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老殘遊記

老殘遊記第 1 / 2 頁

自敘

嬰兒墮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環繞,其哭也號啕。然則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終也。其間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爲衡。蓋哭泣者,靈性之現象也,有一分靈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際遇之順逆與焉。

馬與牛,終歲勤苦,食不過芻秣,與鞭策相終始,可謂辛苦矣,然不知哭泣,靈性缺也。猿猴之爲物,跳擲于深林,厭飽乎梨慄,至逸樂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故博物家云:猿猴,動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靈性也。古詩云:“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斷人腸。”其感情爲何如矣!

靈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哭泣計有兩類:一爲有力類,一爲無力類。癡兒癔女,失果則啼,遺簪亦泣,此爲無力類之哭泣。城崩杞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此有力類之哭泣也。有力類之哭泣又分兩種:以哭泣爲哭泣者,其力尚弱;不以哭泣爲哭泣者,其力甚勁,其行乃彌遠也。

《離騷》爲屈大夫之哭泣,《莊子》爲蒙叟之哭泣,《史記》爲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爲杜工部之哭泣。李後主以詞哭,八大山人以畫哭。王實甫寄哭泣于《西廂》,曹雪芹寄哭泣于《紅樓夢》;王之言曰:“別恨離愁,滿肺腑難陶泄。除紙筆代喉舌,我千種想思嚮誰說?”曹之言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意(味)?”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萬艷同杯”者:千芳一哭,萬艷同悲也。

吾人生今之時,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國之感情,有社會之感情,有種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鴻都百煉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

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內千芳,人間萬艷,必有與吾同哭同悲者焉!

第一回 土不制水歷年成患~風能鼓浪到處可危

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這閣造得畫棟飛雲,珠簾捲雨,十分壯麗。西面看城中人戶,煙雨萬家。東面看海上波濤,崢嶸千里。所以城中人士,往往于下午,擕尊挈酒,在閣中住宿。準備次日天未明時,看海中出日,習以爲常。這且不表。

卻說那年有個遊客,名叫老殘。此人原姓鐵,單名一個英字,號補殘。因慕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這“殘”字做號。大家因他爲人頗不討厭,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殘。不知不覺,這“老殘”二字便成了個別號了。他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原是江南人氏。當年也曾讀過幾句詩書,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學也未曾進得一個。教書沒人要他,學生意又嫌歲數大,不中用了。其先他的父親原也是個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會要錢;所以做了二十年實缺,回家仍是賣了袍褂做的盤川。你想,可有餘資給他兒子應用呢?這老殘既無祖業可守,又無行當可做,自然“饑寒”二字漸漸的相逼來了。正在無可如何,可巧天不絕人。來了一個搖串鈴的道士,說是曾受異人傳授,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所以這老殘就拜他爲師,學了幾個口訣,從此也就搖個串鈴,替人治病糊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這年剛剛走到山東古千乘地方,有個大戶,姓黃,名叫瑞和。害了一個奇病:渾身潰爛,每年總要潰幾個窟窿。今年治好這個,明年別處又潰幾個窟窿。經歷多年,沒有人能治得。這病每發都在夏天,一過秋分,就不要緊了。

那年春天,剛剛老殘走到此地。黃大戶家管事的,問他可有法子治這個病。他說:“法子盡有,只是你們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權且略施小技,試試我的手段。若要此病永遠不發,也沒有什麽難處,只須依著古人方法,那是百發百中的。別的病是神農、黃帝傳下來的方法,衹有此病是大禹傳下來的方法。後來唐朝有個王景得了這個傳授,以後就沒有人知道此方法了。今日奇緣,在下到也懂得些個。”于是黃大戶家遂留老殘住下,替他治病。卻說真也奇怪,這年雖然小有潰爛,卻是一個窟窿也沒有出過。爲此,黃大戶家甚爲喜懽。

看看秋分已過,病勢今年是不要緊的了。大家因爲黃大戶不出窟窿,是十多年來沒有的事,異常快活。就叫了個戲班子,唱了三天謝神的戲。又在西花廳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今日開筵,明朝設席,鬧的十分暢快。

這日,老殘吃過午飯,因多喝了兩杯酒,覺得身子有些困倦。就跑到自己房裏一張睡榻上躺下,歇息歇息。纔閉了眼睛,看外邊就走進兩個人來:一個叫文章伯,一個叫德慧生。這兩人本是老殘的至友,一齊說道:“這們長天大日的,老殘,你蹲家裏做甚?”老殘連忙起身讓坐,說:“我因爲這兩天困于酒食,覺得怪膩的慌。”二人道:“我們現在要往登州府去,訪蓬萊閣的勝景,因此特來約你。車子已替你僱了。你趕緊收拾行李,就此動身罷。”老殘行李本不甚多,不過古書數卷,儀器幾件。收檢也極容易,頃刻之間便上了車。無非風餐露宿。不久便到了登州。就在蓬萊閣下覓了兩間客房,大家住下,也就玩賞玩賞海市的虛情,蜃樓的幻相。

次日,老殘嚮文、德二公說道:“人人都說日出好看,我們今夜何妨不睡,看一看日出,何如?”二人說道:“老兄有此清興,弟等一定奉陪。”

秋天雖是晝夜停匀時候,究竟日出日入,有蒙氣傳光,還覺得夜是短的。三人開了兩瓶酒,取出擕來的肴饌,一面吃酒,一面談心。不知不覺,那東方已漸漸發大光明了。其實離日出尚遠,這就是蒙氣傳光的道理。三人又略談片刻。德慧生道:“此刻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我們何妨先到閣子上頭去等呢?”文章伯說:“耳邊風聲甚急,上頭窻子太敞,恐怕寒憐,比不得這屋子裏煖和,須多穿兩件衣服上去。”

各人照樣辦了,又都帶了千里鏡,擕了毯子,由後面扶梯曲折上去。到了閣子中間,靠窻一張桌子旁邊坐下。朝東觀看,只見海中白浪如山,一望無際。東北青煙數點,最近的是長山島,再遠便是大竹、大黑等島了。那閣子旁邊風聲呼呼價響,仿佛閣子都要搖動似的,天上雲氣一片一片價曡起。只見北邊有一片大雲,飛到中間,將原有的雲壓將下去,並將東邊一片雲擠的越過越緊,越緊越不能相讓,情狀甚爲譎詭。過了些時,也就變成一片紅光了。

慧生道:“殘兄,看此光景,今兒日出是看不著的了。”老殘道:“天風海水,能移我情。即是看不著日出,此行亦不爲辜負。”章伯正在用遠鏡凝視,說道:“你們看!東邊有一絲黑影隨波出沒,定是一隻輪船由此經過。”于是大家皆拿出遠鏡對著觀看。看了一刻,說道:“是的,是的。你看,有極細一絲黑線,在那天水交界的地方,那不就是船身嗎?”大家看了一回,那輪船也就過去,看不見了。慧生還拿遠鏡左右觀視。正在凝神,忽然大叫:“噯呀,噯呀!你瞧,那邊一隻帆船,在那洪波鉅浪之中,好不危險!”兩人道:“在什麽地方?”慧生道:“你望正東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長山島嗎?在長山島的這邊,漸漸來得近了。”兩人用遠鏡一看,都道:“噯呀,噯呀!實在危險得極!幸而是嚮這邊來,不過二三十里就可泊岸了。”

相隔不過一點鐘之久,那船來得業已甚近。三人用遠鏡凝神細看,原來船身長有二十三四丈,原是隻很大的船。船主坐在舵樓之上,樓下四人專管轉舵的事。前後六枝桅桿,掛著六扇舊帆。又有兩枝新桅,掛著一扇簇新的帆,一扇半新不舊的帆。算來這船便有八枝桅了。船身吃載很重,想那艙裏一定裝的各項貨物。船面上坐的人口,男男女女,不計其數。卻無篷窻等件遮蓋風日,同那天津到北京火車的三等客位一樣。面上有北風吹著,身上有浪花濺著,又濕又寒,又饑又怕。看這船上的人,都有民不聊生的氣象。那八扇帆下,各有兩人專管繩腳的事。船頭及船幫上有許多的人,仿佛水手的打扮。

這船雖有二十三四丈長,卻是破壞的地方不少:東邊有一塊,約有三丈長短,已經破壞,浪花直灌進去。那旁,仍在東邊,又有一塊,約長一丈,水波亦漸漸侵入。其餘的地方,無一處沒有傷痕。那八個管帆的卻是認真的在那裏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仿佛在八隻船上似的,彼此不相關照。那水手只管在那坐船的男男女女隊裏亂竄,不知所做何事。用遠鏡仔細看去,方知道他在那裏搜他們男男女女所帶的乾糧,並剝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章伯看得親切,不禁狂叫道:“這些該死的奴才!你看,這船眼睜睜就要沉覆,他們不知想法敷演著早點泊岸,反在那裏蹂躪好人,氣死我了!”慧生道:“章哥,不用著急。此船目下相距不過七八里路。等他泊岸的時候,我們上去勸勸他們便是。”

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那船上殺了幾個人,抛下海去。捩過舵來,又嚮東邊去了。章伯氣的兩腳直跳,駡道:“好好的一船人,無窮性命,無緣無故斷送在這幾個駕駛的人手裏,豈不冤枉!”沉思了一下,又說道:“好在我們山腳下有的是漁船,何不駕一隻去,將那幾個駕駛的人打死,換上幾個?豈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何等功德!何等痛快!”慧生道:“這個辦法雖然痛快,究竟未免鹵莽,恐有未妥。請教殘哥以爲何如?”老殘笑嚮章伯道:“章哥此計甚妙,只是不知你帶幾營人去?”章伯憤道:“殘哥怎麽也這們糊塗!此時人家正在性命交關,不過一時救急,自然是我們三個人去。那裏有幾營人來給你帶去!”老殘道:“既然如此,他們船上駕駛的不下頭二百人,我們三個人要去殺他,恐怕衹會送死,不會成事罷。高明以爲何如?”章伯一想,理路卻也不錯,便道:“依你該怎麽樣?難道白白地看他們死嗎?”老殘道:“依我看來,駕駛的人並未曾錯,只因兩個緣故,所以把這船就弄的狼狽不堪了。怎麽兩個緣故呢?一則他們是走‘太平洋’的,衹會過太平日子。若遇風平浪靜的時候,他駕駛的情狀亦有操縱自如之妙,不意今日遇見這大的風浪,所以都毛了手腳。二則他們未曾預備方針。平常晴天的時候,照著老法子去走,又有日月星辰可看,所以南北東西尚還不大很錯。這就叫做‘靠天吃飯’。那知遇了這陰天,日月星辰都被雲氣遮了,所以他們就沒了依傍。心裏不是不想望好處去做,只是不知東南西北,所以越走越錯。爲今之計,依章兄法子,駕隻漁艇,追將上去。他的船重,我們的船輕,一定追得上的。到了之後,送他一個羅盤,他有了方嚮,便會走了。再將這有風浪與無風浪時駕駛不同之處,告知船主,他們依了我們的話,豈不立刻就登彼岸了嗎?”慧生道:“老殘所說極是,我們就趕緊照樣辦去。不然,這一船人實在可危的極!”

說著,三人就下了閣子,分付從人看守行李物件。那三人卻俱是空身,帶了一個最準的嚮盤,一個紀限儀,並幾件行船要用的物件,下了山。山腳下有個船塢,都是漁船停泊之處。選了一隻輕快漁船,掛起帆來,一直追嚮前去。幸喜本日颳的是北風,所以嚮東嚮西都是旁風,使帆很便當的。

一霎時,離大船已經不遠了,三人仍拿遠鏡不住細看。及至離大船十餘丈時,連船上人說話都聽得見了。誰知道除那管船的人搜括衆人外,又有一種人在那裏高談闊論的演說。只聽他說道:“你們各人均是出了船錢坐船的,況且這船也就是你們祖遺的公司產業,現在已被這幾個駕駛人弄的破壞不堪,你們全家老幼性命都在船上,難道都在這裏等死不成?就不想個法兒挽回挽回嗎?真真該死奴才!該死奴才!”衆人被他駡的直口無言。內中便有數人出來說道:“你這先生所說的,都是我們肺腑中欲說說不出的話。今日被先生喚醒,我們實在慚愧,感激的很!只是請教有什麽法子呢?”那人便道:“你們知道現在是非錢不行的世界了,你們大家斂幾個錢來,我們捨出自己的精神,拚著幾個人流血,替你們掙個萬世安穩自由的基業,你們看好不好呢?”衆人一齊拍掌稱快。

章伯遠遠聽見,對二人說道:“不想那船上竟有這等的英雄豪傑!早知如此,我們可以不必來了。”慧生道:“姑且將我們的帆落幾葉下來,不必追上那船,看他是如何的舉動。倘真有點道理,我們便可回去了。”老殘道:“慧哥所說甚是。依愚見看來,這等人恐怕不是辦事的人,只是用幾句文明的辭頭騙幾個錢用用罷了!”

當時三人便將帆葉落小,緩緩的尾大船之後。只見那船上人斂了許多錢,交給演說的人,看他如何動手。誰知那演說的人,斂了許多錢去,找了一塊衆人傷害不著的地方,立住了腳,便高聲叫道:“你們這些沒血性的人,涼血種類的畜生,還不趕緊去打那個掌舵的嗎?”又叫道:“你們還不去把這些管船的一個一個殺了嗎?”那知就有那不懂事的少年,依著他去打掌舵的,也有去駡船主的,俱被那旁邊人殺的殺了,抛棄下海的抛下海了。那個演說的人,又在高處大叫道:“你們爲什麽沒有團體?若是全船人一齊動手,還怕打不過他們麽?”那船上人,就有老年曉事的人,也高聲叫道:“諸位切不可亂動!倘若這樣做去,勝負未分,船先覆了!萬萬沒有這個辦法!”

慧生聽得此語,嚮章伯道:“原來這裏的英雄只管自己斂錢,叫別人流血的。”老殘道:“幸而尚有幾個老成持重的人,不然,這船覆的更快了。”說著,三人便將帆葉抽滿,頃刻便與大船相近。篙工用篙子鈎住大船,三人便跳將上去。走至舵樓底下,深深的唱了一個喏。便將自己的嚮盤及紀限儀等項取出呈上。舵工看見,倒也和氣,便問:“此物怎樣用法?有何益處?”

正在議論,那知那下等水手裏面,忽然起了咆哮,說道:“船主!船主!千萬不可爲這人所惑!他們用的是外國嚮盤,一定是洋鬼子差遣來的漢奸!他們是天主教!他們將這隻大船已經賣與洋鬼子了,所以纔有這個嚮盤。請船主趕緊將這三人綁去殺了,以除後患。倘與他們多說幾句話,再用了他的嚮盤,就算收了洋鬼子的定錢,他就要來拿我們的船了!”誰知這一陣嘈嚷,滿船的人俱爲之震動。就是那演說的英雄豪傑,也在那裏喊道:“這是賣船的漢奸!快殺,快殺!”

船主舵工聽了,俱猶疑不定。內中有一個舵工,是船主的叔叔,說道:“你們來意甚善,只是衆怒難犯,趕快去罷!”三人垂淚,趕忙回了小船。那知大船上人,餘怒未息,看三人上了小船,忙用被浪打碎了的斷樁破板打下船去。你想,一隻小小漁船,怎禁得幾百個人用力亂砸?頃刻之間,將那漁船打得粉碎,看著沉下海中去了。

未知三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歷山山下古帝遺蹤~明湖湖邊美人絕調

話說老殘在漁船上,被衆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萬無生理,只好閉著眼睛,聽他怎樣。覺得身體如落葉一般,飄飄蕩蕩,頃刻工夫沉了底了。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先生,起來罷!先生,起來罷!天已黑了,飯廳上飯已擺好多時了。”老殘慌忙睜開眼睛,愣了一愣,道:“呀!原來是一夢!”

自從那日起,又過了幾天。老殘嚮管事的道:“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停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當晚設酒餞行,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殘,算是醫生的酬勞。老殘略道一聲“謝謝”,也就收入箱籠,告辭動身上車去了。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頗不寂寞。到了濟南府,進得城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爲有趣。到了小布政司街,覓了一家客店,名叫高昇店;將行李卸下,開發了車價酒錢,胡亂吃點晚飯,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來,吃點兒點心。便搖著串鈴,滿街踅了一趟,虛應一應故事。午後便步行至鵲華橋邊,僱了一隻小船,蕩起雙槳。朝北不遠,便到歷下亭前。下船進去,入了大門,便是一個亭子,油漆已大半剝蝕。亭子上懸了一副對聯,寫的是“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上寫著“杜工部句”,下寫著“道州何紹基書”。亭子旁邊雖有幾間羣房,也沒有什麽意思。復行下船,嚮西蕩去,不甚遠,又到了鐵公祠畔。你道鐵公是誰?就是明初與燕王爲難的那個鐵鉉。後人敬他的忠義,所以至今春秋時節,土人尚不斷的來此進香。

到了鐵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樓,與那蒼松翠柏,高下相間,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綠的碧綠。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夾在裏面,仿佛宋人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十里長的屏風。正在嘆賞不絕,忽聽一聲漁唱。低頭看去,誰知那明湖業已澄淨的同鏡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裏,顯得明明白白。那樓臺樹木,格外光綵,覺得比上頭的一個千佛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卻有一層蘆葦,密密遮住。現在正是著花的時候,一片白花映著帶水氣的斜陽,好似一條粉紅絨毯,做了上下兩個山的墊子,實在奇絕。

老殘心裏想道:“如此佳景,爲何沒有什麽遊人?”看了一會兒,回轉身來,看那大門裏面楹柱上有副對聯,寫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點頭道:“真正不錯!”進了大門,正面便是鐵公享堂,朝東便是一個荷池。繞著曲折的回廊,到了荷池東面,就是個圓門。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有個破匾,上題“古水仙祠”四個字。祠前一副破舊對聯,寫的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船穿藕花”。過了水仙祠,仍舊上了船,蕩到歷下亭的後面。兩邊荷葉荷花將船夾住,那荷葉初枯,擦的船嗤嗤價響。那水鳥被人驚起,格格價飛。那已老的蓮蓬,不斷的綳(崩)到船窻裏面來。老殘隨手摘了幾個蓮蓬,一面吃著,一面船已到了鵲華橋畔了。

到了鵲華橋,纔覺得人煙稠密:也有挑擔子的,也有推小車子的,也有坐二人擡小藍呢轎子的。轎子後面,一個跟班的戴個紅纓帽子,膀子底下夾個護書,拚命價奔。一面用手巾擦汗,一面低著頭跑。街上五六歲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轎夫無意踢倒一個,他便哇哇的哭起。他的母親趕忙跑來問:“誰碰倒你的?誰碰倒你的?”那個孩子只是哇哇的哭,並不說話。問了半天,纔帶哭說了一句道:“擡轎子的!”他母親擡頭看時,轎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遠了。那婦人牽了孩子,嘴裏不住咭咭咕咕的駡著,就回去了。

老殘從鵲華橋往南,緩緩嚮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擡頭,見那墻上貼了一張黃紙,有一尺長,七八寸寬的光景。居中寫著“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紙還未十分干,心知是方纔貼的。只不知道這是什麽事情,別處也沒有見過這樣招子,一路走著,一路盤算。只聽得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明兒白妞說書,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來聽書罷。”又走到街上,聽鋪子裏櫃臺上有人說道:“前次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明兒的書,應該我告假了。”一路行來,街談巷議,大半都是這話,心裏詫異道:“白妞是何許人?說的是何等樣書?爲甚一紙招貼,便舉國若狂如此?”信步走來,不知不覺已到高昇店口。

進得店去,茶房便來回道:“客人,用什麽夜膳?”老殘一一說過,就順便問道:“你們此地說鼓書是個什麽頑意兒?何以驚動這們許多的人?”茶房說:“客人,你不知道。這說鼓書本是山東鄉下的土調,用一面鼓,兩片梨花簡,名叫‘梨花大鼓’。演說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沒甚稀奇。自從王家出了這個白妞黑妞姊妹兩個,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他十二三歲時,就學會了這說書的本事。他卻嫌這鄉下的調兒沒什麽出奇,他就常到戲園裏看戲,所有什麽西皮、二黃、梆子腔等唱,一聽就會。什麽余三勝、程長庚、張二奎等人的調子,他一聽也就會唱。仗著他的喉嚨,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氣,要多長有多長。他又把那南方的什麽昆腔、小曲,種種的腔調,他都拿來裝在這大鼓書的調兒裏面。不過二三年工夫,創出這個調兒。竟至無論南北高下的人,聽了他唱書,無不神魂顛倒。現在已有招子,明兒就唱。你不信,去聽一聽就知道了。只是要聽還要早去,他雖是一點鐘開唱,若到十點鐘去,便沒有坐位的。”老殘聽了,也不甚相信。

次日六點鐘起,先到南門內看了舜井。又出南門,到歷山腳下,看看相傳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及至回店,已有九點鐘的光景,趕忙吃了飯,走到明湖居,纔不過十點時候。那明湖居本是個大戲園子,戲臺前有一百多張桌子。那知進了園門,園子裏面已經坐的滿滿的了。衹有中間七八張桌子還無人坐,桌子卻都貼著“撫院定”“學院定”等類紅紙條兒。老殘看了半天,無處落腳。只好袖子裏送了看坐兒的二百個錢,纔弄了一張短板凳,在人縫裏坐下。看那戲臺上,只擺了一張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兩個鐵片兒,心裏知道這就是所謂梨花簡了。旁邊放了一個三弦子,半桌後面放了兩張椅子,並無一個人在臺上。偌大的個戲臺,空空洞洞,別無他物,看了不覺有些好笑。園子裏面,頂著籃子賣燒餅油條的有一二十個,都是爲那不吃飯來的人買了充饑的。

到了十一點鐘,只見門口轎子漸漸擁擠,許多官員都著了便衣,帶著家人,陸續進來。不到十二點鐘,前面幾張空桌俱已滿了。不斷還有人來,看坐兒的也只是搬張短凳,在夾縫中安插。這一羣人來了,彼此招呼,有打千兒的,有作揖的,大半打千兒的多。高談闊論,說笑自如。這十幾張桌子外,看來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讀書人的樣子,大家都嘁嘁喳喳的在那裏說閒話。因爲人太多了,所以說的什麽話都聽不清楚,也不去管他。

到了十二點半鐘,看那臺上,從後臺簾子裏面,出來一個男人。穿了一件藍布長衫。長長的臉兒,一臉疙瘩,仿佛風乾福橘皮似的,甚爲醜陋。但覺得那人氣味到還沉靜,出得臺來,並無一語。就往半桌後面,左手一張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將三弦子取來,隨便和了和弦。彈了一兩個小調,人也不甚留神去聽。後來彈了一枝大調,也不知道叫什麽牌子。只是到後來,全用輪指,那抑揚頓挫,入耳動心。恍若有幾十根弦,幾百個指頭,在那裏彈似的。這時臺下叫好的聲音不絕于耳,卻也壓不下那弦子去。這曲彈罷,就歇了手,旁邊有人送上茶來。

停了數分鐘時,簾子裏面出來一個姑娘。約有十六七歲,長長鴨蛋臉兒。梳了一個抓髻,戴了一副銀耳環。穿了一件藍布外褂兒,一條藍布褲子,都是黑布鑲滾的。雖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潔淨。來到半桌後面,右手椅子上坐下。那彈弦子的便取了弦子,錚錚淙淙彈起。這姑娘便立起身來,左手取了梨花簡,夾在指頭縫裏,便丁丁當當的敲,與那弦子聲音相應。右手持了鼓捶子,凝神聽那弦子的節奏。忽羯鼓一聲,歌喉遽發,字字清脆,聲聲宛轉,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每句七字,每段數十句,或緩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轉腔換調之處,百變不窮,覺一切歌曲腔調俱出其下,以爲觀止矣。

旁坐有兩人,其一人低聲問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罷?”其一人道:“不是,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調門兒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還不曉得差多遠呢!他的好處人說得出,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他的好處人學的到,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你想,這幾年來,好頑耍的誰不學他們的調兒呢?就是窰子裏的姑娘,也人人都學,只是頂多有一兩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妞的好處,從沒有一個人能及他十分裏的一分的。”說著的時候,黑妞早唱完,後面去了。這時滿園子裏的人,談心的談心,說笑的說笑。賣瓜子、落花生、山裏紅、核桃仁的,高聲喊叫著賣,滿園子裏聽來都是人聲。

正在熱鬧哄哄的時節,只見那後臺裏,又出來了一位姑娘,年紀約十八九歲。裝束與前一個毫無分別,瓜子臉兒,白淨面皮。相貌不過中人以上之姿,只覺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著頭出來,立在半桌後面。把梨花簡丁當了幾聲,煞是奇怪:只是兩片頑鐵,到他手裏,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又將鼓捶子輕輕的點了兩下,方擡起頭來,嚮臺下一盼。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裏頭養著兩丸黑水銀。左右一顧一看,連那坐在遠遠墻角子裏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說。就這一眼,滿園子裏便鴉雀無聲,比皇帝出來還要靜悄得多呢,連一根針吊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王小玉便啟朱脣,發皓齒,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髒六腑裏,象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象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象一線鋼絲抛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那知他于那極高的地方,尚能回環轉折。幾囀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曡,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峰削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爲上與天通。及至翻到傲來峰頂,纔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

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曡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裏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遍。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約有兩三分鐘之久,仿佛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這一出之後,忽又揚起,象放那東洋煙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並發。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爲是。正在撩(繚)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這時臺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

停了一會,鬧聲稍定。只聽那臺下正座上,有一個少年人,不到三十歲光景,是湖南口音,說道:“當年讀書,見古人形容歌聲的好處,有那‘餘音繞梁,三日不絕’的話,我總不懂。空中設想,餘音怎樣會得繞梁呢?又怎會三日不絕呢?及至聽了小玉先生說書,纔知古人措辭之妙。每次聽他說書之後,總有好幾天,耳朵裏無非都是他的書。無論做什麽事,總不入神。反覺得‘三日不絕’,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還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徹些!”旁邊人都說道:“夢湘先生論得透辟極了!‘于我心有戚戚焉’!”

說著,那黑妞又上來說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場。這一段,聞旁邊人說,叫做“黑驢段”。聽了去,不過是一個士子見一個美人,騎了一個黑驢走過去的故事。將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驢怎樣怎樣好法,待鋪敘到美人的好處,不過數語,這段書也就完了。其音節全是快板,越說越快。白香山詩云:“大珠小珠落玉盤。”可以盡之。其妙處,在說得極快的時候,聽的人仿佛都趕不上聽,他卻字字清楚,無一字不送到人耳輪深處。這是他的獨到,然比著前一段卻未免遜了一籌了。

這時不過五點鐘光景,算計王小玉應該還有一段。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樣好法。

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線東來尋黑虎~布帆西去訪蒼鷹

話說衆人以爲天時尚早,王小玉必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就收場了。當時一哄而散。

老殘到了次日,想起一千兩銀子放在寓中,總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匯票莊,叫個日升昌字號。匯了八百兩,寄回江南徐州老家裏去。自己卻留了一百多兩銀子。本日在大街上買了一匹繭綢,又買了一件大呢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個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馬褂。因爲已是九月底天氣,雖十分和煖,倘然西北風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已畢,吃了午飯,步出西門,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

這趵突泉乃濟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個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亩地寬闊,兩頭均通溪河。池中流水,汩汩有聲。池子正中間有三股大泉,從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據土人云:當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後來修池,不知怎樣就矮下去了。這三股水,均比吊桶還粗。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搭著涼棚,擺設著四五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

老殘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後門。嚮東轉了幾個彎,尋著了金泉書院。進了二門,便是投鎋井,相傳即是陳遵留客之處。再望西去,過一重門,即是一個蝴蝶廳,廳前廳後均是泉水圍繞。廳後許多芭蕉,雖有幾批殘葉,尚是一碧無際。西北角上,芭蕉叢裏,有個方池,不過二丈見方,就是金線泉了。金線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個?就剛纔說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線泉,南門外的黑虎泉,撫臺衙門裏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這金線泉相傳水中有條金線。老殘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說金線,連鐵線也沒有。後來幸而走過一個士子來,老殘便作揖請教這“金線”二字有無著落,那士子便拉著老殘踅到池子西面,彎了身體,側著頭,嚮水面上看。說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條線,仿佛遊絲一樣,在水面上搖動,看見了沒有?”老殘也側了頭照樣看去。看了些時,說道:“看見了,看見了!這是什麽緣故呢?”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兩股泉水,力量相敵,所以中間擠出這一線來?”那士子道:“這泉見于著錄好幾百年,難道這兩股泉的力量,經歷這久就沒有個強弱嗎?”老殘道:“你看,這線常常左右擺動,這就是兩邊泉力不匀的道理了。”那士子到也點頭會意。說完,彼此各散。

老殘出了金泉書院,順著西城南行,過了城角,仍是一條街市,一直嚮東。這南門城外,好大一條城河。河裏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裏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長,被那河水流得搖搖擺擺,煞是好看。走著看著,見河岸南面,有幾個大長方池子,許多婦女坐在池邊石上搗衣。再過去,有一個大池,池南幾間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個茶館。進了茶館,靠北窻坐下,就有一個茶房,泡了一壺茶來。茶壺都是宜興壺的樣子,卻是本地仿照燒的。

老殘坐定,問茶房道:“聽說你們這裏有個黑虎泉,可知道在什麽地方?”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這窻臺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嗎?”老殘果然望外一看,原來就在自己腳底下,有一個石頭雕的老虎頭,約有二尺餘長,倒有尺五六的寬徑。從那老虎口中噴出一股泉來,力量很大,從池子這邊直沖到池子那面,然後轉到兩邊,流入城河去了。坐了片刻,看那夕陽有漸漸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錢,緩步進南門,回寓。

到了次日,覺得遊興已足,就拿了串鈴,到街上去混混。踅過撫臺衙門,望西一條衚衕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門。門旁貼了“高公館”三個字。只見那公館門口站了一個瘦長臉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羅棉大襖。手裏捧了一支洋白銅二馬車水煙袋,面帶愁容。看見老殘,喚道:“先生,先生!你會看喉嚨嗎?”老殘答道:“懂得一點半點兒的。”那人便說:“請裏面坐。”進了大門,望西一拐,便是三間客廳,鋪設也還妥當。兩邊字畫多半是時下名人的筆墨,衹有中間掛著一幅中堂,只畫了一個人,仿佛列子御風的形狀,衣服冠帶均被風吹起,筆力甚爲遒勁。上題“大風張風”四字,也寫得極好。

坐定,彼此問過名姓。原來這人係江蘇人,號紹殷。充當撫院內文案差使。他說道:“有個小妾害了喉蛾,已經五天,今日滴水不能進了。請先生診視,尚有救沒有?”老殘道:“須看了病,方好說話。”當時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關照一聲,說有先生來看病。”隨後就同著進了二門,即是三間上房。進得堂屋,有老媽子打起西房的門簾,說聲:“請裏面坐。”進去房門,貼西墻靠北一張大床,床上懸著印花夏布帳子。床面前靠西,放了一張半桌,床前兩張杌凳。

高公讓老殘西面杌凳上坐下,帳子裏伸出一隻手來。老媽子拿了幾本書墊在手下,診了一隻手,又換一隻。老殘道:“兩手脈沉數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來,所以越過越重。請看一看喉嚨。”高公便將帳子打起。看那婦人,約有二十歲光景,面上通紅,人卻甚爲委頓的樣子。高公將他輕輕扶起,對著窻戶的亮光。老殘低頭一看,兩邊腫的已將要合縫了,顏色淡紅。看過,對高公道:“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點火氣,被醫家用苦寒藥一逼,火不得發,兼之平常肝氣易動,抑鬱而成。目下只須吃兩劑辛涼發散藥就好了。”又在自己藥囊內取出一個藥瓶、一支喉槍,替他吹了些藥上去。出到廳房,開了個藥方,名叫“加味甘桔湯?”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荊芥、防風、薄荷、辛夷、飛滑石八味藥,鮮荷梗做的引子。方子開畢,送了過去。

高公道:“高明得極。不知吃幾帖?”老殘道:“今日吃兩帖,明日再來覆診。”高公又問:“藥金請教幾何?”老殘道:“鄙人行道,沒有一定的藥金。果然醫好了姨太太病,等我肚子饑時,賞碗飯吃;走不動時,給幾個盤川,盡夠的了。”高公道:“既如此說,病好一總酬謝。尊寓在何處?以便倘有變動,著人來請。”老殘道:“在布政司街高昇店。”說畢分手。

從此,天天來請。不過三四天,病勢漸退,已經同常人一樣。高公喜懽得無可如何,送了八兩銀子謝儀。還在北柱樓辦了一席酒,邀請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個揄揚的意思。誰知一個傳十,十個傳百,官幕兩途拿轎子來接的,漸漸有日不暇給之勢。

那日,又在北柱樓吃飯,是個候補道請的。席上右邊上首一個人說道:“玉佐臣要補曹州府了。”左邊下首,緊靠老殘的一個人道:“他的班次很遠,怎樣會補缺呢?”右邊人道:“因爲他辦強盜辦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遺的景象,宮保賞識非凡。前日有人對宮保說:‘曾走曹州府某鄉莊過,親眼見有個藍布包袱棄在路旁,無人敢拾。某就問土人:‘這包袱是誰的?爲何沒人收起?’土人道:‘昨兒夜裏,不知何人放在這裏的。’某問:‘你們爲什麽不拾了回去?’都笑著搖搖頭道:‘俺還要一家子性命嗎!’如此,可見路不拾遺,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宮保聽著很是喜懽,所以打算專折明保他。”左邊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干的,只嫌太殘忍些。未到一年,站籠站死兩千多人。難道沒有冤枉嗎?”旁邊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無庸議;但不知有幾成不冤枉的?”右邊人道:“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諸君記得當年常剝皮做兗州府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總做的人人側目而視就完了。”又一人道:“佐臣酷虐是誠然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實在可恨。那年,兄弟署曹州的時候,幾乎無一天無盜案。養了二百名小隊子,象那不捕鼠的貓一樣,毫無用處。及至各縣捕快捉來的強盜,不是老實鄉民,就是被強盜脅了去看守騾馬的人。至于真強盜,一百個裏也沒有幾個。現在被這玉佐臣雷厲風行的一辦,盜案竟自沒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實在慚愧的很。”左邊人道:“依兄弟愚見,還是不多殺人的爲是。此人名震一時,恐將來果報也在不可思議之列。”說完,大家都道:“酒也夠了,賜飯罷。”飯後各散。

過了一日,老殘下午無事,正在寓中閒坐。忽見門口一乘藍呢轎落下,進來一個人,口中喊道:“鐵先生在家嗎?”老殘一看,原來就是高紹殷,趕忙迎出,說:“在家,在家。請房裏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駕的很。”紹殷一面道:“說那裏的話!”一面就往裏走。進得二門,是個朝東的兩間廂房。房裏靠南一張塼炕,炕上鋪著被褥。北面一張方桌,兩張椅子。西面兩個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幾本書,一方小硯臺,幾枝筆,一個印色盒子。

老殘讓他上首坐了。他就隨手揭過書來,細細一看,驚訝道:“這是部宋版張君房刻本的《莊子》,從那裏得來的?此書世上久不見了,季滄葦、黃丕烈諸人俱未見過,要算稀世之寶呢!”老殘道:“不過先人遺留下來的幾本破書,賣又不值錢,隨便帶在行篋解解悶兒,當小說書看罷了,何足掛齒。”再望下翻,是一本蘇東坡手寫的陶詩,就是毛子晉所仿刻的祖本。

紹殷再三贊嘆不絕,隨便問道:“先生本是科第世家,爲甚不在功名上講求,卻操此冷業?雖說富貴浮雲,未免太高尚了罷。”老殘嘆道:“閣下以‘高尚’二字許我,實過獎了。鄙人並非無志功名:一則,性情過于疏放,不合時宜;二則,俗說‘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輕些的意思。”紹殷道:“昨晚在裏頭吃便飯,宮保談起:‘幕府人才濟濟,凡有所聞的,無不羅致于此了。’同坐姚雲翁便道:‘目下就有一個人在此,宮保並未羅致。’宮保急問‘是誰?’姚雲翁就將閣下學問怎樣,品行怎樣,而又通達人情、熟諳世勢怎樣,說得宮保抓耳撓腮,十分懽喜。宮保就叫兄弟立刻寫個內文案札子送來。那是兄弟答道:‘這樣恐不妥當。此人既非候補,又非投效,且還不知他有什麽功名,札子不甚好下。’宮保說‘那們就下個關書去請。’兄弟說‘若要請他看病,那是一請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願意不願意,須先問他一聲纔好。’宮保說:‘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氣,你就同了他來見我一見。’爲此,兄弟今日特來與閣下商議,可否今日同到裏面見宮保一見?”老殘道“那也沒有什麽不可。只是見宮保須要冠帶,我卻穿不慣,能便衣相見就好。”紹殷道:“自然便衣。稍停一刻,我們同去。你到我書房裏坐等。宮保午後從裏邊下來,我們就在簽押房裏見了。”說著,又喊了一乘轎子。

老殘穿著隨身衣服,同高紹殷進了撫署。原來這山東撫署是明朝的齊王府,故許多地方仍用舊名。進了三堂,就叫“宮門口”。旁邊就是高紹殷的書房,對面便是宮保的簽押房。方到紹殷書房坐下。不到半時,只見宮保已從裏面出來,身體甚是魁梧,相貌卻還仁厚。高紹殷看見,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說了幾句。只聽莊宮保連聲叫道:“請過來,請過來。”便有個差官跑來喊道:“宮保請鐵老爺。”老殘連忙走來,嚮莊宮保對面一站。莊云“久慕得很。”用手一伸,腰一呵,說:“請裏面坐。”差官早將軟簾打起。

老殘進了房門,深深作了一個揖。宮保讓在紅木炕上首坐下。紹殷對面相陪。另外搬了一張方杌凳在兩人中間,宮保坐了,便問道:“聽說補殘先生學問經濟都出衆的很。兄弟以不學之資,聖恩叫我做這封疆大吏。別省不過盡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這個河工,實有難辦。所以兄弟沒有別的法子,但凡聞有奇才異能之士,都想請來,也是集思廣益的意思。倘有見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賜得多了。”老殘道:“宮保的政聲,有口皆碑,那是沒有得說的了。只是河工一事,聽得外邊議論,皆是本賈讓三策,主不與河爭地的?”宮保道:“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寬,此地的河面多窄呢。”老殘道:“不是這們說。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幾十天。其餘的時候,水力甚軟,沙所以易淤。要知賈讓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沒有辦過河工。賈讓之後,不到一百年,就有個王景出來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從大禹一脈下來的,專主‘禹抑洪水’的‘抑’字,與賈讓之說正相反背。自他治過之後,一千多年沒河患。明朝潘季馴,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宮保想必也是知道的。”宮保道:“王景是用何法子呢?”老殘道:“他是從‘播爲九河,同爲逆河’,‘播’‘同’兩個字上悟出來的。《後漢書》上也衹有‘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回注’兩句話。至于其中曲折,亦非傾蓋之間所能盡的,容慢慢的做個說帖呈出覽了。”

莊宮保聽了,甚爲喜懽,嚮高紹殷道:“你叫他們趕緊把那南書房三間收拾,只便請鐵先生就搬到衙門裏來住罷,以便隨時領教。”老殘道:“宮保雅愛,甚爲感激。只是目下有個親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望一遭。並且風聞玉守的政聲,也要去參考參考,究竟是個何等樣人。等鄙人從曹州回來,再領宮保的教罷。”宮保神色甚爲怏怏。說完,老殘即告辭,同紹殷出了衙門,各自回去。

未知老殘究竟是到曹州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宮保求賢愛才若渴~太尊治盜疾惡如仇

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裏盤桓些時。傍晚回到店裏,店裏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恭喜”,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櫃的道:“我適纔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臺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著京城裏的信去見撫臺,三次五次的見不著。偶然見著回把,這就要鬧脾氣,駡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送人到縣裏去打。象你老這樣撫臺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麽樣不給你老道喜呢!”老殘道:“沒有的事,你聽他們胡說呢。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治好了病,我說,撫臺衙門裏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泉水的,那裏有撫臺來請我的話!”掌櫃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裏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臺進去吃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吃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著了。”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胡謅,沒有的事。”掌櫃的道:“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

只聽外邊大嚷:“掌櫃的在那兒呢?”掌櫃的慌忙跑出去。只見一個人,戴了亮藍頂子,拖著花翎。穿了一雙抓地虎靴子,紫呢夾袍,天青哈喇馬褂。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了個雙紅名帖,嘴裏喊:“掌櫃的呢?”掌櫃的說:“在這兒,在這兒!你老啥事?”那人道:“你這兒有位鐵爺嗎?”掌櫃的道:“不錯,不錯,在這東廂房裏住著呢。我引你去。”

兩人走進來,掌櫃指著老殘道:“這就是鐵爺。”那人趕了一步,進前請了一個安。舉起手中帖子,口中說道:“宮保說,請鐵老爺的安。今晚因學臺請吃飯,沒有能留鐵老爺在衙門裏吃飯,所以叫廚房裏趕緊辦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過來。宮保說,不中吃,請鐵老爺格外包涵些。”那人回頭道:“把酒席臺上來。”那後邊的兩個人,擡著一個三屜的長方擡盒。揭了蓋子,頭屜是碟子小碗,第二屜是燕窩魚翅等類大碗,第三屜是一個燒小豬、一隻鴨子,還有兩碟點心。打開看過,那人就叫:“掌櫃的呢?”這時,掌櫃同茶房等人站在旁邊,久已看呆了。聽叫,忙應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著送到廚房裏去。”老殘忙道:“宮保這樣費心,是不敢當的。”一面讓那人房裏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殘固讓,那人纔進房,在下首一個杌子上坐下。讓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殘拿茶壺,替他倒了碗茶。那人連忙立起,請了個安道謝,因說道:“聽宮保分付,趕緊打掃南書房院子,請鐵老爺明後天進去住呢。將來有什麽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喚一聲,就過去伺候。”老殘道:“豈敢,豈敢。”那人便站起來,又請了個安,說:“告辭,要回衙消差,請賞個名片。”老殘一面叫茶房來,給了挑盒子的四百錢,一面寫了個領謝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讓,老殘仍送出大門,看那人上馬去了。

老殘從門口回來,掌櫃的笑眯眯的迎著說道:“你老還要騙我!這不是撫臺大人送了酒席來了嗎?剛纔來的,我聽說是武巡捕赫大老爺,他是個參將呢。這二年裏,住在俺店裏的客,撫臺也常有送酒席來的,都不過是尋常酒席,差個戈什來就算了。象這樣尊重,俺這裏是頭一回呢。”老殘道:“那也不必管他,尋常也好,異常也好,只是這桌菜怎樣銷法呢?”掌櫃的道:“或者分送幾個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趕寫一個帖子,請幾位體面客,明兒帶到大明湖上去吃。撫臺送的,比金子買的還榮耀得多呢。”老殘笑道:“既是比金子買的還要榮耀,可有人要買?我就賣他兩把金子來,抵還你的房飯錢罷。”掌櫃的道:“別忙,你老房飯錢,我很不怕,自有人來替你開發。你老不信,試試我的話,看靈不靈。”老殘道:“管他怎麽呢,只是今晚這桌菜,依我看,倒是轉送了你去請客罷。我很不願意吃他,怪煩的慌。”

二人講了些時,仍是老殘請客。就將這本店的住客,都請到上房明間裏去。這上房住的,一個姓李,一個姓張,本是極倨傲的。今日見撫臺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聯絡聯絡,以爲托情謀保舉地步。卻遇老殘借他的外間請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懽的無可如何。所以這一席間,將個老殘恭維得渾身難受。十分沒法,也只好敷衍幾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這張李二公,又親自到廂房裏來道謝,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個同知,今年隨折一個過班。明年春間大案,又是一個過班。秋天引見,就可得濟東泰武臨道。先署後補,是意中事。”姓張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應他得兩個保舉,這捐官之費,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優差,再還不遲。”老殘道:“承兩位過愛,兄弟總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無出山之志,將來如要出山,再爲奉懇。”兩人又力勸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寢。

老殘心裏想道:“本想再爲盤桓兩天,看這光景,恐無謂的糾纏,要越逼越緊了。‘三十六計,走爲上計’。”當夜遂寫了一封書,托高紹殷代謝莊宮保的厚誼。天未明即將店帳算清楚,僱了一輛二把手的小車,就出城去了。出濟南府西門,北行十八里,有個鎮市,名叫雒口。當初黃河未並大清河的時候,凡城裏的七十二泉泉水,皆從此地入河,本是個極繁盛的所在。自從黃河並了,雖仍有貨船來往,究竟不過十分之一二,差得遠了。

老殘到了雒口,僱了一隻小船,講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屬董家口下船。先付了兩吊錢,船家買點柴米。卻好本日是東南風,掛起帆來,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陽將要落山,已到了齊河縣城,抛錨住下。第二日住了平陰,第三日住了壽張,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開發船錢,將行李搬在董家口一個店裏住下。

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條大道,故很有幾家車店。這家店就叫個董二房老店。掌櫃的姓董,有六十多歲,人都叫他老董。衹有一個夥計,名叫王三。老殘住在店內,本該僱車,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聽那玉賢的政績,故緩緩起行,以便察訪。

這日有辰牌時候,店裏住客,連那起身極遲的,也都走了。店夥打掃房屋,掌櫃的帳已寫完,在門口閒坐。老殘也在門口長凳上坐下,嚮老董說道:“聽說你們這府裏的大人,辦盜案好的很,究竟是個什麽情形?”那老董嘆口氣道:“玉大人官卻是個清官,辦案也實在麻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還辦著幾個強盜,後來強盜摸著他的脾氣,這玉大人倒反做了強盜的兵器了。”

老殘道:“這話怎麽講呢?”老董道:“在我們此地西南角上,有個村莊,叫于家屯。這于家屯也有二百多戶人家。那莊上有個財主,叫于朝棟,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二子都娶了媳婦,養了兩個孫子。女兒也出了閣。這家人家,過的日子很爲安逸。不料禍事臨門,去年秋間,被強盜搶了一次。其實也不過去些衣服首飾,所值不過幾百吊錢。這家就報了案,經這玉大人極力的嚴拿,居然也拿住了兩個爲從的強盜夥計,追出來的賍物不過幾件布衣服。那強盜頭腦,早已不知跑到那裏去了。誰知因這一拿,強盜結了冤仇。到了今年春天,那強盜竟在府城裏面搶了一家子。玉大人雷厲風行的,幾天也沒有拿著一個人。過了幾天,又搶了一家子。搶過之後,大明大白的放火。你想,玉大人可能依呢?自然調起馬隊,追下來了。那強盜搶過之後,打著火把出了城,手裏拿著洋槍,誰敢上前攔阻。出了東門,望北走了十幾里地,火把就滅了。玉大人調了馬隊,走到街上,地保、更夫就將這情形詳細稟報。當時放馬追出了城,遠遠還看見強盜的火把。追了二三十里,看見前面又有火光,帶著兩三聲槍響。玉大人聽了,怎能不氣呢?仗著膽子本來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馬,都帶著洋槍,還怕什麽呢。一直的追去,不是火光,便是槍聲,到了天快明時,眼看離追上不遠了,那時也到了這于家屯了。過了于家屯再往前追,槍也沒有,火也沒有。玉大人心裏一想,說道:‘不必往前追,這強盜一定在這村莊上了。’當時勒回了馬頭,到了莊上,在大街當中有個關帝廟下了馬,分付手下的馬他,派了八個人,東南西北,一面兩匹馬把住,不許一個人出去,將地保、鄉約等人叫起。這時天已大明了,這玉大人自己帶著馬隊上的人,步行從南頭到北頭,挨家去搜。搜了半天,一些形跡沒有。又從東望西搜去,剛剛搜到這于朝棟家,搜出三枝土槍,又有幾把刀,十幾根竿子。玉大人大怒,說強盜一定在他家了,坐在廳上,叫地保來問:‘這是什麽人家?’地保回道:‘這家姓于。老頭子叫于朝棟,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于學詩,二兒子叫于學禮。都是捐的監生。’玉大人立刻叫把這于家父子三個帶上來。你想,一個鄉下人,見了府裏大人來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不怕的道理呢?上得廳房裏,父子三個跪下,已經是颯颯的抖,那裏還能說話。玉大人說道:‘你好大膽!你把強盜藏到那裏去了?’那老頭子早已嚇的說不出話來。還是他二兒子,在府城裏讀過兩年書,見過點世面,膽子稍爲壯些,跪著伸直了腰,朝上回道:‘監生家裏嚮來是良民,從沒有同強盜往來的,如何敢藏著強盜。’玉大人道‘既沒有勾通強盜,這軍器從那裏來的?’于學禮道:‘因去年被盜之後,莊上不斷常有強盜來,所以買了幾根竿子,叫田戶、長工輪班來幾個保家。因強盜都有洋槍,鄉下洋槍沒有買處,也不敢買,所以從他們打鳥兒的回了兩三枝土槍,夜裏放兩聲,驚嚇驚嚇強盜的意思。’玉大人喝道:‘胡說!那有良民敢置軍火的道理!你家一定是強盜!’回頭叫了一聲:‘來!’那手下人便齊聲象打雷一樣答應了一聲:‘喳!’玉大人說:‘你們把前後門都派人扎了,替我切實的搜!’這些馬勇遂到他家,從上房裏搜起,衣箱櫥櫃,全行抖擻一個盡,稍爲輕便值錢一點的首飾,就掖在腰裏去了。搜了半天,倒也沒有搜出什麽犯法東西。那知搜到後來,在西北角上,有兩間堆破爛農器的一間屋子裏,搜出了一個包袱,裏頭有七八件衣裳,有三四件還是舊綢子的。馬兵拿到廳上,回說:‘在堆東西的裏房搜出這個包袱,不象是自己的衣服,請大人騐看。’那玉大人看了,眉毛一皺,眼睛一凝,說道:‘這幾件衣服,我記得仿佛是前天城裏失盜那一家子的。姑且帶回衙門去,照失單查對。’就指著衣服嚮于家父子道:‘你說這衣服那裏來的?’于家父子面面相窺,都回不出。還是于學禮說:‘這衣服實在不曉得那裏來的。’玉大人就立起身來,分付:‘留下十二個馬兵,同地保將于家父子帶回城去聽讅!’說著就出去。跟從的人,拉過馬來,騎上了馬,帶著餘下的人先進城去。這裏于家父子同他家裏人抱頭痛哭。這十二馬兵說:“我們跑了一夜,肚子裏很餓,你們趕緊給我們弄點吃的,趕緊走罷。大人的脾氣誰不知道,越遲去越不得了。’地保也慌張的回去交代一聲,收拾行李,叫于家預備了幾輛車子,大家坐了進去。趕到二更多天,纔進了城。這裏于學禮的媳婦,是城裏吳舉人的姑娘,想著他丈夫同他公公、大伯子都被捉去的,斷不能鬆散,當時同他大嫂子商議,說:‘他們爺兒三個都被拘了去,城裏不能沒個人照料。我想,家裏的事,大嫂子,你老照管著。我這裏也趕忙追進城去,找俺爸爸想法子去,你看好不好?’他大嫂子說:‘很好,很好。我正想著城裏不能沒人照應。這些管莊子的都是鄉下老兒,就差幾個去,到得城裏,也跟傻子一樣,沒有用處的。’說著,吳氏就收拾收拾,選了一掛雙套飛車,趕進城去。到了他父親面前,嚎啕大哭。這時候不過一更多天,比他們父子三個,還早十幾里地呢。吳氏一頭哭著,一頭把飛災大禍告訴了他父親。他父親吳舉人一聽,渾身發抖,抖著說道:‘犯著這位喪門星,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妥了!我先去碰一碰看罷。’連忙穿了衣服,到府衙門求見。號房上去回過,說:‘大人說的,現在要辦盜案,無論什麽人,一應不見。’吳舉人同裏頭刑名師爺素來相好,連忙進去見了師爺,把這種種冤枉說了一遍。師爺說:“這案在別人手裏,斷然無事。但這位東家嚮來不照律例辦事的。如能交到兄弟書房裏來,包你無事。恐怕不交下來,那就沒法了。’吳舉人接連作了幾個揖,重托了出去。趕到東門口,等他親家、女婿進來。不過一鐘茶的時候,那馬兵押著車子已到。吳舉人搶到面前,見他三人面無人色。于朝棟看了看,只說了一句‘親家救我’,那眼淚就同潮水一樣的直流下來。吳舉人方要開口,旁邊的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著呢!已經四五撥子馬來催過了,趕快走罷!’車子也並不敢停留。吳舉人便跟著車子走著,說道:‘親家寬心!湯裏火裏,我但有法子,必去就是了。’說著,已到衙門口。只見衙裏許多公人出來催道:‘趕緊帶上堂去罷!’當時來了幾個差人,用鐵鏈子將于家父子鎖好,帶上去。方跪下,玉大人拿了失單交下來,說:‘你們還有得說的嗎?’于家父子方說得一聲‘冤枉’,只聽堂上驚堂一拍,大嚷道:‘人賍現獲,還喊冤枉!把他站起來!去!’左右差人連拖帶拽,拉下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烈婦有心殉節~鄉人無意逢殃

話說老董說到此處,老殘問道:“那不仍就把這人家爺兒三個都站死了嗎?”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吳舉人到府衙門請見的時候,他女兒,于學禮的媳婦,也跟到衙門口,借了延生堂生藥鋪裏坐下,打聽消息。聽說府裏大人不見他父親,已到衙門裏頭求師爺去了。吳氏便知事體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頭兒請來。那頭兒姓陳,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吳氏將他請來,把被屈的情形告訴了一遍,央他從中設法。陳仁美聽了,把頭連搖幾搖,說:‘這是強盜報仇,做的圈套。你們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麽就讓強盜把賍物送到家中屋子裏還不知道?也算得個特等馬糊了!’吳氏就從手上抹下一副金鐲子,遞給陳頭,說:‘無論怎樣,總要頭兒費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無論花多少錢都願意!不怕將田地房產賣盡,咱一家子要飯吃去都使得!’陳頭兒道:“我去替少嬭嬭設法,做得成也別懽喜,做不成也別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這早晚,他爺兒三個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著呢。我趕快替少嬭嬭打點去。’說罷告辭。回到班房,把金鐲子望堂中桌上一擱,開口道:‘諸位兄弟叔伯們,今兒于家這案明是冤枉,諸位有什麽法子,大家幫湊想想。如能救得他們三人性命,一則是件好事,二則大家也可霑潤幾兩銀子。誰能想出妙計,這副鐲就是誰的。’大家答道:‘那有一準的法子呢!只好相機行事,做到那裏說那裏話罷。’說過,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夥計們留神方便。這時于家父子三個已到堂上。玉大人叫把他們站起來。就有幾個差人橫拖倒拽,將他三人拉下堂去。這邊值日頭兒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條腿,回道:‘稟大人的話:今日站籠沒有空子,請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聽,怒道:‘胡說!我這兩天記得沒有站什麽人,怎會沒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衹有十二架站籠,三天已滿。請大人查簿子看。’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薄子上點著說:‘一,二,三:昨兒是三個。一,二,三,四,五:前兒是五個。一,二,三,四:大前兒是四個。沒有空,到也不錯的。’差人又回道:‘今兒可否將他們先行收監?明天定有幾個死的,等站籠出了缺,將他們補上好不好?請大人示下。’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說道:‘我最恨這些東西!若要將他們收監,豈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嗎?斷乎不行!你們去把大前天站的四個放下,拉來我看。’差人去將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親自下案,用手摸著四人鼻子,說道:‘是還有點遊氣。’復行坐上堂去說:‘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幾十板子,那四個人就都死了。衆人沒法,只好將于家父子站起,卻在腳下選了三塊厚塼,讓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趕忙想法。誰知什麽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濟。這吳氏真是好個賢惠婦人!他天天到站籠前來灌點參湯,灌了回去就哭,哭了就去求人。響頭不知磕了幾千,總沒有人挽回得動這玉大人的牛性。于朝棟究竟上了幾歲年紀,第三天就死了。于學詩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吳氏將于朝棟屍首領回,親視含殮。換了孝服,將他大伯、丈夫後事囑托了他父親。自己跪到府衙門口,對著于學禮哭了個死去活來。末後嚮他丈夫說道:‘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說罷,袖中掏出一把飛利的小刀,嚮脖子上只一抹,就沒有了氣了。這裏三班頭腦陳仁美看見,說:‘諸位,這吳少嬭嬭的節烈,可以請得旌表的。我看,倘若這時把于學禮放下來,還可以活。我們不如借這個題目上去替他求一求罷。’衆人都說:‘有理。’陳頭立刻進去找了稿案門上,把那吳氏怎樣節烈說了一遍,又說:‘民間的意思說:這節婦爲夫自盡,情實可憫。可否求大人將他丈夫放下,以慰烈婦幽魂?’稿案說:‘這話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抓了一頂大帽子戴上,走到簽押房,見了大人。把吳氏怎樣節烈,衆人怎樣乞恩,說了一遍。玉大人笑道:‘你們到好,忽然的慈悲起來了!’你會慈悲于學禮,你就不會慈悲主人嗎?這人無論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將來連我前程都保不住。俗語說的好,“斬草要除根”,就是這個道理。況這吳氏尤其可恨,他一肚子覺得我冤枉了他一家子。若不是個女人,他雖死了,我還要打他二千板子出出氣呢!你傳話出去:誰要再來替于家求情,就是得賄的憑據,不用上來回,就把這求情的人也用站籠站起來就完了!’稿案下來,一五一十將話告知了陳仁美。大家嘆口氣就散了。那裏吳家業已備了棺木前來收殮。到晚,于學詩、于學禮先後死了。一家四口棺木,都停在西門外觀音寺裏,我春間進城還去看了看呢。”

老殘道:“于家後來怎麽樣呢,就不想報仇嗎?”老董說道:“那有什麽法子呢!民家被官家害了,除卻忍受,更有什麽法子?倘若是上控,照例仍舊發回來讅問,再落在他手裏,還不是又饒上一個嗎?那于朝棟的女婿到是一個秀才。四個人死後,于學詩的媳婦也到城裏去了一趟,商議著要上控。就有那老年見過世面的人說:‘不妥,不妥!你想叫誰去呢?外人去,叫做“事不干己”,先有個多事的罪名。若說叫于大嬭嬭去罷,兩個孫子還小,家裏偌大的事業,全靠他一人支撐呢。他再有個長短,這家業怕不是衆親族一分,這兩個小孩子誰來撫養?反把于家香煙絕了。’又有人說:‘大嬭嬭是去不得的,倘若是姑老爺去走一趟,到沒有什麽不可。’他姑老爺說:‘我去是很可以去,只是與正事無濟,反叫站籠裏多添個屈死鬼。你想,撫臺一定發回原官讅問;縱然派個委員前來會讅,官官相護,他又拿著人家失單衣服來頂我們。我們不過說:“那是強盜的移賍。”他們問:“你瞧見強盜移的嗎?你有什麽憑據?”那時自然說不出來。他是官,我們是民;他是有失單爲憑的,我們是憑空裏沒有證據的。你說,這官事打得贏打不贏呢?’衆人想想也是真沒有法子,只好罷了。後來聽得他們說:那移賍的強盜,聽見這樣,都後悔的了不得,說:‘我當初恨他報案,毀了我兩個弟兄,所以用個借刀殺人的法子,讓他家叫幾個月官事,不怕不毀他一兩千吊錢。誰知道就鬧的這們利害,連傷了他四條人命!——委實我同他家也沒有這大的仇隙。”

老董說罷,復道:“你老想想,這不是給強盜做兵器嗎?”老殘道:“這強盜所說的話又是誰聽見的呢?”老董道:“那是陳仁美他們碰了頂(釘)子下來,看這于家死的實在可慘,又平白的受了人家一副金鐲子,心裏也有點過不去。所以大家動了公憤,齊心齊意要破這一案。又加著那鄰近地方,有些江湖上的英雄,也恨這夥強盜做的太毒。所以不到一個月,就捉住了五六個人。有三四個牽連著別的案情的,都站死了。有兩三個專只犯于家移賍這一案的,被玉大人都放了。”

老殘說:“玉賢這個酷吏,實在令人可恨!他除了這一案不算,別的案子辦的怎麽樣呢?”老董說:“多著呢,等我慢慢的說給你聽。就咱這個本莊,就有一案,也是冤枉,不過條把人命就不算事了。我說給你老聽……”

正要往下說時,只聽他夥計王三喊道:“掌櫃的,你怎麽著了?大家等你挖面做飯吃呢!你老的話布口袋破了口兒,說不完了!”老董聽著就站起,走往後邊挖面做飯。接連又來了幾輛小車,漸漸的打尖的客陸續都到店裏,老董前後招呼,不暇來說閒話。

過了一刻,吃過了飯,老董在各處算飯錢,招呼生意。正忙得有勁。老殘無事,便嚮街頭閒逛。出門望東走了二三十步,有家小店,賣油鹽雜貨。老殘進去買了兩包蘭花潮煙,順便坐下。看櫃臺裏邊的人,約有五十多歲光景,就問他:“貴姓?”那人道:“姓王,就是本地人氏。你老貴姓?”老殘道:“姓鐵,江南人氏。”那人道:“江南真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不象我們這地獄世界。”老殘道:“此地有山有水,也種稻,也種麥,與江南何異?”那人嘆口氣道:“一言難盡。”就不往下說了。

老殘道:“你們這玉大人好嗎?”那人道:“是個清官!是個好官!衙門口有十二架站籠,天天不得空,難得有天把空得一個兩個的。”說話的時候,後面走出一個中年婦人,在山架上檢尋物件,手裏拿著一個粗碗;看櫃臺外邊有人,他看了一眼,仍找物件。老殘道:“那有這們些強盜呢?”那人道:“誰知道呢!”老殘道:“恐怕總是冤枉得多罷?”那人道:“不冤枉!不冤枉!”老殘道:“聽說他隨便見著什麽人,只要不順他的眼,他就把他用站籠站死;或者說話說的不得法,犯到他手裏,也是一個死。有這話嗎?”那人說:“沒有!沒有!”只是覺得那人一面答話,那臉就漸漸發青,眼眶子就漸漸發紅。聽到“或者說話說的不得法”這兩句的時候,那人眼裏已經閣了許多淚,未曾墜下。那找尋物件的婦人,朝外一看,卻止不住淚珠直滾下來,也不找尋物件,一手拿著碗,一手用袖子掩了眼睛,跑往後面去,纔走到院子裏,就嚅嚅的哭起來了。

老殘頗想再望下問,因那人顏色過于淒慘,知道必有一番負屈含冤的苦,不敢說出來的光景,也只好搭訕著去了。走回店去就到本房坐了一刻,看了兩頁書,見老董事也忙完,就緩緩的走出,找著老董閒話,便將剛纔小雜貨店裏所見光景告訴老董,問他是什麽緣故。

老董說:“這人姓王,衹有夫妻兩個,三十歲成家。他女人小他頭十歲呢。成家後,只生了一個兒子,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這家店裏的貨,粗苯的,本莊有集的時候買進。那細巧一點子的,都是他這兒子到府城裏去販買。春間,他兒子在府城裏,不知怎樣,多吃了兩杯酒。在人家店門口,就把這玉大人怎樣糊塗,怎樣好冤枉人,隨口瞎說。被玉大人心腹私訪的人聽見,就把他抓進衙門。大人坐堂,只駡一句,說:‘你這東西謠言惑衆,還了得嗎!’站起站籠,不到兩天就站死了。你老纔見的那中年婦人就是這王姓的妻子,他也四十歲外了。夫妻兩上衹有此子,另外更無別人。你提起玉大人,叫他怎樣不傷心呢?”

老殘說:“這個玉賢真正是死有餘辜的人,怎樣省城官聲好到那步田地?煞是怪事!我若有權,此人在必殺之例。”老董說:“你老小點嗓子!你老在此地,隨便說說還不要緊。若到城裏,可別這們說了,要送性命的呢!”老殘道:“承關照,我留心就是了。”當日吃過晚飯,安歇。第二天,辭了老董,上車動身。

到晚,住了馬村集。這集比董家口略小些,離曹州府城衹有四五十里遠近。老殘在街上看了,衹有三家車店。兩家已經住滿,衹有一家未有人住,大門卻是掩著。老殘推門進去,找不著人。半天,纔有一個人出來說:“我家這兩天不住客人。”問他什麽緣故,卻也不說。欲往別家,已無隙地,不得已,同他再三商議。那人纔沒精打綵的開了一間房門,嘴裏還說:“茶水飯食都沒有的,客人沒地方睡,在這裏將就點罷。我們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店裏沒人。你老吃飯喝茶,門口南邊有個飯店帶茶館,可以去的。”老殘連聲說:“勞駕,勞駕。行路的人怎樣將就都行得的。”那人說:“我困在大門旁邊南屋裏,你老有事,來招呼我罷。”

老殘聽了“收屍”二字,心裏著實放心不下。晚間吃完了飯,回到店裏,買了幾塊茶乾,四五包長生果,又沽了兩瓶酒,連那沙瓶擕了回來。那個店夥早已把燈掌上。老殘對店夥道:“此地有酒,你閂了大門,可以來喝一杯吧。”店夥欣然應諾,跑去把大門上了大閂,一直進來,立著說:“你老請用罷,俺是不敢當的。”老殘拉他坐下,倒了一杯給他。他懽喜的支著牙,連說“不敢”,其實酒杯子早已送到嘴邊去了。

初起說些閒話,幾杯之後,老殘便問:“你方纔說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這話怎講?難道又是甚人害在玉大人手裏了嗎?”那店夥說道:“仗著此地一個人也沒有,我可以放肆說兩句:俺們這個玉大人真是了不得!賽過活閻王,碰著了就是個死!俺掌櫃的進城,爲的是他妹夫。他這妹夫也是個極老實的人。因爲掌櫃的哥妹兩個極好,所以都住在這店裏後面。他妹夫常常在鄉下機上買幾匹布,到城裏去賣,賺幾個錢貼補著零用。那天背著四匹白布進城,在廟門口擺在地下賣,早晨賣去兩匹,後來又賣去了五尺。末後又來一個人,撕八尺五寸布,一定要在那整匹上撕,說情願每尺多給兩個大錢,就是不要撕過那匹上的布。鄉下人見多賣十幾個錢,有個不願意的嗎?自然就給他撕了。誰知沒有兩頓飯工夫,玉大人騎著馬,走廟門口過。旁邊有個人上去,不知說了兩句什麽話。只見玉大人朝他望了望,就說:‘把這個人連布帶到衙門裏去。’到了衙門,大人就坐堂,叫把布呈上去,看了一看,就拍著驚堂問道:‘你這布那裏來的?’他說:‘我鄉下買來的。’又問:‘每個有多少尺寸?’他說:‘一個賣過五尺,一個賣八尺五寸。’大人說:‘你既是零賣,兩個是一樣的布,爲什麽這個上撕撕,那個上扯扯呢?還剩多少尺寸,怎麽說不出來呢?’叫差人:‘替我把這布量一量!’當時量過,報上去說:‘一個是二丈五尺,一個是二丈一尺五寸。’大人聽了,當時大怒,發下一個單子來,說:‘你認識字嗎?’他說:‘不認識。’大人說:‘唸給他聽!’旁邊一個書辦先生拿過單子唸道:‘十七日早,金四報:昨日太陽落山時候,在西門外十五里地方被劫。是一個人從樹林裏出來,用大刀在我肩膀上砍了一刀,搶去大錢一吊四百,白布兩個:一個長二丈五尺,一個長二丈一尺五寸。’唸到此,玉大人說:‘布匹尺寸顏色都與失單相符,這案不是你搶的嗎?你還想狡強嗎?拉下去站起來!把布匹交還金四完案。’”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萬家流血頂染猩紅~一席談心辯生狐白

話說店夥說到將他妹夫扯去站了站籠,布匹交金四完案。老殘便道:“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們掌櫃的自然應該替他收屍去的。但是,他一個老實人,爲什麽人要這們害他呢,你掌櫃的就沒有打聽打聽嗎?”

店夥道:“這事,一被拿我們就知道了,都是爲他嘴快,惹下來的亂子。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府裏南門大街西邊小衚衕裏,有一家子,衹有父子兩個。他爸爸四十來歲,他女兒十七八歲,長的有十分人材,還沒有婆家。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間草房,一個土墻院子。這閨女有一天在門口站著,碰見了府裏馬隊上什長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長的體面,不知怎麽,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過了些時,活該有事,被他爸爸回來一頭碰見,氣了個半死。把他閨女著實打了一頓,就把大門鎖上,不許女兒出去。不到半個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編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個強盜,用站籠站死。後來不但他閨女算了王三的媳婦,就連那點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產業。俺掌櫃的妹夫,曾在他家賣過兩回布,認得他家,知道這件事情。有一天,在飯店裏多吃了兩盅酒,就發起瘋來,同這北街上的張二秃子,一面吃酒,一面說話,說怎麽樣緣故,這些人怎麽樣沒個天理。那張二秃子也是個不知利害的人,聽得高興,盡往下問,說:‘他還是義和團裏的小師兄呢,那二郎、關爺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難道就不管管他嗎?’他妹夫說:‘可不是呢。聽說前些時,他請孫大聖,孫大聖沒有到,還是豬八戒老爺下來的。倘若不是因爲他昧良心,爲什麽孫大聖不下來,倒叫豬八戒下來呢?我恐怕他這樣壞良心,總有一天碰著大聖不高興的時候,舉起金箍棒來給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二人談得高興,不知早被他們團裏朋友,報給王三。把他們兩人面貌記得爛熟,沒有數個月工夫,把他妹夫就毀了。張二秃子知道勢頭不好,仗著他沒有家眷,‘天明四十五’,逃往河南歸德府去找朋友去了。酒也完了,你老睡罷。明天倘若進城,千萬說話小心!俺們這裏人人都耽著三分驚險。大意一點兒,站籠就會飛到脖兒梗上來的。”于是站起來,桌上摸了個半截線香,把燈撥了撥,說:“我去拿油壺來添添這燈。”老殘說:“不用了,各自睡罷。”兩人分手。

到了次日早晨,老殘收檢行李,叫車夫來搬上車子。店夥送出,再三叮嚀:“進了城去,切勿多話,要緊,要緊!”老殘笑著答道:“多謝關照。”一面車夫將車子推動,嚮南大路進發。不過午牌時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進了北門,就在府前大街尋了一家客店,找了個廂房住下。跑堂的來問了飯菜,就照樣辦來。吃過了,便到府衙門前來觀望觀望。看那大門上懸著通紅的綵綢,兩旁果真有十二個站籠,卻都是空的,一個人也沒有。心裏詫異道:“難道一路傳聞都是慌話嗎?”踅了一會兒,仍自回到店裏。只見上房裏有許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院子裏放了一肩藍呢大轎。許多轎夫穿了棉襖褲,也戴著大帽子,在那裏吃餅。又有幾個人穿著號衣,上寫著“城武縣民壯”字樣,心裏知道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縣了。過了許久,見上房裏家人喊了一聲“伺候”。那轎夫便將轎子搭到階下,前頭打紅傘的拿了紅傘,馬棚裏牽出了兩匹馬。登時上房裏紅呢簾子打起,出來了一個人,水晶頂,補褂朝珠,年紀約在五十歲上下。從臺階上下來,進了轎子。呼的一聲,擡起出門去了。

老殘見了這人,心裏想到:“何以十分面善?我也未到曹屬來過,此人是在那裏見過的呢?”想了些時,想不出來,也就罷了。因天時尚早,復到街上訪問本府政績,竟是一口同聲說好,不過都帶有慘淡顏色,不覺暗暗點頭,深服古人“苛政猛于虎”真是不錯。

回到店中,在門口略爲小坐。卻好那城武縣已經回來,進了店門。從玻璃窻裏朝外一看,與老殘正屬四目相對。一恍的時候,轎子已到上房階下。那城武縣從轎子裏出來,家人放下轎簾,跟上臺階。遠遠看見他嚮家人說了兩句話,只見那家人即嚮門口跑來,那城武縣仍站在臺階上等著。家人跑到門口,嚮老殘道:“這位是鐵老爺麽?”老殘道:“正是。你何以知道?你貴上姓什麽?”家人道:“小的主人姓申,新從省裏出來,撫臺委署城武縣的,說請鐵老爺上房裏去坐呢。”老殘恍然想起,這人就是文案上委員申東造。因雖會過兩三次,未曾多餘接談,故記不得了。

老殘當時上去,見了東造,彼此作了個揖。東造讓到裏間屋內坐下,嘴裏連稱:“放肆,我換衣服。”當時將官服脫去,換了便服,分賓主坐下,問道:“補翁是幾時來的?到這裏多少天了?可是就住在這店裏嗎?”老殘道:“今日到的,出省不過六七天,就到此地了。東翁是幾時出省?到過任再來的嗎?”東造道:“兄弟也是今天到,大前天出省;這夫馬人役是接到省城去的。我出省的前一天,還聽姚雲翁說:宮保看補翁去了,心裏著實難過,說:自己一生契重名真士,以爲無不可招致之人。今日竟遇著一個鐵君,真是浮雲富貴。反心內照,愈覺得齷齪不堪了!”

老殘道:“宮保愛才若渴,兄弟實在欽佩的。至于出來的原故,並不是飛遁鳴高的意思:一則深知自己才疏學淺,不稱揄揚。二則因這玉太尊聲望過大,到底看看是個何等人物。至‘高尚’二字,兄弟不但不敢當,且亦不屑爲。天地生才有數,若下愚蠢陋的人,高尚點也好借此藏拙。若真有點濟世之才,竟自遁世,豈不辜負天地生才之心嗎?”東造道:“屢聞至論,本極佩服,今日之說,則更五體投地。可見長沮、桀溺等人爲孔子所不取的了。只是目下在補翁看來,我們這玉太尊究竟是何等樣人?”老殘道:“不過是下流的酷吏,又比郅都、甯成等人次一等了。”東造連連點頭,又問道:“弟等耳目有所隔閡,先生布衣遊歷,必可得其實在情形。我想太尊殘忍如此,必多冤枉,何以竟無上控的案件呢?”老殘便將一路所聞細說一遍。

說得一半的時候,家人來請吃飯,東造遂留老殘同吃,老殘亦不辭讓。吃過之後,又接著說去。說完了,便道:“我衹有一事疑惑:今日在府門前瞻望,見十二個站籠都空著,恐怕鄉人之言,必有靠不住處。”東造道:“這卻不然。我適在荷澤縣署中,聽說太尊是因爲晚日得了院上行知:除已補授實缺外,在大案裏又特保了他個以道員在任候補,並俟歸道員班後,賞加二品銜的保舉。所以停刑三日,讓大家賀喜。你不見衙門口掛著紅綵綢嗎?聽說停刑的頭一日,即是昨日,站籠上還有幾個半死不活的人,都收了監了。”彼此嘆息了一回,老殘道:“旱路勞頓,天時不早,安息罷。”東造道:“明日晚間,還請枉駕談談,弟有極難處置之事,要得領教,還望不棄纔好。”說罷,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老殘起來,見那天色陰的很重。西北風雖不甚大,覺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飄飄欲仙之致。洗過臉,買了幾根油條當了點心。沒精打綵的,到街上徘徊些時。正想上城墻上去眺望遠景,見那空中一片一片的飄下許多雪花來。頃刻之間,那雪便紛紛亂下,回旋穿插,越下越緊。趕急走回店中,叫店家籠了一盆火來。那窻戶上的紙,衹有一張大些的,懸空了半截,經了雪的潮氣,迎著風霍鐸霍鐸價響。旁邊零碎小紙,雖沒有聲音,卻不住的亂搖。房裏便覺得陰風森森,異常慘淡。老殘坐著無事,書又在箱子裏,不便取,只是悶悶的坐。不禁有所感觸,遂從枕頭匣內取出筆硯來,在墻上題詩一首,專詠玉賢之事。詩曰:

得失淪肌髓,因之急事功。

冤埋城闕暗,血染頂珠紅。

處處鵂鶹雨,山山虎豹風。

殺民如殺賊,太守是元戎!下題“江南徐州鐵英題”七個字。

寫完之後,便吃午飯。飯後,那雪越發下得大了。站在房門口朝外一看,只見大小樹枝,仿佛都用簇新的棉花裹著似的。樹上有幾個老鴉,縮著頸項避寒;不住的抖擻翎毛,怕雪堆在身上。又見許多麻雀兒,躲在屋簷底下,也把頭縮著怕冷,其饑寒之狀殊覺可憫。因想:“這些鳥雀,無非靠著草木上結的實,並些小蟲蟻兒充饑度命。現在各樣蟲蟻自然是都入蟄,見不著的了。就是那草木之實,經這雪一蓋,那裏還有呢?倘若明天睛了,雪略爲化一化,西北風一吹,雪又變做了冰,仍然是找不著,豈不要餓到明春嗎?”想到這裏,覺得替這些鳥雀愁苦的受不得。轉念又想:“這些鳥雀雖然凍餓,卻沒有人放槍傷害他,又沒有什麽網羅來捉他,不過暫時饑寒,撐到明年開春,便快活不盡了。若象這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幾年的年歲,也就很不好。又有這們一個酷虐的父母官,動不動就捉了去當強盜待,用站籠站殺。嚇的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于饑寒之外,又多一層懼怕,豈不比這鳥雀還要苦嗎?”想到這裏,不覺落下淚來。又見那老鴉有一陣刮刮的叫了幾聲,仿佛他不是號寒啼饑,卻是爲有言論自由的樂趣,來驕這曹州府百姓似的。想到此處,不覺怒髮衝冠,恨不得立刻將玉賢殺掉,方出心頭之恨。

正在胡思亂想,見門外來了一乘藍呢轎,並執事人等,知是申東造拜客回店了。因想:“我爲什麽不將這所見所聞的,寫封信告訴莊宮保呢?”于是從枕箱裏取出信紙信封來,提筆便寫。那知剛纔題壁,在硯臺上的墨,早已凍成堅冰了,于是呵一點寫一點。寫了不過兩張紙,天已很不早了。硯臺上呵開來,筆又凍了。筆呵開來,硯臺上又凍了。呵一回,不過寫四五個字,所以耽擱工夫。

正在兩頭忙著,天色又暗起來,更看不見。因爲陰天,所以比平常更黑得早,于是喊店家拿盞燈來。喊了許久,店家方拿了一盞燈,縮手縮腳的進來,嘴裏還減道:“好冷呀!”把燈放下,手指縫裏夾了個紙煤子,吹了好幾吹,纔吹著。那燈裏是新倒上的凍油,堆的象大螺絲殼似的,點著了還是不亮。店家道:“等一會,油化開就亮了。”撥了撥燈,把手還縮到袖子裏去,站著看那燈滅不滅。起初燈光不過有大黃豆大,漸漸的得了油,就有小蠶豆大了。忽然擡頭看見墻上題的字,驚惶道:“這是你老寫的嗎?寫的是啥?可別惹出亂子呀!這可不是頑兒的!”趕緊又回過頭朝外看看,沒有人,又說道:“弄的不好,要壞命的!我們還要受連纍呢!”老殘笑道:“底下寫著我的名字呢,不要緊的。”

說著,外面進來了一個人,戴著紅纓帽子,叫了一聲:“鐵老爺”,那店家就趔趔趄趄的去了。那進來的人道:“敝上請鐵老爺去吃飯呢。”原來就是申東造的家人。老殘道:“請你們老爺自用罷,我這裏已經叫他們去做飯,一會兒就來了,說我謝謝罷。”那人道:“敝上說:店裏飯不中吃。我們那裏有人送的兩隻山鷄,已經都片出來了,又片了些羊肉片子。說請鐵老爺,務必上去吃火鍋子呢。敝上說:如鐵老爺一定不肯去,敝上就叫把飯開到這屋裏來吃。我看,還是請老爺上去罷,那屋子裏有大火盆,有這屋裏火盆四五個大,煖和得多呢。家人們又得伺候,請你老成全家人罷!”老殘無法,只好上去。申東造見了,說:“補翁,在那屋裏做什麽?恁大雪天,我們來喝兩杯酒罷。今兒有人送來極新鮮的山鷄,燙了吃,很好的,我就借花獻佛了。”說著,便入了座。家人端上山鷄片,果然有紅有白,煞是好看。燙著吃,味更香美。東造道:“先生吃得出有點異味嗎?”老殘道:“果然有點清香,是什麽道理?”東造道:“這鷄出在肥城縣桃花山裏頭的。這山裏松樹極多,這山鷄專好吃松花松實,所以有點清香,俗名叫做‘松花鷄’。雖在此地,亦很不容易得的。”老殘贊嘆了兩句,廚房裏飯菜也就端上桌子。

兩人吃過了飯。東造約到裏間房裏吃茶,嚮火。忽然看見老殘穿著一件棉袍子,說著:“這種冷天,怎麽還穿棉袍子呢?”老殘道:“毫不覺冷。我們從小兒不穿皮袍子的人,這棉袍子的力量恐怕比你們的狐皮還要煖和些呢。”東造道:“那究竟不妥。”喊:“來個人!你們把我扁皮箱裏,還有一件白狐一裹圓的袍子取出來,送到鐵老爺屋子裏去。”

老殘道:“千萬不必!我決非客氣。你想,天下有個穿狐皮袍子搖串鈴的嗎?”東造道:“你那串鈴本可以不搖,何必矯俗到這個田地呢!承蒙不棄,拿我兄弟還當個人,我有兩句放肆的話要說,不管你先生惱我不惱我。昨兒聽先生鄙薄那飛遁鳴高的人,說道:天地生才有限,不宜妄自菲薄。這話,我兄弟五體投地的佩服了。然而先生所做的事情,卻與至論有點違背。宮保一定要先生出來做官,先生卻半夜裏跑了,一定要出搖串鈴。試問,與那鑿阫而遁、洗耳不聽的,有何分別呢?兄弟話未免鹵莽,有點冒犯,請先生想一想,是不是呢?”

老殘道:“搖串鈴,誠然無濟于世道,難道做官就有濟于世道嗎?請問:先生此刻已經是城武縣一百里萬民的父母了,其可以有濟于民處何在呢?先生必有成竹在胸,何妨賜教一二呢?我知先生在前已做過兩三任官的,請教已過的善政,可有出類拔萃的事跡呢?”東造道:“不是這們說。象我們這些庸材,只好混混罷了。閣下如此宏材大略,不出來做點事情,實在可惜。無才者抵死要做官,有才者抵死不做官,此正是天地間第一撼事!”

老殘道:“不然。我說天才的要做官很不要緊,正壞在有才的要做官。你想,這個玉太尊不是個有才的嗎?只爲過于要做官,且急于做大官,所以傷天害理的做到這樣。而且政聲又如此其好,怕不數年之間就要方面兼圻的嗎。官愈大,害愈甚:守一府則一府傷,撫一省則一省殘,宰天下則天下死!由此看來,請教還是有才的做官害大,還是天才的做官害大呢?倘若他也象我,搖個串鈴子混混,正經病,人家不要他治。些小病痛,也死不了人。即使他一年醫死一個,歷一萬年,還抵不上一任曹州府害的人數呢!”

未知申東造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借箸代籌一縣策~納楹閒訪百城書

話說老殘與申東造議論玉賢正爲有才,急于做官,所以喪天害理,至于如此,彼此嘆息一回。東造道:“正是。我昨日說有要事與先生密商,就是爲此。先生想,此公殘忍至于此極,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屬下。依他做,實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實無良法。先生閱歷最多,所謂‘險阻艱難,備嚐之矣。民之情僞,盡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殘道:“知難則易者至矣。閣下既不恥下問,弟先須請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討好,做得烈烈轟轟,有聲有色,則衹有依玉公辦法,所謂逼民爲盜也。若要顧念‘父母官’三字,求爲民除害,亦有化盜爲民之法。若要階稍大,鎋境稍寬,略爲易辦。若止一縣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東造道:“自然以爲民除害爲主。果能使地方安靜,雖無不次之遷,要亦不至于凍餒。‘子孫飯’吃他做什麽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養小隊五十名,盜案仍是曡出,加以虧空官款,因此掛誤去官。弟思如賠纍而地方安靜,尚可設法彌補;若俱不可得,算是爲何事呢!”老殘道:“五十名小隊,所費誠然太多。以此缺論,能籌款若干,便不致賠纍呢?”東造道:“不過千金,尚不吃重。”老殘道:“此事卻有個辦法。閣下一年籌一千二百金,卻不用管我如何辦法,我可能代畫一策,包你境內沒有一個盜案。倘有盜案,且可以包你頃刻便獲。閣下以爲何如?”東造道:“能得先生去爲我幫忙,我就百拜的感激了。”老殘道:“我無庸去,只是教閣下個至良極美的法則。”東造道:“閣下不去,這法則誰能行呢?”

老殘道:“正爲薦一個行此法則的人。惟此人千萬不可怠慢。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後禍必更烈。此人姓劉,號仁甫,即是此地平陰縣人,家在平陰縣西南桃花山裏面。其人少時十四五歲,在嵩山少林寺學拳棒。學了些時,覺得徒有虛名,無甚出奇致勝處,于是奔走江湖,將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見了一個和尚,武功絕倫,他就拜他爲師,學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因請教這和尚,拳法從那裏得來的。和尚說係少林寺。他就大爲驚訝,說:‘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見沒有個出色拳法,師父從那一個學的呢?’那和尚道:‘這是少林寺的拳法,卻不從少林寺學來。現在少林寺裏的拳法,久已失傳了。你所學者,‘太祖拳’就是達摩傳下來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傳下來的。當初傳下這個拳法來的時候,專爲和尚們練習了這拳,身體可以結壯,精神可以悠久。若當朝出訪道的時候,單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強人,和尚家又不作帶兵器,所以這拳法專爲保護身命的。筋骨強壯,肌肉堅固,便可以忍耐凍餓。你想,行腳僧在荒山野壑裏,訪求高人古德,于宿食兩字,一定難以周全的。此太祖、少祖傳下拳法的美意了。那知後來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邊來學的日多,學出去的人,也有做強盜的,也有奸淫人家婦女的,屢有所聞。因此,在現在這老和尚以前四五代上的個老和尚,就將這正經拳法收起不傳。只用些外面光、不管事的拳法,敷衍門面而已。我這拳法係從漢中府裏一個古德學來的,若能認真修練,將來可以到得甘鳳池的位分。’劉仁甫在四川住了三年,盡得其傳。當時正是粵匪擾亂的時候,他從四川出來,就在湘軍、淮軍營盤裏混過些時。因是兩軍,湘軍必須湖南人,淮軍必須安徽人,方有照應。若別省人,不過敷衍故事,得個把小保舉而已,大權萬不會有的。此公已保舉到個都司,軍務漸平,他也無心戀棧。遂回家鄉,種了幾亩田,聊以度日,閒暇大事,在這齊、豫兩省隨便遊行。這兩省練武功的人,無不知他的名氣。他卻不肯傳授徒弟,若是深知這人一定安分的,他就教他幾手拳棒,也十分慎重的。所以這兩省有武藝的,全敵他不過,都懼怕他。若將此人延爲上賓,將這每月一百兩交付此人,聽其如何應用。大約他只要招十名小隊,供奔走之役,每人月餉六兩。其餘四十兩,供應往來豪傑酒水之資,也就夠了。大概這河南、山東、直隷三省,及江蘇、安徽的兩個北半省,共爲一局。此局內的強盜計分大小,兩種:大盜係有頭領,有號令,有法律的,大概其中有本領的甚多。小盜則隨時隨地無賴之徒,及失業的頑民。胡亂搶劫,既無人幫助,又無槍火兵器,搶過之後,不是酗酒,便是賭博,最容易犯案的。譬如玉太尊所辦的人,大約十分中九分半是良民,半分是這些小盜。若論那些大盜,無論頭目人物,就是他們的羽翼,也不作興有一個被玉太尊捉著的呢。但是大盜卻容易相與,如京中保鏢的呢,無論十萬二十萬銀子,只須一兩個人,便可保得一路無事。試問如此臣款,就聚了一二百強盜搶去,也很夠享用的,難道這一兩個鏢司務就敵得過他們嗎?只因爲大盜相傳有這個規矩,不作興害鏢局的。所以凡保鏢的車上,有他的字號,出門要叫個口號。這口號喊出,那大盜就覿面碰著,彼此打個招呼,也決不動手的。鏢局幾家字號,大盜都知道的。大盜有幾處窩巢,鏢局也是知道的。倘若他的羽翼,到了有鏢局的所在,進門打過暗號,他們就知道是那一路的朋友,當時必須留著喝酒吃飯,臨行還要送他三二百個錢的盤川。若是大頭目,就須盡力應酬。這就叫做江湖上的規矩。我方纔說這個劉仁甫,江湖都是大有名的。京城裏鏢局上請過他幾次,他都不肯去,情願埋名隱姓,做個農夫。若是此人來時,待以賓之禮,仿佛貴縣開了一個保護本縣的鏢局。他無事時,在街上茶館飯店裏坐坐。這過往的人,凡是江湖上朋友,他到眼便知,隨便會幾個茶飯東道。不消十天半個月,各處大盜頭目就全曉得了。立刻便要傳出號令:某人立足之地,不許打攪的。每月所餘的那四十金就是給他做這個用處的。至于小盜,他本無門徑,隨意亂做。就近處,自有人來暗中報信。失主尚未來縣報案,他的手下人倒已先將盜犯獲住了。若是稍遠的地方做了案子,沿路也有他們的朋友,替他暗中捕下去,無論走到何處,俱捉得到的。所以要十名小隊子,其實,只要四五個應手的人已經足用了。那多餘的五六個人,爲的是本縣轎子前頭擺擺威風,或者接差送差,跑信等事用的。”

東造道:“如閣下所說,自然是極妙的法則。但是此人既不肯應鏢局之聘,若是兄弟衙署裏請他,恐怕也不肯來,如之何呢?”老殘道:“只是你去請他,自然他不肯來的,所以我須詳詳細細寫封信去,並拿救一縣無辜良民的話打動他,自然他就肯來了。況他與我交情甚厚,我若勸他,一定肯的。因爲我二十幾歲的時候,看天下將來一定有大亂,所以極力留心將才,談兵的朋友頗多。此人當年在河南時,我們是莫逆之交,相約倘若國家有用我輩的日子,凡我同人,俱要出來相助爲理的。其時講輿地、講陣圖、講制造、講武功的,各樣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講武功的鉅擘。後來大家都明白了:治天下的又是一種人才,若是我輩所講所學,全是無用的。故爾各人都弄個謀生之道,混飯吃去。把這雄心,便抛入東洋大海去了。雖如此說,然當時的交情義氣,斷不會敗壞的。所以我寫封信去,一定肯來的。”

東造聽了,連連作揖道謝,說:“我自從掛牌委署斯缺,未嘗一夜安眠。今日得聞這番議論,如夢初醒,如病初愈,真是萬千之幸!但是這封信是派個何等樣人送去方妥呢?”老殘道:“必須有個親信朋友吃這一趟辛苦纔好。若隨便叫個差人送去,便有輕慢他的意思,他一定不肯出來,那就連我都要遭怪了。”東造連連說:“是的,是的。我這裏有個族弟,明天就到的,可以讓他去一趟。先生信幾時寫呢?就費心寫起來最好。”老殘道:“明日一天不出門。我此刻正寫一長函致莊宮保,托姚雲翁轉呈,爲細述玉太尊政績的,大約也要明天定完。並此信一總寫起,我後天就要動身了。”

東造問:“後天往那裏去?”老殘答說:“先往東昌府訪柳小惠家的收藏,相想看看他的宋、元板書,隨後即回濟南省城過年。再後的行蹤,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今日夜已深了,可以睡罷。”立起身來。東造叫家人:“打個手照,送鐵老爺回去。”揭起門簾來,只見天地一色,那雪已下的混混沌沌價白,覺得照的眼睛發脹似的。那階下的雪已有了七八寸深,走不過去了。衹有這上房到門口的一條路,常有人來往,所以不住的掃。那到廂房裏的一條路已看不出路影,同別處一樣的高了。東造叫人趕忙剷出一條路來,讓老殘回房。推開門來,燈已滅了。上房送下一燭臺,兩支紅燭,取火點起,再想寫信,那裏筆硯竟違抗萬分,不遵調度,只好睡了。

到了次日,雪雖已止,寒氣卻更甚于前。起來喊店家秤了五斤木炭,升了一個大火盆,又叫買了幾張桑皮紙,把那破窻戶糊了。頃刻之間,房屋裏煖氣陽回,非昨日的氣象了。遂把硯池烘化,將昨日未曾寫完的信,詳細寫完封好,又將致劉仁甫的信亦寫畢,一總送到上房,交東造收了。東造一面將致姚雲翁的一函,加個馬封,送往驛站。一面將劉仁甫的一函,送入枕頭箱內。廚房也開了飯來。二人一同吃過,又復清談片時,只見家人來報:“二老爺同師爺們都到了,住在西邊店裏呢,洗完臉,就過來的。。”

停了一會,只見門外來了一個不到四十歲模樣的人,尚未留須。穿了件舊寧綢二藍的大毛皮袍子,元色長袖皮馬褂。蹬了一雙絨靴,已經被雪泥漫了幫子了。慌忙走進堂屋,先替乃兄作了個揖。東造就說:“這就是舍弟,號子平。”回過臉來說:“這是鐵補殘先生。”申子平走近一步,作個揖,說聲:“久仰的很。”東造便問:“吃過飯了沒有?”子平說:“纔到,洗了臉就過來的,吃飯不忙呢。”東造說:“分付廚房裏做二老爺的飯。”子平道:“可以不必。停一刻,還是同他們老夫子一塊吃罷。”家人上來回說:“廚房裏已經分付,叫他們送一桌飯去,讓二老爺同師父們吃呢。”那時又有一個家人揭了門簾,拿了好幾個大紅全帖進來。老殘知道是師爺們來見東家的,就趁勢走了。

到了晚飯之後,申東造又將老殘請到上房裏,將那如何往桃花山訪劉仁甫的話,對著子平詳細問了一遍。子平又問:“從那裏去最近?”老殘道:“從此地去怎樣走法,我卻不知道。昔年是從省城順黃河到平陰縣,出平陰縣嚮西南三十里地,就到了山腳下了。進山就不能坐車,最好帶個小驢子,到那平坦的地方,就騎驢。稍微危險些,就下來走兩步。進山去有兩條大路。西峪裏走進有十幾里的光景,有座關帝廟。那廟裏的道士與劉仁甫常相往來的,你到廟裏打聽,就知道詳細了。那山裏關帝廟有兩處:集東一個,集西一個。這是集西的一個關帝廟。”申子平問得明白,遂各自歸房安歇去了。

次日早起,老殘出去僱了一輛騾車,將行李裝好。候申東造上衙門去稟辭,他就將前晚送來的那件狐裘,加了一封信,交給店家。說:“等申大老爺回店的時候,送上去。此刻不必送去,恐有舛錯。”店裏掌櫃的慌忙開了櫃房裏的木頭箱子,裝了進去,然後送老殘動身上車,迳往東昌府去了。無非是風餐露宿,兩三日工夫已到了東昌城內,找了一家乾淨車店住下。當晚安置停妥,次日早飯後便往街上尋覓書店。尋了許久,始覓著一家小小書店,三間門面,半邊賣紙張筆墨,半邊賣書。遂走到賣書這邊櫃臺外坐下,問問此地行銷是些什麽書籍。

那掌櫃的道:“我們這東昌府,文風最著名的。所管十縣地方,俗名叫做‘十美圖’,無一縣不是家家富足,戶戶弦歌。所有這十縣用的書,皆是各小號來販。小號店在這裏,後邊還有棧房,還有作坊。許多書都是本店裏自雕板,不用到外路去販買的。你老貴姓?來此有何貴干?”老殘道:“我姓鐵,來此訪個朋友的。你這裏可有舊書嗎?”掌櫃的道:“有,有,有。你老要什麽罷?我們這兒多著呢。”一面回過頭來指著書架子上白紙條兒數道:“你老瞧!這裏《崇辨堂墨選》、《目耕齋》初二三集。再古的還有那《八銘塾鈔》呢。這都是講正經學問的。要是講雜學的,還有《古唐詩合解》、《唐詩三百首》。再要高古點,還有《古文釋義》。還有一部寶貝書呢,叫做《性理精義》,這書看得懂的,可就了不得了!”

老殘笑道:“這些書我都不要。”那掌櫃的道:“還有,還有。那邊是《陽宅三要》、《鬼撮腳》、《淵海子平》,諸子百家,我們小號都是全的。濟南小城,那是大地方,不用說,若要說黃河以北,就要算我們小號是第一家大書店了。別的城池裏都沒有專門的書店,大半在雜貨鋪裏帶賣書。所有方圓二三百里,學堂裏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號裏販得去的,一年要銷上萬本呢。”老殘道:“貴處行銷這‘三百千千’,我倒沒有見過。是部什麽書?怎樣銷得這們多呢?”掌櫃的道:“噯!別哄我罷!我看你老很文雅,不能連這個也不知道。這不是一部書,‘三’是《一字經》,‘百’是《百家姓》,‘千’是《千字文》。那一個‘千’字呢,是《千家詩》這《千家詩》還算一半是冷貨,一年不過銷百把部;其餘《三》、《百》、《千》,就銷了廣了。”老殘說:“難道《四書》《五經》都沒有人買嗎?”他說:“怎麽沒有人買呢,《四書》小號就有。《詩》、《書》、《易》三經也有。若是要《禮記》、《左傳》呢,我們也可以寫信到省城裏捎去。你老來訪朋友,是那一家呢?”

老殘道:“是個柳小惠家。當年他老太爺做過我們的漕臺,聽說他家收藏的書極多。他刻了一部書,名叫《納書楹》,都是宋、元板書。我想開一開眼界,不知道有法可以看得見嗎?”掌櫃的道:“柳家是俺們這兒第一個大人家,怎麽不知道呢!只是這柳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們少爺叫柳鳳儀,是個兩榜,那一部的主事。聽說他家書多的很,都是用大板箱裝著。只怕有好幾百箱子呢,堆在個大樓上,永遠沒有人去問他。有近房柳三爺,是個秀才,長到我們這裏來坐坐。我問過他:‘你們家裏那些書是些什麽寶貝?可叫我們聽聽罷咧。’他說:‘我也沒有看見過是什麽樣子。’我說:‘難道就那們收著不怕蛀蟲嗎?’”

掌櫃的說到此處,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拉了拉老殘,說:“趕緊回去罷,曹州府裏來的差人,急等著你老說話呢,快點走罷。”老殘聽了,說道:“你告訴他等著罷,我略停一刻就回去了。”那人道:“我在街上找了好半天了。俺掌櫃的著急的了不得,你老就早點回店罷。”老殘道:“不要緊的。你既找著了我,你就沒有錯兒了,你去罷。”店小二去後,書店掌櫃的看了看他去的遠了,慌忙低聲嚮老殘說道:“你老店裏行李值多少錢?此地有靠得住的朋友嗎?”老殘道:“我店裏行李也不值多錢,我此地亦無靠得住的朋友。你問這話是什麽意思呢?”掌櫃的道:“曹州府現是個玉大人。這人很惹不起的:無論你有理沒理,只要他心裏覺得不錯,就上了站籠了。現在既是曹州府裏來的差人,恐怕不知是誰扳上你老了,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此逃去罷。行李既不值多錢,就捨去了的好,還是性命要緊。”老殘道:“不怕的。他能拿我當強盜嗎?這事我很放心。”說著,點點頭,出了店門。

街上迎面來了一輛小車,半邊裝行李,半邊坐人。老殘眼快,看見喊道:“那車上不是金二哥嗎?”即忙走上前去。那車上人也就跳下車來,定了定神,說道:“噯呀!這不是鐵二哥嗎?你怎樣到此地,來做什麽的?”老殘告訴了原委,就說:“你應該打尖了。就到我住的店裏去坐坐談談罷。你從那裏來?往那裏去?”那人道:“這是什麽時候,我已打過尖了,今天還要趕路程呢。我是從直隷回南,因家下有點事情,急于回家,不能耽擱了。”老殘道:“既是這們說,也不留你。只是請你略坐一坐,我要寄封信給劉大哥,托你捎去罷。”說過,就嚮書店櫃臺對面,那賣紙張筆墨的櫃臺上,買了一枝筆,幾張紙,一個信封。借了店裏的硯臺,草草的寫了一封,交給金二。大家作了個揖,說:“恕不遠送了。山裏朋友見著都替我問好。”那金二接了信,便上了車。老殘也就回店去了。

不知那曹州府來的差人究竟是否捉拿老殘,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桃花山月下遇虎~柏樹峪雪中訪賢

話說老殘聽見店小二來,告說曹州府有差人來尋,心中甚爲詫異:“難道玉賢竟拿我當強盜待嗎?”及至步回店裏,見有一個差人,趕上前來請了一個安。手中提了一個包袱,提著放在旁邊椅子上。嚮懷內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口中說道:“申大老爺請鐵老爺安。”老殘接過信來一看,原來是申東造回寓,店家將狐裘送上,東造甚爲難過。繼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與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鋪內,選了一身羊皮袍子、馬褂,專差送來。並寫明如再不收,便是絕人太甚了。老殘看罷,笑了一笑,就嚮那差人說:“你是府裏的差嗎?”差人回說:“是曹州府城武縣裏的壯班。”老殘遂明白,方纔店小二是漏吊下三字了。當時寫了一封謝信,賞了來差二兩銀子盤費,打發去後,又住了兩天。方知這柳家書,確係關鎖在大箱子內,不但外人見不著,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見。悶悶不樂,提起筆來,在墻上題一絕道:

滄葦遵王士禮居,藝芸精舍四家書,一齊歸入東昌府,深鎖嫏嬛飽蠹魚!

題罷,唏噓了幾聲,也就睡了。暫且放下。

卻說那日東造到府署稟辭,與玉公見面,無非勉勵些“治亂世用重刑”的話頭。他姑且敷衍幾句,也就罷了,玉公端茶送出。東造回到店裏,掌櫃的恭恭敬敬將袍子一件、老殘信一封,雙手奉上。東造接來看過,心中悒悒不樂。適申子平在旁邊,問道:“大哥何事不樂?”東造便將“看老殘身上著的仍是棉衣,故贈以狐裘,並彼此辯論”的話述了一遍。道:“你看,他臨走到底將這袍子留下,未免太矯情了!”子平道:“這事大哥也有點失于檢點。我看他不肯,有兩層意思:一則嫌這裘價值略重,未便遽受。二則他受了,也實無用處,斷無穿狐皮袍子,配上棉馬褂的道理。大哥既想略盡情誼,宜叫人去覓一套羊皮袍子、馬褂,或布面了,或繭綢面子均可。差人送去,他一定肯收。我看此人並非矯飾作僞的人。不知大哥以爲何如?”東造說:“很是,很是。你就叫人照樣辦去。”

子平一面辦妥,差了個人送去,一面看著乃兄動身赴任。他就嚮縣裏要了車,輕車簡從的嚮平陰進發。到了平陰,換了兩部小車,推著行李。在縣裏要了一匹馬騎著。不過一早晨,已經到了桃花山腳下。再要進去,恐怕馬也不便。幸喜山口有個村莊,衹有打地鋪的小店,沒法,暫且歇下。嚮村戶人家僱了一條小驢,將馬也打發回去了。打過尖,吃過飯,嚮山裏進發。纔出村莊,見面前一條沙河,有一里多寬,卻都是沙。惟有中間一線河身,土人架了一個板橋,不過丈數長的光景。橋下河裏雖結滿了冰,還有水聲,從那冰下潺潺的流。聽著象似環珮搖曳的意思,知道是水流帶著小冰,與那大冰相撞擊的聲音了。過了沙河,即是東峪。原來這山從南面迤邐北來,中間龍脈起伏,一時雖看不到,只是這左右兩條大峪峪,就是兩批長嶺,岡巒重沓,到此相交。除中峰不計外,左邊一條大溪河,叫東峪;左邊一條大溪河,叫西峪。兩峪裏的水,在前面相會,並成一溪,左環右轉,灣了三灣,纔出溪口。出口後,就是剛纔所過的那條沙河了。

子平進了山口,擡頭看時,只見不遠前面就是一片高山,象架屏風似的,迎面豎起。土石相間,樹木叢雜。卻當大雪之後,石是青的,雪是白的,樹上枝條是黃的。又有許多松柏是綠的,一叢一叢,如畫上點的苔一樣。騎著驢,玩著山景,實在快樂得極。思想做兩句詩,描摹這個景象。正在凝神,只聽殼鐸一聲,覺得腿襠裏一軟,身子一搖,竟滾下山澗去了。幸喜這路,本在澗旁走的,雖滾下去,尚不甚深,況且澗裏兩邊的雪本來甚厚,只爲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做了個雪的包皮。子平一路滾著,那薄冰一路破著,好象從有彈簧的褥子上滾下來似的。滾了幾步,就有一塊人石將他攔住,所以一點沒有碰傷。連忙扶著石頭,立起身來,那知把雪倒戳了兩個一尺多深的窟窿。看那驢子在上面,兩隻前蹄已經立起,兩隻後蹄還陷在路旁雪裏,不得動彈,連忙喊跟隨的人。前後一看,並那推行李的車子,影響俱無。你道是什麽緣故呢?原來這山路,行走的人本來不多。故那路上積的雪,比旁邊稍爲淺些,究竟還有五六寸深。驢子走來,一步步的不甚吃力。子平又貪看山上雪景,未曾照顧後面的車了。可知那小車輪子,是要壓倒地上往前推的,所以積雪的阻力顯得很大。一人推著,一人挽著,尚走得不快,本來去驢子已落後有半里多路了。

申子平陷在雪中,不能舉步,只好忍著性子,等小車子到。約有半頓飯工夫,車了到了,大家歇下來想法子。下頭人固上不去,上頭的人也下不來。想了半天,說:“只好把捆行李的繩子解下兩根,接續起來,將一頭放了下去。”申子平自己繫在腰裏,那一頭,上邊四五個人齊力收繩,方纔把他吊了上來。跟隨人替他把身上雪,撲了又撲。然後把驢子牽來,重復騎上,慢慢的行。這路雖非羊腸小道,然忽而上高,忽而下低,石頭路徑,冰雪一凍,異常的滑。自飯後一點鐘起身,走到四點鐘,還沒有十里地。心裏想道:“聽村莊上人說,到山集不過十五里地,然走了三個鐘頭,纔走了一半。”

冬天日頭本容易落,況又是個山裏,兩邊都有嶺子遮著,愈黑得快。一面走著,一面的算,不知不覺,那天已黑下來了。勒住了驢繮,同推車子商議道:“看看天已黑下來了,大約還有六七里地呢。路又難走,車了又走不快,怎麽好呢?”車夫道:“那也沒有法子,好在今兒是個十三日,月亮出得早,不管怎麽,總要趕到集上去。大約這荒僻山徑,不會有強盜,雖走晚些,倒也不怕他。”子平道:“強盜雖沒有,倘或有了,我也無多行李,很不怕他,拿就拿去,也不要緊。實在可怕的是豺狼虎豹。天晚了,倘若出來個把,我們就壞了。”車夫說:“這山裏虎倒不多,有神虎管著,從不傷人,只是狼多些。聽見他來,我們都拿根棍子在手裏,也就不怕他了。”

說著,走到一條橫澗眼前,原是本山的一支小瀑布,流歸溪河的。瀑布冬天雖然乾了,那衝的一條山溝,尚有兩丈多深,約有二丈多寬,當面隔住。一邊是陡山,一邊是深峪,更無別處好繞。子平看見如此景象,心裏不禁作起慌來,立刻勒住驢頭,等那車子走到,說:“可了不得!我們走差了路,走到死路上了!”那車夫把車子歇下,喘了兩口氣,說:“不能,不能!這條路影一順來的,並無第二條路,不會差的。等我前去看看,該怎麽走。”朝前走了幾十步,回來說:“路到是有,只是不好走,你老下驢罷。”

子平下來,牽了驢,依著走到前面看時,原來轉過大石,靠裏有人架了一條石橋。只是此橋僅有有兩條石柱,每條不過一尺一二寸寬。兩柱又不緊相粘靠,當中還罅著幾寸寬一個空當兒。石上又有一層冰,滑溜滑溜的。子平道:“可嚇煞我了!這橋怎麽過法?一滑腳就是死。我真沒有這個膽子走。”車夫大家看了說:“不要緊,我有法了。好在我們穿的都是蒲草毛窩,腳下很把滑的,不怕他。”一個人道:“等我先走一趟試試。”遂跳竄跳竄的走過去了,嘴裏還喊道:“好走,好走!”立刻又走回來說:“車子卻沒法推,我們四個人擡一輛,作兩趟擡過去罷。”

申子平道:“車子擡得過去,我卻走不過去。那驢子又怎樣呢?”車夫道:“不怕的,且等我們先把你老扶過去,別的你就不用管了。”子平道:“就是有人扶著,我也是不敢走。告訴你說罷,我兩條腿已經軟了,那裏還能走路呢!”車夫說:“那們也有辦法:你老大總睡下來,我們兩個人擡頭,兩個人擡腳,把你老擡過去,何如?”子平說:“不妥,不妥!”又一個車夫說:“還是這樣罷:解根繩子,你老拴在腰裏,我們夥計,一個在前頭,挽著一個繩頭,一個夥計在後頭,挽著一個繩頭。這個樣走,你老膽子一壯,腿就不軟了。”子平說:“只好這樣。”于是先把子平照樣扶掖過去,隨後又把兩輛車子擡了過去。到是一個驢死不肯走,費了許多事,仍是把他眼睛蒙上,一個牽,一個人打,纔混了過去。等到忙定歸了,那滿地已經都是樹影子,月光已經很亮了。

大家好容易將危橋走過,歇了一歇,吃了袋煙,再望前進。走了不過三四十步,聽得遠遠嗚嗚的兩聲。車夫道:“虎叫!虎叫!”一頭走著,一頭留神聽著。又走了數十步,車夫將車子歇下,說:“老爺,你別騎驢了,下來罷。聽那虎叫,從西邊來,越叫越近了,恐怕是要到這路上來,我們避一避罷。倘到了跟前,就避不及了。”說著,子平下了驢。車夫說:“咱們捨吊這個驢子餵他罷。”路旁有個小松,他把驢子繮繩拴在小松樹上,車子就放在驢子旁邊。人卻倒回走了數十步,把子平藏在一處石壁縫裏。車夫有躲在大石腳下,用些雪把身子遮了的。有兩個車夫,盤在山坡高樹枝上的,都把眼睛朝西面看著。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西邊嶺上月光之下,竄上一個物件來。到了嶺上,又是嗚的一聲。只見把身子往下一探,已經到了西澗邊了,又是嗚的一聲。這裏的人,又是冷,又是怕,止不住格格價亂抖,還用眼睛看著那虎。那虎既到西澗,卻立住了腳。眼睛映著月光,灼亮灼亮。並不朝著驢子看,卻對著這幾個人,又嗚的一聲,將身子一縮,對著這邊撲過來了。這時候,山裏本來無風,卻聽得樹梢上呼呼地響,樹上殘葉簌簌地落,人面上冷氣棱棱地割。這幾個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了。

大家等了許久,卻不見虎的動靜。還是那樹上的車夫膽大,下來喊衆人道:“出來罷,虎去遠了。”車夫等人次第出來,方纔從石壁縫裏把子平拉出,已經嚇得呆了。過了半天,方能開口說話,問道:“我們是死的是活的哪?”車夫道:“虎過去了。”子平道:“虎怎樣過去的?一個人沒有傷麽?”那在樹上的車夫道:“我看他從澗西沿過來的時候,只是一穿,仿佛象鳥兒似的,已經到了這邊了。他落腳的地方,比我們這樹梢還高著七八丈呢。落下來之後,又是一縱,已經到了這東嶺上邊,嗚的一聲嚮東去了。”

申子平聽了,方纔放下心來,說:“我這兩隻腳還是稀軟稀軟,立不起來,怎樣是好?”衆人道:“你老不是立在這裏呢嗎?”子平低頭一看,纔知道自己並不是坐著,也笑了,說道:“我這身子真不聽我調度了。”于是衆人挽著,勉強移步,走了約數十步,方纔活動,可以自主。嘆了一口氣道:“命雖不送在虎口裏,這夜裏若再遇見剛纔那樣的橋,斷不能過!肚裏又饑,身上又冷,活凍也凍死了。”說著,走到小樹旁邊看那驢子,也是伏在地下,知是被那虎叫嚇的如此。跟人把驢子拉起,把子平扶上驢子,慢慢價走。

轉過一個石嘴,忽見前面一片燈光,約有許多房子,大家喊道:“好了,好了!前面到了集鎮了!”只此一聲,人人精神震動。不但人腳下覺得輕了許多,即驢子亦不似從前畏難苟安的行動。那消片刻工夫,已到燈光之下,原來並不是個集鎮,衹有幾家人家,住在這山坡之上。因山有高下,故看出如層樓曡榭一般。到此大家商議,斷不再走,硬行敲門求宿,更無他法。

當時走近一家,外面係虎皮石砌的墻。一個墻門,裏面房子看來不少,大約總有十幾間的光景。于是車夫上前叩門。叩了幾下,裏面出來一個老者,鬚髮蒼然。手中持了一支燭臺,燃了一支白蠟燭。口中問道:“你們來做什麽的?”

申子平急上前,和顏悅色的把原委說了一遍,說道:“明知並非客店,無奈從人萬不能行,要請老翁行個方便。”那老翁點頭,道:“你等一刻,我去問我們姑娘去。”說著,門也不關,便進裏面去了。子平看了,心下十分詫異:“難道這家人家竟無家主嗎?何以去問姑娘?難道是個女孩兒當家嗎?”既而想道:“錯了,錯了。想必這家是個老太太做主。這個老者想必是他的姪兒。姑娘者,姑母之謂也。理路甚是,一定不會錯了。”

霎時,只見那老者隨了一個中年漢子出來,手中仍拿燭臺,說聲“請客人裏面坐”。原來這家,進了墻門,就是一平五間房子,門在中間,門前臺階約十餘級。中年漢子手持燭臺,照著申子平上來。子平分付車夫等:“在院子裏略站一站,等我進去看了情形,再招呼你們。”子平上得臺階,那老者立于堂中,說道:“北邊有個坦坡,叫他們把車子推了,驢子牽了,由坦坡進這房子來罷。”原來這是個朝西的大門。衆人進得房來,是三間厰屋,兩頭各有一間,隔斷了的。這厰屋北頭是個炕,南頭空著,將車子同驢安置南頭。一衆五人,安置在炕上,然後老者問了子平名姓,道:“請客人裏邊坐。”

于是過了穿堂,就是臺階,上去有塊平地,都是栽的花木,映著月色,異常幽秀。且有一陣陣幽香,清沁肺腑。嚮北乃是三間朝南的精舍,一轉俱是回廊,用帶皮杉木做的闌柱。進得房來,上面掛了四盞紙燈,斑竹扎的,甚爲靈巧。兩是敞著,一間隔斷,做個房間的樣子。桌椅几案,佈置極爲妥協。房間掛了一幅褐色布門簾。

老者到房門口,喊了一聲:“姑娘,那姓申的客人進來了。”卻看門簾掀起,裏面出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穿了一身布服,二藍褂子,青布裙兒。相貌端莊瑩靜,明媚閒雅。見客福了一福,子平慌忙長揖答禮。女子說:“請坐。”即命老者:“趕緊的做飯,客人餓了。”老者退去。

那女子道:“先生貴姓?來此何事?”子平便將“奉家兄命特訪劉仁甫”的話說了一遍。那女子道:“劉先生當初就住這集東邊的,現在已搬到柏樹峪去了。”子平問:“柏樹峪在什麽地方?”那女子道:“在集西有三十多里的光景。那邊路比這邊更僻,愈加不好走了。家父前日退值回來,告訴我們說:今天有位遠客來此,路上受了點虛驚。分付我們遲點睡,預備些酒飯,以便款待。並說:簡慢了尊客,千萬不要見怪。”子平聽了,驚訝之至:“荒山裏面,又無衙署,有什麽值日退值?何以前天就會知道呢?這女子何以如此大方?豈古人所謂有林下風範的,就是這樣嗎?到要問個明白。”

不知申子平能否察透這女子形跡,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一客吟詩負手面壁~三人品茗促膝談心

話說申子平正在凝思,此女子舉止大方,不類鄉人,況其父在何處退值。正欲詰問,只見外面簾子動處。中年漢子已端進一盤飯來。那女子道:“就擱在這西屋炕桌上罷。”這西屋靠南窻原是一個塼砌的煖炕,靠窻設了一個長炕几,兩頭兩個短炕几,當中一個正方炕桌,桌子三面好坐人的。西面墻上是個大圓月洞窻步,正中鑲了一塊玻璃,窻前設了一張書案。中堂雖未隔斷,卻是一個大落地罩。那漢子已將飯食列在炕桌之上,卻只是一盤饅頭,一壺酒,一罐小米稀飯,到有四肴小菜,無非山蔬野菜之類,並無葷腥。女子道:“先生請用飯,我少停就來。”說著,便嚮東房裏去了。

子平本來頗覺饑寒,于是上炕先飲了兩杯酒,隨後吃了幾個饅頭。雖是蔬菜,卻清香滿口,比葷菜更爲適用。吃過饅頭,喝了稀飯。那漢子舀了一盆水來,洗過臉。立起身來,在房內徘徊徘徊,舒展肢體。擡頭看見北墻上掛著四幅大屏,草書寫得龍飛鳳舞,出色驚人,下面卻是雙款:上寫著“西峰柱史正非”,下寫著“黃龍子呈稿”。草字雖不能全識,也可十得八九。仔細看去,原來是六首七絕詩,非佛非仙,咀嚼起來,到也有些意味。既不是寂滅虛無,又不是鉛汞龍虎。看那月洞窻下,書案上有現成的紙筆,遂把幾首詩抄下來,預備帶回衙門去,當新聞紙看。你道是怎樣個詩?請看,詩曰:

曾拜瑤池九品蓮,希夷授我《指元篇》。

光陰荏苒真容易,回首滄桑五百年。

紫陽屬和《翠虛吟》,傳響空山霹靂琴。

刹那未除人我相,天花粘滿護身雲。

情天欲海足風波,渺渺無邊是愛河。

引作園中功德水,一齊都種曼陀羅。

石破天驚一鶴飛,黑漫漫夜五更雷。

自從三宿空桑後,不見人間有是非。

野馬塵埃晝夜馳,五蟲百卉互相吹。

偷來鷲嶺涅槃樂,換取壺公杜德機。

菩提葉老《法華》新,南北同傳一點燈。

五百天童齊得乳,香花供奉小夫人。

子平將詩抄完,回頭看那月洞窻外,月色又清又白。映著那層層曡曡的山,一步高一步的上去,真是仙境,迥非凡俗。此時覺得並無一點倦容,何妨出去上山閒步一回,豈不更妙。纔要動腳,又想道:“這山不就是我們剛纔來的那山嗎?這月不就是剛纔踏的那月嗎?爲何來的時候,使那樣的陰森慘淡,令人怵魄動心?此刻山月依然,何以令人心曠神怡呢?”就想到王右軍說的:“情隨境遷,感慨繫之矣。”真正不錯。低徊了一刻,也想做兩首詩。只聽身後邊嬌滴滴的聲音說道:“飯用過了罷?怠慢得很。”慌忙轉過頭來,見那女子又換了一件淡綠印花布棉襖,青布大腳褲子,愈顯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兩腮醲厚,如帛裹朱,從白裏隱隱透出紅來。不似時下南北的打扮,用那胭脂塗得同猴子屁股一般。口頰之間若帶喜笑,眉眼之際又頗似振矜,真令人又愛又敬。女子說道:“何不請炕上坐,煖和些。”于是彼此坐下。

那老蒼頭進來問姑娘道:“申老爺行李放在什麽地方呢?”姑娘說:“太爺前日去時,分付就在這裏間太爺榻上睡,行李不用解了。跟隨的人都吃過飯了嗎?你叫他們早點歇罷。驢子餵了沒有?”蒼頭一一答應說:“都齊備妥協了。”姑娘又說:“你煮茶來罷。”蒼頭連聲應是。子平道:“塵俗身體,斷不敢在此地下榻。來時見前面有個大炕,就同他們一道睡罷。”女子說:“無庸過謙,此是家父分付的。不然,我一個山鄉女子,也斷不擅自迎客。”子平道:蒙惠過分,感謝已極。只是還不曾請教貴姓?尊大人是做何處的官?在何處值日?”女子道:“敝姓塗氏。家父在碧霞宮上值,五日一班。合計半月在家,半月在宮。”

子平問道:“這屏上詩是何人做的?看來只怕是個仙家罷?”女子道:“是家父的朋友,常來此地閒談,就是去年在此地寫的。這個人也是個不衫不履的人,與家父最爲相契。”子平道:“這人究竟是個和尚,還是個道士?何以詩上又像道家的話,又有許多佛家的典故呢?”女子道:“既非道士,又非和尚,其人也是俗裝。他常說:‘儒、釋、道三教,譬如三個鋪面掛了三個招牌,其實都是賣的雜貨,柴米油鹽都是有的,不過儒家的鋪子大些,佛、道的鋪子小些,皆是無所不包的。’又說:‘凡道總分兩層:一個叫道面子,一個叫道里子。道里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分別了。如和尚剃了頭,道士挽了個髻,叫人一望而知,那是和尚、那是道士。倘若叫那和尚留了頭,也挽個髻子,披件鶴氅,道士剃了髮,著件袈裟:人又要顛倒呼喚起來了。難道眼耳鼻舌不是那個用法嗎?’又說:‘道面子有分別,道里子實是一樣的。’所以這黃龍先生,不拘三教,隨便吟詠的。”

子平道:“得聞至論,佩服已極。只是既然三教道里子都是一樣,在下愚蠢得極,到要請教這同處在什麽地方,異處在什麽地方?何以又有大小之分?儒教最大,又大在什麽地方?敢求指示。”女子道:“其同處在誘人爲善,引人處于大公。人人好公,則天下太平;人人營私,則天下大亂。惟儒教公到極處。你看,孔子一生遇了多少異端!如長沮、桀溺、荷蓧丈人等類,均不十分佩服孔子,而孔子反贊揚他們不置:是其公處,是其大處。所以說:‘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若佛道兩教,就有了褊心:惟恐後世人不崇奉他的教,所以說出許多天堂地獄的話來嚇唬人。這還是勸人行善,不失爲公。甚則說崇奉他的教,就一切罪孽消滅;不崇奉他的教,就是魔鬼入宮,死了必下地獄等辭,這就是私了。至于外國一切教門,更要爲爭教興兵接戰,殺人如麻。試問,與他的初心合不合呢?所以就愈小了。若回回教說,爲教戰死的血光如玫瑰紫的寶石一樣,更騙人到極處!只是儒教可惜失傳已久,漢儒拘守章句,反遺大旨;到了唐朝,直沒人提及。朝昌黎是個通文不通道的腳色,胡說亂道!他還要做篇文章,叫做《原道》,真正原到道反面去了!他說:‘君不出令,則失其爲君;民不出粟、米、絲、麻,以奉其上,則誅。’如此說去,那桀紂很會出令的,又很會誅民的,然則桀紂之爲君是,而桀紂之民全非了,豈不是是非顛倒嗎?他卻又要辟佛老,倒又與和尚做朋友。所以後世學儒的人,覺得孔孟的道理太費事,不如弄兩句辟佛老的口頭樣,就算是聖人之徒,豈不省事。弄的朱夫子也出不了這個範圍,只好據韓昌黎的《原道》去改孔子的《論語》。把那‘攻乎異端’的‘攻’字,百般扭捏,究竟總說不圓。卻把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于絕了!”

子平聽說,肅然起敬道:“‘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真是聞所未聞!只是還不懂:長沮、桀溺倒是異端,佛老倒不是異端,何故?”女子道:“皆是異端。先生要知‘異’字當不同講,‘端’字當起頭講。‘執其兩端’是說執其兩頭的意思。若‘異端’當邪教講,豈不‘兩端’要當丫杈教講?‘執其兩端’便是抓住了他個丫杈教呢,成何話說呀?聖人意思,殊途不妨同歸,異曲不妨同工。只要他爲誘人爲善,引人爲公起見,都無不可。所以叫做‘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可也。’若只是爲攻訐起見,初起尚只攻佛攻老,後來朱陸異同,遂操同室之戈,並是祖孔孟的,何以朱之子孫要攻陸,陸之子孫要攻朱呢?此之謂‘失其本心’,反被孔子‘斯害也已’四個字定成鐵案!”

子平聞了,連連贊嘆,說:“今日幸見姑娘,如對明師。但是宋儒錯會聖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發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理’‘欲’二字,‘主敬’‘存誠’等字,雖皆是古聖之言,一經宋儒提出,後世實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風俗由此而醇。”那女子嫣然一笑,秋波流媚,嚮子平睇了一眼。子平覺得翠眉含嬌,丹脣啟秀,又似有一陣幽香,沁人肌骨,不禁神魂飄蕩。那女子伸出一隻白如玉、軟如棉的手來,隔著炕桌子,握著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後,說道:“請問先生:這個時候,比你少年在書房裏,貴業師握住你手‘撲作教刑’的時候何如?”子平默無以對。

女子又道:“憑良心說,你此刻愛我的心,比愛貴業師何如?聖人說的,‘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孔子說:‘好德如好色。’孟子:“食色,性也。”子夏說:‘賢賢易色’。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說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自欺欺人,不誠極矣!他偏要說‘存誠’,豈不可恨!聖人言情言禮,不言理欲。删《詩》以《關雎》爲首,試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于‘輾轉反側’,難道可以說這是天理,不是人欲嗎?舉此可見聖人決不欺人處。《關雎》序上說道:‘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賓惠臨,我不能不喜,發乎情也。先生來時,甚爲困憊,又歷多時,宜更憊矣,乃精神煥發,可見是很喜懽,如此,亦發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對坐,不及亂言,此乎禮義矣。此正合聖人之道。若宋儒之種種欺人,口難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處;若今之學宋儒者,直鄉願而已,孔孟所深惡而痛絕者也!”

話言未了,蒼頭送上茶來,是兩個舊瓷茶碗,淡綠色的茶,纔放在桌上,清香已竟撲鼻。只見那女子接過茶來,漱了一回口,又漱一回,都吐嚮炕池之內去,笑道:“今日無端談到道學先生,令我腐臭之氣,霑污牙齒,此後只許談風月矣。”子平連聲諾諾,卻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覺得清爽異常。咽下喉去,覺得一直清到胃脘裏。那舌根左右,津液汩汩價翻上來,又香又甜。連喝兩口,似乎那香氣又從口中反竄到鼻子上去,說不出來的好受。問道:“這是什麽茶葉?爲何這們好吃?”女子道:“茶葉也無甚出奇,不過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卻虧了這水,是汲的東山頂上的泉,泉水的味,愈高愈美。又是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尊處吃的都是外間賣的茶葉,無非種茶,其味必薄。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自然差的。”

只聽窻外有人喊道:“璵姑,今日有佳客,怎不招呼我一聲?”女子聞聲,連忙立起,說:“龍叔,怎樣這時候會來?”說著,只見那人已經進來,著了一件深藍布百衲大棉襖,科頭,不束帶亦不著馬褂,有五十來歲光景,面如渥丹,鬚髯漆黑,見了子平,拱一拱手,說:“申先生,來了多時了?”子平道:“到有兩三個鐘頭了。請問先生貴姓?”那人道:“隱姓埋名,以黃龍子爲號。”子平說:“萬幸,萬幸!拜讀大作,已經許久。”女子道:“也上炕來坐罷。”黃龍子遂上炕,至炕桌裏面坐下,說:“璵姑,你說請我吃筍的呢。筍在何處?拿來我吃。”璵姑道:“前些時到想挖去的,偶然忘記,被滕六公佔去了。龍叔要吃,自去找滕六公商量罷。”黃龍子仰天大笑。子平嚮女子道:“不敢冒犯,這‘璵姑’二字想必是大名罷?”女子道:“小名叫仲璵,家姊叫伯璠,故叔伯輩皆自小喊慣的。”

黃龍子嚮子平道:“申先生困不困?如其不困,今夜良會,可以不必早睡,明天遲遲起來最好。柏樹峪地方,路極險峻,很不好走,又有這場大雪,路影看不清楚,跌下去有性命之憂。劉仁甫今天晚上檢點行李,大約明日午牌時候,可以到集上關帝廟。你明天用過早飯動身,正好相遇了。”子平聽說大喜,說道:“今日得遇諸仙,三生有幸,請教上仙誕降之辰,還是在唐在宋?”黃龍子又大笑道:“何以知之?”答:“尊作明說‘回首滄桑五百年’,可知斷不止五六百歲了。”黃龍子道:“‘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此鄙人之遊戲筆墨耳。公直當《桃花源記》讀可矣。”就舉起茶杯,品那新茶。

璵姑見子平杯內茶已將盡,就持小茶壺代爲斟滿。子平連連欠身道:“不敢。”亦舉起杯來詳細品量。卻聽窻外遠遠唔了一聲,那窻紙微覺颯颯價動,屋塵簌簌價落。想起方纔路上光景,不覺毛骨森竦,勃然色變。黃龍道:“這是虎嘯,不要緊的。山家看著此種物事,如你們城市中人看騾馬一樣,雖知他會踢人,卻不怕他。因爲相習已久,知他傷人也不是常有的事。山上人與虎相習,尋常人固避虎,虎也避人,故傷害人也不是常有的事,不必怕他。”

子平道:“聽這聲音,離此尚遠,何以窻紙竟會震動,屋塵竟會下落呢?”黃龍道:這就叫做虎威。因四面皆山,故氣常聚,一聲虎嘯,四山皆應。在虎左右,二三十里,皆是這樣。虎若到了平原,就無這個威勢了。所以古人說:龍若離水,虎若離山,便要受人狎侮的。即如朝廷裏做官的人,無論爲了什麽難,受了什麽氣,只是回家來對著老婆孩子發發標,在外邊決不敢發半句硬話,也是不敢離了那個官。同那虎不敢去山,龍不敢失水的道理,是一樣的。”子平連連點頭,說:“不錯,是的。只是我還不明白,虎在山裏,爲何就有這大的威勢,是何道理呢?”黃龍子道:“你沒有唸過《千字文》麽?這就是‘空谷傳聲,虛堂習聽’的道理。虛堂就是個小空谷,空谷就是個大虛堂。你在這門外放個大爆竹,要響好半天呢。所以山城的雷,比平原的響好幾倍,也是這個道理。”

說完,轉過頭來,對女子道:“璵姑,我多日不聽你彈琴了,今日難得有嘉客在此,何妨取來彈一曲?連我也霑光聽一回。”璵姑道:“龍叔,這是何苦來!我那琴如何彈得,惹人家笑話!申公在省城裏,彈好琴的多著呢,何必聽我們這個鄉里迓鼓!到是我去取瑟來,龍叔鼓一調瑟罷,還稀罕點兒。”黃龍子說:“也罷,也罷。就是我鼓瑟,你鼓琴罷。搬來搬去,也得費事,不如竟到你洞房裏去彈罷。好在山家女兒,比不得衙門裏小姐,房屋是不準人到的。”說罷,便走下炕來,穿了鞋子,持了燭,對子平揮手說:“請裏面去坐。璵姑引路。”

璵姑果然下了炕,接燭先走,子平第二,黃龍第三。走過中堂,揭開了門簾,進到裏間,是上下兩個榻:上榻設了衾枕,下榻堆積著書畫。朝東一個窻戶,窻下一張方桌。上榻面前有個小門。璵姑對子平道:“這就是家父的臥室。”進了榻旁小門,仿佛回廊似的,卻有窻軒,地下駕空鋪的木板。嚮北一轉,又嚮東一轉,朝北朝東俱有玻璃窻。北窻看著離山很近,一片峭壁,穿空而上,朝下看,象甚深似的。正要前進,只聽砰硼霍落幾聲,仿佛山倒下來價響,腳下震震搖動。子平嚇得魂不附體。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驪龍雙珠光照琴瑟~犀牛一角聲葉箜篌

話說子平聽得天崩地塌價一聲,腳下震震搖動,嚇得魂不附體,怕是山倒下來。黃龍子在身後說道:“不怕的。是這山上的凍雪被泉水漱空了,滾下一大塊來,夾冰夾雪,所以有這大的聲音。”說著,又朝嚮北一轉,便是一個洞門。這洞不過有兩間房大,朝外半截窻臺,上面安著窻戶。其餘三面俱斬平雪白,頂是圓的,象城門洞的樣子。洞裏陳設甚簡,有幾張樹根的坐具,卻是七大八小的不匀,又都是磨得絹光。几案也全是古藤天生的,不方不圓,隨勢制成。東壁橫了一張枯槎獨睡榻子,設著衾枕。榻旁放了兩三個黃竹箱子,想必是盛衣服什物的了。洞內並無燈燭,北墻上嵌了兩個滴圓夜明珠,有巴斗大小,光色發紅,不甚光亮。地下鋪著地毯,甚厚軟,微覺有聲。榻北立了一個曲尺形書架,放了許多書,都是草訂,不曾切過書頭的。雙夜明珠中間掛了幾件樂器,有兩張瑟,兩張琴,是認得的;還有些不認得的。

璵姑到得洞裏,將燭臺吹息,放在窻戶臺上。方纔坐下,只聽外面唔唔價七八聲,接連又許多聲,窻紙卻不震動。子平說道:“這山裏怎樣這們多的虎?”璵姑笑道:“鄉里人進城,樣樣不識得,被人家笑話。你城裏人下鄉,卻也是樣樣不識得,恐怕也有人笑你。”子平道:“你聽,外面唔唔價叫的,不是虎嗎?”璵姑說:“這是狼嗥,虎那有這們多呢?虎的聲音長,狼的聲音短,所以虎名爲‘嘯’,狼名爲‘嗥’。古人下字眼都是有斟酌的。”

黃龍子移了兩張小長几,摘下一張琴,一張琴來。璵姑也移了三張凳子,讓子平坐了一張。彼此調了一調弦,同黃龍各坐一張凳子。弦已調好,璵姑與黃龍商酌了兩句,就彈起來了。初起不過輕挑漫剔,聲響悠柔。一段以後,散泛相錯,其聲清脆。兩段以後,吟揉漸多。那瑟之勾挑夾縫中,與琴之綽注相應,粗聽若彈琴鼓瑟,各自爲調,細聽則如珠鳥一雙,此唱彼和,問來答往。四五段以後,吟揉漸少,雜以批拂,蒼蒼涼涼,磊磊落落,下指甚重,聲韻繁興。六七八段,間以曼衍,愈轉愈清,其調愈逸。

子平本會彈十幾調琴,所以聽得入彀。因爲瑟是未曾聽過,格外留神,那知瑟的妙用,也在左手,看他右手發聲之後,那左手進退揉顫,其餘音也就隨著猗猗靡靡,真是聞所未聞。初聽還在算計他的指法、調頭,既而便耳中有音,目中無指。久之,耳目俱無,覺得自己的身體,飄飄蕩蕩,如隨長風,浮沉于雲霞之際。久之又久,必身俱忘,如醉如夢,于恍惚杳冥之中,錚淙數聲,琴琴俱息,乃通見聞,人亦警覺。欠身而起,說道:“此曲妙到極處!小子也曾學彈過兩年,見過許多高手。從前聽過孫琴秋先生彈琴,有《漢宮秋》一曲,以爲絕非凡響,與世俗的不同。不想今日得聞此曲,又高出孫君《漢宮秋》數倍。請教叫什麽曲名?有譜沒有?”璵姑道:“此曲名叫‘海水天風之曲’,是從來沒有譜的。不但此曲爲塵世所無,即此彈法亦山中古調,非外人所知。你們所彈的皆是一人之曲,如兩人同彈此曲,則彼此宮商皆合而爲一。如彼宮,此亦必宮,彼商,此亦必商,斷不敢爲羽爲徵。即使三四人同鼓,也是這樣,實是同奏,並非合奏。我們所彈的曲子,一人彈與兩人彈,迥乎不同。一人彈的,名‘自成之曲’;兩人彈,則爲‘合成之曲’。所以此宮披商,彼角此羽,相協而不相同。聖人所謂‘君子和而不同’,就是這個道理。‘和’之一字,後人誤會久矣。”當時璵姑立起身來,嚮西壁有個小門,開了門,對著大聲喊了幾句,不知甚話,聽不清楚。看黃龍子亦立起身,將琴瑟懸在壁上。

子平于是也立起,走到壁間,仔細看那夜明珠到底什麽樣子,以便回去誇耀于人。及走至珠下,伸手一摸,那夜明珠卻甚熱,有些烙手。心裏詫異道:“這是什麽道理呢?”看黃龍子琴瑟已俱掛好,即問道:“先生,這是什麽?”笑答道:“驪龍之珠,你不認得嗎?”問:“驪珠怎樣會熱呢?”答:“這是火龍所吐的珠,自然熱的。”子平說:“火龍珠那得如此一樣大的一對呢?雖說是火龍,難道永遠這們熱麽?”笑答道:“然則我說的話,先生有不信的意思的。既不信,我就把這熱的道理開給你看。”說著,便嚮那夜明珠的旁邊有個小銅鼻子一拔,那珠子便象一扇門似的張開來了。原來是個珠殼,裏面是很深的油池,當中用棉花線捲的個燈心。外面用千層紙做的個燈筒,上面有個小煙囱,從壁子上出去,上頭有許多的黑煙。同洋燈的道理一樣,卻不及洋燈精緻,所以不免有黑煙上去。看過也就笑了。再看那珠殼,原來是用大螺蚌殼磨出來的,所以也不及洋燈光亮。子平道:“與其如此,何不買個洋燈,豈不省事呢?”黃龍子道:“這山裏那有洋貨鋪呢?這油就是前山出的,與你們點的洋油是一樣物件。只是我們不會制造,所以總嫌他濁,光也不足,所以把他嵌在壁子裏頭。”說過便將珠殼關好,依是舊兩個夜明珠。

子平又問:“這地毯是什麽做的呢?”答:“俗名叫做‘蓑草’。因爲可以做蓑衣用,故名。將這蓑草半枯時,採來晾乾,劈成細絲,和麻織成的。這就是璵姑的手工。山地多潮濕,所以先用雲母鋪了,再加上這蓑毯,人就不受病了。這壁上也是雲母粉和著紅色膠泥塗的,既御潮濕,又避寒氣,卻比你們所用的石灰好得多呢。”

子平又看,壁上懸著一物,象似彈棉花的弓,卻安了無數的弦,知道必是樂器。就問:“叫甚名字?”黃龍子道:“名叫‘箜篌’。”用手撥撥,也不甚響。說道:“我們從小讀詩,題目裏就有《箜篌引》,卻不知道是這個樣子。請先生彈兩聲,以廣見聞,何如?”黃龍道:“單彈沒有什麽意味。我看時候何如,再請一個客來,就行了。”走至窻前,朝外一看月光,說:“此刻不過亥正,恐怕桑家姊妹還沒有睡呢,去請一請看。”遂嚮璵姑道:“申公要聽箜篌,不知桑家阿扈能來不能?”璵姑道:“蒼頭送茶來,我叫他去問聲看。”于是又各坐下。蒼頭捧了一個小紅泥爐子,外一個銚子,一個小茶壺,幾個小茶杯,安置在矮腳几上。璵姑說:“你到桑家,問扈姑、勝姑能來不能。”蒼頭諾聲去了。

此時三人在靠窻個梅花几旁坐著,子平靠窻臺甚近,璵姑取茶布與二人,大家靜坐吃茶。子平看窻臺上有幾本書,取來一看,面子上題了四個大字,曰“此中人語”。揭開來看,也有詩,也有文,惟長短句子的歌謠最多。俱是手錄,字跡娟好。看了幾首,都不甚懂。偶然翻得一本,中有張花箋,寫著四首四言詩,是個單張子,想要抄下,便嚮璵姑道:“這紙我想抄去,可以不可以?”璵姑拿過去看了看,說:“你喜懽,拿去就是了。”子平接過來,再細看,上寫道:

《銀鼠諺》東山乳虎,迎門當戶;——一解明年食獐,悲生齊魯。

殘骸狼藉,乳虎乏食;——二解飛騰上天,立豕當國。

乳虎斑斑,雄據西山;——三解亞當孫子,橫被摧殘。

四鄰震怒,天眷西顧;——四解斃豕殪虎,黎民安堵。子平看了又看,說道:“這詩仿佛古歌謠,其中必有事跡,請教一二。”黃龍子道:“既叫做‘此中人語’,必不能‘爲外人道’可知矣。閣下靜候數年便會知悉。”璵姑道:“‘乳虎’就是你們玉太尊,其餘你慢慢的揣摹,也是可以知道的。”

子平會意,也就不往下問了。其時遠遠聽有笑語聲。一息工天,只聽回廊上格登格登,有許多腳步兒響,頃刻已經到了面前。蒼頭先進,說:“桑家姑娘來了。”黃璵皆接上前去。子平亦起身植立。只見前面的一個約二十歲上下,著的是紫花襖子,紫地黃花,下著燕尾青的裙子,頭上倒梳雲髻,挽了個墜馬妝。後面的一個約有十三四歲,著了個翠藍襖子,紅地白花的褲子,頭上正中挽了髻子,插了個慈菇葉子似的一枝翠花,走一步顫巍巍的。進來彼此讓了坐。

璵姑介紹,先說:“這是城武縣申老父臺的令弟,今日趕不上集店,在此借宿。適值龍叔也來,彼此談得高興,申公要聽箜篌,所以有勞兩位芳駕。攪破清睡,罪過得很!”兩人齊道:“豈敢,豈敢。只是《下裏》之音不堪入耳。”黃龍說:“也無庸過謙了。”璵姑隨又指著年長著紫衣的,對子平道:“這位是扈姑姐姐。”指著年幼著翠衣的道:“這位是勝姑妹子。都住在我們這緊鄰,平常最相得的。”子平又說了兩句客氣的套話。卻看那扈姑,豐頰長眉,眼如銀杏,口輔雙渦,脣紅齒白。于艷麗之中,有股英俊之氣。那勝姑幽秀俊俏,眉目清爽。蒼頭進前,取水銚,將茶壺注滿,將清水注入茶銚,即退出去。璵姑取了兩個盞子,各敬了茶。黃龍子說:“天已不早了,請起手罷。”

璵姑于是取了箜篌遞給扈姑,扈姑不肯接手,說道:“我彈箜篌,不及璵妹。我卻帶了一枝角來,勝妹也帶得鈴來了。不如竟是璵妹彈箜篌,我吹角,勝妹播鈴,豈不大妙?”黃龍道:“甚善,甚善。就是這們辦。”扈姑又道:“龍叔是做什麽呢?”黃龍道:“我管聽。”扈姑道:“不害臊,稀罕你聽!龍吟虎嘯,你就吟罷。”黃龍道:“水龍纔會吟呢。我這個田裏的龍,衹會潛而不用。”璵姑說:“有了法子了。”即將箜篌放下,跑到靠壁几上,取過一架特磐來,放在黃龍面前,說:“你就半嘯半擊磬,幫襯幫襯音節罷。”

扈姑遂從襟底取出一枝角來,光綵奪目,如元玉一般,先緩緩的吹起。原來這角上面有個吹孔,旁邊有六七個小孔,手指可以按放,亦復有宮商徽羽,不似街巡兵吹的海螺只是嗚嗚價叫。聽那角聲,吹得嗚咽頓挫,其聲悲壯。

當時璵姑已將箜篌取在膝上,將弦調好,聽那角聲的節奏。勝姑將小鈴取出,左手撳了四個,右手撳了三個,亦凝神看著扈姑。只見扈姑角聲一闋將終,勝姑便將兩手七鈴同時取起,商商價亂搖。

鈴起之時,璵姑已將箜篌舉起,蒼蒼涼涼,緊鈎漫摘,連批帶拂。鈴聲已止,箜篌丁東斷續,與角聲相和,如狂風吹沙,屋瓦欲震。那七個鈴便不一齊都響,亦復參差錯落,應機赴節。

這時黃龍子隱几仰天,撮脣齊口,發嘯相和。爾時,喉聲、角聲、弦聲、鈴聲,俱分辨不出。耳中但聽得風聲、水聲、人馬蹙踏聲,旌旗熠耀聲,干戈擊軋聲,金鼓薄伐聲。約有半小時,黃龍舉起磐擊子來,在磐上鏗鏗鏘鏘的亂擊,協律諧聲,乘虛蹈隙。其時箜篌漸稀,角聲漸低,惟餘清磐,錚未已。少息,勝姑起立,兩手筆直,亂鈴再搖,衆樂旨息。子平起立拱手道:“有勞諸位,感戴之至。”衆人俱道:“見笑了。”子平道:“請教這曲叫什麽名頭,何以頗有殺伐之聲?”黃龍道:“這曲叫《枯桑引》,又名《胡馬嘶風曲》,乃軍陣樂也。凡箜篌所奏,無和平之音,多半淒清悲壯,其至急者,可令人泣下。”

談心之頃,各人已將樂器送還原位,復行坐下。扈姑對璵姑道:“璠姊怎樣多日未歸?”璵姑道:“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鬧了兩個多月了,所以不曾來得。”勝姑說:“小外甥子什麽病?怎麽不趕緊治呢?”璵姑道:“可不是麽?小孩子淘氣,治好了,他就亂吃,所以又發,已經發了兩次了。何嘗不替他治呢。”又說了許多家常話,遂立起身來,告辭去了。子平也立起身來,對黃龍說:“我們也前面坐罷,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璵姑娘也要睡了。”

說著,同嚮前面來,仍從回廊行走。只是窻上已無月光,窻外峭壁,上半截雪白爍亮,下半截已經烏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經大歪西了。走至東房,璵姑道:“二位就在此地坐罷,我送扈勝姐姐出去。”到了堂屋,扈勝也說:“不用送了,我們也帶了個蒼頭來,在前面呢。”聽他們又喁喁噥噥了好久,璵姑方回。黃龍說:“你也回罷,我還坐一刻呢。”璵姑也就告辭回洞,說:“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罷,失陪了。”

璵姑去後,黃龍道:“劉仁甫卻是個好人,然其病在過真,處山林有餘,處城市恐不能久。大約一年的緣分,你們是有的。過此一年之後,局面又要變動了。”子平問:“一年之後是什麽光景?”答:“小有變動。五年之後,風潮漸起;十年之後,局面就大不同了。”子平問:“是好是壞呢?”答:“自然是壞。然壞即是好,好即是壞;非壞不好,非好不壞。”子平道:“這話我真正不懂了。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像先生這種說法,豈不是好壞不分了嗎?務請指示一二。不才往常見人讀佛經,什麽‘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種無理之口頭禪,常覺得頭昏腦悶。今日遇見先生,以爲如撥雲霧見了青天,不想又說出這套懵懂話來,豈不令人悶煞?”

黃龍子道:“我且問你:這個月亮,十五就明了,三十就暗了。上弦下弦就明暗各半了。那初三四里的月亮衹有一牙,請問他怎麽便會慢慢地長滿了呢?十五以後怎麽慢慢地又會爛吊了呢?”子平道:“這個理容易明白:因爲月球本來無光,受太陽的光,所以朝太陽的半個是明的,背太陽的半個是暗的。初三四,月身斜對太陽,所以人眼看見的正是三分明,七分暗,就像一牙似的。其實,月球並無分別,只是半個明,半個暗。盈虧圓缺,都是人眼睛現出來的景相,與月球毫不相干。”

黃龍子道:“你既明白這個道理,應須知道好即是壞,壞即是好,同那月球的明暗,是一個道理。”子平道:“這個道理實不能同。月球雖無圓缺,實有明暗。因永遠是半個明的,半個暗的,所以明的半邊朝人,人就說月圓了。暗的半邊朝人,人就說月黑了。初八、二十三,人正對他側面,所以覺得半明半暗,就叫做上弦、下弦。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喚做個盈虧圓缺。若在二十八九,月亮全黑的時候,人若能飛到月球上邊去看,自然仍是明的。這就是明暗的道理,我們都懂得的。然究竟半個明的,半個暗的,是一定不移的道理,半個明的終久是明,半個暗的終久是暗。若說暗即是明,明即是暗,理性總不能通。正說得高興,只聽得背後有人道:“申先生,你錯了。”

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疫鼠傳殃成害馬~癡犬流災化毒龍

卻說申子平正與黃龍子辨論,忽聽背後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錯了。”回頭看時,卻原來正是璵姑,業已換了裝束,僅穿一件花布小襖,小腳褲子,露出那六寸金蓮,著一雙靈芝頭扱鞋,愈顯得聰明俊俏。那一雙眼珠兒,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申子平連忙起立,說:“璵姑還沒有睡嗎?”璵姑道:“本待要睡,聽你們二位談得高興,故再來聽二位辨論,好長點學問。”子平道:“不才那敢辨論!只是性質愚魯,一時不能澈悟,所以有勞黃龍先生指教。方纔姑娘說我錯了,請指教一二。”

璵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沒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聽人家怎樣說,便怎樣信,不能達出自己的聰明。你方纔說月球半個明的,終久是明的。試思月球在天,是動的呢?是不動的呢?月球繞地是人人都曉得的。既知道他繞地,則不①A原作“痸”,《玉篇》“同瘈”皆謂,癡病義。回目取義本爲瘋狗,改從“瘈。”瘈《集刻》注義爲狂犬。能不動,即不能不轉,是很明顯的道理了。月球既轉,何以對著太陽的一面永遠明呢?可見月球全身都是一樣的質地,無論轉到那一面,凡對太陽的總是明的了。由此可知,無論其爲明爲暗,其于月球本體,毫無增減,亦無生滅。其理本來易明,都被宋以後的三教子孫挾了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去做經注,把那三教聖人的精義都注歪了。所以天降奇災,北拳南革,要將歷代聖賢一筆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爲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裏會錯過一絲毫呢?”

申子平道:“方纔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方有二分明白,今又被姑娘如此一說,又把我送到‘醬糊缸’裏去了。我現在也不想明白這個道理了,請二位將那五年之後風潮漸起,十年之後就大不同的情形,開示一二。”

黃龍子道:“三元甲子之說,閣下是曉得的。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子第一年,閣下想必也是曉得的?”子平答應一聲道:“是。”黃龍子又道:“此一個甲子與以前三個甲子不同,此名爲‘轉關甲子’。此甲子,六十年中要將以前的事全行改變:同治十三年,甲戌,爲第一變;光緒十年,甲申,爲第二變;甲午,爲第三變;甲辰,爲第四變;甲寅,爲第五變;五變之後,諸事俱定。若是咸豐甲寅生人的人,活到八十歲,這六甲變態都是親身閱歷,到也是個極有意味的事。”

子平道:“前三甲的變動,不才大概也都見過了:大約甲戌穆宗毅皇帝上升,大局又爲一變;甲申爲法蘭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爲之一變;甲午爲日本侵我東三省,俄德出爲調停,借收漁翁之利,大局爲之一變:此都已知道了。請問後三甲的變動如何?”黃龍子道:“這就是北拳南革了。北拳之亂,起于戊子,成于甲午,至庚子,子午一衝而爆發,其興也勃然,其滅也忽然,北方之強也。其信從者,上自宮闈,下至將相而止,主義爲壓漢。南革之亂,起于戊戌,成于甲辰,至庚戌,辰戌一衝而爆發,然其興也漸進,其滅也潛消,南方之強也。其信從者,下自士大夫,上亦至將相而止,主義爲逐滿。此二亂黨,皆所以釀劫運,亦皆所以開文明也。北拳之亂所以漸漸逼出甲辰之變法;南革之亂所以逼出甲寅之變法。甲寅之後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滿漢之疑忌,盡皆銷滅。魏真人《參同契》所說,‘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辰屬土,萬物生于土,故甲辰以後爲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坼甲,如筍之解籜。其實,滿目所見者皆木甲竹籜也,而真苞已隱藏其中矣。十年之間,籜甲漸解,至甲寅而齊。寅屬木,爲花萼之象。甲寅以後爲文明華敷之世,雖燦爛可觀,尚不足與他國齊趨並駕。直至甲子,爲文明結實之世,可以自立矣。然後由歐洲新文明進而復我三皇五帝舊文明,駸駸進于大同之世矣。然此事尚遠,非三五十年事也。”

子平聽得懽欣鼓舞,因又問道:“象這北拳南革,這些人究竟是何因緣?天爲何要生這些人?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請教。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爲什麽又要生這些惡人做什麽呢?俗語話豈不是‘瞎倒亂’嗎?”黃龍子點頭長嘆,默無一言。稍停,問子平道:“你莫非以爲上帝是尊無二上之神聖嗎?”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黃龍搖頭道:“還有一位尊者,比上帝還要了得呢!”

子平大驚,說道:“這就奇了!不但中國自有書籍以來,未曾聽得有比上帝再尊的,即寰球各國亦沒有人說,上帝之上更有那一位尊神的。這真是聞所未聞了!”黃龍子道:“你看過佛經,知道阿修羅王與上帝爭戰之事嗎?”子平道:“那卻曉得,然我實不信。”

黃龍子道:“這話不但佛經上說,就是西洋各國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說。那是絲毫不錯的。須知阿修羅隔若干年便與上帝爭戰一次,末後總是阿修羅敗。再過若干年,又來爭戰。試問,當阿修羅戰敗之時,上帝爲什麽不把他滅了呢,等他過若干年,又來害人?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滅之,是不仁也。豈有個不仁不智之上帝呢?足見上帝的力量是滅不動他,可想而知了。譬如兩國相戰,雖有勝敗之不同,彼一國即不能滅此一國,又不能使此一國降伏爲屬國。雖然戰勝,則兩國仍爲平等之國,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與阿修羅亦然。既不能滅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吾之命是聽。則阿修羅與上帝便爲平等之國。而上帝與阿修羅又皆不能出這位尊者範圍。所以曉得這位尊者位分實在上帝之上。”

子平忙問道:“我從未聽說過!請教這位尊者是何法號呢?”黃龍子道:“法號叫做‘勢力尊者’。勢力之所至,雖上帝亦不能違拗他。我說個比方給你聽,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由夏而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你試想,若夏天之樹木,百草,百蟲,無不滿足的時候。若由著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不要一年,這地球便容不得了。又到那裏去找塊空地容放這些物事呢?所以就讓這霜雪寒風出世,拚命的一殺,殺得乾乾淨淨的。再讓上天來好生,這霜雪寒風就算是阿修羅的部下了。又可知這一生一殺都是‘勢力尊者’的作用。此尚是粗淺的比方,不甚的確。要推其精義,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盡的。”

璵姑聽了,道:“龍叔,今朝何以發出這等奇辟的議論?不但申先生未曾聽說,連我也未曾聽說過。究竟還是真有個‘勢力尊者’呢,還是龍叔的寓言?”黃龍子道:“你且說是有一個上帝沒有?如有一個上帝,則一定有一個‘勢力尊者’。要知道上帝同阿修羅都是‘勢力尊者’的化身。”璵姑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勢力尊者’就是儒家說的個“無極’,上帝同阿修羅王合起來就是個‘太極’!對不對呢?”黃龍子道:“是的,不錯。”申子平亦懽喜起立道:“被璵姑這一講,連我也明白了!”

黃龍子道:“且慢。是卻是了,然而被你們這一講,豈不上帝同阿修羅都成了宗教家的寓言了嗎?若是寓言,就不如竟說‘無極’‘太極’的妥當。要知上帝同阿修羅乃實有其人,實有其事。且等我慢慢講與你聽。不懂這個道理,萬不能明白那北拳南革的根源。將來申先生庶幾不至于攪到這兩重惡障裏去。就是璵姑,道根尚淺,也該留心的爲是。我先講這個‘勢力尊者’,即主持太陽宮者是也。環繞太陽之行星皆憑這個太陽爲主動力。由此可知,凡屬這個太陽部下的勢力總是一樣,無有分別。又因這感動力所及之處與那本地的應動力相交,生出種種變相,莫可紀述。所以各宗教家的書總不及儒家的《易經》爲最精妙。《易經》一書專講爻象。何以謂之爻象?你且看這‘爻’字:”乃用手指在桌上畫道:“一撇一捺,這是一交:又一撇一捺,這又是一交:天上天下一切事理盡于這兩交了。初交爲正,再交爲變,一正一變,互相乘除,就沒有紀極了。這個道理甚精微,他們算學家略懂得一點。算學家說同名相乘爲‘正’,異名相乘爲‘負’,無論你加減乘除,怎樣變法,總出不了這‘正’‘負’兩個字的範圍。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孔子說‘再思可矣’,衹有個再,沒有個三。話休絮聒。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說一番。這拳譬如人的拳頭,一拳打去,行就行,不行就罷了,沒甚要緊。然一拳打得巧時,也會送了人的性命。倘若躲過去,也就沒事。將來北拳的那一拳,也幾乎送了國家的性命,煞是可怕!然究竟只是一拳,容易過的。若說那革呢,革是個皮,即如馬革牛革,是從頭到腳無處不包著的。莫說是皮膚小病,要知道渾身潰爛起來,也會致命的。只是發作的慢,若留心醫治,也不致于有害大事。惟此‘革’字上應卦象,不可小覷了他。諸位切忌:若攪入他的黨裏去,將來也是跟著潰爛,送了性命的!小子且把‘澤火革’卦演說一番。先講這‘澤’字。山澤通氣,澤就是溪河。溪河裏不是水嗎?《管子》說:‘澤下尺,升上尺。’常云:‘恩澤下于民。’這‘澤’字不明明是個好字眼嗎?爲什麽‘澤火革’便是個兇卦呢?偏又個‘水火既濟’的個吉卦放在那裏,豈不令人納悶?要知這兩卦的分別就在‘陰’‘陽’二字上。坎水是陽水,所以就成個‘水火既濟’,吉卦;兌水是陰水,所以成了個‘澤火革’,兇卦。坎水陽德,從悲天憫人上起的,所以成了個既濟之象;兌水陰德,從憤懣嫉妒上起的,所以成了個革象。你看《彖辭》上說道:‘澤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你想,人家有一妻一妾,互相嫉妒,這個家會興旺嗎?初起總想獨據一個丈夫,及至不行,則破敗主義就出來了。因愛丈夫而爭,既爭之後,雖損傷丈夫也不顧了;再爭,則破丈夫之家也不顧了;再爭,則斷送自己性命也不顧了:這叫做妒婦之性質。聖人只用‘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兩句,把這南革諸公的小像直畫出來,比那照像照的還要清爽。那些南革的首領,初起都是官商人物,並都是聰明出衆的人才,因爲所秉的是婦女陰水嫉妒性質,衹知有己,不知有人,所以在世界上就不甚行得開了。由憤懣生嫉妒,由嫉妒生破壞。這破壞豈是一人做得的事呢?于是同類相呼,‘水流濕,火就燥’,漸漸的越聚越多。鈎連上些人家的敗類子弟,一發做得如火如荼。其已得舉人、進士、翰林、部曹等官的呢,就談朝廷革命。其讀書不成,無著子弟,就學兩句愛皮西提衣或阿衣烏愛窩,便談家庭革命。一談了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國法人情的拘束,豈不大痛快呢?可知太痛快了不是好事:吃得痛快,傷食;飲得痛快,病酒。今者,不管天理,不畏國法,不近人情,放肆做去,這種痛快,不有人災,必有鬼禍,能得長久嗎?”

璵姑道:“我也常聽父親說起,現在玉帝失權,阿修羅當道。然則這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羅部下的妖魔鬼怪了?”黃龍子道:“那是自然,聖賢仙佛,誰肯做這些事呢?”

子平問道:“上帝何以也會失權?”黃龍子道:“名爲‘失權,’其實只是‘讓權’,並‘讓權’二字,還是假名;要論其實在,只可以叫做‘伏權’。譬如秋冬的肅殺,難道真是殺嗎?只是將生氣伏一伏,蓄點力量,做來年的生長。道家說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又云:‘取已陳之芻狗而臥其下,必眯,’春夏所生之物,當秋冬都是已陳之芻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說是‘勢力尊者’的作用。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共總衹有兩派:一派講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聖賢仙佛;一派講私利的,就是阿修羅部下的鬼怪妖魔。”

申子平道:“南革既是破敗了天理國法人情,何以還有人信服他呢?”黃龍子道:“你當天理國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時代纔破敗嗎?久已亡失的了!《西遊記》是部傳道的書,滿紙寓言。他說那烏鷄國王現坐著的是個假王,真王卻在八角琉璃井內。現在的天理國法人情,就是坐在烏鷄國金鑾殿上的個假王。所以要借著南革的力量,把這假王打死,然後慢慢地從八角琉璃井內把真王請出來。等到真天理國法人情出來,天下就太平了。”

子平又問:“這真假是怎樣個分別呢?”黃龍子道:“《西遊記》上說著呢:叫太子問母后,便知道了。母后說道:‘三年之前溫又煖,三年之後冷如冰。’這‘冷’‘煖’二字便是真假的憑據。其講公利的人,全是一片愛人的心,所以發出來是口煖氣;其講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發出來是口冷氣。還有一個秘訣,我盡數奉告。請牢牢記住,將來就不至入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數了。北拳以有鬼神爲作用,南革以無鬼神爲作用。說有鬼神,就可以裝妖作怪,鼓惑鄉愚,其志不過如此而已。若說無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第一條,說無鬼就可以不敬祖宗,爲他家庭革命的根原。說無神則無陰譴,無天刑,一切違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得。又可以掀動破敗子弟的興頭。他卻必須住在租界或外國,以騁他反背國法的手段。必須痛詆人說有鬼神的,以騁他反背天理的手段。必須說叛臣賊子是豪傑,忠臣良吏爲奴性,以騁他反背人情的手段。大都皆有辯才,以文其說。就如那妒婦破壞人家,他卻也有一番堂堂正正的道理說出來,可知道家也卻被他破了。南革諸君的議論也有驚綵絕艷的處所,可知道世道卻被他攪壞了。總之,這種亂黨,其在上海、日本的容易辨別,其在北京及通都大邑的難以辨別。但牢牢記住:事事托鬼神便是北拳黨人,力辟無鬼神的便是南革黨人。若遇此等人,敬而遠之,以免殺身之禍,要緊,要緊!”

申子平聽得五體投地佩服。再要問時,聽窻外晨鷄已經喔喔的啼了。璵姑道:“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遂道了一聲“安置”,推開角門進去。黃龍子就在對面榻上取了幾本書做枕頭,身子一敧,已經齁聲雷起。申子平把將纔的話又細細的默記了兩遍,方始睡臥。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寒風凍塞黃河水~煖氣催成白雪辭

話說申平一覺睡醒,紅日已經滿窻。慌忙起來,黃龍子不知幾時已經去了。老蒼頭送進熱水洗臉,少停又送進幾盤幾碗的早飯來。子平道:“不用費心,替我姑娘前道謝,我要趕路呢。”說著,璵姑已走出來,說道:“昨日龍叔不說嗎,早去也是沒用,劉仁甫午牌時候方能到關帝廟呢,用過飯去不遲。”

子平依話用飯,又坐了一刻,辭了璵姑,迳奔山集上。看那集上,人煙稠密。店面雖不多,兩邊擺地攤,售賣農家器具及鄉下日用物件的,不一而足。問了鄉人,纔尋著了關帝廟。果然劉仁甫已到,相見敘過寒溫,便將老殘書信取出。

仁甫接了,說道:“在下粗人,不懂衙門裏規矩,才具又短,恐怕有纍令兄知人之明,總是不去的爲是。因爲接著金二哥捎來鐵哥的信,說一定叫去。又恐住的地方,柏樹峪難走,覓不著,所以迎候在此面辭。一切總請二先生代爲力辭方好。不是躲懶,也不是拿喬,實在恐不勝任,有誤尊事,務求原諒。”子平說:“不必過謙。家兄恐別人請不動先生,所以叫小弟專誠敦請的。”

劉仁甫見辭不掉,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同申子平回到城武。申東造果然待之以上賓之禮,其餘一切均照老殘所囑付的辦理。初起也還有一兩起盜案,一月之後,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境界了。這且不表。

卻說老殘由東昌府動身,打算回省城去。一日,走到齊河縣城南門覓店,看那街上,家家客店都是滿的。心裏詫異道:“從來此地沒有這們熱鬧,這是什麽緣故呢?”正在躊躇,只見門外進來一人,口中喊道:“好了,好了!快打通了!大約明日一早晨就可以過去了!”

老殘也無暇訪問,且找了店家,問道:“有屋子沒有?”店家說:“都住滿了,請到別家去罷。”老殘說:“我已走了兩家,都沒有屋子,你可以對付一間罷,不管好歹。”店家道:“此地實在沒法了。東隔壁店裏,午後走了一幫客,你老趕緊去,或者還沒有住滿呢。”

老殘隨即到東邊店裏,問了店家,居然還有兩間屋子空著,當即搬了行李進去。店小二跑來打了洗臉水,拿了一枝燃著了的線香放在桌上,說道:“客人抽煙。”老殘問:“這兒爲什麽熱鬧?各家店都住滿了。”店小二道:“颳了幾天的大北風,打大前兒,河裏就淌淩,淩塊子有間把屋子大。擺渡船不敢走,恐怕碰上淩,船就要壞了。到了昨日,上灣子淩插住了,這灣子底下可以走船呢,卻又被河邊上的淩,把幾隻渡船都凍的死死的。昨兒晚上,東昌府李大人到了,要見撫臺回話。走到此地,過不去,急的什麽似的。住在縣衙門裏,派了河夫、地保打凍。今兒打了一天,看看可以通了,只是夜裏不要歇手,歇了手,還是凍上。你老看,客店裏都滿著,全是過不去河的人。我們店裏今早晨還是滿滿的。因爲有一幫客,內中有個年老的,在河沿上看了半天,說是‘凍是打不開的了,不必在這裏死等,我們趕到雒口,看有法子想沒有,到那裏再打主意罷。’午牌時候纔開車去的,你老真好造化。不然,直沒有屋子住。”店小二將話說完,也就去了。

老殘洗完了臉,把行李鋪好,把房門鎖上,也出來步到河堤上。看見那黃河從西南上下來,到此卻正是個灣子,過此便嚮正東去了。河面不甚寬,兩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論,也不過百把丈寬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曡曡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見那上流的冰,還一塊一塊的漫漫價來,到此地,被前頭的闌住,走不動就站住了。那後來的冰趕上他,只擠得嗤嗤價響。後冰被這溜水逼的緊了,就竄到前冰上頭去;前冰被壓,就漸漸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過百十丈寬,當中大溜約莫不過二三十丈,兩邊俱是平水。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結滿,冰面卻是平的。被吹來的塵土蓋住,卻象沙灘一般。中間的一道大溜,卻仍然奔騰澎湃,有聲有勢,將那走不過去的冰擠的兩邊亂竄。那兩邊平水上的冰,被當中亂冰擠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擠到岸上有五六尺遠。許多碎冰被擠的站起來,象個小插屏似的。看了有點把鐘工夫,這一截子的冰又擠死不動了。老殘復行往下游走去。過了原來的地方,再往下走,只見有兩隻船。船上有十來個人都拿著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時,又望後打。河的對岸,也有兩隻船,也是這們打。看看天色漸漸昏了,打算回店。再看那堤上柳樹,一棵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地下,一絲一絲的搖動,原來月光已經放出光亮來了。

回到店裏,開了門,喊店小二來,點上了燈,吃過晚飯,又到堤上閒步。這時北風已息,誰知道冷氣逼人,比那有風的時候還利害些。幸得老殘早已換上申東造所贈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還支撐得住。只見那打冰船,還在那裏打。每個船上點了一個小燈籠,遠遠看去,仿佛一面是“正堂”二字,一面是“齊河縣”三字,也就由他去子。擡起頭來,看那南面的山,一條雪白,映著月光分外好看。一層一層的山嶺,卻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幾片白雲夾在裏面,所以看不出是雲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纔看出那是雲、那是山來。雖然雲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爲月在雲上,雲在月下,所以雲的亮光是從背面透過來的。那山卻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過來,所以光是兩樣子。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東去,越望越遠,漸漸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什麽來了。

老殘對著雪月交輝的景致,想起謝靈運的詩,“明月照積雪,北風勁且哀”兩句,若非經歷北方苦寒景象,那裏知道“北風勁且哀”的個“哀”字下的好呢?這時月光照的滿地灼亮,擡起頭來,天上的星一個也看不見,衹有北邊北斗七星,開陽、搖光,象幾個淡白點子一樣,還看得清楚。那北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西邊上面,杓在上,魁在下。心裏想道:“歲月如流,眼見斗杓又將東指了,人又要添一歲了。一年一年的這樣瞎混下去,如何是個了局呢?”又想到《詩經》上說的“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現在國家正當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耽處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的百事俱廢,將來又是怎樣個了局?國是如此,丈夫何以家爲!”想到此地,不覺滴下淚來,也就無心觀玩景致,慢慢回店去了。一面走著,覺得臉上有樣物件附著似的,用手一摸,原來兩邊著了兩條滴滑的冰。初起不懂什麽緣故,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原來就是方纔流的淚,天寒,立刻就凍住了,地下必定還有幾多冰珠子呢。悶悶的回到店裏,也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