不敢了。」行者道:「一遭便打三棍罷。」八戒道:「爺爺呀,半棍兒也禁不得!」呆子沒計奈何,扯住師父道:「你替我說個方便兒。」長老道:「悟空說你編謊,我還不信。今果如此,其實該打。但如今過山少人使喚,悟空,你且饒他,待過了山再打罷。」行者道:「古人云,順父母言情,呼爲大孝。師父說不打,我就且饒你。你再去與他巡山,若再說謊誤事,我定一下也不饒你!」那呆子只得爬起來奔上大路又去。你看他疑心生暗鬼,步步只疑是行者變化了跟住他,故見一物,即疑是行者。走有七八里,見一只老虎,從山坡上跑過,他也不怕,舉著釘鈀道:「師兄來聽說謊的,這遭不編了。」又走處,那山風來得甚猛,呼的一聲,把顆枯木颳倒,滾至面前,他又跌腳捶胸的道:「哥啊!這是怎的起!一行說不敢編謊罷了,又變甚麽樹來打人!」又走嚮前,只見一個白頸老鴉,當頭喳喳的連叫幾聲,他又道:「哥哥,不羞!不羞!我說不編就不編了,只管又變著老鴉怎的?你來聽麽?」原來這一番行者卻不曾跟他去,他那裏卻自驚自怪,亂疑亂猜,故無往而不疑是行者隨他身也。呆子驚疑且不題。
卻說那山叫做平頂山,那洞叫做蓮花洞。洞裏兩妖:一喚金角大王,一喚銀角大王。金角正坐,對銀角說:「兄弟,我們多少時不巡山了?」銀角道:「有半個月了。」金角道:「兄弟,你今日與我去巡巡。」銀角道:「今日巡山怎的?」金角道:「你不知,近聞得東土唐朝差個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一行四衆,叫做孫行者、豬八戒、沙和尚,連馬五口。你看他在那處,與我把他拿來。」銀角道:「我們要吃人,那裏不撈幾個?這和尚到得那裏,讓他去罷。」金角道:「你不曉得。我當年出天界,嘗聞得人言:唐僧乃金蟬長老臨凡,十世修行的好人,一點元陽未泄,有人吃他肉,延壽長生哩。」銀角道:「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壽長生,我們打甚麽坐,立甚麽功,煉甚麽龍與虎,配甚麽雌與雄?只該吃他去了。等我去拿他來。」金角道:「兄弟,你有些性急,且莫忙著。你若走出門,不管好歹,但是和尚就拿將來,假如不是唐僧,卻也不當人子?我記得他的模樣,曾將他師徒畫了一個影,圖了一個形,你可拿去。但遇著和尚,以此照騐照騐。」又將某人是某名字,一一說了。銀角得了圖像,知道姓名,即出洞,點起三十名小怪,便來山上巡邏。
卻說八戒運拙,正行處,可可的撞見羣魔,當面擋住道:「那來的甚麽人?」呆子纔擡起頭來,掀著耳朵,看見是些妖魔,他就慌了,心中暗道:「我若說是取經的和尚,他就撈了去,只是說走路的。」小妖回報道:「大王,是走路的。」那三十名小怪,中間有認得的,有不認得的,旁邊有聽著指點說話的,道:「大王,這個和尚,象這圖中豬八戒模樣。」叫掛起影神圖來,八戒看見,大驚道:「怪道這些時沒精神哩!原來是他把我的影神傳將來也!」小妖用槍挑著,銀角用手指道:「這騎白馬的是唐僧,這毛臉的是孫行者。」八戒聽見道:「城隍,沒我便也罷了,豬頭三牲,清醮二十四分。」口裏嘮叨,只管許願。那怪又道:「這黑長的是沙和尚,這長嘴大耳的是豬八戒。」呆子聽見說他,慌得把個嘴揣在懷裏藏了。那怪叫:「和尚,伸出嘴來!」八戒道:「胎裏病,伸不出來。」那怪令小妖使鈎子鈎出來。八戒慌得把個嘴伸出道:「小家形罷了,這不是?你要看便就看,鈎怎的?」那怪認得是八戒,掣出寶刀,上前就砍。這呆子舉釘鈀按住道:「我的兒,休無禮!看鈀!」那怪笑道:「這和尚是半路出家的。」八戒道:「好兒子!有些靈性!你怎麽就曉得老爺是半路出家的?」
那怪道:「你會使這鈀,一定是在人家園圃中築地,把他這鈀偷將來也。」八戒道:「我的兒,你那裏認得老爺這鈀。我不比那築地之鈀,這是:鉅齒鑄來如龍爪,滲金妝就似虎形。若逢對敵寒風灑,但遇相持火焰生。能替唐僧消障礙,西天路上捉妖精。輪動煙霞遮日月,使起昏雲暗斗星。築倒泰山老虎怕,掀翻大海老龍驚。饒你這妖有手段,一鈀九個血窟窿!」那怪聞言,那裏肯讓,使七星劍,丢開解數,與八戒一往一來,在山中賭鬭,有二十回合,不分勝負。八戒發起狠來,捨死的相迎。那怪見他捽耳朵,噴粘涎,舞釘鈀,口裏吆吆喝喝的,也盡有些悚懼,即回頭招呼小怪,一齊動手。若是一個打一個,其實還好。他見那些小妖齊上,慌了手腳,遮架不住,敗了陣,回頭就跑。原來是道路不平,未曾細看,忽被蓏蘿藤絆了個踉蹌。掙起來正走,又被個小妖,睡倒在地,扳著他腳跟,撲的又跌了個狗吃屎,被一羣趕上按住,抓鬃毛,揪耳朵,扯著腳,拉著尾,扛扛擡擡,擒進洞去。咦!正是:一身魔發難消滅,萬種災生不易除。畢竟不知豬八戒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那怪將八戒拿進洞去道:「哥哥啊,拿將一個來了。」
老魔喜道:「拿來我看。」二魔道:「這不是?」老魔道:「兄弟,錯拿了,這個和尚沒用。」八戒就綽經說道:「大王,沒用的和尚,放他出去罷,不當人子!」二魔道:「哥哥,不要放他,雖然沒用,也是唐僧一起的,叫做豬八戒。把他且浸在後邊淨水池中,浸退了毛衣,使鹽醃著,曬乾了,等天陰下酒。」八戒聽言道:「蹭蹬啊!撞著個販醃臘的妖怪了!」那小妖把八戒擡進去,抛在水裏不題。
卻說三藏坐在坡前,耳熱眼跳,身體不安,叫聲:「悟空!怎麽悟能這番巡山,去之久而不來?」行者道:「師父還不曉得他的心哩。」三藏道:「他有甚心?」行者道:「師父啊,此山若是有怪,他半步難行,一定虛張聲勢,跑將回來報我;想是無怪,路途平靜,他一直去了。」三藏道:「假若真個去了,卻在那裏相會?此間乃是山野空闊之處,比不得那店市城井之間。」行者道:「師父莫慮,且請上馬。那呆子有些懶惰,斷然走的遲慢。你把馬打動些兒,我們定趕上他,一同去罷。」真個唐僧上馬,沙僧挑擔,行者前面引路上山。
卻說那老怪又喚二魔道:「兄弟,你既拿了八戒,斷乎就有唐僧。再去巡巡山來,切莫放過他去。」二魔道:「就行,就行。」
你看他急點起五十名小妖,上山巡邏。正走處,只見祥雲縹緲,瑞氣盤旋,二魔道:「唐僧來了。」衆妖道:「唐僧在那裏?」二魔道:「好人頭上祥雲照頂,惡人頭上黑氣衝天。那唐僧原是金蟬長老臨凡,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這樣雲縹緲。」衆怪都不看見,二魔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馬上打了一個寒噤,又一指,又打個寒噤。一連指了三指,他就一連打了三個寒噤,心神不寧道:「徒弟啊,我怎麽打寒噤麽?」沙僧道:「打寒噤想是傷食病發了。行者道:「胡說,師父是走著這深山峻嶺,必然小心虛驚。莫怕!莫怕!等老孫把棒打一路與你壓壓驚。」好行者,理開棒,在馬前丢幾個解數,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盡按那六韜三略,使起神通。那長老在馬上觀之,真個是寰中少有,世上全無。剖開路一直前行,險些兒不唬倒那怪物。他在山頂上看見,魂飛魄喪,忽失聲道:「幾年間聞說孫行者,今日纔知話不虛傳果是真。」衆怪上前道:「大王,怎麽長他人之志氣,滅自己之威風?你誇誰哩?」二魔道:「孫行者神通廣大,那唐僧吃他不成。」衆怪道:「大王,你沒手段,等我們著幾個去報大大王,教他點起本洞大小兵來,擺開陣勢,合力齊心,怕他走了那裏去!」二魔道:「你們不曾見他那條鐵棒,有萬夫不當之勇,我洞中不過有四五百兵,怎禁得他那一棒?」衆妖道:「這等說,唐僧吃不成,卻不把豬八戒錯拿了?如今送還他罷。」二魔道:「拿便也不曾錯拿,送便也不好輕送。唐僧終是要吃,只是眼下還尚不能。」衆妖道:「這般說,還過幾年麽?」二魔道:「也不消幾年。我看見那唐僧,只可善圖,不可惡取。若要倚勢拿他,聞也不得一聞,只可以善去感他,賺得他心與我心相合,卻就善中取計,可以圖之。」衆妖道:「大王如定計拿他,可用我等?」二魔道:「你們都各回本寨,但不許報與大王知道。若是驚動了他,必然走了風訊,敗了我計策。我自有個神通變化,可以拿他。」
衆妖散去,他獨跳下山來,在那道路之旁,搖身一變,變做個年老的道者,真個是怎生打扮?但見他:星冠晃亮,鶴髮蓬鬆。羽衣圍繡帶,雲履綴黃棕。神清目朗如仙客,體健身輕似壽翁。說甚麽清牛道士,也強如素券先生。妝成假象如真象,捏作虛情似實情。他在那大路旁妝做個跌折腿的道士,腳上血淋津,口裏哼哼的,只叫「救人!救人!」
卻說這三藏仗著孫大聖與沙僧,懽喜前來,正行處,只聽得叫「師父救人!」三藏聞得道:「善哉!善哉!這曠野山中,四下裏更無村舍,是甚麽人叫?想必是虎豹狼蟲唬倒的。」這長老兜回俊馬,叫道:「那有難者是甚人?可出來。」這怪從草科裏爬出,對長老馬前,乒乓的只情磕頭。三藏在馬上見他是個道者,卻又年紀高大,甚不過意,連忙下馬攙道:「請起,請起。」那怪道:「疼!疼!疼!」丢了手看處,只見他腳上流血,三藏驚問道:「先生啊,你從那裏來?因甚傷了尊足?」那怪巧語花言,虛情假意道:「師父啊,此山西去,有一座清幽觀宇,我是那觀裏的道士。」三藏道:「你不在本觀中侍奉香火,演習經法,爲何在此閒行?」那魔道:「因前日山南裏施主家,邀道衆禳星,散福來晚,我師徒二人,一路而行。行至深衢,忽遇著一只斑斕猛虎,將我徒弟銜去,貧道戰兢兢亡命走,一跤跌在亂石坡上,傷了腿足,不知回路。今日大有天緣,得遇師父,萬望師父大發慈悲,救我一命。若得到觀中,就是典身賣命,一定重謝深恩。」三藏聞言,認爲真實,道:「先生啊,你我都是一命之人,我是僧,你是道,衣冠雖別,修行之理則同。我不救你啊,就不是出家之輩。救便救你,你卻走不得路哩。」那怪道:「立也立不起來,怎生走路?」三藏道:「也罷,也罷。我還走得路,將馬讓與你騎一程,到你上宮,還我馬去罷。」那怪道:「師父,感蒙厚情,只是腿胯跌傷,不能騎馬。」三藏道:「正是。」叫沙和尚:「你把行李捎在我馬上,你馱他一程罷。」沙僧道:「我馱他。」那怪急回頭,抹了他一眼道:「師父啊,我被那猛虎唬怕了,見這晦氣色臉的師父,愈加驚怕,不敢要他馱。」三藏叫道:「悟空,你馱罷。」行者連聲答應道:「我馱我馱!」那妖就認定了行者,順順的要他馱,再不言語。沙僧笑道:「這個沒眼色的老道!我馱著不好,顛倒要他馱。他若看不見師父時,三尖石上,把筋都摜斷了你的哩!」行者馱了,口中笑道:「你這個潑魔,怎麽敢來惹我?你也問問老孫是幾年的人兒!你這般鬼話兒,只好瞞唐僧,又好來瞞我?我認得你是這山中的怪物,想是要吃我師父哩。我師父又非是等閒之輩,是你吃的!你要吃他,也須是分多一半與老孫是。」那魔聞得行者口中唸誦,道:「師父,我是好人家兒孫,做了道士。今日不幸,遇著虎狼之厄,我不是妖怪。」行者道:「你既怕虎狼,怎麽不念《北鬭經》?」三藏正然上馬,聞得此言,駡道:「這個潑猴!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馱他馱兒便罷了,且講甚麽北鬭經南鬭經!」行者聞言道:「這廝造化哩!我那師父是個慈悲好善之人,又有些外好裏枒槎。我待不馱你,他就怪我。馱便馱,須要與你講開:若是大小便,先和我說。若在脊梁上淋下來,臊氣不堪,且污了我的衣服,沒人漿洗。」那怪道:「我這般一把子年紀,豈不知你的話說?」行者纔拉將起來,背在身上,同長老、沙僧,奔大路西行。那山上高低不平之處,行者留心慢走,讓唐僧前去。行不上三五里路,師父與沙僧下了山凹之中,行者卻望不見,心中埋怨道:「師父偌大年紀,再不曉得事體。這等遠路,就是空身子也還嫌手重,恨不得捽了,卻又教我馱著這個妖怪!莫說他是妖怪,就是好人,這們年紀,也死得著了,摜殺他罷,馱他怎的?」這大聖正算計要摜,原來那怪就知道了,且會遣山,就使一個移山倒海的法術,就在行者背上捻訣,念動真言,把一座須彌山遣在空中,劈頭來壓行者。這大聖慌的把頭偏一偏,壓在左肩背上,笑道:「我的兒,你使甚麽重身法來壓老孫哩?這個倒也不怕,只是正擔好挑,偏擔兒難挨。」那魔道:「一座山壓他不住!」卻又唸咒語,把一座峨眉山遣在空中來壓。行者又把頭偏一偏,壓在右肩背上。看他挑著兩座大山,飛星來趕師父!那魔頭看見,就嚇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道:「他卻會擔山!」又整性情,把真言念動,將一座泰山遣在空中,劈頭壓住行者。那大聖力軟筋麻,遭逢他這泰山下頂之法,只壓得三屍神咋,七竅噴紅。
好妖魔,使神通壓倒行者,卻疾駕長風,去趕唐三藏,就于雲端裏伸下手來,馬上撾人。慌得個沙僧丢了行李,掣出降妖棒,當頭擋住。那妖魔舉一口七星劍,對面來迎。這一場好殺:七星劍,降妖杖,萬映金光如閃亮。這個圜眼兇如黑殺神,那個鐵臉真是捲簾將。那怪山前大顯能,一心要捉唐三藏。這個努力保真僧,一心寧死不肯放。他兩個噴雲噯霧照天宮,播土揚塵遮鬭象。殺得那一輪紅日淡無光,大地乾坤昏蕩蕩。來往相持八九回,不期戰敗沙和尚。那魔十分兇猛,使口寶劍,流星的解數滾來,把個沙僧戰得軟弱難搪,回頭要走,早被他逼住寶杖,輪開大手,撾住沙僧,挾在左脅下,將右手去馬上拿了三藏,腳尖兒鈎著行李,張開口,咬著馬鬃,使起攝法,把他們一陣風,都拿到蓮花洞裏,厲聲高叫道:「哥哥!這和尚都拿來了!」老魔聞言大喜道:「拿來我看。」二魔道:「這不是?」老魔道:「賢弟呀,又錯拿來了也。」二魔道:「你說拿唐僧的。」老魔道:「是便就是唐僧,只是還不曾拿住那有手段的孫行者。須是拿住他,纔好吃唐僧哩。若不曾拿得他,切莫動他的人。那猴王神通廣大,變化多般,我們若吃了他師父,他肯甘心?來那門前吵鬧,莫想能得安生。」二魔笑道:「哥啊,你也忒會擡舉人。若依你誇獎他,天上少有,地下全無,自我觀之,也只如此,沒甚手段。」老魔道:「你拿住了?」二魔道:「他已被我遣三座大山壓在山下,寸步不能舉移,所以纔把唐僧、沙和尚連馬行李,都攝將來也。」那老魔聞言滿心懽喜道:「造化!造化!拿住這廝,唐僧纔是我們口裏的食哩。」叫小妖:「快安排酒來,且與你二大王奉一個得功的杯兒。」二魔道:「哥哥,且不要吃酒,叫小的們把豬八戒撈上水來吊起。」遂把八戒吊在東廊,沙僧吊在西邊,唐僧吊在中間,白馬送在槽上,行李收將進去。老魔笑道:「賢弟好手段!兩次捉了三個和尚。但孫行者雖是有山壓住,也須要作個法,怎麽拿他來湊蒸纔好哩。」二魔道:「兄長請坐。若要拿孫行者,不消我們動身,只教兩個小妖,拿兩件寶貝,把他裝將來罷。」老魔道:「拿甚麽寶貝去?」二魔道:「拿我的紫金紅葫蘆,你的羊脂玉淨瓶。」老魔將寶貝取出道:「差那兩個去?」二魔道:「差精細鬼、伶俐蟲二人去。」吩咐道:「你兩個拿著這寶貝,徑至高山絕頂,將底兒朝天,口兒朝地,叫一聲孫行者!他若應了,就已裝在裏面,隨即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兒,他就一時三刻化爲膿了。」二小妖叩頭,將寶貝領出去拿行者不題。
卻說那大聖被魔使法壓住在山根之下,遇苦思三藏,逢災念聖僧,厲聲叫道:「師父啊!想當時你到兩界山,揭了壓帖,老孫脫了大難,秉教沙門,感菩薩賜與法旨,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乍想到了此處,遭逢魔障,又被他遣山壓了。可憐!可憐!你死該當,只難爲沙僧八戒與那小龍化馬一場!這正是樹大招風風撼樹,人爲名高名喪人!」嘆罷,那珠淚如雨。早驚了山神土地與五方揭諦神衆,會金頭揭諦道:「這山是誰的?」土地道:「是我們的。」「你山下壓的是誰?」土地道:「不知是誰。」揭諦道:「你等原來不知。這壓的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行者,如今皈依正果,跟唐僧做了徒弟。你怎麽把山借與妖魔壓他?你們是死了。他若有一日脫身出來,他肯饒你!就是從輕,土地也問個擺站,山神也問個充軍,我們也領個大不應是。」那山神、土地纔怕道:「委實不知不知,只聽得那魔頭念起遣山咒法,我們就把山移將來了,誰曉得是孫大聖?」揭諦道:「你且休怕,律上有雲,不知者不坐。我與你計較,放他出來,不要教他動手打你們。」土地道:「就沒理了,既放出來又打?」揭諦道:「你不知,他有一條如意金箍棒,十分利害:打著的就死,挽著的就傷。磕一磕兒筋斷,擦一擦兒皮塌哩!」那土地山神,心中恐懼,與五方揭諦商議了,卻來到三山門外叫道:「大聖!山神土地五方揭諦來見。」好行者,他虎瘦雄心還在,自然的氣象昂昂,聲音朗朗道:「見我怎的?」土地道:「告大聖得知,遣開山,請大聖出來,赦小神不恭之罪。」行者道:「遣開山,不打你。」喝聲「起去!」就如官府發放一般。那衆神念動真言咒語,把山仍遣歸本位,放起行者。行者跳將起來,抖抖土,束束裙,耳後掣出棒來,叫山神土地:「都伸過孤拐來,每人先打兩下,與老孫散散悶!」衆神大驚道:「剛纔大聖已吩咐,恕我等之罪,怎麽出來就變了言語要打?」行者道:「好土地!好山神!你倒不怕老孫,卻怕妖怪!」土地道:「那魔神通廣大,法術高強,念動真言咒語,拘喚我等在他洞裏,一日一個輪流當值哩!」行者聽見當值二字,卻也心驚,仰面朝天,高聲大叫道:「蒼天!蒼天!自那混沌初分,天開地辟,花果山生了我,我也曾遍訪明師,傳授長生秘訣。想我那隨風變化,伏虎降龍,大鬧天宮,名稱大聖,更不曾把山神、土地欺心使喚。今日這個妖魔無狀,怎敢把山神、土地喚爲奴僕,替他輪流當值?天啊!既生老孫,怎麽又生此輩?」
那大聖正感嘆間,又見山凹裏霞光焰焰而來,行者道:「山神土地,你既在這洞中當值,那放光的是甚物件?」土地道:「那是妖魔的寶貝放光,想是有妖精拿寶貝來降你。」行者道:「這個卻好耍子兒啊!我且問你,他這洞中有甚人與他相往?」土地道:「他愛的是燒丹煉藥,喜的是全真道人。」行者道:「怪道他變個老道士,把我師父騙去了。既這等,你都且記打,回去罷,等老孫自家拿他。」那衆神俱騰空而散。這大聖搖身一變,變做個老真人。你道他怎生打扮:頭挽雙髽髻,身穿百衲衣。手敲漁鼓簡,腰繫呂公縧。斜倚大路下,專候小魔妖。頃刻妖來到,猴王暗放刁。不多時,那兩個小妖到了。行者將金箍棒伸開,那妖不曾防備,絆著腳,撲的一跌。爬起來,纔看見行者,口裏嚷道:「憊懶!憊懶!若不是我大王敬重你這行人,就和比較起來。」行者陪笑道:「比較甚麽?道人見道人,都是一家人。」那怪道:「你怎麽睡在這裏,絆我一跌?」行者道:「小道童見我這老道人,要跌一跌兒做見面錢。」那妖道:「我大王見面錢只要幾兩銀子,你怎麽跌一跌兒做見面錢?你別是一鄉風,決不是我這裏道士。」行者道:「我當真不是,我是蓬萊山來的。」那妖道:「蓬萊山是海島神仙境界。」行者道:「我不是神仙,誰是神仙?」
那妖卻回嗔作喜,上前道:「老神仙,老神仙!我等肉眼凡胎,不能識認,言語衝撞,莫怪,莫怪。」行者道:「我不怪你,常言道,仙體不踏凡地,你怎知之?我今日到你山上,要度一個成仙了道的好人。那個肯跟我去?」精細鬼道:「師父,我跟你去。」伶俐蟲道:「師父,我跟你去。」行者明知故問道:「你二位從那裏來的?」那怪道:「自蓮花洞來的。」要往那裏去?」那怪道:「奉我大王教命,拿孫行者去的。」行者道:「拿那個?」那怪又道:「拿孫行者。」孫行者道:「可是跟唐僧取經的那個孫行者麽?」那妖道:「正是,正是。你也認得他?」行者道:「那猴子有些無禮。我認得他,我也有些惱他,我與你同拿他去,就當與你助功。」那怪道:「師父,不須你助功,我二大王有些法術,遣了三座大山把他壓在山下,寸步難移,教我兩個拿寶貝來裝他的。」行者道:「是甚寶貝?」精細鬼道:「我的是紅葫蘆,他的是玉淨瓶。」
行者道:「怎麽樣裝他?」小妖道:「把這寶貝的底兒朝天,口兒朝地,叫他一聲,他若應了,就裝在裏面,貼上一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就一時三刻化爲膿了。」行者見說,心中暗驚道:「利害!利害!當時日值功曹報信,說有五件寶貝,這是兩件了,不知那三件又是甚麽東西?」行者笑道:「二位,你把寶貝借我看看。」那小妖那知甚麽訣竅,就于袖中取出兩件寶貝,雙手遞與行者。行者見了,心中暗喜道:「好東西!好東西!我若把尾子一抉,颼的跳起走了,只當是送老孫。」忽又思道:「不好!不好!搶便搶去,只是壞了老孫的名頭,這叫做白日搶奪了。」復遞與他去道:「你還不曾見我的寶貝哩。」那怪道:「師父有甚寶貝?也借與我凡人看看壓災。」好行者,伸下手把尾上毫毛拔了一根,捻一捻,叫「變」!即變做一個一尺七寸長的大紫金紅葫蘆,自腰裏拿將出來道:「你看我的葫蘆麽?」
那伶俐蟲接在手,看了道:「師父,你這葫蘆長大,有樣範,好看,卻只是不中用。」行者道:「怎的不中用?」那怪道:「我這兩件寶貝,每一個可裝千人哩。」行者道:「你這裝人的,何足稀罕?我這葫蘆,連天都裝在裏面哩!」那怪道:「就可以裝天?」行者道:「當真的裝天。」那怪道:「只怕是謊。就裝與我們看看纔信,不然決不信你。」行者道:「天若惱著我,一月之間,常裝他七八遭;不惱著我,就半年也不裝他一次。」伶俐蟲道:「哥啊,裝天的寶貝,與他換了罷。」精細鬼道:「他裝天的,怎肯與我裝人的相換?伶俐蟲道:「若不肯啊,貼他這個淨瓶也罷。」行者心中暗喜道:「葫蘆換葫蘆,餘外貼淨瓶,一件換兩件,其實甚相應!」即上前扯住那伶俐蟲道:「裝天可換麽?」那怪道:「但裝天就換,不換,我是你的兒子!」行者道:「也罷,也罷,我裝與你們看看。」
好大聖,低頭捻訣,念個咒語,叫那日遊神、夜遊神、五方揭諦神:「即去與我奏上玉帝,說老孫皈依正果,保唐僧去西天取經,路阻高山,師逢苦厄。妖魔那寶,吾欲誘他換之,萬千拜上,將天借與老孫裝閉半個時辰,以助成功。若道半聲不肯,即上靈霄殿,動起刀兵!」那日遊神徑至南天門裏靈霄殿下,啟奏玉帝,備言前事,玉帝道:「這潑猴頭,出言無狀,前者觀音來說,放了他保護唐僧,朕這裏又差五方揭諦、四值功曹,輪流護持,如今又借天裝,天可裝乎?」纔說裝不得,那班中閃出哪吒三太子,奏道:「萬歲,天也裝得。」玉帝道:「天怎樣裝?」哪吒道:「自混沌初分,以輕清爲天,重濁爲地。天是一團清氣而扶托瑤天宮闕,以理論之,其實難裝;但只孫行者保唐僧西去取經,誠所謂泰山之福緣,海深之善慶,今日當助他成功。」玉帝道:「卿有何助?」哪吒道:「請降旨意,往北天門問真武借皂雕旗在南天門上一展,把那日月星辰閉了。對面不見人,捉白不見黑,哄那怪道,只說裝了天,以助行者成功。」玉帝聞言:「依卿所奏。」那太子奉旨,前來北天門,見真武備言前事。那祖師隨將旗付太子。
早有遊神急降大聖耳邊道:「哪吒太子來助功了。」行者仰面觀之,只見祥雲繚繞,果是有神,卻回頭對小妖道:「裝天罷。」小妖道:「要裝就裝,只管阿綿花屎怎的?」行者道:「我方纔運神唸咒來。」那小妖都睜著眼,看他怎麽樣裝天。這行者將一個假葫蘆兒抛將上去。你想,這是一根毫毛變的,能有多重?被那山頂上風吹去,飄飄蕩蕩,足有半個時辰,方纔落下。只見那南天門上,哪吒太子把皂旗撥喇喇展開,把日月星辰俱遮閉了,真是乾坤墨染就,宇宙靛裝成。二小妖大驚道:「纔說話時,只好嚮午,卻怎麽就黃昏了?」行者道:「天既裝了,不辨時候,怎不黃昏!」「如何又這等樣黑?」行者道:「日月星辰都裝在裏面,外卻無光,怎麽不黑!」小妖道:「師父,你在那廂說話哩?」
行者道:「我在你面前不是?」小妖伸手摸著道:「只見說話,更不見面目。師父,此間是甚麽去處?」行者又哄他道:「不要動腳,此間乃是渤海岸上,若塌了腳,落下去啊,七八日還不得到底哩!」小妖大驚道:「罷!罷!罷!放了天罷。我們曉得是這樣裝了。若弄一會子,落下海去,不得歸家!」好行者,見他認了真實,又唸咒語,驚動太子,把旗捲起,卻早見日光正午。小妖笑道:「妙啊!妙啊!這樣好寶貝,若不換啊,誠爲不是養家的兒子!」那精細鬼交了葫蘆,伶俐蟲拿出淨瓶,一齊兒遞與行者,行者卻將假葫蘆兒遞與那怪。行者既換了寶貝,卻又干事找絕:臍下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氣,變作一個銅錢,叫道:「小童,你拿這個錢去買張紙來。」小妖道:「何用?」行者道:「我與你寫個合同文書。你將這兩件裝人的寶貝換了我一件裝天的寶貝,恐人心不平,嚮後去日久年深,有甚反悔不便,故寫此各執爲照。」小妖道:「此間又無筆墨,寫甚文書?我與你賭個咒罷。」行者道:「怎麽樣賭?」小妖道:「我兩件裝人之寶,貼換你一件裝天之寶,若有反悔,一年四季遭瘟。」行者笑道:「我是決不反悔,如有反悔,也照你四季遭瘟。」說了誓,將身一縱,把尾子翹了一翹,跳在南天門前,謝了哪吒太子麾旗相助之功。太子回宮繳旨,將旗送還真武不題。這行者佇立霄漢之間,觀看那個小妖。畢竟不知怎生區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那兩個小妖,將假葫蘆拿在手中,爭看一會,忽擡頭不見了行者。伶俐蟲道:「哥啊,神仙也會打誑語,他說換了寶貝,度我等成仙,怎麽不辭就去了?」精細鬼道:「我們相應便宜的多哩,他敢去得成?拿過葫蘆來,等我裝裝天,也試演試演看。」真個把葫蘆往上一抛,撲的就落將下來,慌得個伶俐蟲道:「怎麽不裝!不裝!莫是孫行者假變神仙,將假葫蘆換了我們的真的去耶?」精細鬼道:「不要胡說!孫行者是那三座山壓住了,怎生得出?拿過來,等我念他那幾句咒兒裝了看。」這怪也把葫蘆兒望空丢起,口中唸道:「若有半聲不肯,就上靈霄殿上,動起刀兵!」念不了,撲的又落將下來。兩妖道:「不裝不裝!一定是個假的。」正嚷處,孫大聖在半空裏聽得明白,看得真實,恐怕他弄得時辰多了,緊要處走了風訊,將身一抖,把那變葫蘆的毫毛,收上身來,弄得那兩妖四手皆空。精細鬼道:「兄弟,拿葫蘆來。」伶俐蟲道:「你拿著的。天呀!怎麽不見了?」都去地下亂摸,草裏胡尋,吞袖子,揣腰間,那裏得有?二妖嚇得呆呆掙掙道:「怎的好!怎的好!當時大王將寶貝付與我們,教拿孫行者,今行者既不曾拿得,連寶貝都不見了。我們怎敢去回話?這一頓直直的打死了也!怎的好!怎的好!」伶俐蟲道:「我們走了罷。」精細鬼道:「往那裏走麽?」伶俐蟲道:「不管那裏走罷。若回去說沒寶貝,斷然是送命了。」精細鬼道:「不要走,還回去。二大王平日看你甚好,我推一句兒在你身上。他若肯將就,留得性命,說不過,就打死,還在此間,莫弄得兩頭不著,去來去來!」那怪商議了,轉步回山。
行者在半空中見他回去,又搖身一變,變作蒼蠅兒飛下去,跟著小妖。你道他既變了蒼蠅,那寶貝卻放在何處?如丢在路上,藏在草裏,被人看見拿去,卻不是勞而無功?他還帶在身上。帶在身上啊,蒼蠅不過豆粒大小,如何容得?原來他那寶貝,與他金箍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寶,隨身變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上亦可容得。他嚶的一聲飛下去,跟定那怪,不一時,到了洞裏。只見那兩個魔頭,坐在那裏飲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釘在那門櫃上,側耳聽著。小妖道:「大王。」二老魔即停杯道:「你們來了?」小妖道:「來了。」又問:「拿著孫行者否?」小妖叩頭,不敢聲言。老魔又問,又不敢應,只是叩頭。問之再三,小妖俯伏在地:「赦小的萬千死罪!赦小的萬千死罪!我等執著寶貝,走到半山之中,忽遇著蓬萊山一個神仙。他問我們那裏去,我們答道,拿孫行者去。那神仙聽見說孫行者,他也惱他,要與我們幫功。是我們不曾叫他幫功,卻將拿寶貝裝人的情由,與他說了。那神仙也有個葫蘆,善能裝天。我們也是妄想之心,養家之意:他的裝天,我的裝人,與他換了罷。原說葫蘆換葫蘆,伶俐蟲又貼他個淨瓶。誰想他仙家之物,近不得凡人之手,正試演處,就連人都不見了。萬望饒小的們死罪!」老魔聽說,暴躁如雷道:「罷了!罷了!這就是孫行者假妝神仙騙哄去了!那猴頭神通廣大,處處人熟,不知那個毛神放他出來,騙去寶貝!」二魔道:「兄長息怒。叵耐那猴頭著然無禮,既有手段,便走了也罷,怎麽又騙寶貝?我若沒本事拿他,永不在西方路上爲怪!」老魔道:「怎生拿他?」二魔道:「我們有五件寶貝,去了兩件,還有三件,務要拿住他。」老魔道:「還有那三件?」二魔道:「還有七星劍與芭蕉扇在我身邊,那一條幌金繩,在壓龍山壓龍洞老母親那裏收著哩。如今差兩個小妖去請母親來吃唐僧肉,就教他帶幌金繩來拿孫行者。」老魔道:「差那個去?」二魔道:「不差這樣廢物去!」將精細鬼、伶俐蟲一聲喝起。二人道:「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駡也不曾駡,卻就饒了。」二魔道:「叫那常隨的伴當巴山虎、倚海龍來。」二人跪下,二魔吩咐道:「你卻要小心。」俱應道:「小心。」「卻要仔細。」俱應道:「仔細。」又問道:「你認得老嬭嬭家麽?」又俱應道:「認得。」「你既認得,你快早走動,到老嬭嬭處,多多拜上,說請吃唐僧肉哩。就著帶幌金繩來,要拿孫行者。」
二怪領命疾走,怎知那行者在旁,一一聽得明白。他展開翅,飛將去,趕上巴山虎,釘在他身上。行經二三里,就要打殺他兩個。又思道:「打死他,有何難事?但他嬭嬭身邊有那幌金繩,又不知住在何處,等我且問他一問再打。」好行者,嚶的一聲,躲離小妖,讓他先行有百十步,卻又搖身一變,也變做個小妖兒,戴一頂狐皮帽子,將虎皮裙子倒插上來勒住,趕上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倚海龍回頭問道:「是那裏來的?」行者道:「好哥啊,連自家人也認不得?」小妖道:「我家沒有你。」行者道:「怎麽沒我?你再認認看。」小妖道:「面生面生,不曾相會。」行者道:「正是,你們不曾會著我,我是外班的。」小妖道:「外班長官,是不曾會。你往那裏去?」行者道:「大王說差你二位請老嬭嬭來吃唐僧肉,教他就帶幌金繩來拿孫行者。恐你二位走得緩,有些貪頑,誤了正事,又差我來催你們快去。」小妖見說著海底眼,更不疑惑,把行者果認做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前飛跑,一氣又跑有八九里。行者道:「忒走快了些,我們離家有多少路了?」小怪道:「有十五六里了。」行者道:「還有多遠?」
倚海龍用手一指道:「烏林子裏就是。」行者擡頭見一帶黑林不遠,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裏外,卻立定步,讓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鐵棒,走上前,著腳後一刮。可憐忒不禁打,就把兩個小妖刮做一團肉餅,卻拖著腳,藏在路旁深草科裏。即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變做個巴山虎,自身卻變做個倚海龍,假妝做兩個小妖,徑往那壓龍洞請老嬭嬭。這叫做七十二變神通大,指物騰那手段高。
三五步,跳到林子裏,正找尋處,只見有兩扇石門,半開半掩,不敢擅入,只得吆叫一聲:「開門!開門!」早驚動那把門的一個女怪,將那半扇兒開了,道:「你是那裏來的?」行者道:「我是平頂山蓮花洞裏差來請老嬭嬭的。」那女怪道:「進去。」到了二層門下,閃著頭往裏觀看,又見那正當中高坐著一個老媽媽兒。你道他怎生模樣?但見:雪鬢蓬鬆,星光晃亮。臉皮紅潤皺文多,牙齒稀疏神氣壯。貌似菊殘霜裏色,形如松老雨餘顏。
頭纏白練攢絲帕,耳墜黃金嵌寶環。孫大聖見了,不敢進去,只在二門外仵著臉,脫脫的哭起來,你道他哭怎的,莫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況先哄了他的寶貝,又打殺他的小妖,卻爲何而哭?他當時曾下九鼎油鍋,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點淚兒,只爲想起唐僧取經的苦惱,他就淚出痛腸,放眼便哭,心卻想道:「老孫既顯手段,變做小妖,來請這老怪,沒有個直直的站了說話之理,一定見他磕頭纔是。我爲人做了一場好漢,止拜了三個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觀音,兩界山師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爲他使碎六葉連肝肺,用盡三毛七孔心。一卷經能值幾何?今日卻教我去拜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風訊。苦啊!算來只爲師父受困,故使我受辱于人!」到此際也沒及奈何,撞將進去,朝上跪下道:「嬭嬭磕頭。」那怪道:「我兒,起來。」行者暗道:「好!好!好!叫得結實!」老怪問道:「你是那裏來的?」行者道:「平頂山蓮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來請嬭嬭去吃唐僧肉,教帶幌金繩,要拿孫行者哩。」老怪大喜道:「好孝順的兒子!」就去叫擡出轎來。行者道:「我的兒啊!妖精也擡轎!」後壁廂即有兩個女怪,擡出一頂香藤轎,放在門外,掛上青絹緯幔。老怪起身出洞,坐在轎裏,後有幾個小女怪,捧著減妝,端著鏡架,提著手巾,托著香盒,跟隨左右。那老怪道:「你們來怎的?我往自家兒子去處,愁那裏沒人伏侍,要你們去獻勤塌嘴?都回去!關了門看家!」那幾個小妖果俱回去,止有兩個擡轎的。老怪問道:「那差來的叫做甚麽名字?」行者連忙答應道:「他叫做巴山虎,我叫做倚海龍。」老怪道:「你兩個前走,與我開路。」行者暗想道:「可是晦氣!經倒不曾取得,且來替他做皂隷!」卻又不敢抵強,只得嚮前引路,大四聲喝起。
行了五六里遠近,他就坐在石崖上,等候那擡轎的到了,行者道:「略歇歇如何?壓得肩頭疼啊。」小怪那知甚麽訣竅,就把轎子歇下。行者在轎後,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變做一個大燒餅,抱著啃。轎夫道:「長官,你吃的是甚麽?」行者道:「不好說。這遠的路,來請嬭嬭,沒些兒賞賜,肚裏饑了,原帶來的乾糧,等我吃些兒再走。」轎夫道:「把些兒我們吃吃。」行者笑道:「來麽,都是一家人,怎麽計較?」那小妖不知好歹,圍著行者,分其乾糧,被行者掣出棒,著頭一磨,一個湯著的,打得稀爛;一個擦著的,不死還哼。那老怪聽得人哼,轎子裏伸出頭來看時,被行者跳到轎前,劈頭一棍,打了個窟窿,腦漿迸流,鮮血直冒,拖出轎來看處,原是個九尾狐貍。行者笑道:「造孽畜!叫甚麽老嬭嬭!你叫老嬭嬭,就該稱老孫做上太祖公公是!」好猴王,把他那幌金繩搜出來,籠在袖裏,懽喜道:「那潑魔縱有手段,已此三件兒寶貝姓孫了!」卻又拔兩根毫毛變做個巴山虎、倚海龍,又拔兩根變做兩個擡轎的,他卻變做老嬭嬭模樣,坐在轎裏。將轎子擡起,徑回本路。不多時,到了蓮花洞口,那毫毛變的小妖,俱在前道:「開門!開門!」內有把門的小妖,開了門道:「巴山虎、倚海龍來了?」毫毛道:「來了。」「你們請的嬭嬭呢?」毫毛用手指道:「那轎內的不是?」小怪道:「你且住,等我進去先報。」報道:「大王,嬭嬭來耶。」兩個魔頭聞說,即命排香案來接。行者聽得暗喜道:「造化!也輪到我爲人了!我先變小妖,去請老怪,磕了他一個頭。這番來,我變老怪,是他母親,定行四拜之禮。雖不怎的,好道也賺他兩個頭兒!」好大聖,下了轎子,抖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在身上。那把門的小妖,把空轎擡入門裏,他卻隨後徐行,那般嬌嬌啻啻,扭扭捏捏,就象那老怪的行動,徑自進去。又只見大小羣妖,都來跪接,鼓樂簫韶,一派響喨;博山爐裏,靄靄香煙。他到正廳中,南面坐下,兩個魔頭,雙膝跪倒,朝上叩頭,叫道:「母親,孩兒拜揖。」行者道:「我兒起來。」
卻說豬八戒吊在梁上,哈哈的笑了一聲。沙僧道:「二哥好啊!吊出笑來也!」八戒道:「兄弟,我笑中有故。」沙僧道:「甚故?」八戒道:「我們只怕是嬭嬭來了,就要蒸吃;原來不是嬭嬭,是舊話來了。」沙僧道:「甚麽舊話?」八戒笑道:「弼馬溫來了。」沙僧道:「你怎麽認得是他?」八戒道:「彎倒腰叫我兒起來,那後面就掬起猴尾巴子。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明也。」
沙僧道:「且不要言語,聽他說甚麽話。」八戒道:「正是,正是。」
那孫大聖坐在中間問道:「我兒,請我來有何事干?」魔頭道:「母親啊,連日兒等少禮,不曾孝順得。今早愚兄弟拿得東土唐僧,不敢擅吃,請母親來獻獻生,好蒸與母親吃了延壽。」行者道:「我兒,唐僧的肉我倒不吃,聽見有個豬八戒的耳朵甚好,可割將下來整治整治我下酒。」那八戒聽見慌了道:「遭瘟的!你來爲割我耳朵的!我喊出來不好聽啊!」
噫,只爲呆子一句通情話,走了猴王變化的風。那裏有幾個巡山的小怪,把門的衆妖,都撞將進來,報道:「大王,禍事了!孫行者打殺嬭嬭,假妝來耶!」魔頭聞此言,那容分說,掣七星寶劍,望行者劈臉砍來。好大聖,將身一幌,只見滿洞紅光,預先走了。似這般手段,著實好耍子,正是那聚則成形,散則成氣。唬得個老魔頭魂飛魄散,衆羣精噬指搖頭。老魔道:「兄弟,把唐僧與沙僧、八戒、白馬、行李都送還那孫行者,閉了是非之門罷。」二魔道:「哥哥,你說那裏話?我不知費了多少辛勤,施這計策,將那和尚都攝將來。如今似你這等怕懼孫行者的詭譎,就俱送去還他,真所謂畏刀避劍之人,豈大丈夫之所爲也?你且請坐勿懼。我聞你說孫行者神通廣大,我雖與他相會一場,卻不曾與他比試。取披掛來,等我尋他交戰三合。假若他三合勝我不過,唐僧還是我們之食;如三戰我不能勝他,那時再送唐僧與他未遲。」老魔道:「賢弟說得是。」教:「取披掛。」衆妖擡出披掛,二魔結束齊整,執寶劍出門外叫聲:「孫行者!你往那裏走了?」此時大聖已在雲端裏,聞得叫他名字,急回頭觀看,原來是那二魔。你看他怎生打扮:頭戴鳳盔欺臘雪,身披戰甲幌鑌鐵。腰間帶是蟒龍筋,粉皮靴靿梅花摺。顏如灌口活真君,貌比鉅靈無二別。七星寶劍手中擎,怒氣衝霄威烈烈。二魔高叫道:「孫行者!快還我寶貝與我母親來,我饒你唐僧取經去!」大聖忍不住駡道:「這潑怪物,錯認了你孫外公!趕早兒送還我師父師弟白馬行囊,仍打發我些盤纏,往西走路。若牙縫裏道半個不字,就自家搓根繩兒去罷,也免得你外公動手。」二魔聞言,急縱雲跳在空中,輪寶劍來刺,行者掣鐵棒劈手相迎。
他兩個在半空中,這場好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棋逢對手難藏興,將遇良才可用功。那兩員神將相交,好便似南山虎鬭,北海龍爭。龍爭處,鱗甲生輝;虎鬭時,爪牙亂落。爪牙亂落撒銀鈎,鱗甲生輝支鐵葉。這一個翻翻復復,有千般解數;那一個來來往往,無半點放閒。金箍棒,離頂門只隔三分;七星劍,嚮心窩惟爭一蹍。那個威風逼得鬭牛寒,這個怒氣勝如雷電險。他兩個戰了有三十回合,不分勝負。
行者暗喜道:「這潑怪倒也架得住老孫的鐵棒!我已得了他三件寶貝,卻這般苦苦的與他廝殺,可不誤了我的工夫?不若拿葫蘆或淨瓶裝他去,多少是好。」又想道:「不好!不好!常言道:物隨主便。倘若我叫他不答應,卻又不誤了事業?且使幌金繩扣頭罷。」好大聖,一只手使棒,架住他的寶劍;一只手把那繩抛起,刷喇的扣了魔頭。原來那魔頭有個《緊繩咒》,有個《松繩咒》。若扣住別人,就念《緊繩咒》,莫能得脫;若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繩咒》,不得傷身。他認得是自家的寶貝,即念《松繩咒》,把繩松動,便脫出來,反望行者抛將去,卻早扣住了大聖。大聖正要使「瘦身法」,想要脫身,卻被那魔念動《緊繩咒》,緊緊扣住,怎能得脫?褪至頸項之下,原是一個金圈子套住。那怪將繩一扯,扯將下來,照光頭上砍了七八寶劍,行者頭皮兒也不曾紅了一紅。那魔道:「這猴子,你這等頭硬,我不砍你,且帶你回去再打你。將我那兩件寶貝趁早還我!」行者道:「我拿你甚麽寶貝,你問我要?」那魔頭將身上細細搜檢,卻將那葫蘆、淨瓶都搜出來,又把繩子牽著,帶至洞裏道:「兄長,拿將來了。」老魔道:「拿了誰來?」二魔道:「孫行者。你來看,你來看。」老魔一見,認得是行者,滿面懽喜道:「是他!是他!把他長長的繩兒拴在柱枓上耍子!」真個把行者拴住,兩個魔頭,卻進後面堂裏飲酒。那大聖在柱根下爬蹉,忽驚動八戒。那呆子吊在梁上,哈哈的笑道:「哥哥啊,耳朵吃不成了!」行者道:「呆子,可吊得自在麽?我如今就出去,管情救了你們。」八戒道:「不羞!不羞!本身難脫,還想救人,罷罷罷!師徒們都在一處死了,好到陰司裏問路!」行者道:「不要胡說!你看我出去。」八戒道:「我看你怎麽出去。」那大聖口裏與八戒說話,眼裏卻抹著那些妖怪。見他在裏邊吃酒,有幾個小妖拿盤拿盞,執壺釃酒,不住的兩頭亂跑,關防的略松了些兒。他見面前無人,就弄神通:順出棒來,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一個純鋼的銼兒,扳過那頸項的圈子,三五銼,銼做兩段;扳開銼口,脫將出來,拔了一根毫毛,叫變做一個假身,拴在那裏,真身卻幌一幌,變做個小妖,立在旁邊。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的是假貨,吊的是正身!」老魔停杯便問:「那豬八戒吆喝的是甚麽?」行者已變做小妖,上前道:「豬八戒攛道孫行者教變化走了罷,他不肯走,在那裏吆喝哩。」二魔道:「還說豬八戒老實,原來這等不老實!該打二十多嘴棍!」這行者就去拿條棍來打,八戒道:「你打輕些兒,若重了些兒,我又喊起,我認得你!」
行者道:「老孫變化,也只爲你們,你怎麽倒走了風息?這一洞裏妖精,都認不得,怎的偏你認得?」八戒道:「你雖變了頭臉,還不曾變得屁股。那屁股上兩塊紅不是?我因此認得是你。」
行者隨往後面,演到廚中,鍋底上摸了一把,將兩臀擦黑,行至前邊。八戒看見又笑道:「那個猴子去那裏混了這一會,弄做個黑屁股來了。」
行者仍站在跟前,要偷他寶貝,真個甚有見識:走上廳,對那怪扯個腿子道:「大王,你看那孫行者拴在柱上,左右爬蹉,磨壞那根金繩,得一根粗壯些的繩子換將下來纔好。」老魔道:「說得是。」即將腰間的獅蠻帶解下,遞與行者。行者接了帶,把假妝的行者拴住,換下那條繩子,一窩兒窩兒籠在袖內,又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氣,變作一根假幌金繩,雙手送與那怪。那怪只因貪酒,那曾細看,就便收下。這個是大聖騰那弄本事毫毛又換幌金繩。
得了這件寶貝,急轉身跳出門外,現了原身高叫:「妖怪!」
那把門的小妖問道:「你是甚人,在此呼喝?」行者道:「你快早進去報與你那潑魔,說者行孫來了。」那小妖如言報告,老魔大驚道:「拿住孫行者,又怎麽有個者行孫?」二魔道:「哥哥,怕他怎的?寶貝都在我手裏,等我拿那葫蘆出去,把他裝將來。」老魔道:「兄弟仔細。」二魔拿了葫蘆,走出山門,忽看見與孫行者模樣一般,只是略矮些兒,問道:「你是那裏來的」,行者道:「我是孫行者的兄弟,聞說你拿了我家兄,卻來與你尋事的。」二魔道:「是我拿了,鎖在洞中。你今既來,必要索戰。我也不與你交兵,我且叫你一聲,你敢應我麽?」行者道:「可怕你叫上千聲,我就答應你萬聲!」那魔執了寶貝,跳在空中,把底兒朝天,口兒朝地,叫聲「者行孫。」行者卻不敢答應,心中暗想道:「若是應了,就裝進去哩。」那魔道:「你怎麽不應我?」行者道:「我有些耳閉,不曾聽見。你高叫。」那怪物又叫聲「者行孫。」行者在底下掐著指頭算了一算,道:「我真名字叫做孫行者,起的鬼名字叫做者行孫。真名字可以裝得,鬼名字好道裝不得。」卻就忍不住,應了他一聲,颼的被他吸進葫蘆去,貼上帖兒。原來那寶貝,那管甚麽名字真假,但綽個應的氣兒,就裝了去也。大聖到他葫蘆裏,渾然烏黑,把頭往上一頂,那裏頂得動,且是塞得甚緊,卻纔心中焦躁道:「當時我在山上,遇著那兩個小妖,他曾告誦我說:不拘葫蘆淨瓶,把人裝在裏面,只消一時三刻,就化爲膿了,敢莫化了我麽?」一條心又想著道:「沒事!化不得我!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爐中煉了四十九日,煉成個金子心肝,銀子肺腑,銅頭鐵背,火眼金睛,那裏一時三刻就化得我?且跟他進去,看他怎的!」
二魔拿入裏面道:「哥哥,拿來了。」老魔道:「拿了誰?」二魔道:「者行孫,是我裝在葫蘆裏也。」老魔懽喜道:「賢弟請坐。不要動,只等搖得響再揭帖兒。」行者聽得道:「我這般一個身子,怎麽便搖得響?只除化成稀汁,纔搖得響是。等我撒泡溺罷,他若搖得響時,一定揭帖起蓋。我乘空走他娘罷!」又思道,「不好不好!溺雖可響,只是污了這直裰。等他搖時,我但聚些唾津漱口,稀灕呼喇的,哄他揭開,老孫再走罷。」大聖作了準備,那怪貪酒不搖。大聖作個法,意思只是哄他來搖,忽然叫道:「天呀!孤拐都化了!」那魔也不搖。大聖又叫道:「娘啊!連腰截骨都化了!」老魔道:「化至腰時,都化盡矣,揭起帖兒看看。」那大聖聞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叫「變!」變作個半截的身子,在葫蘆底上,真身卻變做個蟭蟟蟲兒,釘在那葫蘆口邊。只見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時,大聖早已飛出,打個滾,又變做個倚海龍。倚海龍卻是原去請老嬭嬭的那個小妖,他變了,站在旁邊。那老魔扳著葫蘆口,張了一張,見是個半截身子動耽,他也不認真假,慌忙叫:「兄弟,蓋上!蓋上!還不曾化得了哩!」二魔依舊貼上。大聖在旁暗笑道:「不知老孫已在此矣!」
那老魔拿了壺,滿滿的斟了一杯酒,近前雙手遞與二魔道:「賢弟,我與你遞個鍾兒。」二魔道:「兄長,我們已吃了這半會酒,又遞甚鍾?」老魔道:「你拿住唐僧、八戒、沙僧猶可,又索了孫行者,裝了者行孫,如此功勞,該與你多遞幾鍾。」二魔見哥哥恭敬,怎敢不接,但一只手托著葫蘆,一只手不敢去接,卻把葫蘆遞與倚海龍,雙手去接杯,不知那倚海龍是孫行者變的。你看他端葫蘆,殷勤奉侍。二魔接酒吃了,也要回奉一杯,老魔道:「不消回酒,我這裏陪你一杯罷。」兩人只管謙遜。行者頂著葫蘆,眼不轉睛,看他兩個左右傳杯,全無計較,他就把個葫蘆揌入衣袖,拔根毫毛變個假葫蘆,一樣無二,捧在手中。那魔遞了一會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過寶貝,各上席,安然坐下,依然敘飲。孫大聖撤身走過,得了寶貝,心中暗喜道:「饒這魔頭有手段,畢竟葫蘆還姓孫!」畢竟不知嚮後怎樣施爲,方得救師滅怪,且聽下回分解。
「本性圓明道自通,翻身跳出網羅中。修成變化非容易,煉就長生豈俗同?清濁幾番隨運轉,辟開數劫任西東。逍遙萬億年無計,一點神光永注空。」此詩暗合孫大聖的道妙。他自得了那魔真寶,籠在袖中,喜道:「潑魔苦苦用心拿我,誠所謂水中撈月;老孫若要擒你,就好似火上弄冰。」藏著葫蘆,密密的溜出門外,現了本相,厲聲高叫道:「精怪開門!」旁有小妖道:「你又是甚人,敢來吆喝?」行者道:「快報與你那老潑魔,吾乃行者孫來也。」那小妖急入裏報道:「大王,門外有個甚麽行者孫來了。」老魔大驚道:「賢弟,不好了!惹動他一窩風了!幌金繩現拴著孫行者,葫蘆裏現裝著者行孫,怎麽又有個甚麽行者孫?想是他幾個兄弟都來了。」二魔道:兄長放心,我這葫蘆裝下一千人哩。我纔裝了者行孫一個,又怕那甚麽行者孫!等我出去看看,一發裝來。」老魔道:「兄弟仔細。」
你看那二魔拿著個假葫蘆,還象前番雄糾糾、氣昂昂走出門高呼道:「你是那裏人氏,敢在此間吆喝?」行者道:「你認不得我?家居花果山,祖貫水簾洞。只爲鬧天宮,多時罷爭競。如今幸脫災,棄道從僧用。秉教上雷音,求經歸覺正。相逢野潑魔,卻把神通弄。還我大唐僧,上西參佛聖。兩家罷戰爭,各守平安境。休惹老孫焦,傷殘老性命!」那魔道:「你且過來,我不與你相打,但我叫你一聲,你敢應麽?」行者笑道:「你叫我,我就應了;我若叫你,你可應麽?」那魔道:「我叫你,是我有個寶貝葫蘆,可以裝人;你叫我,卻有何物?」行者道:「我也有個葫蘆兒。」那魔道:「既有,拿出來我看。」行者就于袖中取出葫蘆道:「潑魔,你看!」幌一幌,復藏在袖中,恐他來搶。那魔見了大驚道:「他葫蘆是那裏來的?怎麽就與我的一般?縱是一根藤上結的,也有個大小不同,偏正不一,卻怎麽一般無二?」他便正色叫道:「行者孫,你那葫蘆是那裏來的?」行者委的不知來歷,接過口來就問他一句道:「你那葫蘆是那裏來的?」那魔不知是個見識,只道是句老實言語,就將根本從頭說出道:「我這葫蘆是混沌初分,天開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媧之名,煉石補天,普救閻浮世界;補到乾宮夬地,見一座崑崙山腳下,有一縷仙藤,上結著這個紫金紅葫蘆,卻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大聖聞言,就綽了他口氣道:「我的葫蘆,也是那裏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