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處士,妻梅子鶴,是世間第一種便宜人。我輩只爲有了妻子,便惹許多閒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厭,如衣敗絮行荊棘中,步步牽掛。近日雷峰下有虞僧儒,亦無妻室,殆是孤山後身。所著《溪上落花詩》,雖不知于和靖如何,然一夜得百五十首,可謂迅捷之極。至于食淡參禪,則又加孤山一等矣,何代無奇人哉!
孤山東麓,有亭翼然。和靖故址,今悉編籬插棘。諸鉅家規種桑養魚之利,然亦賴其稍葺亭榭,點綴山容。楚人之弓,何問官與民也。
西湖涼堂,紹興間所搆。高宗將臨觀之。有素壁四堵,高二丈,中貴人促蕭照往繪山水。照受命,即乞尚方酒四斗,夜出孤山,每一鼓即飲一斗,盡一斗則一堵已成,而照亦沉醉。上至,覽之嘆賞,宣賜金帛。
西湖之上,蔥蒨親人,亦爽朗易盡。獨孤山盤鬱重湖之間,水石草木皆有幽色。唐時樓閣參差,詩歌點綴,冠于兩湖。讀“不雨山常潤,無雲水自陰”之句,猶可想見當時。道孤山者,不徑西泠,必沿湖水,不似今從望湖折闤闠而入也。此地尚有古梅偃蹇,云是和靖故居。
曾與印持諸兄弟醉後泛小艇,從孤山而歸。時月初上新堤,柳枝皆倒影湖中,空明摩蕩,如鏡中,復如畫中。久懷此胸臆,壬子在小築,忽爲孟暘寫出,真畫中矣。蘇軾《書林逋詩後》:吳儂生長湖山曲,呼吸湖光飲山淥。不論世外隱君子,傭兒販婦皆冰玉。先生可是絕俗人,神清骨冷無由俗。我不識見曾夢見,瞳子瞭然光可燭。遺篇妙字處處有,步繞西湖看不足。詩如東野不言寒,書似西臺差少肉。平生高節已難繼,將死微言猶可錄。自言不作封禪書,更肯悲吟白頭曲。我笑吳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盞寒泉薦秋菊。張祜《孤山》詩:樓臺聳碧岑,一徑入湖心。不雨山常潤,無雲水自陰。斷橋荒蘚合,空院落花深。猶憶西窻月,鐘聲出北林。徐渭《孤山玩月》詩:湖水淡秋空,練色澄初靜。倚棹激中流,幽然適吾性。舉酒忽見月,光與波相映。西子拂淡妝,遙嵐掛孤鏡。座客本玉姿,照耀幾筵瑩。暇時吐高懷,四座盡傾聽。卻言處士疏,徒抱梅花詠。如以徑寸魚,蹄涔即成泳。論久興彌洽,返棹堤逾迥。自顧縱清談,何嫌麾塵柄。卓敬《孤山種梅》詩:風流東閣題詩客,瀟灑西湖處士家。
雪冷江深無夢到,自鋤明月種梅花。
王稚登《贈林純卿卜居孤山》詩:
藏書湖上屋三間,松映軒窻竹映關。
引鶴過橋看雪去,送僧歸寺帶雲還。
輕紅荔子家千里,疏影梅花水一灣。
和靖高風今已遠,後人猶得住孤山。
孤山春欲半,猶及見梅花。笑踏王孫草,閒尋處士家。
塵心瑩水鏡,野服映山霞。巖壑長如此,榮名豈足誇。
淡水濃山畫裏開,無船不署好樓臺。
春當花月人如戲,煙入湖燈聲亂催。
萬事賢愚同一醉,百年修短未須哀。
只憐逋老棲孤鶴,寂寞寒籬幾樹梅。
蓋聞地有高人,品格與山川並重;亭遺古跡,梅花與姓氏俱香。名流雖以代遷,勝事自須人補。在昔西泠逸老,高潔韻同秋水,孤清操比寒梅。疏影橫斜,遠映西湖清淺;暗香浮動,長陪夜月黃昏。今乃人去山空,依然水流花放。瑤葩灑雪,亂飄冢上苔痕;玉樹迷煙,恍墮林間鶴羽。兹來韻友,欲步前賢,補種千梅,重修孤嶼。淩寒三友,早連九里松篁;破臘一枝,遠謝六橋桃柳。佇想水邊半樹,點綴冰花;待將雪後橫枝,低昂鐵榦。美人來自林下,高士臥于山中。白石蒼崖,擬築草亭招放鶴;濃山淡水,閒鋤明月種梅花。有志竟成,無約不踐。將與羅浮爭艷,還期庾嶺分香。實爲林處士之功臣,亦是蘇長公之勝友。吾輩常勞夢想,應有宿緣。哦曲江詩(曲江張九齡有《庭梅吟》),便見孤芳風韻;讀廣平賦,尚思鐵石心腸。共策灞水之驢,且嚮斷橋踏雪;遙瞻漆園之蝶,羣來林墓尋梅。莫負佳期,用追芳躅。
雲出無心,誰放林間雙鶴。
月明有意,即思冢上孤梅。
北山兩關王廟。其近岳墳者,萬歷十五年爲杭民施如忠所建。如忠客燕,涉潞河,颶風作,舟將覆,恍惚見王率諸河神拯救獲免,歸即造廟祝之,並祀諸河神。冢宰張瀚記之。其近孤山者,舊祠卑隘。萬歷四十二年,金中丞爲導首鼎新之。太史董其昌手書碑石記之,其詞曰:“西湖列刹相望,梵宮之外,其合于祭法者,岳鄂王、于少保與關神而三爾。甲寅秋,神宗皇帝夢感聖母中夜傳詔,封神爲伏魔帝君,易兜鍪而袞冕,易大纛而九斿。五帝同尊,萬靈受職。視操、懿、莽、溫偶奸大物,生稱賊臣,死墮下鬼,何啻天淵。顧舊祠湫隘,不稱詔書播告之意。金中丞父子爰議鼎新,時維導首,得孤山寺舊址,度材壘土,勒墻墉,莊像設,先後三載而落成。中丞以余實倡議,屬余記之。余考孤山寺,且名永福寺。唐長慶四年,有僧刻《法華》于石壁。會元微之以守越州,道出杭,而杭守白樂天爲作記。有九諸侯率錢助工,其盛如此。成毀有數,金石可磨,越數百年而祠帝君。以釋典言之,則舊寺非所謂現天大將軍身,而今祠非所謂現帝釋身者耶。至人捨其生而生在,殺其身而身存。孔曰成仁,孟曰取義,與《法華》一大事之旨何異也。彼謂忠臣義士猶待坐蒲團、修觀行而後了生死者,妄矣。然則石壁巋然,而石經初未泐也。頃者四川殲叛,神爲助力,事達宸聰,非同語怪。惟遼西黠鹵尚緩天誅,帝君能報曹而有不報神宗者乎?左挾鄂王,右挾少保,驅雷部,擲火鈴,昭陵之鐵馬嘶風,蔣廟之塑兵濡露,諒蕩魔皆如蜀道矣。先是金中丞撫閩,藉神之告,屢殲倭夷,上功盟府,故建祠之費,視衆差鉅,蓋有夙意雲。”寺中規制精雅,廟貌莊嚴,兼之碑碣清華,柱聯工確,一以文理爲之,較之施廟,其雅俗真隔霄壤。
忠能擇主,鼎足分漢室君臣。
德必有鄰,把臂呼岳家父子。
從真英雄起家,直參聖賢之位。
以大將軍得度,再現帝王之身。
統繫讓偏安,當代天王歸漢室。
春秋明大義,後來夫子屬關公。
蘇小小者,南齊時錢塘名妓也。貌絕青樓,才空士類,當時莫不艷稱。以年少早卒,葬于西泠之塢。芳魂不歿,往往花間出現。宋時有司馬槱者,字纔仲,在洛下夢一美人搴帷而歌,問其名,曰:西陵蘇小小也。問歌何曲?曰:《黃金縷》。後五年,纔仲以東坡薦舉,爲秦少章幕下官,因道其事。少章異之,曰:“蘇小之墓,今在西泠,何不酹酒吊之。”纔仲往尋其墓拜之。是夜,夢與同寢,曰:妾願酬矣。自是幽昏三載,纔仲亦卒于杭,葬小小墓側。
妾乘油壁車,郎跨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于銜將春色去,紗窻幾陣黃梅雨。斜插玉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綵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爲裳,水爲珮。油壁車,久相待。冷翠燭,勞光綵。西陵下,風吹雨。
歌聲引回波,舞衣散秋影。夢斷別青樓,千秋香骨冷。青銅鏡裏雙飛鸞,饑烏吊月啼勾欄。風吹野火火不滅,山妖笑入狐貍穴。西陵墓下錢塘潮,潮來潮去夕復朝。墓前楊柳不堪折,春風自綰同心結。
槐蔭庭院宜清晝,簾捲香風透。美人圖畫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內家收。鶯鶯燕燕分飛後,粉淺梨花瘦。只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
一抔蘇小是耶非,繡口花腮爛舞衣。
自古佳人難再得,從今比翼罷雙飛。
薤邊露眼啼痕淺,松下同心結帶稀。
恨不顛狂如大阮,欠將一曲慟兵閨。
孤山何以祠陸宣公也?蓋自陸少保炳爲世宗乳母之子,攬權怙寵,自謂係出宣公,創祠祀之。規制宏厰,吞吐湖山。臺榭之盛,概湖無比。炳以勢焰,孰有美產,即思攫奪。旁有故錦衣王佐別墅壯麗,其孽子不肖,炳乃羅織其罪,勒以獻產。捕及其母,故佐妾也。對簿時,子強辯。母膝行前,道其子罪甚詳。子泣,謂母忍陷其死也。母叱之曰:“死即死,尚何說!”指炳座顧曰:“而父坐此非一日,作此等事亦非一日,而生汝不肖子,天道也,汝死猶晚!”炳頰發赤,趣遣之出,弗終奪。炳物故,祠沒入官,以名賢得不廢。隆慶間,御史謝廷傑以其祠後增祀兩浙名賢,益以嚴光、林逋、趙忭、王十朋、呂祖謙、張九成、楊簡、宋濂、王琦、章懋、陳選。會稽進士陶允宜以其父陶大臨自制牌版,令人匿之懷中,竊置其旁。時人笑其癡孝。
東坡佩服宣公疏,俎豆西冷蘋藻香。
泉石蒼涼存意氣,山川開滌見文章。畫工界畫增金碧,廟貌巍峨見瞣e皇。陸炳湖頭誇勢焰,崇韜乃敢認汾陽。
六一泉在孤山之南,一名竹閣,一名勤公講堂。宋元祐六年,東坡先生與惠勤上人同哭歐陽公處也。勤上人講堂初搆,掘地得泉,東坡爲作泉銘。以兩人皆列歐公門下,此泉方出,適哭公訃,名以六一,猶見公也。其徒作石屋覆泉,且刻銘其上。南渡高宗爲康王時,常使金,夜行,見四鉅人執殳前驅。登位後,問方士,乃言紫薇垣有四大將,曰:天蓬、天猷、翊聖、真武。帝思報之,遂廢竹閣,改延祥觀,以祀四鉅人。至元初,世祖又廢觀爲帝師祠。泉沒于二氏之居二百餘年。元季兵火,泉眼復見,但石屋已圮,而泉銘亦爲鄰僧舁去。洪武初,有僧名行升者,鋤荒滌垢,圖復舊觀。仍樹石屋,且求泉銘,復于故處。乃欲建祠堂,以奉祀東坡、勤上人,以參寥故事,力有未逮。教授徐一夔爲作疏曰:“睠兹勝地,實在名邦。勤上人于此幽棲,蘇長公因之數至。跡分緇素,同登歐子之門;誼重死生,會哭孤山之下。惟精誠有感通之理,故山嶽出迎勞之泉。名聿表于懷賢,忱式昭于薦菊。雖存古跡,必肇新祠。此舉非爲福田,實欲共成勝事。儒冠僧衲,請恢雅量以相成;山色湖光,行與高峰而共遠。願言樂助,毋誚濫竽。”
歐陽文忠公將老,自謂六一居士。予昔通守錢塘,別公于汝陰而南。公曰:“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長于詩。吾昔爲《山中樂》三章以贈之。子閒于民事,求人于湖山間而不可得,則往從勤乎?”予到官三日,訪勤于孤山之下,抵掌而論人物,曰:“六一公,天人也。人見其暫寓人間,而不知其乘雲馭風,歷五嶽而跨滄海也。此邦之人,以公不一來爲恨。公麾斥八極,何所不至。雖江山之勝,莫適爲主,而奇麗秀絕之氣,常爲能文者用。故吾以爲西湖蓋公几案間一物耳。”勤語雖怪幻,而理有實然者。明年公薨,予哭于勤舍。又十八年,予爲錢塘守,則勤亦化去久矣。訪其舊居,則弟子二仲在焉。畫公與勤像,事之如生。舍下舊無泉,予未至數月,泉出講堂之後,孤山之趾,汪然溢流,甚白而甘。即其地鑿巖架石爲室。二仲謂:“師聞公來,出泉以相勞苦,公可無言乎?”乃取勤舊語,推本其意,名之曰“六一泉”。且銘之曰:“泉之出也,去公數千里,後公之沒十八年,而名之曰‘六一’,不幾于誕乎?曰:君子之澤,豈獨五世而已,蓋得其人,則可至于百傳。常試與子登孤山而望吳越,歌山中之樂而飲此水,則公之遺風餘烈,亦或見于此泉也。”
晚坐松簷下,宵眠竹閣間。清虛當服藥,幽獨抵歸山。
巧未能勝拙,忙應不及閒。無勞事修煉,只此是玄關。
葛嶺者,葛仙翁稚川修仙地也。仙翁名洪,號抱樸子,句容人也。從祖葛玄,學道得仙術,傳其弟子鄭隱。洪從隱學,盡得其秘。上黨鮑玄妻以女。咸和初,司徒導招補主簿,干寶薦爲大著作,皆同辭。聞交趾出丹砂,獨求爲勾漏令。行至廣州,刺史鄭岳留之,乃煉丹于羅浮山中。如是者積年。一日,遺書岳曰:“當遠遊京師,克期便發。”岳得書,狼狽往別,而洪坐至日中,兀然若睡,卒年八十一。舉屍入棺,輕如蟬蛻,世以爲屍解仙去。智果寺西南爲初陽臺,在錦塢上,仙翁修煉于此。臺下有投丹井,今在馬氏園。宣德間大旱,馬氏甃井得石匣一,石瓶四。匣固不可啟。瓶中有丸藥若芡實者,啖之,絕無氣味,乃棄之。施漁翁獨啖一枚,後年百有六歲。浚井後,水遂淤惡不可食,以石匣投之,清洌如故。
抱樸遊仙去有年,如何姓氏至今傳。
釣臺千古高風在,漢鼎雖遷尚姓嚴。
勾漏靈砂世所稀,擕來烹煉作刀圭。
若非漁子年登百,幾使還丹變井泥。平章甲第半湖邊,日日笙歌入畫船。循州一去如煙散,葛嶺依然還稚川。葛嶺孤山隔一丘,昔年放鶴此山頭。高飛莫出西山缺,嶺外無人勿久留。
杭州有西湖,潁上亦有西湖,皆爲名勝,而東坡連守二郡。其初得潁,潁人曰:“內翰只消遊湖中,便可以了公事。”秦太虛因作一絕云:“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身至有西湖。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閒事亦無。”後東坡到潁,有謝執政啟云:“入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典二幫,疊爲西湖之長。”故其在杭,請浚西湖,聚葑泥,築長堤,自南之北,橫截湖中,遂名蘇公堤。夾植桃柳,中爲六橋。南渡之後,鼓吹樓船,頗極華麗。後以湖水漱嚙,堤漸淩夷。入明,成化以前,裏湖盡爲民業,六橋水流如線。正德三年,郡守楊孟瑛辟之,西抵北新堤爲界,增益蘇堤,高二丈,闊五丈三尺,增建裏湖六橋,列種萬柳,頓復舊觀。久之,柳敗而稀,堤亦就圮。嘉靖十二年,縣令王釴令犯罪輕者種桃柳爲贖,紅紫燦爛,錯雜如錦。後以兵火,砍伐殆盡。萬歷二年,鹽運使朱炳如復植楊柳,又復燦然。迨至崇禎初年,堤上樹皆合抱。太守劉夢謙與士夫陳生甫輩時至。二月,作勝會于蘇堤。城中括羊角燈、紗燈幾萬盞,遍掛桃柳樹上,下以紅氈鋪地,冶童名妓,縱飲高歌。夜來萬蠟齊燒,光明如晝。湖中遙望堤上萬蠟,湖影倍之。蕭管笙歌,沉沉昧旦。傳之京師,太守鐫級。因想東坡守杭之日,春時每遇休暇,必約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處。飯畢,每客一舟,令隊長一人,各領數妓,任其所之。晡後鳴鑼集之,復會望湖亭或竹閣,極懽而罷。至一、二鼓,夜市猶未散,列燭以歸。城中士女夾道雲集而觀之。此真曠古風流,熙世樂事,不可復追也已。
蘇堤度六橋,堤兩旁盡種桃柳,蕭蕭搖落。想二三月,柳葉桃花,遊人闐塞,不若此時之爲清勝。
三橋龍王堂,望西湖諸山,頗盡其勝。煙林霧障,映帶層曡;淡描濃抹,頃刻百態。非董、鉅妙筆,不足以發其氣韻。余在小築時,呼小舟槳至堤上,縱步看山,領略最多。然動筆便不似甚矣,氣韻之難言也。予友程孟暘《湖上題畫》詩云:“風堤露塔欲分明,閣雨縈陰兩未成。我試畫君團扇上,船窻含墨信風行。”此景此詩,此人此畫,俱屬可想。癸丑八月清暉閣題。
六橋橫截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屏通。
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煙空。
昔日珠樓擁翠鈿,女墻猶在草芊芊。
東風第六橋邊柳,不見黃鸝見杜鵑。
惠勤、惠思皆居孤山。蘇子倅郡,以臘日訪之,作詩云:
天欲雪時雲滿湖,樓臺明滅山有無。
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
臘月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
道人之居在何許,寶雲山前路盤紆。
孤山孤絕誰肯廬,道人有道山不孤。
紙窻竹屋深自煖,擁褐坐睡依團蒲。
天寒路遠愁僕夫,整駕催歸及未晡。
出山回望雲水合,但見野鶴盤浮屠。
兹遊淡泊懽有餘,到家恍如夢蘧蘧。
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
拂幰鶯啼出谷頻,長堤夭矯跨蒼旻。
六橋天闊爭虹影,五馬飆開散曲塵。
碧水乍搖如轉盼,青山初沐競舒顰。
莫輕楊柳無情思,誰是風流白舍人?
花柳曾聞暗六橋,近來遊舫甚蕭條。
折殘畫閣堤邊失,倒入山光波上搖。
秋水湖心眸一點,夜潭塔影黛雙描。
蘭亭感慨今移此,癡對雷峰話寂寥。
湖心亭舊爲湖心寺,湖中三塔,此其一也。明弘治間,按察司僉事陰子淑秉憲甚厲。寺僧怙鎮守中官,杜門不納官長。陰廉其奸事,毀之,並去其塔。嘉靖三十一年,太守孫孟尋遺跡,建亭其上。露臺亩許,周以石欄,湖山勝概,一覽無遺。數年尋圮。萬歷四年,僉事徐廷祼重建。二十八年,司禮監孫東瀛改爲清喜閣,金碧輝煌,規模壯麗,遊人望之如海市蜃樓。煙雲吞吐,恐滕王閣、岳陽樓俱無甚偉觀也。春時,山景、睺羅、書畫、古董,盈砌盈階,喧闐擾嚷,聲息不辨。夜月登此,闃寂淒涼,如入鮫宮海藏。月光晶沁,水氣oe?之,人稀地僻,不可久留。
湖心亭雄麗空闊。時晚照在山,倒射水面,新月掛東,所不滿者半規,金盤玉餅,與夕陽綵翠重輪交網,不覺狂叫欲絕。恨亭中四字匾、隔句對聯,填楣盈棟,安得借咸陽一炬,了此業障。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驚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四季笙歌,尚有窮民悲夜月。
六橋花柳,深無隙地種桑麻。
亭立湖心,儼西子載扁舟,雅稱雨奇睛好。
席開水面,恍東坡遊赤壁,偏宜月白風清。
如月當空,偶似微雲點河漢。
在人爲目,且將秋水剪瞳神。
宋時有放生碑,在寶石山下。蓋天禧四年,王欽若請以西湖爲放生池,禁民網捕,郡守王隨爲之立碑也。今之放生池,在湖心亭之南。外有重堤,朱欄屈曲,橋跨如虹,草樹蓊翳,尤更岑寂。古云三潭印月,即其地也。春時遊舫如鶩,至其地者,百不得一。其中佛舍甚精,復閣重樓,迷禽暗日,威儀肅潔,器缽無聲。但恨魚牢幽閉,漲膩不流,劌鬐缺鱗,頭大尾瘠,魚若能言,其苦萬狀。以理揆之,孰若縱壑開樊,聽其游泳,則物性自遂,深恨俗僧難與解釋耳。昔年余到雲棲,見鷄鵝豚羖,共牢饑餓,日夕挨擠,墮水死者不計其數。余嚮蓮池師再四疏說,亦謂未能免俗,聊復爾爾。後見兔鹿猢猻亦受禁鎖,余曰:“鷄鳧豚羖,皆藉食于人,若兔鹿猢猻,放之山林,皆能自食,何苦鎖禁,待以胥縻。”蓮師大笑,悉爲撤禁,聽其所之,見者大快。
介盧曉牛鳴,冶長識雀噦。吾願天耳通,達此音聲類。
羣魚泣妻妾,鷄鶩呼弟妹。不獨死可哀,生離亦可慨。
閩語既嚶咿,吳聽了難會。寧聞閩人肉,忍作吳人膾。
可憐登陸魚,噞喁嚮人誶。人曰魚口喑,魚言人耳背。
昔有二勇者,操刀相與酤。曰子我肉也,奚更求食乎。
互割還互啖,彼盡我亦屠。食彼同自食,舉世嗤其愚。
吳越王錢鏐于西湖上稅漁,名“使宅漁”。一日,羅隱入謁,壁有磻溪垂釣圖,王命題之。題云:“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鈎釣國又何如?假令身住西湖上,也是應供使宅魚。”王即罷漁稅。
天地一網罟,欲度衆生誰解脫。
飛潛皆性命,但存此念即菩提。
杭州刺史白樂天嘯傲湖山時,有野客趙羽者,湖樓最暢,樂天常過其家,痛飲竟日,絕不分官民體。羽得與樂天通往來,索其題樓。樂天即顏之曰“醉白”。在茅家埠,今改吳莊。一松蒼翠,飛帶如虬,大有古色,真數百年物。當日白公,想定盤礴其下。
金沙深處白公堤,太守行春信馬蹄。
冶艷桃花供祗應,迷離煙柳藉提擕。
閒時風月爲常主,到處鷗鳧是小傒。
野老偶然同一醉,山樓何必更留題。
小青,廣陵人。十歲時遇老尼,口授《心經》,一過成誦。尼曰:“是兒早慧福薄,乞付我作弟子。”母不許。長好讀書,解音律,善奕棋。誤落武林富人,爲其小婦。大婦奇妒,淩逼萬狀。一日擕小青往天竺,大婦曰:“西方佛無量,乃世獨禮大士,何耶?”小青曰:“以慈悲故耳。”大婦笑曰:“我亦慈悲若。”乃匿之孤山佛舍,令一尼與俱。小青無事,輒臨池自照,好與影語,絮絮如問答,人見輒止。故其詩有“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之句。後病瘵,絕粒,日飲梨汁少許,奄奄待盡。乃呼畫師寫照,更換再三,都不謂似。後畫師注視良久,匠意妖纖。乃曰:“是矣。”以梨酒供之榻前,連呼:“小青!小青!”一慟而絕,年僅十八。遺詩一帙。大婦聞其死,立至佛舍,索其圖並詩焚之,遽去。
稽首慈雲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願將一滴楊枝水,灑作人間並蒂蓮。
又《拜蘇小小墓》詩:西冷芳草綺粼粼,內信傳來喚踏青。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柳洲亭,宋初爲豐樂樓。高宗移汴民居杭地嘉、湖諸郡,時歲豐稔,建此樓以與民同樂,故名。門以左,孫東瀛建問水亭。高柳長堤,樓船畫舫會合亭前,雁次相綴。朝則解維,暮則收纜。車馬喧闐,騶從嘈雜,一派人聲,擾嚷不已。堤之東盡爲三義廟。過小橋折而北,則吾大父之寄園、銓部戴斐君之別墅。折而南,則錢麟武閣學、商等軒冢宰、祁世培柱史、余武貞殿撰、陳襄范掌科各家園亭,鱗集于此。過此,則孝廉黃元辰之池上軒、富春周中翰之芙蓉園,比閭皆是。今當兵燹之後,半椽不剩,瓦礫齊肩,蓬蒿滿目。李文叔作《洛陽名園記》,謂以名園之興廢,卜洛陽之盛衰;以洛陽之盛衰,卜天下之治亂。誠哉言也!余于甲午年,偶涉于此,故宮離黍,荊棘銅駝,感慨悲傷,幾傚桑苧翁之遊苕溪,夜必慟哭而返。
誰爲鴻濛鑿此陂,湧金門外即瑤池。
平沙水月三千頃,畫舫笙歌十二時。
今古有詩難絕唱,乾坤無地可爭奇。
溶溶漾漾年年綠,銷盡黃金總不知。
我來一清步,猶未拾寒煙。燈外兼星外,沙邊更檻邊。
孤山供好月,高雁語空天。辛苦西湖水,人還即熟眠。
水月光中,煙霞影裏,湧出樓臺。空外笙簫,雲間笑語,人在蓬萊。天香暗逐風回,正十里荷花盛開。買個小舟,山南遊遍,山北歸來。
靈芝寺,錢武肅王之故苑也。地產靈芝,舍以爲寺。至宋而規制OE?宏,高、孝兩朝四臨幸焉。內有浮碧軒、依光堂,爲新進士題名之所。元末毀,明永樂初僧竺源再造,萬歷二十二年重修。余幼時至其中看牡丹,干高丈餘,而花蕊爛熳,開至數千餘朵,湖中誇爲盛事。寺畔有顯應觀,高宗以祀崔府君也。崔名子玉,唐貞觀間爲磁州鑒陽令,有異政,民生祠之,既卒,爲神。高宗爲康王時,避金兵,走钜鹿,馬斃,冒雨獨行,路值三岐,莫知所往。忽有白馬在道,鞚馭乘之,馳至崔祠,馬忽不見。但見祠馬赭汗如雨,遂避宿祠中。夢神以杖擊地,促其行。趨出門,馬復在戶,乘至斜橋,會耿仲南來迎,策馬過澗,見水即化。視之,乃崔府君祠中泥馬也。及即位,立祠報德,纍朝崇奉異常。六月六日是其生辰,遊人闐塞。
項羽曾悲騅不逝,活馬猶然如泥塑。
焉有泥馬去如飛,等閒直至黃河渡。
一堆龍骨蛻厓前,迢遞芒碭迷雲路。煢煢一介走亡人,身陷柏人脫然過。建炎尚是小朝廷,百靈亦復加呵護。
錢鏐,臨安石鑒鄉人,驍勇有謀略。壯而微,販鹽自活。唐僖宗時,平浙寇王仙芝,拒黃巢,滅董昌,積功自顯。梁開平元年,封鏐爲吳越王。有諷鏐拒梁命者,鏐笑曰:“吾豈失一孫仲謀耶!”遂受之。改其鄉爲臨安縣,軍爲錦衣軍。是年,省塋壠,延故老,旌鉞鼓吹,振耀山谷。自昔遊釣之所,盡蒙以錦繡,或樹石至有封官爵者,舊貿鹽擔,亦裁錦韜之。一鄰媼九十餘,擕壺泉迎于道左,鏐下車亟拜。媼撫其背,以小字呼之曰:“錢婆留,喜汝長成。”蓋初生時,光怪滿室,父懼,將沉于了溪,此媼苦留之,遂字焉。爲牛酒大陳,以飲鄉人;別張蜀錦爲廣幄,以飲鄉婦。年上八十者飲金爵,百歲者飲玉爵。鏐起勸酒,自唱還鄉歌以娛賓,曰:“玉節還鄉兮掛錦衣,父老遠近來相隨。斗牛光起天無欺,吳越一王駟馬歸。”時將築宮殿,望氣者言:“因故府大之,不過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武肅笑曰:“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爲!”遂弗改造。宋熙寧間,蘇子瞻守郡,請以龍山廢祠妙音院者,改爲表忠觀以祀之。今廢。明嘉靖三十九年,督撫胡宗憲建祠于靈芝寺址,塑三世五王像,春秋致祭,令其十九世孫德洪者守之。郡守陳柯重鐫表忠觀碑記于祠。
熙寧十年十月戊子,資政殿大學士、右諫議大夫、知杭州軍事臣?言:“故越國王錢氏墳廟,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孫之墳,在錢塘者二十有六,在臨安者十有一,皆蕪穢不治,父老過之,有流涕者。謹按:故武肅王鏐,始以鄉兵破走黃巢,名聞江淮。復以八都兵討劉漢宏,並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則誅昌而並越,盡有浙東西之地,傳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孫忠獻王仁佐,遂破李景兵而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師,其後,卒以國入覲。三世四王,與五代相爲終始。天下大亂,豪傑蜂起,方是時,以數州之地盜名字者不可勝數,既覆其族,延及于無辜之民,罔有孑遺。而吳越地方千里,帶甲十萬,鑄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終不失臣節,貢獻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遊,歌舞之聲相聞,至于今不廢。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皇帝受命,四方僭亂,以次削平。西蜀江南,負其險遠,兵至城下,力屈勢窮,然後束手。而河東劉氏百戰守死,以抗王師,積骸爲城,灑血爲池,竭天下之力,僅乃克之。獨吳越不待告命,封府庫,籍郡縣,請吏于朝,視去國如傳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竇融以河西歸漢,光武詔右扶風修其父祖墳塋,祀以太牢。今錢氏功德殆過于融,而未及百年,墳廟不治,行道傷嗟,甚非所以勸獎忠臣、慰答民心之義也。臣願以龍山廢佛寺曰妙音院者爲觀,使錢氏之孫爲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墳廟之在錢塘者,以付自然。其在臨安者,以付其縣之淨土寺僧曰道微。歲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時修其祠宇,封植其草木。有不治者,縣令亟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幾永終不墮,以稱朝廷待錢氏之意。臣?昧死以聞。”制曰:可。其妙音院賜改名表忠觀。
銘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萃于臨安。篤生異人,絕類離羣。奮挺大呼,從者如雲。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強弩射潮,江海爲東。殺宏誅昌,奄在吳越。金券玉冊,虎符龍節。大城其居,包絡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島蠻。歲時歸休,以燕父老。曄如神人,玉帶球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貝南金。五胡昏亂,罔堪托國。三王相承,以符有德。既獲所歸,弗謀弗咨。先王之志,我維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孫千億。帝謂守臣,治其祠墳。毋俾樵牧,愧其後昆。龍山之陽,巋焉斯宮。匪私于錢,惟以勸忠。非忠無君,非孝無親。凡百有位,視此刻文。
扼定東南十四州,五王並不事兜鍪。
英雄球馬朝天子,帶礪山河擁冕旒。
大樹千株被錦紱,錢塘萬弩射潮頭。
五胡紛擾中華地,歌舞西湖近百秋。
力能分土,提鄉兵殺宏誅昌;一十四州,鷄犬桑麻,撐住東南半壁。
志在順天,求真主迎周歸宋;九十八年,象犀筐篚,混同吳越一家。
淨慈寺,周顯德元年錢王俶建,號慧日永明院,迎衢州道潛禪師居之。潛嘗欲嚮王求金鑄十八阿羅漢,未白也。王忽夜夢十八鉅人隨行。翌日,道潛以請,王異而許之,始作羅漢堂。宋建隆初,禪師延壽以佛祖大意,經綸正宗,撰《宗鏡錄》一百卷,遂作宗鏡堂。熙寧中,郡守陳襄延僧宗本居之。歲旱,湖水盡涸。寺西隅甘泉出,有金色鰻魚游焉,因鑿井,寺僧千餘人飲之不竭,名曰圓照井。南渡時,毀而復建,僧道容鳩工五歲始成。塑五百阿羅漢,以田字殿貯之。紹興九年,改賜淨慈報恩光化寺額。復毀。孝宗時,一僧募緣修殿,日饜酒肉而返,寺僧問其所募錢幾何,曰:“盡飽腹中矣。”募化三年,簿上布施金錢,一一開載明白。一日,大喊街頭曰:“吾造殿矣。”復置酒肴,大醉市中,揠喉大嘔,撒地皆成黃金,衆緣自是畢集,而寺遂落成。僧名濟顛。識者曰:“是即永明後身也。”嘉泰間,復毀,再建于嘉定三年。寺故閎大,甲于湖山。翰林程珌記之,有“濕紅映地,飛翠侵霄,簷轉鸞翎,階排雁齒。星垂珠網,寶殿洞乎琉璃;日耀璇題,金椽聳乎玳瑁”之語。時宰官建議,以京輔佛寺推次甲乙,尊表五山,爲諸刹綱領,而淨慈與焉。先是,寺僧艱汲,擔水湖濱。紹定四年,僧法薰以錫杖扣殿前地,出泉二派,鍫爲雙井,水得無缺。淳祐十年,建千佛閣,理宗書“華嚴法界正偏知閣”八字賜之。元季,湖寺盡毀,而兹寺獨存。明洪武間毀,僧法淨重建。正統間復毀,僧宗妙復建。萬歷二十年,司禮監孫隆重修,鑄鐵鼎,葺鐘樓,搆井亭,架掉楔。永樂間,建文帝隱遁于此,寺中有其遺像,狀貌魁偉,迥異常人。
蓮花洞之前爲居然亭。亭軒豁可望,每一登覽,則湖光獻碧,鬚眉形影,如落鏡中。六橋楊柳一絡,牽風引浪,蕭疏可愛。晴雨煙月,風景互異,淨慈之絕勝處也。洞石玲瓏若生,巧逾雕鏤。余常謂吳山南屏一派皆石骨土膚,中空四達,愈搜愈出。近若宋氏園享,皆搜得者。又紫陽宮石,爲孫內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丁神將,挽錢塘江水,將塵泥洗盡,出其奇奧,當何如哉!
淨寺何年出,西湖長翠微。佛雄香較細,雲飽綠交肥。
巖竹支僧閣,泉花蹴客衣。酒家蓮葉上,鷗鷺往來飛。
小蓬萊在雷峰塔右,宋內侍甘升園也。奇峰如雲,古木蓊蔚,理宗常臨幸。有御愛松,蓋數百年物也。自古稱爲小蓬萊。石上有宋刻“青雲巖”、“鰲峰”等字。今爲黃貞父先生讀書之地,改名“寓林”,題其石爲“奔雲”。余謂“奔雲”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層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須不綴。色黝黑如英石,而苔蘚之古,如商彞周鼎入土千年,青綠徹骨也。貞父先生爲文章宗匠,門人數百人。一時知名士,無不出其門下者。余幼時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鬚,毛頰,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張口多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牘,手書回札,口囑傒奴,雜沓于前,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夜即與同榻。余一書記往,頗穢惡,先生寢食之無異也。天啟丙寅,余至寓林,亭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勝人琴之感。今當丁西,再至其地,墻圍俱倒,竟成瓦礫之場。余欲築室于此,以爲東坡先生專祠,往鬻其地,而主人不肯。但林木俱無,苔蘚盡剝。“奔雲”一石,亦殘缺失次,十去其五。數年之後,必鞠爲茂草,蕩爲冷煙矣。菊水桃源,付之一想。張岱《小蓬萊奔雲石》詩:滇茶初著花,忽爲風雨落。簇簇起波棱,層層界輪廓。如蝶綴花心,步步堪咀嚼。薜蘿雜松楸,陰翳罩輕幕。色同黑漆古,苔斑解竹籜。土繡鼎彞文,翡翠兼丹雘。雕琢真鬼工,仍然歸渾樸。須得十年許,解衣恣盤礴。況遇主人賢,胸中有丘壑。此石是寒山,吾語爾能諾。
雷峰者,南屏山之支麓也。穹窿回映,舊名中峰,亦名回峰。宋有雷就者居之,故名雷峰。吳越王于此建塔,始以十三級爲準,擬高千尺。後財力不敷,止建七級。古稱王妃塔。元末失火,僅存塔心。雷峰夕照,遂爲西湖十景之一。曾見李長蘅題畫有云:“吾友聞子將嘗言:‘湖上兩浮屠,保俶如美人,雷峰如老衲。’予極賞之。辛亥在小築,與沈方回池上看荷花,輒作一詩,中有句云:‘雷峰倚天如醉翁’。嚴印持見之,躍然曰:‘子將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態也。’蓋余在湖上山樓,朝夕與雷峰相對,而暮山紫氣,此翁頹然其間,尤爲醉心。然予詩落句云:‘此翁情淡如煙水。’則未嘗不以子將老衲之言爲宗耳。癸丑十月醉後題。”
中峰一徑分,盤折上幽雲。夕照前林見,秋濤隔岸聞。
長松標古翠,疏竹動微薰。自愛蘇門嘯,懷賢事不羣。
聞子狀雷峰,老僧掛偏裻。日日看西湖,一生看不足。時有薰風至,西湖是酒床。醉翁潦倒立,一口吸西江。慘淡一雷峰,如何擅夕照。遍體是煙霞,掀髯復長嘯。怪石集南屏,寓林爲其窟。豈是米襄陽,端嚴具袍笏。
西湖之船有樓,實包副使涵所創爲之。大小三號:頭號置歌筵,儲歌童;次載書畫;再次偫美人。涵老以聲伎非侍妾比,仿石季倫、宋子京家法,都令見客。常靚妝走馬,媻姗勃窣,穿柳過之,以爲笑樂。明檻綺疏,曼謳其下,擫籥彈箏,聲如鶯試。客至,則歌童演劇,隊舞鼓吹,無不絕倫。乘興一出,住必浹旬,觀者相逐,問其所止。南園在雷峰塔下,北園在飛來峰下。兩地皆石藪,積牒磊砢,無非奇峭。但亦借作溪澗橋梁,不于山上曡山,大有文理。大廳以拱斗擡梁,偷其中間四柱,隊舞獅子甚暢。北園作八卦房,園亭如規,分作八格,形如扇面。當其狹處,橫亙一床,帳前後開合,下裏帳則床嚮外,下外帳則床嚮內。涵老居其中,扃上開明窻,焚香倚枕,則八床面面皆出。窮奢極欲,老于西湖者二十年。金谷、郿塢,著一毫寒儉不得,索性繁華到底,亦杭州人所謂“左右是左右”也。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時亦貯金屋。咄咄書空,則窮措大耳。
獨創樓船水上行,一天夜氣識金銀。歌喉裂石驚魚鳥,燈火分光入藻蘋。瀟灑西園出聲伎,豪華金谷集文人。自來寂寞皆唐突,雖是逋仙亦恨貧。
南高峰在南北諸山之界,羊腸佶屈,松篁蔥蒨,非芒鞋布襪,努策支筇,不可陟也。塔居峰頂,晉天福間建,崇寧、乾道兩度重修。元季毀。舊七級,今存三級。塔中四望,則東瞰平蕪,煙銷日出,盡湖中之景。南俯大江,波濤洄洑,舟楫隱見杳靄間。西接巖竇,怪石翔舞,洞穴邃密。其側有瑞應像,巧若鬼工。北矚陵阜,陂陀曼延,箭櫪叢出,麰麥連雲。山椒鉅石屹如峨冠者,名先照壇,相傳道者鎮魔處。峰頂有缽盂潭、穎川泉,大旱不涸,大雨不盈。潭側有白龍洞。
南北高峰兩鬱蔥,朝朝oe?浡海煙封。
極顛螺髻飛雲棧,半嶺峨冠怪石供。
三級浮屠巢老鶻,一泓清水豢癡龍。
倘思濟勝煩擕具,布襪芒鞋策短筇。
由太子灣南折而上爲石屋嶺。過嶺爲大仁禪寺,寺左爲煙霞石屋。屋高厰虛明,行迤二丈六尺,狀如軒榭,可布几筵。洞上周鐫羅漢五百十六身。其底邃窄通幽,陰翳杏靄。側有蝙蝠洞,蝙蝠大者如鴉,掛搭連牽,互銜其尾。糞作奇臭,古廟高梁,多受其纍。會稽禹廟亦然。由山椒右旋爲新菴,王子安亹、陳章侯洪綬嘗讀書其中。余往訪之,見石如飛來峰,初經洗出,潔不去膚,雋不傷骨,一洗楊髡鑿佛之慘。峭壁奇峰,忽露生面,爲之大快。建炎間,里人避兵其內,數千人皆獲免。嶺下有水樂洞,嘉泰間爲楊郡王別圃。壘石築亭,結搆精雅。年久蕪穢不治,水樂絕響。賈秋壑以厚直得之,命寺僧深求水樂所以興廢者,不得其說。一日,秋壑往遊,俯睨旁聽,悠然有會,曰:“谷虛而後能應,水激而後能響,今水瀦其中,土壅其外,欲其發響,得乎?”亟命疏壅導瀦,有聲從洞澗出,節奏自然。二百年勝概,一日始復。乃築亭,以所得東坡真跡,刻置其上。
錢塘東南有水樂洞,泉流巖中,皆自然宮商。又自靈隱、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溪行兩山間,鉅石磊磊如牛羊,其聲空礱然,真若鐘鼓,乃知莊生所謂天籟,蓋無在不有也。
煙霞洞,亦古亦幽,涼沁入骨,乳汁涔涔下。石屋虛明開朗,如一片雲,欹側而立,又如軒榭,可布几筵。余凡兩過石屋,爲傭奴所據,嘈雜若市,俱不得意而歸。
石屋寺,寺卑下無可觀。巖下石龕,方廣十笏,遂以屋稱。屋內,好事者置一石榻,可坐。四旁刻石像如傀儡,殊不雅馴。想以幽僻得名耳。出石屋西,上下山坡夾道皆叢桂,秋時著花,香聞數十里,堪稱金粟世界。
煙霞寺在山上,亦荒落,係中貴孫隆易創,頗新整。殿後開宕取土,石骨盡出,巉峭可觀。由殿右稍上兩三盤,經象鼻峰東折數十武,爲煙霞洞。洞外小亭踞之,望錢塘如帶。
從煙霞寺山門下眺,林壑窈窕,非復人境。李花時尤奇,真瓊林瑤島也。猶記與閒孟、無際,自法相寺至煙霞洞,小憩亭子,渴甚,無從得酒。見兩傖父擕榼至,閒孟口流涎,遽從乞飲,傖父不顧。予輩大怪。偶見梁間惡詩書一板上,乃抉而擲之。傖父蹌踉而走。念此輒噴飯不已也。
高麗寺本名慧因寺,後唐天成二年,吳越錢武肅王建也。宋元豐八年,高麗國王子僧統義天入貢,因請淨源法師學賢首教。元祐二年,以金書漢譯《華嚴經》三百部入寺,施金建華嚴大閣藏塔以尊崇之。元祐四年,統義天以祭奠淨源爲名,兼進金塔二座。杭州刺史蘇軾疏言:“外夷不可使屢入中國,以疏邊防,金塔宜卻弗受。”神宗從之。元延祐四年,高麗沈王奉詔進香幡經于此。至正末毀。洪武初重葺。俗稱高麗寺。礎石精工,藏輪宏麗,兩山所無。萬歷間,僧如通重修。余少時從先宜人至寺燒香,出錢三百,命輿人推轉輪藏,輪轉呀呀,如鼓吹初作。後旋轉熟滑,藏輪如飛,推者莫及。
法相寺俗稱長耳相。後唐時,有僧法真,有異相,耳長九寸,上過于頂,下可結頤,號長耳和尚。天成二年,自天臺國清寒巖來遊,錢武肅王待以賓禮,居法相院。至宋乾祐四年正月六日,無疾,坐方丈,集徒衆,沐浴,趺跏而逝。弟子輩漆其真身,供佛龕,謂是定光佛後身。婦女祈求子嗣者,懸幡設供無虛日。以此法相名著一時。寺後有錫杖泉,水盆活石。僧廚香潔,齋供精良。寺前茭白筍,其嫩如玉,其香如蘭,入口甘芳,天下無比。然須在新秋八月,余時不能也。
袁宏道《法相寺拜長耳和尚肉身戲題》:
輪相居然足,漆光與鑒新。神魂知也未,爪齒幻耶真。
古董休疑容,莊嚴不待人。饒他金與石,到此亦成塵。
蓮花不在水,分葉簇青山。徑折雖能入,峰迷不待還。
取蒲量石長,問竹到溪灣。莫怪掩斜日,明朝恐未閒。
法相寺不甚麗,而香火駢集。定光禪師長耳遺蛻,婦人謁之,以爲宜男,爭摩頂腹,漆光可鑒。寺右數十武,度小橋,折而上,爲錫杖泉。涓涓細流,雖大旱不竭。經流處,僧置一砂缸,挹注供爨。久之,水土銹結,蒲生其上,厚幾數寸,竟不見缸質,因名蒲缸。倘可剷置研池爐足,古董家不秦漢不道矣。
去年在法相,有送友人詩云:“十年法相松間寺,此日淹留卻共君。忽忽送君無長物,半間亭子一溪雲。”時與方回、孟暘避暑竹閣,連夜風雨,泉聲轟轟不絕。又有題扇頭小景一詩:“夜半溪閣響,不知風雨歇。起視杳靄間,悠然見微月。”一時會心,不知作何語。今日展此,亦自可思也。壬子十月大佛寺倚醉樓燈下題。
于墳。于少保公以再造功,受冤身死,被刑之日,陰霾翳天,行路踴嘆。夫人流山海關,夢公曰:“吾形殊而魂不亂,獨目無光明,借汝眼光見形于皇帝。”翌日,夫人喪其明。會奉天門災,英廟臨視,公形見火光中。上憫然念其忠,乃詔貸夫人歸。又夢公還眼光,目復明也。公遺骸,都督陳逵密囑瘞藏。繼子冕請葬錢塘祖塋,得旨奉葬于此。成化二年,廷議始白。上遣行人馬暶諭祭。其詞略曰:“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以自持,爲權奸之所害。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弘治七年賜諡曰“肅愍”,建祠曰“旌功”。萬歷十八年,改諡“忠肅”。四十二年,御使楊鶴爲公增廓祠宇,廟貌巍煥,屬雲間陳繼儒作碑記之。碑曰:“大抵忠臣爲國,不惜死,亦不惜名。不惜死,然後有豪傑之敢;不惜名,然後有聖賢之悶。黃河之排山倒海,是其敢也;即能伏流地中萬三千里,又能千里一曲,是其悶也。昔者土木之變,裕陵北狩,公痛哭抗疏,止南遷之議,召勤王之師。鹵擁帝至大同,至宣府,至京城下,皆登城謝曰:‘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矣。’此一見《左傳》:楚人伏兵車,執宋公以伐宋。公子目夷令宋人應之曰:賴社稷之靈,國已有君矣。楚人知雖執宋公,猶不得宋國,于是釋宋公。又一見《廉頗傳》:秦王逼趙王會澠池。廉頗送至境曰:‘王行,度道里會遇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爲王,以絕秦望。’又再見《王旦傳》:契丹犯邊,帝幸澶州。旦曰:‘十日之內,未有捷報,當何如?’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三者,公讀書得力處也。由前言之,公爲宋之目夷;由後言之,公不爲廉頗、旦,何也?嗚呼!茂陵之立而復廢,廢而後當立,誰不知之?公之識,豈出王直、李侃、朱英下?又豈出鐘同、章綸下?蓋公相時度勢,有不當言者,有不必言者。當裕陵在鹵,茂陵在儲,拒父則衛輒,迎父則高宗,戰不可,和不可,無一而可。爲制鹵地,此不當言也。裕陵既返,見濟薨,郕王病,天人攸歸,非裕陵而誰?又非茂陵而誰?明率百官,朝請復辟,直以遵晦待時耳,此不必言也。若徐有貞、曹、石奪門之舉,乃變局,非正局;乃劫局,非遲局;乃縱橫家局,非社稷大臣局也。或曰:盍去諸?嗚呼!公何可去也。公在則裕陵安,而茂陵亦安。若公諍之,而公去之,則南宮之錮,不將燭影斧聲乎?東宮之廢後,不將宋之德昭乎?公雖欲調郕王之兄弟,而實密護吾君之父子,乃知回鑾,公功;其他日得以復辟,公功也;復儲亦公功也。人能見所見,而不能見所不見。能見者,豪傑之敢;不能見者,聖賢之悶。敢于任死,而悶于暴君,公真古大臣之用心也哉!”公祠既盛,而四方之祈夢至者接踵,而答如響。
涕割西湖水,于墳望嶽墳。孤煙埋碧血,太白黯妖氛。社稷留還我,頭顱擲與君。南城得意骨,何處暮楊聞。一派笙歌地,千秋寒食朝。白雲心浩浩,黃葉淚蕭蕭。天柱擎鴻社,人生付鹿蕉。北邙今古諱,幾突麗山椒。張溥《吊于忠肅》詩:栝柏風嚴辭月明,至今兩袖識書生。青山魂魄分夷夏,白日鬚眉見太平。一死錢塘潮尚怒,孤墳嶽渚水同清。莫言軟美人如土,夜夜天河望帝京。張岱《于少保祠》詩:平生有力濟危川,百二山河去復旋。宗澤死心援北狩,李綱痛哭止南遷。澠池立子還無日,社稷呼君別有天。復辟南宮豈是奪,借公一死取貂蟬。社稷存亡股掌中,反因罪案見精忠。以君孤注憂王旦,分我杯羹歸太公。但使廬陵存外邸,自知冕服返桐宮。屬鏤賜死非君意,曾道于謙實有功。楊鶴《于墳華表柱銘》:赤手挽銀河,君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哭英雄。又《正祠柱銘》:
千古痛錢塘,並楚國孤臣,白馬江邊,怒捲千堆夜雪。
兩朝冤少保,同岳家父子,夕陽亭裏,傷心兩地風波。
賴社稷之靈,國已有君,自分一腔抛熱血。
竭股肱之力,繼之以死,獨留青白在人間。
宋室無謀,歲輸鹵數萬幣,和議既成,安得兩宮歸朔漠。
漢家鬭智,幸分我一杯羹,挾求非計,不勞三寸返新豐。
甲戌十月,擕楚生住不繫園看紅葉。至定香橋,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杭州楊與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芝。余留飲。章侯擕縑素爲純卿畫古佛,波臣爲純卿寫照,楊與民彈三弦子,羅三唱曲,陸九吹簫。與民復出寸許紫檀界尺,據小梧,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人絕倒。是夜,彭天錫與羅三、與民串本腔戲,妙絕;與楚生、素芝串調腔戲,又復妙絕。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語。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侑兄輩酒。”余曰:“唐裝將軍旻居喪,請吳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道子曰:‘將軍爲我舞劍一回,庶因猛厲以通幽冥。’旻脫縗衣,纏結,上馬馳驟,揮劍入雲,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驚慄。道子奮袂如風,畫壁立就。章侯爲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事也。”純卿跳身起,取其竹節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數纏,大噱而罷。
風篁嶺,多蒼筤筿簜,風韻淒清。至此,林壑深沉,迥出塵表。流淙活活,自龍井而下,四時不絕。嶺故叢薄荒密。元豐中,僧辨纔淬治潔楚,名曰“風篁嶺”。蘇子瞻訪辨纔于龍井,送至嶺上,左右驚曰:“遠公過虎溪矣。”辨纔笑曰:“杜子有云: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遂造亭嶺上,名曰“過溪”,亦曰“二老”。子瞻記之,詩云:“日月轉雙轂,古今同一丘。惟此鶴骨老,凜然不知秋。去住兩無礙,人土爭挽留。去如龍出水,雷雨捲潭秋。來如珠還浦,魚鱉爭駢頭。此生暫寄寓,常恐名實浮。我比陶令愧,師爲遠公優。送我過虎溪,溪水當逆流。聊使此山人,永記二老遊。”
林壑深沉處,全憑筿簜迷。片雲藏屋裏,二老到雲棲。
學士留龍井,遠公過虎溪。烹來石巖白,翠色映玻璃。
南山上下有兩龍井。上爲老龍井,一泓寒碧,清冽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而問之者。其地產茶,遂爲兩山絕品。再上爲天門,可通三竺。南爲九溪,路通徐村,水出江干。其西爲十八澗,路通月輪山,水出六和塔下。龍井本名延恩衍慶寺。唐乾祐二年,居民募緣改造爲報國看經院。宋熙寧中,改壽聖院,東坡書額。紹興三十一年,改廣福院。淳祐六年,改龍井寺。元豐二年,辨纔師自天竺歸老于此,不復出,與蘇子瞻、趙閱道友善。後人建三賢閣祀之,歲久寺圮。萬歷二十三年,司禮孫公重修,搆亭軒,築橋,鍬浴龍池,創霖雨閣,煥然一新,遊人駢集。
神運石在龍井寺中,高六尺許,奇怪突兀,特立簷下。有木香一架,穿繞竅竇,蟠若龍蛇。正統十三年,中貴李德駐龍井。天旱,令力士淘之。初得鐵牌二十四、玉佛一座、金銀一錠,鑿大宋元豐年號。後得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上有“神運”二字,旁多款識,漶漫不可讀,不知何代所鐫,大約皆投龍以祈雨者也。風篁嶺上有一片雲石,高可丈許,青潤玲瓏,巧若鏤刻。松磴盤屈,草莽間有石洞,堆砌工致巉巖。石後有片雲亭,司禮孫公所搆,設石棋枰于前,上鐫“興來臨水敲殘月,談罷吟風倚片雲”之句。遊人倚徙,不忍遽去。
元豐二年,中秋後一日,余自吳興來杭,東還會稽。龍井有辨纔大師,以書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寧,遇道人參寥,問龍井所遣籃輿,則曰:“以不時至,去矣。”是夕,天宇開霽,林間月明,可數毫髮。遂棄舟,從參寥策杖並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澗,入靈石塢,得支徑上風篁嶺,憩于龍井亭,酌泉據石而飲之。自普寧凡經佛寺十五,皆寂不聞人聲。道旁廬舍,燈火隱顯,草木深鬱,流水激激悲鳴,殆非人間之境。行二鼓,始至壽聖院,謁辨纔于朝音堂,明日乃還。
過風篁嶺,是爲龍井,即蘇端明、米海岳與辨纔往來處也。寺北嚮,門內外修竹瑯瑯。並在殿左,泉出石罅,甃小園池,下復爲方池承之。池中各有鉅魚,而水無腥氣。池淙淙下瀉,繞寺門而出。小坐,與偕亭玩一片雲石。山僧汲水供茗,泉味色俱清。僧容亦枯寂,視諸山迥異。
深谷盤回入,靈泉觱沸流。隔林先作雨,到寺不勝秋。
古殿龍王在,空林鹿女遊。一尊斜日下,獨爲古人留。
都說今龍井,幽奇逾昔時。路迂迷舊處,樹古失名兒。
渴仰鷄蘇佛,亂參玉版師。破筒分谷水,芟草出秦碑。
數盤行井上,百計引泉飛。畫壁屯雲族,紅欄蝕水衣。
路香茶葉長,畦小藥苗肥。宏也學蘇子,辨纔君是非。
夜壑泉歸,渥窪能致千巖雨。
曉堂龍出,崖石皆爲一片雲。
九溪在煙霞嶺西,龍井山南。其水屈曲洄環,九折而出,故稱九溪。其地徑路崎嶇,草木蔚秀,人煙曠絕,幽闃靜悄,別有天地,自非人間。溪下爲十八澗,地故深邃,即緇流非遺世絕俗者,不能久居。按志,澗內有李巖寺、宋陽和王梅園、梅花徑等跡,今都湮沒無存。而地復遼遠,僻處江干,老于西湖者,各名勝地尋討無遺,問及九溪十八澗,皆茫然不能置對。
己酉始至十八澗,與孟暘、無際同到徐村第一橋,飯于橋上。溪流淙然,山勢回合,坐久不能去。予有詩云:“溪九澗十八,到處流活活。我來三月中,春山雨初歇。奔雷與飛霰,耳目兩奇絕。悠然嚮溪坐,況對山嵯嵲。我欲參雲棲,此中解脫法。善哉汪子言,閒心隨水滅。”無際亦有和余詩,忘之矣。
粟山高六十二丈,周回十八里二百步。山下有石人嶺,峭拔凝立,形如人狀,雙髻聳然。過嶺爲西溪,居民數百家,聚爲村市。相傳宋南渡時,高宗初至武林,以其地豐厚,欲都之。後得鳳凰山,乃云:“西溪且留下。”後人遂以名。地甚幽僻,多古梅,梅格短小,屈曲槎椏,大似黃山松。好事者至其地,買得極小者,列之盆池,以作小景。其地有秋雪菴,一片蘆花,明月映之,白如積雪,大是奇景。余謂西湖真江南錦繡之地,入其中者,目厭綺麗,耳厭笙歌,欲尋深溪盤谷,可以避世如桃源、菊水者,當以西溪爲最。余友江道閛e有精舍在西溪,招余同隱。余以鹿鹿風塵,未能赴之,至今猶有遺恨。
留武林十日許,未嘗一至湖上,然遂窮西溪之勝。舟車程並十八里,皆行山雲竹靄中,衣袂盡綠。桂樹大者,兩人圍之不盡。樹下花覆地如黃金,山中人縛帚掃花售市上,每擔僅當脫粟之半耳。往歲行山陰道上,大嘆其佳,此行似勝。
壬子正月晦日,同仲錫、子與自雲棲翻白沙嶺至西溪。夾路修篁,行兩山間,凡十里,至永興寺。永興山下夷曠,平疇遠村,幽泉老樹,點綴各各成致。自永興至岳廟又十里,梅花綿亙村落,彌望如雪,一似余家西磧山中。是日,飯永興,登樓嘯詠。夜還湖上小築,同孟暘、印持、子將痛飲。翼日出冊子畫此。癸丑十月烏鎮舟中題。
爲愛西溪好,長憂溪水窮。山源春更落,散入野田中。
一嶺透天目,千溪叫雨頭。石雲開繡壁,山骨洗寒流。
鳥道苔衣滑,人家竹語幽。此行不作路,半武百年遊。
古宕西溪天下聞,輞川詩是記遊文。菴前老荻飛秋雪,林外奇峰聳夏雲。怪石棱層皆露骨,古梅結屈止留筋。溪山步步堪盤礴,植杖聽泉到夕曛。
虎跑寺本名定慧寺,唐元和十四年性空師所建。憲宗賜號曰廣福院。大中八年改大慈寺,僖宗乾符三年加“定慧”二字。宋末毀。元大德七年重建。又毀。明正德十四年,寶掌禪師重建。嘉靖十九年又毀。二十四年,山西僧永果再造。今人皆以泉名其寺雲。先是,性空師爲蒲坂盧氏子,得法于百丈海,來遊此山,樂其靈氣鬱盤,棲禪其中。苦于無水,意欲他徙。夢神人語曰:“師毋患水,南嶽有童子泉,當遣二虎驅來。”翼日,果見二虎跑地出泉,清香甘冽。大師遂留。明洪武十一年,學士宋濂朝京,道山下。主僧邀濂觀泉,寺僧披衣同舉梵咒,泉觱沸而出,空中雪舞。濂心異之,爲作銘以記。城中好事者取以烹茶,日去千擔。寺中有調水符,取以爲騐。
亭亭石榻東峰上,此老初來百神仰。
虎移泉眼趨行腳,龍作浪花供撫掌。
至今遊人灌濯罷,臥聽空階環玞響。
故知此老如此泉,莫作人間去來想。袁宏道《虎跑泉》詩:竹林松澗淨無塵,僧老當知寺亦貧。饑鳥共分香積米,枯枝常足道人薪。碑頭字識開山偈,爐裏灰寒護法神。汲取清泉三四盞,芽茶烹得與嚐新。
唐宋以來,州治皆在鳳凰山麓。南渡駐輦,遂爲行宮。東坡云:“龍飛鳳舞入錢塘”,兹蓋其右翅也。自吳越以逮南宋,俱于此建都,佳氣扶輿,萃于一脈。元時惑于楊髡之說,即故宮建立五寺,築鎮南塔以厭之,而兹山到今落寞。今之州治,即宋之開元故宮,乃鳳凰之左翅也。明朝因之,而官司藩臬皆列左方,爲東南雄會。豈非王氣移易,發泄有時也。故山川壇、八卦田、御教場、萬松書院、天真書院,皆在鳳凰山之左右焉。
余去此十七年,復與彭城張聖途、丹陽陳輔之同來。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舊加嚴潔。茗飲芳烈,問:“此新茶耶?”英曰:“茶性,新舊交則香味復。”余嘗見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則桐之生意不盡,緩急清濁,常與雨暘寒暑相應。此理與茶相近,故並記之。
南山佳處有仙臺,臺畔風光絕素埃。嬴女只教迎鳳入,桃花莫去引人來。能令大藥飛鷄犬,欲傍中央剪草萊。舊伴自應尋不見,湖中無此最深隈。袁宏道《天真書院》詩:百尺頹墻在,三千舊事聞。野花粘壁粉,山鳥煽爐溫。江亦學之字,田猶畫卦文。兒孫空滿眼,誰與薦荒芹。
《宋元拾遺記》:高宗好耽山水,于大內中更造別院,曰小西湖。自遜位後,退居是地,奇花異卉,金碧輝煌,婦寺宮娥充斥其內,享年八十有一。按錢武肅王年亦八十一,而高宗與之同壽,或曰高宗即武肅後身也。《南渡史》又云:徽宗在汴時,夢錢王索還其地,是日即生高宗,後果南渡,錢王所鎋之地,盡屬版圖。疇昔之夢,蓋不爽矣。元興,楊璉真伽壞大內以建五寺,曰報國,曰興元,曰般若,曰仙林,曰尊勝,皆元時所建。按志,報國寺即垂拱殿,興元即芙蓉殿,般若即和寧門,仙林即延和殿,尊勝即福寧殿。雕梁畫棟,尚有存者。白塔計高二百丈,內藏佛經數十萬卷,佛像數千,整飾華靡。取宋南渡諸宗骨殖,雜以牛馬之骼,壓于塔下,名以鎮南。未幾,爲雷所擊,張士誠尋毀之。
復道垂楊草亂交,武林無樹是前朝。
野猿引子移來宿,攪盡花間翡翠巢。
隔江風雨動諸陵,無主園林草自春。
聞說光堯皆墮淚,女官猶是舊宮人。紫宮樓閣逼流霞,今日淒涼佛子家。寒照下山花霧散,萬年枝上掛袈裟。禾黍何人爲守閽,落花臺殿暗銷魂。朝元閣下歸來燕,不見當時鸚鵡言。黃晉卿《吊宋內》詩:滄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遺老嘆荒涼。爲言故國遊麋鹿,漫指空山號鳳凰。春盡綠莎迷輦道,雨多蒼翠上宮墻。遙知汴水東流畔,更有平蕪與夕陽。趙孟?《宋內》詩:東南都會帝王州,三月鶯花非舊遊。故國金人愁別漢,當年玉馬去朝周。湖山靡靡今猶在,江水茫茫只自流。千古興亡盡如此,春風麥秀使人愁。劉基《宋大內》詩:澤國繁華地,前朝此建都。青山彌百粵,白水入三吳。艮嶽銷王氣,坤靈肇帝圖。兩宮千里恨,九子一身孤。設險憑天塹,偷安負海隅。雲霞行殿起,荊棘寢園蕪。幣帛敦和議,弓刀抑武夫。但聞當佇奏,不見立廷呼。鬼蜮昭華袞,忠良賜屬鏤。何勞問社稷,且自作懽娛。秔稻來吳會,龜黿出鉅區。至尊巍北闕,多士樂西湖。鷁首馳文舫,龍鱗舞繡襦。煖波搖襞積,涼月浸氍毹。
紫桂秋風老,紅蓮曉露濡。鉅螯擎擁劍,香飯漉雕胡。
蝸角乾坤大,鰲頭氣勢殊。秦庭迷指鹿,周室嘆瞻烏。
玉馬違京輦,銅駝擲路衢。含容天地廣,養育羽毛俱。
橘柚馳包貢,塗泥賦上腴。斷犀埋越棘,照乘走隋珠。
吊古江山在,懷今歲月逾。鯨鯢空渤澥,歌詠已唐虞。
鴟革愁何極,羊裘釣不迂。征鴻暮南去,回首憶蒓鱸。
梵天寺在山川壇後,宋乾德四年錢吳越王建,名南塔。治平十年,改梵天寺。元元統中毀,明永樂十五年重建。有石塔二、靈鰻井、金井。先是,四明阿育王寺有靈鰻井。武肅王迎阿育王舍利歸梵天寺奉之,鑿井南廊,靈鰻忽見,僧贊有記。東坡倅杭時,寺僧守詮住此。東坡過訪,見其壁間詩有:“落日寒蟬鳴,獨歸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隨行履。惟聞犬吠聲,又入青蘿去。”東坡援筆和之曰:“但聞煙外鐘,不見煙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濕芒履。惟應山頭月,夜夜照來去。”清遠幽深,其氣味自合。
余十五年前,杖藜芒履,往來南北山。此間魚鳥皆相識,況諸道人乎!再至惘然,皆晚生相對,但有愴恨。子瞻書。
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與曹晦之、晁子莊、徐得之、王元直、秦少章同來,時主僧皆出,庭戶寂然,徙倚久之。東坡書。
勝果寺,唐乾寧間,無著禪師建。其地松徑盤紆,澗淙潺灂。羅刹石在其前,鳳凰山列其後,江景之勝無過此。出南塔而上,即其地也。宋熙寧間,在寺僧清順住此。順約介寡交,無大故不入城市。士夫有以米粟餽者,受不過數斗,盎貯几上,日取二三合啖之,蔬筍之供,恆缺乏也。一日,東坡至勝果,見壁間有小詩云:“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問誰所作,或以清順對。東坡即與接談,聲名頓起。
深林容鳥道,古洞隱春蘿。天迥聞潮早,江空得月多。
冰霜叢草木,舟楫玩風波。巖下幽棲處,時聞白石歌。
路自中峰上,盤回出薜蘿。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古木叢青藹,遙天浸白波。下方城郭近,鐘磬雜笙歌。
五雲山去城南二十里,岡阜深秀,林巒蔚起,高千丈,周回十五里。沿江自徐村進路,繞山盤曲而上,凡六里,有七十二灣,石磴千級。山中有伏虎亭,梯以石墄,以便往來。至頂半,岡名月輪山,上有天井,大旱不竭。東爲大灣,北爲馬鞍,西爲雲塢,南爲高麗,又東爲排山。五峰森列,駕軼雲霞,俯視南北兩峰,若錐朋立。長江帶繞,西湖鏡開,江上帆檣,小若鷗鳧,出沒煙波,真奇觀也。宋時每歲臘前,僧必捧雪表進,黎明入城中,霰猶未集,蓋其地高寒,見雪獨早也。山頂有真際寺,供五福神,貿易者必到神前借本,持其所掛楮鏹去,獲利則加倍還之。借乞甚多,楮鏹恆缺。即尊神放債,亦未免窮愁。爲之掀髯一笑。
余始慕五雲之勝,刻期欲登,將以次登南高峰。及一觀御教場,遊心頓盡。石簣嘗以余不登保俶塔爲笑。余謂西湖之景,愈下愈冶,高則樹薄山瘦,草髡石秃,千頃湖光,縮爲杯子。北高峰、御教場是其例也。雖眼界稍闊,然此軀長不逾六尺,窮目不見十里,安用許大地方爲哉!石簣無以難。
雲棲,宋熙寧間有僧志逢者居此,能伏虎,世稱伏虎禪師。天僖中,賜真濟院額。明弘治間爲洪水所圮。隆慶五年,蓮池大師名袾宏,字佛慧,仁和沈氏子,爲博士弟子,試必高等,性好清淨,出入二氏。子殤婦歿。一日閱《慧燈集》,失手碎茶甌,有省,乃視妻子爲鶻臭布衫,于世相一筆盡勾。作歌寄意,棄而專事佛,雖學使者屠公力挽之,不回也。從蜀師剃度受具,遊方至伏牛,坐煉囈語,忽現舊習,而所謂一筆勾者,更隱隱現。去經東昌府謝居士家,乃更釋然,作偈曰:“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焚香執戟渾如夢,魔佛空爭是與非。”當是時,似已惑破心空,然終不自以爲悟。歸得古云棲寺舊址,結茅默坐,懸鐺煮糜,日僅一食。胸掛鐵牌,題曰:“鐵若開花,方與人說。”久之,檀越爭爲搆室,漸成叢林,弟子日進。其說主南山戒律,東林淨土,先行《戒疏發隱》,後行《彌陀疏鈔》。一時江左諸儒皆來就正。王侍郎宗沐問:“夜來老鼠唧唧,說盡一部《華嚴經》?”師云:“貓兒突出時如何?”自代云:“走卻法師,留下講案。”又書頌云:“老鼠唧唧,《華嚴》歷歷。奇哉王侍郎,卻被畜生惑。貓兒突出畫堂前,床頭說法無消息。大方廣佛《華嚴經》,世主妙嚴品第一。”其持論嚴正,詁解精微。監司守相下車就語,侃侃略無屈。海內名賢,望而心折。孝定皇太后繪像宮中禮焉,賜蟒袈裟,不敢服,被衲敝幃,終身無改。齋惟蓏菜。有至寺者,高官輿從,一概平等,幾無加豆。仁和樊令問:“心雜亂,何時得靜?”師曰:“置之一處,無事不辦。”坐中一士人曰:“專格一物,是置之一處,辦得何事?”師曰:“論格物,只當依朱子豁然貫通去,何事不辦得?”或問:“何不貴前知?”師曰:“譬如兩人觀《琵琶記》,一人不曾見,一人見而預道之,畢竟同看終場,能增減一出否耶?”甬東屠隆于淨慈寺迎師觀所著《曇花傳奇》,虞淳熙以師梵行素嚴阻之。師竟偕諸紳衿臨場諦觀訖,無所忤。寺必設戒,絕釵釧聲,而時撫琴弄簫,以樂其脾神。晚著《禪關策進》。其所述,峭似高峰、冷似冰者,庶幾似之矣。喜樂天之達,選行其詩。平居笑談諧謔,灑脫委蛇,有永公清散之風。未嘗一味槁木死灰,若宋旭所議擔板漢,真不可思議人也。出家五十年,種種具囑語中。萬歷乙卯六月晦日,書辭諸友,還山設齋,分表施襯,若將遠行者。七月三日,卒僕不語,次日復醒。弟子輩問後事,舉囑語對。四日之午,命移面西嚮,循首開目,同無疾時,哆哪唸佛,趺坐而逝。往吳有神李曇降毗山,謂師是古佛。而楊靖安萬春嘗見師現佛身,施食吳中。一信士窺空室,四鬼持燈至,忽列三蓮座,師坐其一,佛像也。乩仙之靈者雲,張果聽師說《心賦》于永明。李屯部婦素不信佛,偏受師戒,逾年屈三指化,云身是梵僧阿那吉多。而僧俗將坐脫時,多請說戒、說法。然師自名凡夫,諸事恐呵責,不敢以聞。化前一日,漏語見一大蓮華蓋,不復能秘其往生之奇雲。
雲棲在五雲山下,籃輿行竹樹中,七八里始到,奧僻非常,蓮池和尚棲止處也。蓮池戒律精嚴,于道雖不大徹,然不爲無所見者。至于單提唸佛一門,則尤爲直捷簡要,六個字中,旋天轉地,何勞捏目更趨狂解,然則雖謂蓮池一無所悟可也。一無所悟,是真阿彌,請急著眼。
余春夏秋常在西湖,但未見寒山而歸。甲辰,同二王參雲棲。時已二月,大雪盈尺。出赤山步,一路瓊枝玉榦,披拂照曜。望江南諸山,皚皚雲端,尤可愛也。庚戌秋,與白民看雪兩堤。余既歸,白民獨留,遲雪至臘盡。是歲竟無雪,怏怏而返。世間事各有緣,固不可以意求也。癸丑陽月題。
甲子嘉平月九日大雪,泊舟閶門,作此圖。憶往歲在西湖遇雪,雪後兩山出雲,上下一白,不辯其爲雲爲雪也。余畫時目中有雪,而意中有雲,觀者指爲雲山圖,不知乃畫雪山耳。放筆一笑。
說法平臺,生公一語石一語。
棲真斗室,老僧半間雲半間。
月輪峰在龍山之南。月輪者,肖其形也。宋張君房爲錢塘令,宿月輪山,夜見桂子下塔,霧旋穗散墜如牽牛子。峰旁有六和塔,宋開寶三年,智覺禪師築之以鎮江潮。塔九級,高五十餘丈,撐空突兀,跨陸府川。海船方泛者,以塔燈爲之嚮導。宣和中,毀于方臘之亂。紹興二十三年,僧智曇改造七級。明嘉靖十二年毀。中有湯思退等匯寫佛說四十二章、李伯時石刻觀音大士像。塔下爲渡魚山,隔岸剡中諸山,歷歷可數也。
燕子磯上臺,龍潭驛口路。昔時並馬行,夢中亦同趣。
後來五雲山,遙對西興渡。絕壁瞰江立,恍與此境遇。
人生能幾何,江山幸如故。重來復相擕,此樂不可喻。
置身畫圖中,那復言歸去。行當尋雲棲,雲棲渺何處。
此予甲辰與王淑士平仲參雲棲舟中爲題畫詩,今日展予所畫《六和塔曉騎圖》,此境恍然,重爲題此。壬子十月六日,定香橋舟中。
玉虹遙掛,望青山、隱隱如一抹。忽覺天風吹海立,好似春雷初發。白馬淩空,瓊鰲駕水,日夜朝天闕。飛龍舞鳳,鬱蔥環拱吳越。此景天下應無,東南形勝,偉觀真奇絕。好似吳兒飛綵幟,蹴起一江秋雪。黃屋天臨,水犀雲擁,看擊中流楫。晚來波靜,海門飛上明月。(右調《酹江月》)
八月十八睡龍死,海龜夜食羅刹水。
須臾海辟龕赭門,地捲銀龍薄于紙。
艮山移來天子宮,宮前一箭隨西風。
劫灰欲洗蛇鬼穴,婆留折鐵猶爭雄。
望海樓頭誇景好,斷鰲已走金銀島。
天吳一夜海水移,馬蹀沙田食沙草。
厓山樓船歸不歸,七歲呱呱啼軹道。
魚鱗金甲屯牙帳,翻身卻指潮頭上。
秋風吹雪下江門,萬里瓊花捲層浪。
傳道吳王渡越時,三千強弩射潮低。
今朝筵上看傳令,暫放胥濤掣水犀。
鎮海樓舊名朝天門,吳越王錢氏建。規石爲門,上架危樓。樓基壘石高四丈四尺,東西五十六步,南北半之。左右石級登樓,樓連基高十有一丈。元至正中,改拱北樓。明洪武八年,更名來遠樓,後以字畫不祥,乃更名鎮海。火于成化十年,再造于嘉靖三十五年,是年九月又火,總制胡宗憲重建。樓成,進幕士徐渭曰:“是當記,子爲我草。”草就以進,公賞之,曰:“聞子久僑矣。”趨召掌計,廩銀之兩百二十爲秀才廬。渭謝侈不敢。公曰:“我愧晉公,子于是文,乃遂能愧oe?,倘用福先寺事數字以責我酬,我其薄矣,何侈爲!”渭感公語,乃拜賜持歸。盡橐中賣文物如公數,買城東南地十亩,有屋二十有二間,小池二,以魚以荷;木之類,果木材三種,凡數十株;長籬亙亩,護以枸杞,外有竹數十個,筍迸雲。客至,網魚燒筍,佐以落果,醉而詠歌。始屋陳而無次,稍序新之,遂領其堂曰“酬字”。
鎮海樓相傳爲吳越錢氏所建,用以朝望汴京,表臣服之意。其基址、樓臺、門戶、欄楯,極高廣壯麗,具載別志中。樓在錢氏時,名朝天門。元至正中,更名拱北樓。皇明洪武八年,更名來遠。時有術者病其名之書畫不祥,後果騐,乃更今名。火于成化十年,再建于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又火。予奉命總督直浙閩軍務,開府于杭,而方移師治寇,駐嘉興,比歸,始與某官某等謀復之。人有以不急病者。予曰:“鎮海樓建當府城之中,跨通衢,截吳山麓,其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之勝,一望蒼茫,可數百里。民廬舍百萬戶,其間村市官私之景,不可億計,而可以指顧得者,惟此樓爲傑特之觀。至于島嶼浩渺,亦宛在吾掌股間。高翥長騫,有俯壓百蠻氣。而東夷之以貢獻過此者,亦往往瞻拜低回而始去。故四方來者,無不趨仰以爲觀遊的。如此者纍數百年,而一旦廢之,使民若失所歸,非所以昭太平、悅遠邇。非特如此已也,其所貯鐘鼓刻漏之具,四時氣候之榜,令民知昏曉,時作息,寒暑啟閉,桑麻種植漁佃,諸如此類,是居者之指南也。而一旦廢之,使民懵然迷所往,非所以示節序,全利用。且人傳錢氏以臣服宋而建,此事昭著已久。至方國珍時,求緩死于我高皇,猶知借鏐事以請。誠使今海上羣醜而亦得知錢氏事,其祈款如珍之初詞,則有補于臣道不細,顧可使其跡湮沒而不章耶?予職清海徼,視今日務,莫有急于此者。公等第營之,毋浚征于民,而務先以己。”于是予與某官某等,捐于公者計銀凡若干,募于民者若干。遂集工材,始事于某年月日。計所搆,甃石爲門,上架樓,樓基壘石,高若干丈尺。東西若干步,南北半之。左右級曲而達于樓,樓之高又若干丈。凡七楹,礎百。鉅鐘一,鼓大小九,時序榜各有差,貯其中,悉如成化時制。蓋歷幾年月而成。始樓未成時,劇寇滿海上,予移師往討,日不暇至。于今五年,寇劇者禽,來者遁,居者懾不敢來,海始晏然,而樓適成,故從其舊名“鎮海”。
錢氏稱臣歷數傳,危樓突兀署朝天。
越山吳地方隅盡,大海長江指顧連。
使到百蠻皆禮拜,潮來九折自盤旋。
成嘉到此經三火,皆值王師靖海年。
都護當年築廢樓,文長作記此中遊。
適逢困鰐來投鎋,正值饑鷹自下鞲。
嚴武題詩屬杜甫,曹瞞拆字忌楊修。
而今縱有青藤筆,更討何人數字酬!
吳王既賜子胥死,乃取其屍盛以鴟夷之革,浮之江中。子胥因流揚波,依潮來往,蕩激堤岸,勢不可御。或有見其銀鎧雪獅,素車白馬,立在潮頭者,遂爲之立廟。每歲仲秋既望,潮水極大,杭人以旗鼓迎之。弄潮之戲,蓋始于此。宋大中祥符間,賜額曰“忠靖”,封英烈王。嘉、熙間,海潮大溢。京兆趙與權禱于神,水患頓息,乃奏建英衛閣于廟中。元末毀,明初重建。有唐盧元輔《胥山銘序》、宋王安石《廟碑銘》。
地大天荒霸業空,曾于青史嘆遺功。
鞭屍楚墓生前孝,抉眼吳門死後忠。
魂壓怒濤翻白浪,劍埋冤血起腥風。
我來無限傷心事,盡在吳山煙雨中。
吳山東畔伍公祠,野史評多無定詞。
舉族何辜同刈草,後人卻苦論鞭屍。
退耕始覺投吳早,雪恨終嫌入郢遲。
事到此公真不幸,鐲鏤依舊遇夫差。
突兀吳山雲霧迷,潮來潮去大江西。
兩山吞吐成婚嫁,萬馬奔騰應鼓鼙。
清濁溷淆天覆地,玄黃錯雜血連泥。
旌幢幡蓋威靈遠,檄到娥江取候齊。
從來潮汐有神威,鬼氣陰森白日微。
隔岸越山遺恨在,到江吳地故都非。
錢塘一臂鞭雷走,龕赭雙頤噀雪飛。
燈火滿江風雨急,素車白馬相君歸。
吳山城隍廟,宋以前在皇山,舊名永固,紹興九年徙建于此。宋初,封其神,姓孫名本。永樂時,封其神,爲周新。新,南海人,初名日新。文帝常呼“新”,遂爲名。以舉人爲大理寺評事,有疑獄,輒一語決白之。永樂初,拜監察御史,彈劾敢言,人目爲“冷面寒鐵”。長安中以其名止兒啼。轉雲南按察使,改浙江。至界,見羣蚋飛馬首,尾之蓁中,得一暴屍,身餘一鑰、一小鐵識。新曰:“布賈也。”收取之。既至,使人入市市中布,一一騐其端,與識同者皆留之。鞠得盜,召屍家人與布,而置盜法,家人大驚。新坐堂,有旋風吹葉至,異之。左右曰:“此木城中所無,一寺去城差遠,獨有之。”新曰:“其寺僧殺人乎?而冤也。”往樹下,發得一婦人屍。他日,有商人自遠方夜歸,將抵舍,潛置金叢祠石罅中,旦取無有。商白新。新曰:“有同行者乎?”曰:“無有。”“語人乎?”曰:“不也,僅語小人妻。”新立命械其妻,考之,得其盜,則其私也。則客暴至,私者在伏匿聽取之者也。凡新爲政,多類此。新行部,微服視屬縣,縣官觸之,收繫獄,遂盡知其縣中疾苦。明日,縣人聞按察使來,共迓不得。新出獄曰:“我是。”縣官大驚。當是時,周廉使名聞天下。錦衣衛指揮紀綱者最用事,使千戶探事浙中,千戶作威福受賕。會新入京,遇諸涿,即捕千戶繫涿獄。千戶逸出,訴綱,綱更誣奏新。上怒,逮之,即至,抗嚴陛前曰:“按察使擒治奸惡,與在內都察院同,陛下所命也,臣奉詔書死,死不憾矣。”上愈怒,命戮之。臨刑大呼曰:“生作直臣,死作直鬼!”是夕,太史奏文星墜,上不懌,問左右周新何許人。對曰:“南海。”上曰:“嶺外乃有此人。”一日,上見緋而立者,叱之,問爲誰。對曰:“臣新也。上帝謂臣剛直,使臣城隍浙江,爲陛下治奸貪吏。”言已不見。遂封新爲浙江都城隍,立廟吳山。
宣室殷勤問賈生,鬼神情狀不能名。
見形白日天顏動,浴血黃泉御座驚。
革伴鴟夷猶有氣,身殉豺虎豈無靈。
只愁地下龍逢笑,笑爾奇冤遇聖明。
尚方特地出楓宸,反嚮西郊斬直臣。
思以鬼言回聖主,還將屍諫退僉人。
血誠無藉丹爲色,寒鐵應教金鑄身。
坐對江潮多冷面,至今冤氣未曾伸。
厲鬼張巡,敢以血身污白日。
閻羅包老,原將鐵面比黃河。
火德祠在城隍廟右,內爲道士精廬。北眺西冷,湖中勝概,盡作盆池小景。南北兩峰如研山在案,明聖二湖如水盂在幾。窻欞門橰凡見湖者,皆爲一幅圖畫。小則斗方,長則單條,闊則橫披,縱則手卷,移步換影。若遇韻人,自當解衣盤礴。畫家所謂水墨丹青,淡描濃抹,無所不有。昔人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裏煮山川”,蓋謂此也。火居道士能爲陽羨書生,則六橋三竺,皆是其鵝籠中物矣。
中郎評看湖,登高不如下。千頃一湖光,縮爲杯子大。
余愛眼界寬,大地收隙罅。甕牖與窻欞,到眼皆圖畫。
漸入亦漸佳,長康食甘蔗。數筆倪雲林,居然勝荊、夏。
刻畫非不工,淡遠長聲價。余愛道士廬,寧受中郎駡。
芙蓉石今爲新安吳氏書屋。山多怪石危巒,綴以松柏,大皆合抱。階前一石,狀若芙蓉,爲風雨所墜,半入泥沙。較之寓林奔雲,尤爲茁壯。但恨主人深愛此石,置之懷抱,半步不離,樓榭逼之,反多陒塞。若得礎柱相讓,脫離丈許,松石間意,以淡遠取之,則妙不可言矣。吳氏世居上山,主人年十八,身無寸縷,人輕之,呼爲吳正官。一日早起,拾得銀簪一枝,重二銖,即買牛血煮之以食破落戶。自此經營五十餘年,由徽抵燕,爲吳氏之典鋪八十有三。東坡曰:“一簪之資,可以致富。”觀之吳氏,信有然矣。蓋此地爲某氏花園,先大夫以三百金折其華屋,徙造寄園,而吳氏以厚值售其棄地,在當時以爲得計。而今至吳園,見此怪石奇峰,古松茂柏,在懷之璧,得而復失,真一回相見,一回懊悔也。
吳山爲石窟,是石必玲瓏。此石但渾樸,不復起奇峰。
花瓣幾層折,墮地一芙蓉。癡然在草際,上覆以長松。濯磨如結鐵,蒼翠有苔封。主人過珍惜,周護以墻墉。恨無舒展地,支鶴閉韜籠。僅堪留幾席,聊爲怪石供。
雲居菴在吳山,居鄙。宋元祐間,爲佛印禪師所建。聖水寺,元元貞間,爲中峰禪師所建。中峰又號幻住,祝髮時,有故宋宮人楊妙錫者,以香盒貯發,而舍利叢生,遂建塔寺中,元末毀。明洪武二十四年,並聖水于雲居,賜額曰雲居聖水禪寺。歲久殿圮,成化間僧文紳修復之。寺中有中峰自寫小像,上有贊云:“幻人無此相,此相非幻人。若喚作中峰,鏡面添埃塵。”嚮言六橋有千樹桃柳,其紅綠爲春事淺深,雲居有千樹楓桕,其紅黃爲秋事淺深,今且以薪以槱,不可復問矣。曾見李長蘅題畫曰:“武林城中招提之勝,當以雲居爲最。山門前後皆長松,參天蔽日,相傳以爲中峰手植,歲久,浸淫爲寺僧剪伐,什不存一,見之輒有老成凋謝之感。去年五月,自小築至清波訪友寺中,落日坐長廊,沽酒小飲已,裴回城上,望鳳凰南屏諸山,沿月踏影而歸。翌日,遂爲孟暘畫此,殊可思也。”
余中秋看月于湖上者三,皆不及待紅葉而歸。前日舟過塘棲,見數樹丹黃可愛,躍然思靈隱、蓮峰之約,今日始得一踐。及至湖上,霜氣未遍,雲居山頭,千樹楓桕尚未有酣意,豈余與紅葉緣尚慳與?因憶往歲忍公有代紅葉招余詩,余亦率爾有答,聊記于此:“二十日西湖,領略猶未了。一朝別爾歸,此遊殊草草。當我欲別時,千山秋已老。更得少日留,霜酣變林杪。子常爲我言,靈隱楓葉好。千紅與萬紫,亂插嚮晴昊。爛然列錦銹,森然建旂旐。一生未得見,何異說食飽。”
窻白鳥聲曉,殘鐘渡溪水。此生幽夢回,獨在空山裏。
松巖留佛燈,葉地響僧履。予心方湛寂,閒臥白雲起。
誰辟雲居境,峨峨瞰古城。兩湖晴送碧,三竺曉分青。
經鎖千函妙,鐘鳴萬戶驚。此中真可樂,何必訪蓬瀛。
徐渭《雲居菴松下眺城南》詩:
夕照不曾殘,城頭月正團。霞光翻鳥墮,江色上松寒。
市客屠俱集,高空醉屢看。何妨高漸離,抱卻築來彈。(城下有瞽目者善彈詞。)
施公廟在石烏龜巷,其神爲施全,宋殿前小校也。紹興二十年二月朔,秦檜入朝,乘肩輿過望仙橋,全挾長刃遮道刺之,透革不中,檜斬之于市,觀者如堵墻,中有一人大言曰:“此不了漢,不斬何爲!”此語甚快。秦檜奸惡,天下萬世人皆欲殺之,施全刺之,亦天下萬世中一人也。其心其事,原不爲岳鄂王起見,今傳奇以全爲鄂王部將,而岳墳以全入之翊忠祠,則施全此舉,反不公不大矣。後人祀公于此,而不配享岳墳,深得施公之心矣。
施殿司,不了漢,刺虎不傷蛇不斷。受其反噬齒利劍,殺人媚人報可汗。厲鬼街頭白晝現,老奸至此揜其面。邀呼簇擁遮車幔,棄屍漂泊錢塘岸。怒捲胥濤走雷電,雪巘移來天地變。
三茅觀在吳山西南。三茅者,兄弟三人,長曰盈,次曰固,季曰衷,秦初咸陽人也。得道成仙,自漢以來,即崇祀之。第觀中三像,一立、一坐、一臥,不知何說。以意度之,或以行立坐臥,皆是修煉功夫,教人不可蹉過耳。宋紹興二十年,因東京舊名,賜額曰寧壽觀。元至元間毀,明洪武初重建。成化十年建昊天閣。嘉靖三十五年,總制胡宗憲以平島夷功,奏建真武殿。萬歷二十一年,司禮孫隆重修,並建鐘翠亭、三義閣。相傳觀中有褚遂良小楷《陰符經》墨跡。景定庚申,宋理宗以賈似道有江漢功,賜金帛鉅萬,不受,詔就本觀取《陰符經》,以酬其功。此事殊韻,第不應于賈似道當之耳。余嘗謂曹操、賈似道千古奸雄,乃詩文中之有曹孟德,書畫中之有賈秋壑,覺其罪業滔天,減卻一半。方曉詩文書畫,乃能懺悔惡人如此。凡人一竅尚通,可不加意詩文,留心書畫哉?
黃幡繡字金鈴重,仙人夜語騎青鳳。
寶樹攢攢搖綠波,海門數點潮頭動。
海神罷舞回腰窄,天地有身存不得。
誰將練帶括秋空?誰將古概量春雪?
黑鰲載地幾萬年,晝夜一身神血乾。
升沉不守瞬息事,人間白浪今如此。
白日高高慘不光,冷虹隨身縈城隍。
城中那得知城外,卻疑寒色來何方。
鹿苑草長文殊死,獅子隨人吼祗樹。
吳山石頭坐秋風,帶著高冠拂雲霧。
高會集黃冠,琳宮夜坐闌。梅芳成蕊易,雪謝作花難。
簷月沉懷煖,江峰入坐寒。暮鴉驚炬火,飛去破煙嵐。
紫陽菴在瑞石山。其山秀石玲瓏,巖竇窈窕。宋嘉定間,邑人胡傑居此。元至元間,道士徐洞陽得之,改爲紫陽菴。其徒丁野鶴修煉于此。一日,召其妻王守素入山,付偈云:“懶散六十年,妙用無人識。順逆俱兩忘,虛空鎮長寂。”遂抱膝而逝。守素乃奉屍而漆之,端坐如生。妻亦束髮爲女冠,不下山者二十年。今野鶴真身在殿亭之右。亭中名賢留題甚衆。其菴久廢,明正統甲子,道士范應虛重建,聶大年爲記。萬歷三十一年,布政史繼辰范淶搆空翠亭,撰《紫陽仙跡記》,繪其圖景並名公詩,並勒石亭中。
南山自南高峰邐迤而至城中之吳山,石皆奇秀一色,如龍井、煙霞、南屏、萬松、慈雲、勝果、紫陽,一巖一壁,皆可纍日盤桓。而紫陽精巧,俯仰位置,一一如人意中,尤奇也。余己亥歲與淑士同遊,後數至湖上,以畏入城市,多放浪兩山間,獨與紫陽隔闊。辛亥偕方回訪友雲居,乃復一至,蓋不見十餘年,所往來于胸中者,竟失之矣。山水絕勝處,每恍惚不自持,強欲捉之,縱之旋去。此味不可與不知痛癢者道也。余畫紫陽時,又失紫陽矣。豈獨紫陽哉,凡山水皆不可畫,然不可不畫也,存其恍惚而已矣。書之以發孟暘一笑。
余最怕入城。吳山在城內,以是不得遍觀,僅匆匆一過紫陽宮耳。紫陽宮石,玲瓏窈窕,變態橫出,湖石不足方比,梅花道人一幅活水墨也。奈何辱之郡郭之內,使山林懶僻之人親近不得,可嘆哉。
王稚登《紫陽菴丁真人祠》詩:
丹壑斷人行,琪花洞裏生。亂崖兼地破,羣象逐峰成。
一石一雲氣,無松無水聲。丁生化鶴處,蛻骨不勝情。
初鄰塵市點靈峰,徑轉幽深紺殿重。
古洞經春猶悶雪,危厓百尺有欹松。
清猿靜叫空壇月,歸鶴愁聞故國鐘。
石髓年來成汗漫,登臨須愧羽人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