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老殘遊記續集

老殘遊記續集第 1 / 1 頁

老殘遊記續集自序

人生如夢耳。人生果如夢乎?抑或蒙叟之寓言乎?吾不能知。趨而質諸蜉蝣子,蜉蝣子不能決。趨而質諸靈椿子,靈椿子亦不能決。還而叩之昭明,昭明曰:“昨日之我如是,今日之我復如是。觀我之室,一榻,一几,一席,一燈,一硯,一筆,一紙。昨日之榻、几、席、燈、硯、筆、紙若是,今日之榻,几、席、燈、硯、筆、紙仍若是。固明明有我,並有此一榻,一几,一席,一燈,一硯,一筆,一紙也。非若夢爲鳥而厲乎天,覺則鳥與天俱失也。非若夢爲魚而沒于淵,覺則魚與淵俱無也。更何所謂厲與沒哉?顧我之爲我,實有其物,非若夢之爲夢,實無其事也,然則人生如夢,固蒙叟之寓言也夫!”吾不敢決,又以質諸杳冥。杳冥曰:“子昨日何爲者?”對曰:“晨起灑掃,午餐而夕寐,彈琴讀書,晤對良朋,如是而已。’杳冥曰:“前月此日,子何爲者?”吾略舉以對。又問去年此月此日子何爲者,強憶其略,遺忘過半矣。十年前之此月此日子何爲者,則茫茫然矣。推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四五十年前,此月此日,子何爲者,緘口結舌無以應也。杳冥曰:“前此五十年之子,固已隨風馳雲捲、雷奔電激以去,可知後此五十年間之子,亦必應隨風馳雲捲、雷奔電激以去。然則與前日之夢,昨日之夢,其人、其物,其事之同歸于無者,又何以別乎?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既已渺不知其何之,今日之子,固儼然其猶存也。以儼然猶存之子,尚不能保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使之暫留;則後此五十年後之子,必且與物俱化,更不能保其日月之暫留,斷斷然矣。謂之如夢,蒙叟豈欺我哉?”夫夢之情境,雖已爲幻爲虛,不可復得,而敘述夢中情境之我,固儼然其猶在也。若百年後之我,且不知其歸于何所,雖有此如夢之百年之情境,更無敘述此情境之我而敘述之矣。是以人生百年,比之于夢,猶覺百年更虛于夢也!嗚呼!以此更虛于夢之百年,而必欲孜孜然,斤斤然,駸駸然,狺狺然,何爲也哉?雖然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固無法使之暫留,而其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可泣之事業,固歷劫而不可以忘者也,天此如夢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可泣之事,既不能忘,而此五十年間之夢,亦未嘗不有可驚,可喜,可歌,可泣之事,亦同此而不忘也。同此而不忘,世間于是乎有《老殘遊記續集》。

鴻都百鏈生自序

第一回 元機旅店傳龍語~素壁丹青繪馬鳴

話說老殘在齊河縣店中,遇著德慧生擕眷回揚州去,他便僱了長車,結伴一同起身。當日清早,過了黃河,眷口用小轎搭過去,車馬經從冰上扯過去。過了河不嚮東南往濟南府那條路走,一直嚮正南奔墊臺而行。到了午牌時分,已到墊臺,打過了尖,晚間遂到泰安府南門外下了店。因德慧生的夫人要上泰山燒香,說明停車一日,故晚間各事自覺格外消停了。”

卻說德慧生名修福,原是個漢軍旗人。祖上姓樂,就是那燕國大將樂毅的後人。在明朝萬歷末年,看著朝政日衰,知道難期振作,就搬到山海關外錦州府去住家。崇禎年間,隨從太祖入關,大有功勞,就賞了他個漢軍旗籍。從此一代一代的便把原姓收到荷包裏去,單拿那名字上的第一字做了姓了。這德慧生的父親,因做揚州府知府,在任上病故的,所以家眷就在揚州買了花園,蓋一所中等房屋住了家。德慧生二十多歲上中進士,點了翰林院庶吉士,因書法不甚精,朝考散館散了一個吏部主事,在京供職。當日在揚州與老殘會過幾面,彼此甚爲投契,今日無意碰著,同住在一個店裏,你想他們這朋友之樂,盡有不言而喻了。

老殘問德慧生道:“你昨日說明年東北恐有兵事,是從那裏看出來的?”慧生道:“我在一個朋友座中,見一張東三省輿地圖,非常精細,連村莊地名俱有。至于山川險隘,尤爲詳盡。圖末有‘陸軍文庫’四字。你想日本人練陸軍把東三省地圖當作功課,其用心可想而知了!我把這話告知朝貴,誰想朝貴不但毫不驚慌,還要說:‘日本一個小國,他能怎樣?’大敵當前,全無準備,取敗之道,不待智者而決矣。況聞有人善望氣者云:‘東北殺氣甚重,恐非小小兵戈蠢動呢!’”老殘點頭會意。

慧生問道:“你昨日說的那青龍子,是個何等樣人?”老殘道:“聽說是周耳先生的學生。這周耳先生號柱史,原是個隱君子,住在西嶽華山裏頭人跡不到的地方。學生甚多。但是周耳先生不甚到人間來。凡學他的人,往往轉相傳授,其中誤會意旨的地方,不計其數。惟這青龍子等兄弟數人,是親炙周耳先生的,所以與衆不同。我曾經與黃龍子盤桓多日,故能得其梗概。”慧生道:“我也久聞他們的大名,據說決非尋常煉氣士的蹊徑,學問都極淵博的。也不拘拘專言道教,于儒教、佛教,亦都精通。但有一事,我不甚懂,以他們這種高人,何以取名又同江湖術士一樣呢?既有了青龍子、黃龍子,一定又有白龍子、黑龍子、赤龍子了。這等道號實屬討厭。”

老殘道:“你說得甚是,我也是這們想。當初曾經問過黃龍子,他說道:‘你說我名字俗,我也知道俗,但是我不知道爲什麽要雅?雅有怎麽好處?盧杞、秦檜’名字並不俗。張獻忠、李自成名字不但不俗,獻忠二字可稱純臣,自成二字可配聖賢。然則可能因他名字好就算他是好人呢?老子《道德經》說:世人皆有以,我獨愚且鄙。鄙還不俗嗎?所以我輩大半愚鄙,不象你們名士,把個“俗”字當做毒藥,把個“雅”字當做珍寶。推到極處,不過想借此討人家的尊敬。要知這個念頭,到比我們的名字,實在俗得多呢。我們當日,原不是拿這個當名字用。因爲我是己巳年生的,青龍子是乙巳年生的,赤龍子是丁巳年生的,當年朋友隨便呼喚著頑兒,不知不覺日子久了,人家也這們呼喚。難道好不答應人家麽?譬如你叫老殘,有這們一個老年的殘廢人,有什麽可貴?又有什麽雅致處?只不過也是被人叫開了,隨便答應罷了。怕不是呼牛應牛,呼馬應馬的道理嗎?’”德慧生道:“這話也實在說得有理。佛經說人不可以著相,我們總算著了雅相,是要輸他一籌哩?”

慧生道:“人說他們有前知,你曾問過他沒有?”老殘道:“我也問過他的。他說叫做有也可,叫做沒有也可。你看儒教說‘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是不錯的。所以叫做有也可。若象起課先生,瑣屑小事,言之鑿鑿,應騐的原也不少,也是那只叫做術數小道,君子不屑言。邵堯夫人頗聰明,學問也極仔,只是好說術數小道,所以就讓朱晦菴越過去的遠了。這叫做謂之沒有也可。”德慧生道:“你與黃龍子相處多日,曾問天堂地獄究竟有沒有呢?還是佛經上造的謠言呢?”老殘道:“我問過的。此事說來真正可笑了。那日我問他的時候,他說:‘我先問你,有人說你有個眼睛可以辨五色,耳朵可以辨五聲,鼻能讅氣息,舌能別滋味,又有前後二陰,前陰可以撒溺,後陰可以放糞。此話確不確呢?’我說:‘這是三歲小孩子都知道的,何用問呢?’他說:‘然則你何以教瞎子能辨五色?你何以能教聾子能辨五聲呢?’我說:‘那可沒有法子。’他就說:‘天堂地獄的道理,同此一樣。天堂如耳目之效靈,地獄如二陰之出穢,皆是天生成自然之理,萬無一毫疑惑的。只是人心爲物欲所蔽,失其靈明,如聾盲之不辨聲色,非其本性使然。若有虛心靜氣的人,自然也會看見的。只是你目下要我給個憑據與你,讓你相信,譬如拿了一幅吳道子的畫給瞎子看,要他深信真是吳道子畫的,雖聖人也沒這個本領。你若要想看見,只要虛心靜氣,日子久了,自然有看見的一天。’我又問:‘怎樣便可以看見?’他說:‘我已對你講過,只要虛心靜氣,總有看見的一天。你此刻著急,有什麽法子呢?慢慢的等著罷。’”德慧生笑道:“等你看見的時候,務必告訴我知道。”老殘也笑道:“恐怕未必有這一天。”兩人談得高興。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同說道:“明日還要起早,我們睡罷。”德慧生同夫人住的西上房,老殘住的是東上房,與齊河縣一樣的格式。各自回房安息。

次日黎明,女眷先起梳頭洗臉。僱了五肩山轎。泰安的轎子象個圈椅一樣,就是沒有四條腿。底下一塊板子,用四根繩子吊著,當個腳踏子。短短的兩根轎槓,槓頭上拴一根挺厚挺寬的皮條,比那轎車上駕騾子的皮條稍爲軟和些。轎夫前後兩名,後頭的一名先趲到皮條底下,將轎子擡起一頭來,人好坐上去。然後前頭的一個轎夫再趲進皮條去,這轎子就擡起來了。當時兩個女眷,一個老媽子,坐了三乘山轎前走。德慧生同老殘坐了兩乘山轎,後面跟著。進了城,先到岳廟裏燒香。廟裏正殿九間,相傳明朝蓋的時候,同北京皇宮是一樣的。德夫人帶著環翠正殿上燒過了香。走著看看正殿四面墻上畫的古畫。因爲殿深了,所以殿裏的光,總不大十分夠,墻上的畫年代也很多,所以看不清楚。不過是些花裏胡紹的人物便了。

小道士走過來,嚮德夫人:“請到西院裏用茶。還有塊溫涼玉,是這廟裏的鎮山之寶,請過去看看。”德夫人說:“好。只是耽擱時候太多了,恐怕趕不回來。”環翠道:“聽說上山四十五里地哩!來回九十里,現在天光又短,一霎就黑天,還是早點走罷!”老殘說:“依我看來,泰山是五嶽之一,既然來到此地,索興痛痛快快的逛一下子。今日上山,聽說南天門裏有個天街,兩邊都是香鋪,總可以住人的。”小道士說:“香鋪是有的,他們都預備乾淨被褥,上山的客人在那兒住的多著呢。老爺太太們今兒盡可以不下山,明天回來,消停得多,還可以到日觀峰去看出太陽。”德慧生道:“這也不錯。我們今日竟拿定主意,不下山罷。”德夫人道:“使也使得。只是香鋪子裏被褥,什麽人都蓋,肮髒得了不得,怎麽蓋呢?若不下山,除非取自己行李去,我們又沒有帶家人來,叫誰去取呢?”老殘道:“可以寫個紙條兒,叫道士著個人送到店裏,叫你的管家僱人送上山去,有何不可?”慧生道:“可以不必。橫豎我們都有皮斗篷在小轎上,到了夜裏披著皮斗篷,歪一歪就算了。誰還當真睡嗎?”德夫人道:“這也使得。只是我瞧鐵二叔他們二位,都沒有皮斗篷。便怎麽好?”老殘笑道:“這可多慮了!我們走江湖的人,比不得你們做官的,我們那兒都可以混。不要說他山上有被褥,就是沒被褥,我們也混得過去。”

慧生說:“好,好!我們就去看溫涼玉去罷。”說著就隨了小道士走到西院,老道士迎接出來,深深施了一禮,各人回了一禮。走進堂屋,看見收拾得甚爲乾淨。道士端出茶盒,無非是桂圓、栗子、玉帶糕之類。大家吃了茶,要看溫涼玉。道士引到裏間,一個半桌上放著,還有個錦幅子蓋著。道士將錦幅揭開,原來是一塊青玉,有三尺多長,六七寸寬,一寸多厚,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道士說:“佇用手摸摸看,上半多凍扎手,下半截一點不涼,仿佛有點溫溫的似的,上古傳下來是我們小廟裏鎮山之寶。”德夫人同環翠都摸了,詫異的很。老殘笑道:“這個溫涼玉,我也會做。”大家都怪問道:“怎麽?這是做出來假的嗎?”老殘道:“假卻不假,只是塊帶半璞的玉,上半截是玉,所以甚涼;下半截是璞,所以不涼。”德慧生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稍坐了一刻,給了道人的香錢,道士道了謝,又引到東院去看漢柏。有幾棵兩人合抱的大柏樹,狀貌甚是奇古,旁邊有塊小小石碣,上刻“漢柏”兩個大字。諸人看過走回正殿,前面二門裏邊山轎俱已在此伺候。

老殘忽擡頭,看見西廊有塊破石片嵌在壁上,心知必是一個古碣。問那道士說:“西廊下那塊破石片是什麽古碑,”道士回說:“就是秦碣,俗名喚做‘泰山十字’。此地有拓片賣,老爺們要不要?”慧生道:“早已有過的了。”老殘笑道:“我還有二十九字呢!”道士說:“那可就寶貴的了不得了。”說著各人上了轎,看看搭連裏的表已經十點過了。轎子擡著出了北門,斜插著嚮西北走;不到半里多路,道旁有大石碑一塊立著,刻了六個大字:“孔子登泰山處”。慧生指與老殘看,彼此相視而笑。此地已是泰山跟腳,從此便一步一步的嚮上行了。

老殘在轎子上看,泰安城西南上,有一座圓陀陀的山。山上有個大廟,四面樹木甚多,知道必是個有名的所在。便問轎夫道:“你瞧城西南那個有廟的山,你總知道叫什麽名字罷?”轎夫回道:“那叫蒿裏山,山上是閻羅王廟。山下有金橋、銀橋、奈河橋,人死了都要走這裏過的。所以人活著的時候多燒幾回香,死後佔大便宜呢!”老殘詼諧道:“多燒幾回香,譬如多請幾回客,閻王爺也是人做的,難道不講交情嗎?”轎夫道:“你老真明白,說的一點不錯。”這時已到真山腳,路漸灣曲,兩邊都是山了。

走有點把鐘的時候,到了一座廟宇,轎子在門口歇下。轎夫說:“此地是斗姥宮,裏邊全是姑子,太太們在這裏吃飯很便當的。但凡上等客官,上山都是在這廟裏吃飯。”德夫人說:“既是姑子廟,我們就在這裏歇歇罷。”又問轎夫:“前面沒有賣飯的店嗎?”轎夫說:“老爺太太們都是在這裏吃,前面有飯篷子,只賣大餅鹹菜,沒有別的。也沒地方坐,都是蹲著吃。那是俺們吃飯的地方。”慧生說:“也好,我們且進去再說。”走進客堂,地方卻極乾淨。有兩個老姑子接出來,一個約五六十歲,一個四十多歲。大家坐下談了幾句,老姑子問:“太太們還沒有用過飯罷?”德夫人說:“是的。一清早出來的,還沒吃飯呢。”老姑子說:“我們小廟裏粗飯是常預備的,但不知太太們上山燒香,是用葷菜是素菜?”德夫人道:“我們吃素吃葷,到也不拘,只是他們爺們家恐怕素吃不來,還是吃葷罷。可別多備,吃不完可惜了的。”老姑子說:“荒山小廟,要多也備不出來。”又問:“太太們同老爺們是一桌吃兩桌吃呢?”德夫人道:“都是自家爺們,一桌吃罷,可得勞駕快點。”老姑子問:“佇今兒還下山嗎?恐來不及哩!”德夫人說:“雖不下山,恐趕不上山可不好。”老姑子道:“不要緊的,一霎就到山頂了。當這說話之時,那四十多歲的姑子,早已走開,此刻纔回。嚮那老姑子耳邊咭咕了一陣,老姑子又嚮四十多歲姑子耳邊咭咕子幾句。老姑子回頭便嚮德夫人道:“請南院裏坐罷。”便叫四十多歲的姑子前邊引道,大家讓德夫人同環翠先行,德慧生隨後,老殘打末。出了客堂的後門,嚮南拐灣,過了一個小穿堂,便到了南院。這院子朝南,五間北屋甚大。朝北卻是六間小南屋,穿堂東邊三間,西邊兩間。那姑子引著德夫人出了穿堂,下了臺階,望東走到三間北屋跟前。看那北屋中間是六扇窻格,安了一個風門,懸著大紅呢的夾板棉門簾。兩邊兩間,卻是塼砌的窻臺,臺上一塊大玻璃,掩著素絹書畫玻璃擋子,玻璃上面係兩扇紙窻,冰片梅的格子眼兒。

當中三層臺階,那姑子搶上那臺階,把板簾揭起,讓德夫人及諸人進內。走進堂門,見是個兩明一暗的房子,東邊兩間敞著。正中設了一個小圓桌,退光漆漆得灼亮。圍著圓桌六把海梅八行書小椅子。正中靠墻設了一個窄窄的佛櫃,佛櫃上正中供了一尊觀音像。走近佛櫃細看,原來是尊康熙五綵御窰魚籃觀音,十分精緻。觀音的面貌,又美麗,又莊嚴,約有一尺五六寸高。龕子前面放了一個宣德年制的香爐,光綵奪目,從金子裏透出朱砂斑來。龕子上面墻上掛了六幅小屏,是陳章侯畫的馬鳴、龍樹等六尊佛像。佛櫃兩頭放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經卷。再望東看,正東是一個月洞大玻璃窻,正中一塊玻璃,足足有四尺見方。四面也是冰片梅格子眼兒,糊著高麗白紙。月洞窻下放了一張古紅木小方桌,桌子左右兩張小椅子,椅子兩旁卻是一對多寶櫥,陳設各樣古玩。圓洞窻兩旁掛了一副對聯,寫的是:

靚妝艷比蓮花色;

雲幕香生貝葉經。

上款題“靚雲道友法鑒”,下款寫“三山行腳僧醉筆”。

屋中收拾得十分乾淨。再看那玻璃窻外,正是一個山澗,澗裏的水花喇花喇價流,帶著些亂冰,玎玲璫瑯價響,煞是好聽。又見對面那山坡上一片松樹,碧綠碧綠,襯著樹根下的積雪,比銀子還要白些,真是好看。

德夫人一面看,一面贊嘆,回頭笑嚮德慧生道:“我不同你回揚州了,我就在這兒做姑子罷,好不好?”慧生道:“很好,可是此地的姑子是做不得的。”德夫人道:“爲什麽呢?”慧生道:“稍停一會,你就知道了。”老殘說道:“佇別貪看景致,佇聞聞這屋裏的香,恐怕你們旗門子裏雖闊,這香到未必有呢!”德夫人當真用鼻子細細價嗅了會子說:“真是奇怪,又不是芸香、麝香,又不是檀香、降香、安息香,怎麽這們好聞呢?”只見那兩個老姑子上前打了一個稽首說:“老爺太太們請坐,恕老僧不陪,叫他們孩子們過來伺候罷。”德夫人連稱:“請便,請便。”老姑子出去後,德夫人道:“這種好地方給這姑子住,實在可惜!”老殘道:“老姑子去了,小姑子就來的,但不知可是靚雲來?如果他來,可妙極了!這人名聲很大,我也沒見過,很想見見。倘若霑大嫂的光,今兒得見靚雲,我也算得有福了。”

未知來者可是靚雲,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宋公子蹂躪優曇花~德夫人憐惜靈芝草

話說老殘把個靚雲說得甚爲鄭重,不由德夫人聽得詫異,連環翠也聽得傻了,說道:“這屋子想必就是靚雲的罷?”老殘道:“可不是呢,你不見那對子上落的款嗎?”環翠把臉一紅說:“我要認得對子上的款,敢是好了!”老殘道:“你看這屋子好不好呢?”環翠道:“這屋子要讓我住一天,死也甘心。”老殘道:“這個容易,今兒我們大家上山,你不要去。讓你在這兒住一夜,明天山上下來再把你捎回店去,你不算住了一天了嗎?”大家聽了都呵呵大笑。德夫人說:“這地不要說他羨慕,連我都捨不得去哩!”說著,只見門簾開處,進來了兩個人,一色打扮:穿著二藍摹本緞羊皮袍子,元色摹本皮坎肩。剃了小半個頭,梳作一個大辮子。搽粉點胭脂,穿的是挖雲子鑲鞋。進門卻不打稽首,對著各人請了一個雙安。看那個大些的,約有三十歲光景,二的有二十歲光景。大的長長鴨蛋臉兒,模樣倒還不壞,就是臉上粉重些,大約有點煙色,要借這粉蓋下去的意思。二的團團面孔,淡施脂粉,卻一臉的秀氣,眼睛也還有神。各人還禮已畢,讓他們坐下。大家心中看去:大約第二個是靚雲,因爲覺得他是靚雲,便就越看越好看起來了。

只見大的問慧生道:“這位老爺貴姓是德罷?佇是到那裏上任去嗎?”慧生道:“我是送家眷回揚州,路過此地上山燒香,不是上任的官。”他又問老殘道:“佇是到那兒上任,還是有差使?”老殘道:“我一不上任,二不當差,也是送家眷回揚州。”只見那二的說道:“佇二位府上都是揚州嗎?”慧生道:“都不是揚州人,都在揚州住家。”二的又道:“揚州是好地方,六朝金粉,自古繁華,不知道隋堤楊柳現在還有沒有?”老殘道:“早沒有了!世間那有一千幾百年的柳樹嗎?”二的又道:“原是這個道理,不過我們山東人性拙,古人留下來的名跡都要點綴,如果隋堤在我們山東,一定有人補種些楊柳,算一個風景。譬如這泰山上的五大夫松,難道當真是秦始皇封的那五棵松嗎?不過既有這個名跡,總得種五棵松在那地方,好讓那遊玩的人看了,也可以助點詩興,鄉下人看了,也多知道一件故事。”

大家聽得此話,都吃了一驚。老殘也自悔失言,心中暗想看此吐屬,一定是靚雲無疑了。又聽他問道:“揚州本是名士的聚處,象那‘八怪’的人物,現在總還有罷?”慧生道:“前幾年還有幾個,如詞章家的何蓮舫,書畫家的吳讓之,都還下得去,近來可就一掃光了!”慧生又道:“請教法號,想必就是靚雲罷?”只見他答道:“不是,不是。靚雲下鄉去了,我叫逸雲。”指那大的道:“他叫青雲。”老殘插口問道:“靚雲爲什麽下鄉?幾時來?”逸雲道:“沒有日子來。不但靚雲師弟不能來,恐怕連我這樣的乏人,只好下鄉去哩!”老殘忙問:“到底什麽緣故?請你何妨直說呢。”只見逸雲眼圈兒一紅,停了一停說:“這是我們的醜事,不便說,求老爺們不用問罷!”

當時只見外邊來了兩個人,一個安了六雙杯箸。一個人托著盤子,取出八個菜碟,兩把酒壺,放在桌上。青雲立起身來說:“太太老爺們請坐罷。”德慧生道:“怎樣坐呢?”德夫人道:“你們二位坐東邊,我們姐兒倆坐西邊,我們對著這月洞窻兒,好看景致。下面兩個坐位,自然是他們倆的主位了。”說完大家依次坐下,青雲持壺斟了一遍酒。逸雲道:“天氣寒,佇多用一杯罷,越往上走越冷哩!”德夫人說:“是的,當真我們喝一杯罷。”大家舉杯替二雲道了謝,隨便喝了兩杯。

德夫人惦記靚雲,嚮逸雲道:“佇纔說靚雲爲什麽下鄉?咱娘兒們說說不要緊的。”逸雲嘆口氣道:“佇別笑話!我們這個廟是從前明就有的,歷年以來都是這樣。佇看我們這樣打扮,並不是象那倚門賣笑的娼妓,當初原爲接待上山燒香的上客:或是官,或是紳,大概全是讀書的人居多。所以我們從小全得讀書,讀到半通就唸經典,做功課。有官紳來陪著講講話,不討人嫌。又因爲尼姑的裝束頗犯人的忌諱,若是上任,或有甚喜事,大概俗說看見尼姑不吉祥,所以我們三十歲以前全是這個裝束,一過三十就全剃了頭了。雖說一樣的陪客,飲酒行令,間或有喜懽風流的客,隨便詼諧兩句,也未嘗不可對答。倘或停眠整宿的事情,卻是犯著祖上的清規,不敢忘爲的。”德夫人道:“然則你們這廟裏人,個個都是處女身體到老的嗎?”逸雲道:“也不盡然,老子說的好:‘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若是過路的客官,自然沒有相干的了。若本地紳衿,常來起坐的,既能夾以詼諧,這其中就難說了!男女相愛,本是人情之正,被情絲繫縛,也是有的。但其中十個人裏,一定總有一兩個守身如玉,始終不移的。”

德夫人道:“佇說的也是,但是靚雲究竟爲什麽下鄉呢?”逸雲又嘆一口氣道:“近來風氣可大不然了,到是做買賣的生意人還顧點體面,若官幕兩途,牛鬼蛇神,無所不有!比那下等還要粗暴些!俺這靚雲師弟,今年纔十五歲,模樣長得本好,人也聰明,有說有笑,過往客官,沒有不喜懽他的。他又好修飾,佇瞧他這屋子,就可略見一斑了。前日,這裏泰安縣宋大老爺的少爺,帶著兩位師爺來這裏吃飯,也是廟裏常有的事。誰知他同靚雲鬧的很不象話,靚雲起初爲他是本縣少爺,不敢得罪,只好忍耐著。到後來,萬分難忍,就逃到北院去了。這少爺可就發了脾氣,大聲嚷道:‘今兒晚上如果靚雲不來陪我睡覺,明天一定來封廟門。’老師父沒了法了,把兩師爺請出去,再三央求,每人送了他二十兩銀子,纔算免了那一晚上的難星。昨兒下午,那個張師爺好意特來送信說:‘你們不要執意,若不教靚雲陪少爺睡,廟門一定要封的。’昨日我們勸了一晚上,他決不肯依。你們想想看罷,老師父聽了沒有法想,哭了一夜,說:‘不想幾百年的廟,在我手裏斷送掉了!’今天早起纔把靚雲送下鄉去,我明早也要走了,只留青雲、素雲、紫雲三位師兄在此等候封門。”

說完,德夫人氣的搖頭,對慧生道:“怎麽外官這們利害,咱們在京裏看御史們的摺子,總覺言過其實,若象這樣,還有天日嗎?”慧生本已氣得臉上發白,說:“宋次安還是我鄉榜同年呢!怎麽沒家教到這步田地!”這時外間又端進兩個小碗來,慧生說:“我不吃了。”嚮逸雲要了筆硯同信紙,說:“我先寫封信去,明天當面見他,再爲詳說。”當時逸雲在佛櫃抽屜內取出紙筆,慧生寫過,說:“叫人立刻送去,我們明天下山,還在你這裏吃飯。”重新入座。德夫人問:“信上怎樣寫法?”慧生道:“我只說今日在斗姥宮,風聞因得罪世兄,明日定來封門。弟明日下山,仍須借此地一飯,因偕同女眷,他處不便。請緩封一日,俟弟與閣下面談後,再封何如?鵠候玉音。”

逸雲聽了笑吟吟的提了酒壺滿斟了一遍酒,摘了青雲袖子一下,起身離座,對德公夫婦請了兩個雙安,說:“替斗姥娘娘謝佇的恩惠。”青雲也跟著請了兩個雙安。德夫人慌忙道:“說那兒話呢,還不定有用沒有用呢。”二人坐下,青雲愣著個臉說道:“這信要不著勁,恐怕他更要封的快了。”逸雲道:“傻小子,他敢得罪京官嗎?你不知道象我們這種出家人,要算下賤到極處的,可知那娼妓比我們還要下賤,可知那州縣老爺們比娼妓還要下賤!遇見馴良百姓,他治死了還要抽筋剝皮,銼骨揚灰。遇見有權勢的人,他裝王八給人家踹在腳底下,還要昂起頭來叫兩聲,說我唱個曲子佇聽聽罷。—他怕京官老爺們寫信給御史參他。你瞧著罷!明天我們這廟門口,又該掛一條綵綢、兩個宮燈哩!”大家多忍不住的笑了。

說著,小碗大碗俱已上齊,催著拿飯吃了好上山。霎時飯已吃畢,二雲退出,頃刻青雲捧了小妝臺進來,讓德夫人等匀粉。老姑子亦來道謝,爲寫信到縣的事。德慧生問:“山轎齊備了沒有?”青雲說:“齊備了。”于是大家仍從穿堂出去,過客堂,到大門,看轎夫俱已上好了板,又見有人挑了一肩行李。轎夫代說是客店裏家人接著信,叫送來的。慧生道:“你跟著轎子走罷。”老姑子率領了青雲、紫雲、素雲三個小姑子,送到山門外邊。等轎子走出,打了稽首送行,口稱:“明天請早點下山。”

轎子次序仍然是德夫人第一,環翠第二,慧生第三,老殘第四。出了山門,嚮北而行,地甚平坦,約數十步始有石級數層而已。行不甚遠,老殘在後。一少年穿庫灰搭連,布棉袍,青布坎肩,頭上戴了一頂新褐色氈帽。一個大辮子,漆黑漆黑拖在後邊,辮穗子有一尺長;卻同環翠的轎子並行。後面雖看不見面貌,那個雪白頸項,卻是很顯豁的。老殘心裏詫異,山路上那有這種人?留心再看,不但與環翠轎子並行,並且在那與環翠談心。山轎本來離地甚近,走路的人比坐轎子的人,不過低一頭的光景,所以走著說話甚爲便當。又見那少年指手畫腳,一面指,一面說。又見環翠在轎子上也用手指著,嚮那少年說話,仿佛象同他很熟似的。心中正在不解什麽緣故,忽見前面德夫人也回頭用手嚮東指著,對那少年說話。又見那少年趕走了幾步,到德夫人轎子跟前說了兩句,見那轎子就漸漸走得慢了。老殘正在納悶,想不出這個少年是個何人,見前面轎子已停,後面轎子也一齊放下。慧生、老殘下轎,走上前去,見德夫人早已下轎,手摻著那少年,朝東望著說話呢。

老殘走到跟前,把那少年一看,不覺大笑,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喲!你怎麽不坐轎子,走了來嗎?快回去罷。”環翠道:“他師父說,教他一直送我們上山呢。”老殘道:“那可使不得,幾十里地,跑得了嗎?”只見逸雲笑說道:“俺們鄉下人,沒有別的能耐,跑路是會的。這山上別說兩天一個來回,就一天兩個來回也纍不著。”德夫人嚮慧生、老殘道:“佇見那山澗裏一片紅嗎?剛纔聽逸雲師兄說,那就是經石峪,在一塊大磐石上,北齊人刻的一部《金剛經》。我們下去瞧瞧好不好?”慧生說:“耶”逸雲說:“下去不好走,佇走不慣,不如上這塊大石頭上,就都看見了。”大家都走上那路東一塊大石上去,果然一行一行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連那“我相人相衆生相”等字,都看得出來。德夫人問:“這經全嗎?”逸雲說:“本來是全的,歷年被山水沖壞的不少,現在存的不過九百多字了。”德夫人又問道:“那北邊有個亭子干什麽的?”逸雲說:“那叫晾經亭,仿佛說這一部經晾在這石頭上似的。”

說罷各人重復上轎,再往前行,不久到了柏樹洞,兩邊都是古柏交柯,不見天日。這柏樹洞有五里長,再前是水流雲在橋了。橋上是一條大瀑布沖下來,從橋下下山去。逸雲對衆人說:“若在夏天大雨之後,這水卻不從橋下過。水從山上下來力量過大,徑射到橋外去。人從橋上走,就是從瀑布底下鑽過去,這也是一有趣的奇景。”說完,又往前行,見面前有“回馬嶺”三個字,山從此就險峻起來了。再前,過二天門,過五大夫松,過百丈崖,到十八盤。在十八盤下,仰看南天門,就如直上直下似的,又象從天上掛下一架石梯子似的。大家看了都有些害怕,轎夫到此也都要吃袋煙歇歇腳力。環翠嚮德夫人道:“太太佇怕不怕?”德夫人道:“怎麽不怕呢?佇瞧那南天門的門樓子,看著象一尺多高,你想這夠多們遠,都是直上直下的路。倘若轎夫腳底下一滑,我們就成了肉漿了?想做了肉餅子都不成。”逸雲笑道:“不怕的,有娘娘保佑,這裏自古沒鬧過亂子,佇放心罷。佇不信我走給佇瞧。”說著放開步,如飛似的去了。走得一半,只見逸雲不過有個三四歲小孩子大,看他轉過身來,面朝下看,兩隻手亂招。德夫人大聲喊道:“小心著,別栽下來。”那裏聽得見呢?看他轉身,又望上去了。

這裏轎夫腳力已足,說:“太太們請上轎罷。”德夫人袖中取出塊花絹子來對環翠道:“我教你個好法子,你拿手絹子把眼挴上,死活存亡,聽天由命去了罷。”環翠說:“只好這樣。”當真也取塊帕子將眼遮上聽他去了。頃刻工夫已到南天門裏,聽見逸雲喊道:“德太太,到了平地啦,佇把手帕子去了罷。”德夫人等驚魂未定,並未聽見,直至到了元寶店門口停了轎,逸雲來摻德夫人,替他把絹子除下,德夫人方立起身來,定了定神,見兩頭都是平地,同街道一樣,方敢挪步。老殘也替環翠把絹子除下,環翠回了一口氣說:“我沒摔下去罷?”老殘說:“你要摔下去早死了!還會說話嗎?”兩人笑了笑,同進店去。原來逸雲先到此地,分付店家將後院打掃乾淨,他復往南天門等候轎子,所以德夫人來時,諸事俱已齊備。

這元寶店外面三間臨街,有櫃臺發賣香燭元寶等件,裏邊三間專備香客住宿的。各人進到裏間,先在堂屋坐下,店家婆送水來洗了臉。天時尚早,一角斜陽,還未沉山。坐了片刻,挑行李的也到了。逸雲叫挑夫搬進堂屋內,說:“你去罷。”逸雲問:“怎樣鋪法?”老殘說:“我同慧哥兩人住一間,他們三人住一間何如?”慧生說:“甚好。”就把老殘的行李放在東邊,慧生的放在西邊。逸雲將東邊行李送過去,就來拿西邊行李,環翠說:“我來罷,不敢勞佇駕。”其時逸雲已將行李提到西房打開,環翠幫著搬鋪蓋,德夫人說:“怎好要你們動手,我來罷。”其實已經鋪陳好了。那邊一副,老殘等兩人亦佈置停妥。逸雲趕過來說道:“我可誤了差使了,怎麽佇已經歸置好了嗎?”慧生說:“不敢當,你請坐一會歇歇好不好?”逸雲說聲:“不纍,歇什麽!”又往西房去了。慧生對老殘說:“你看逸雲何如?”老殘說:“實在好。我又是喜愛,又是佩服,倘若在我們家左近,我必得結交這個好友。”慧生說:“誰不是這們想呢?”

慢提慧生、老殘這邊議論。卻說德夫人在廟裏就契重逸雲,及至一路同行,到了一個古跡,說一個古跡;看他又風雅,又潑辣。心裏想:“世間那裏有這樣好的一個文武雙全的女人?若把他弄來做個幫手,白日料理家務,晚上燈下談禪;他若肯嫁慧生,我就不要他認嫡庶,姊妹稱呼我也是甘心的。”自從打了這個念頭,越發留心去看逸雲,見他膚如凝脂,項如蝤蠐。笑起來一雙眼又秀又媚,卻是不笑起來又冷若冰霜。趁逸雲不在眼前時,把這意思嚮環翠商量,環翠喜的直蹦說:“佇好歹成就這件事罷,我替佇磕一個頭謝謝佇。”德夫人笑道:“你比我還著急嗎?且等今晚試試他的口氣,他若肯了,不怕他師父不肯。”

究竟慧生姻緣能否成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陽偶陰奇參大道~男懽女悅證初禪

卻說德夫人因愛惜逸雲,有收做個偏房的意思,與環翠商量。那知環翠看見逸雲,比那宋少爺想靚雲還要熱上幾分。正算計明天分手,不知何時方能再見,忽聽德夫人這番話,以爲如此便可以常常相見,所以懽喜的了不得。幾乎真要磕下頭去,被德夫人說要試試口氣,意在不知逸雲肯是不肯,心想到也不錯,不覺又冷了一段。說時,看逸雲帶著店家婆子擺桌子,搬椅子,安杯箸,忙了個夠,又幫著擺碟子。擺好,斟上酒說:“請太太們老爺們坐罷,今兒一天乏了,早點吃飯,早點安歇。”大家走出來說:“山頂上那來這些碟子?”逸雲笑說:“不中吃,是俺師父送來的。”德夫人說:“這可太費事了。”閒話休提,晚飯之後,各人歸房。逸雲少坐一刻,說:“二位太太早點安置,我失陪了。”德夫人說:“你上那兒去?不是咱三人一屋子睡嗎?”逸雲說:“我有地方睡,佇放心罷。這家元寶店,就是婆媳兩個,很大的炕,我同他們婆媳一塊兒睡,舒服著呢。”德夫人說:“不好,我要同你講話呢。這裏炕也很大,你怕我們三個人同睡不煖和,你就抱副鋪子裏預備香客的鋪蓋,來這兒睡罷。你不在這兒,我害怕,我不敢睡。”環翠也說:“你若不來,就是惡嫌咱娘兒們,你快點來罷。”逸雲想了想,笑道:“不嫌髒,我就來。我有自己帶來的鋪蓋,我去取來。”說著便走出去,取進一個小包袱來,有尺半長,五六寸寬,三四寸高。環翠急忙打開一看,不過一條薄羊毛毯子,一個活腳竹枕而已。看官,怎樣叫活腳竹枕?乃是一片大毛竹,兩頭安兩片短毛竹,有樞軸,支起來象個小几,放下來只是兩片毛竹,不佔地方:北方人行路常用的,取其便當。且說德夫人看了說:“噯呀!這不冷嗎?”逸雲道:“不要他也不冷,不過睡覺不蓋點不象個樣子,況且這炕在墻後頭燒著火呢,一點也不冷。”德夫人取表一看,說:“纔九點鐘還不曾到,早的很呢。你要不困,我們隨便胡說亂道好不好呢?”逸雲道:“即便一宿不睡,我也不困,談談最好。”德夫人叫環翠:“勞駕佇把門關上,咱們三人上炕談心去,這底下坐著怪冷的。”

說著三人關門上炕,炕上有個小炕几兒,德夫人同環翠對面坐,拉逸雲同自己並排坐,小小聲音問道:“這兒說話,他們爺兒們聽不著,咱們胡說行不行?”逸雲道:“有什麽不行的?佇愛怎麽說都行。”德夫人道:“你別怪我,我看青雲、紫雲他們姐妹三,同你不一樣,大約他們都常留客罷?”逸雲說:“留客是有的,也不能常留。究竟廟裏比不得住家,總有點忌諱。”德夫人又問:“我瞧佇沒有留過客,是罷?”逸雲笑說:“佇何以見得我沒有留過客呢?”德夫人說:“我那們想,然則你留過客嗎?”逸雲道:“卻真沒留過客。”德夫人說:“你見了標緻的爺們,你愛不愛呢?”逸雲說:“那有不愛的呢!”德夫人說:“既愛怎麽不同他親近呢?”逸雲笑吟吟的說道:“這話說起來很長。佇想一個女孩兒家長到十六七歲的時候,什麽都知道了,又在我們這個廟裏,當的是應酬客人差使。若是疤麻歪嘴呢,自不必說;但是有一二分姿色,搽粉抹胭脂,穿兩件新衣裳,客人見了自然人人喜懽,少不得甜言蜜語的灌兩句。我們也少不得對人家瞧瞧,朝人家笑笑,人家就說我們飛眼傳情了,少不得更親近點。這時候佇想,倘若是個平常人到也沒啥,倘若是個品貌又好,言語又有情意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自然而然的那個心就到了這人身上了。可是咱們究竟是女孩兒家,一半是害羞,一半是害怕,斷不能象那天津人的話‘三言兩語成夫妻’,畢竟得避忌點兒。記得那年有個任三爺,一見就投緣,兩三面後別提多好。那天晚上睡了覺,這可就胡思亂想開了。初起想這個人跟我怎麽這們好,就起了個感激他的心,不能不同他親近。再想他那模樣,越想越好看。再想他那言談,越想越有味。閉上眼就看見他,睜開眼還是想著他,這就著上了魔,這夜覺可就別想睡得好了!到了四五更的時候,臉上跟火燒的樣,飛熱起來。用個鏡子照照,真是面如桃花。那個樣子,別說爺們看了要動心,連我自己看了都動心。那雙眼珠子,不知爲了什麽,就象有水泡似的,拿個手絹擦擦,也真有點濕淥淥的。奇怪!到天明,頭也昏了,眼也澀了,勉強睡一霎兒,剛睡不大工夫,聽見有人說話,一骨碌就坐起來了。心裏說:‘是我那三爺來了罷?’再定神聽聽,原來是打粗的火工清晨掃地呢。歪下頭去再睡,這一覺可就到了晌午了。等到起來,除了這個人沒第二件事聽見,人說什麽馬褂子顏色好,花樣新鮮,冒冒失失的就問:‘可是說三爺的那件馬褂不是?’被人家瞅一眼笑兩笑,自己也覺得失言,臊得臉通紅的。停不多大會兒,聽人家說,誰家兄弟中了舉了。又冒失問:‘是三爺家的五爺不是?’被人家說:‘你敢是迷了罷。’又臊得跑開去。等到三爺當真來了,就同看見自己的魂靈似的,那一親熱,就不用問了。可是閨女家頭一回的大事,那兒那們容易呢?自己固然不能啟口,人家也不敢輕易啟口,不過乾親熱親熱罷哩!到了幾天後,這魔著的更深了,夜夜算計,不知幾時可以同他親近。又想他要住下這一夜,有多少話都說得了。又想在爹媽跟前說不得的話,對他都可以說得,想到這裏,不知道有多懽喜。後來又想,我要他替我做什麽衣裳,我要他替我做什麽帳幌子,我要他替我做什麽被褥,我要他買什麽木器。我要問師父要那南院裏那三間北屋,這屋子我要他怎麽收拾,各式長桌、方桌,上頭要他替我辦什麽擺飾。當中桌上、旁邊墻上要他替我辦坐鐘、掛鐘。我大襟上要他替我買個小金表,我們雖不用首飾,這手肐膊上實金鐲子是一定要的,萬不能少。甚至妝臺、粉盒,沒有一樣不曾想到。這一夜又睡不著了。又想知道他能照我這樣辦不能?又想任三爺昨日親口對我說:‘我真愛你,愛極了。倘若能成就咱倆人好事,我就破了家,我也情願;我就送了命,我也願意。古人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只是不知你心裏有我沒有?’我當時怪臊的,只說了一句:‘我心同你心一樣。’我此刻想來要他買這些物件,他一定肯的。又想我一件衣服,穿久了怪膩的,我要大毛做兩套,是什麽顏色,什麽材料。中毛要兩者。小毛要兩套。棉、夾、單、紗要多少套,顏色花紋不要有犯重的。想到這時候,仿佛這無限若干的事物,都已經到我手裏似的。又想正月香市,初一我穿什麽衣裳,十五我穿什麽衣裳。二月二龍擡頭,我穿什麽衣裳。清明我穿什麽衣裳。四月初八佛爺生日,各廟香火都盛。我應該穿什麽衣裳。五月節,七月半,八月中秋,九月重陽,十月朝,十一月冬至,十二月臘,我穿什麽衣裳。某處大會,我得去看,怎麽打扮。某處小會,我也得去,又應該怎樣打扮。青雲、紫雲他們沒有這些好裝飾,多寒蠢,我多威武。又想我師父從七八歲撫養我這們大,我該做件什麽衣服酬謝他。我鄉下父母我該買什麽東西叫他二老懽喜懽喜,他必叫著我的名兒說:‘大妞兒,你今兒怎麽穿得這們花紹?真好看煞人!’又想二姨娘、大姑姑,我也得買點啥送他。還沒有盤算得完,那四面的鷄子,膠膠角角,叫個不住。我心裏說這鷄真正渾蛋,天還早著呢!再擡頭看,窻戶上已經白洋洋的了,這算我頂得意的一夜。過了一天,任三爺又到廟裏來啦。我抽了個空兒,把三爺扯到一個小屋子裏,我說:‘咱倆說兩句話。’到了那屋子裏,我同三爺並肩坐在炕沿上,我說:‘三爺我對你說……’這句纔吐出口,我想那有這們不害臊的人呢?人家沒有露口氣,咱們女孩兒家倒先開口了,這一想把我臊的真沒有地洞好鑽下去。那臉登時飛紅,拔開腿就往外跑。三爺一見,心裏也就明白一大半了,上前一把把我抓過來望懷裏一抱,說:‘心肝寶貝,你別跑,你的話我知道一半啦,這有什麽害臊呢?人人都有這一回的,這事該怎麽辦法?你要什麽物件?我都買給你,你老老實實說罷!”

逸雲說:“我那心勃騰勃騰的亂跳,跳了會子,我就把前兒夜裏想的事都說出來了。說了一遍,三爺沉吟了一沉吟說:‘好辦,我今兒回去就稟知老太太商量,老太太最疼愛我的,沒那個不依。俺三嬭嬭暫時不告訴他,娘們沒有不吃醋的,恐怕在老太太跟前出壞。就是這們辦,妥當,妥當。’說話完了,恐怕別人見疑,就走出來了。我又低低囑咐一句:‘越快越好,我聽佇的信兒。’三爺說:‘那還用說。’也就匆匆忙忙下山回家去了。我送他到大門口,他還站住對我說:‘倘若老太太允許了,我這兩天就不來,我托朋友來先把你師父的盤子講好了,我自己去替你置辦東西。’我說:‘很好,很好,盼望著哩!’從此有兩三夜也沒睡好覺,可沒有前兒夜裏快活,因爲前兒夜裏只想好的一面。這兩夜,卻是想到好的時候,就上了火焰山;想到不好的時候,就下了北冰洋:一霎熱,一霎涼,仿佛發連環瘧子似的。一天兩天還好受,等到第三天,真受不得了!怎麽還沒有信呢?俗語說的好,真是七竅裏冒火,五髒裏生煙。又想他一定是慢慢的制買物件,同作衣裳去了。心裏埋怨他:‘你買東西忙什麽呢?先來給我送個信兒多不是好,叫人家盼望的不死不活的干麽呢?’到了第四天,一會兒到大門上去看看,沒有人來。再一會兒又到大門口看看,還沒有人來!腿已跑酸啦,眼也望穿啦。到得三點多鐘,只見大南邊老遠的一肩山轎來了,其實還隔著五六里地呢,不知道我眼怎麽那們尖,一見就認準了一點也不錯,這一喜懽可就不要說了!可是這四五里外的轎子,走到不是還得一會子嗎?忽然想起來,他說倘若老太太允許,他自己不來,先托個朋友來跟師父說妥他再來。今兒他自己來,一定事情有變!這一想,可就是仿佛看見閣羅王的勾死鬼似的,兩隻腳立刻就發軟,頭就發昏,萬站不住,飛跑進了自己屋子,挴上臉就哭。哭了一小會,只聽外邊打粗的小姑子喊道:‘華雲,三爺來啦!快去罷!’二位太太,佇知道爲什麽叫華雲呢?因爲這逸雲是近年改的,當年我本叫華雲。我聽打粗的姑子喊,趕忙起來,擦擦眼,匀匀粉,自己怪自己,這不是瘋了嗎?誰對你說不成呢?自言自語的,又笑起來了!臉還沒匀完,誰知三爺已經走到我屋子門口,揭起門簾說:‘你干什麽呢?’我說:‘風吹砂子迷了眼啦!我洗臉的。’我一面說話,偷看三爺臉神,雖然帶著笑,卻氣象冰冷,跟那凍了冰的黃河一樣。我說:‘三爺請坐。’三爺在炕沿上坐下,我在小條桌旁邊小椅上坐下,小姑子揭著門簾,站著支著牙在那裏瞅。我說:‘你還不泡茶去!’小姑子去了,我同三爺兩個人臉對臉,白瞪了有半個時辰,一句話也沒有說。等到小姑子送進茶來,吃了兩碗,還是無言相對。我耐不住了,我說:‘三爺,今兒怎麽著啦,一句話也沒有?’三爺長嘆一口氣,說:‘真急死人,我對你說罷!前兒不是我從你這裏回去嗎?當晚得空,我就對老太太說了個大概,老太太問得多少東西,我還沒敢全說,只說了一半的光景,老太太拿算盤一算,說:這不得上千的銀子嗎?我就不敢言語了。’老太太說:你這孩子,你老子千辛萬苦掙下這個家業,算起來不過四五萬銀子家當,你們哥兒五個,一年得多少用項。你五弟還沒有成家,你平常喜懽在山上跑跑,我也不禁止。你今兒想到這種心思,一下子就得用上千的銀子,還有將來呢?就不花錢了嗎?況且你的媳婦模樣也不寒蠢,你去年纔成的家,你們兩口子也怪好的。去年我看你小夫婦很熱,今年就冷了好些,不要說是爲這華雲,所以變了心了。我做婆婆的爲疼愛兒子,拿上千的銀子給你干這事,你媳婦不敢說什麽,他倘若說:賠嫁的衣服不時樣了。要我給他做三二百銀子衣服,明明是擠我這個短兒,我怎麽發付他呢?你大嫂子、二嫂子都來趕羅我,我又怎麽樣?我不給他們做,他們當面不說,背後說:我們制買點物件,姓任的買的,還在姓任的家裏,老太太就不願意了。老三花上千的銀子,給別人家買東西,三天後就不姓任了,老太太倒願意。也不知道是護短呢,是老昏了!這話要傳到我耳朵裏,我受得受不得呢?你是我心疼的兒子,你替我想想,你在外邊快樂,我在家裏受氣,你心裏安不安呢?倘若你媳婦是不賢慧的,同你吵一回,鬧一回,也還罷了;倘若竟仍舊的同你好,格外的照應你,你就過意得去嗎?倘若依你做了去,還是永遠就住在山上,不回家呢?還是一邊住些日子呢?倘若你久在山上,你不要媳婦,你連老娘都不要了,你成什麽人呢?你一定在山上住些時,還得在家裏住些時,是不用說的了。你在家裏住的時候,人家山上又來了別的客,少不得也要留人家住。你花錢買的衣裳真好看,穿起來給別人看。你買的器皿,給別人用。你買的帳幔,給別人遮羞。你買的被褥,給人家蓋。你心疼心愛心裏憐惜的人,陪別人睡。別人脾氣未必有你好,大概還要鬧脾氣。睡的不樂意還要駡你心愛的人,打你心愛的人,你該怎麽樣呢?好孩子!你是個聰明孩子,把你娘的話,仔細想想,錯是不錯?依我看,你既愛他,我也不攔你。你把這第一個傻子讓給別人做,你做第二個人去,一樣的稱心,一樣的快樂,卻不用花這們多的冤錢,這是第一個辦法。你若不以爲然,還有第二個辦法:你說華雲模樣長得十分好,心地又十分聰明,對你又是十二分的恩愛,你且問他是爲愛你的東西,是爲愛你的人?若是爲愛你的東西,就是爲你的錢財了,你的錢財幾時完,你的恩愛就幾時斷絕。你算花錢租恩愛,你算算你的家當,夠租幾年的恩愛?倘若是愛你的人,一定要這些東西嗎?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若不要東西,真是愛你;要東西,就是假愛你。人家假愛你,你真愛人家,不成了天津的話:剃頭挑子一頭想嗎?我共總給你一百銀子,夠不夠你自己斟酌辦理去罷!’”

逸雲追述任三爺當日敘他老太太的話到此已止,德夫人對著環翠伸了一伸舌頭說:“好個利害的任太太,真會管教兒子!”環翠說:“這時候雖是逸雲師兄,也一點法子沒有吧!”德夫人嚮逸雲道:“你這一番話,真抵得上一卷書呢!任三爺說完這話,佇怎麽樣呢?”逸雲說:“我怎麽呢?哭罷咧!哭了會子,我就發起狠來了,我說:‘衣服我也不要了!東西我也不要了!任麽我都不要了!佇跟師父商議去罷!’任三爺說:‘這話真難出口,我是怕你著急,所以先來告訴你,我還得想法子,就這樣是萬不行!佇別難受。緩兩天我再嚮朋友想法子去。’我說:‘佇別找朋友想法子了,借下錢來,不還是老太太給嗎?到成了個騙上人的事,更不妥了,我更對不住佇老太太了!’那一天就這們,我們倆人就分手了!”逸雲便嚮二人道:“二位太太如果不嫌絮煩,願意聽,話還長著呢!”德夫人道:“願意聽,願意聽,你說下去罷。”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九轉成丹破壁飛~七年返本歸家坐

卻說逸雲又道:“到了第二天,三爺果然托了個朋友來跟師父談論,把以前的情節述了一遍,問師父肯成就這事不肯?並說華雲已經親口允許任麽都不要,若是師父肯成就,將來補報的日子長呢。老師父說道:‘這事聽華雲自主。我們廟裏的規矩可與窰子裏不同:窰子裏妓女到了十五六歲,就要逼令他改裝,以後好做生意;廟裏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只因祖上傳下來:年輕的人,都要搽粉抹胭脂,應酬客人。其中便有難于嚴禁之處,恐怕傷犯客人面子,前幾十年還是暗的,漸漸的近來,就有點大明大白的了!然而也還是個半暗的事,佇只可同華雲商量著辦,倘若自己願意,我們斷不過問的。但是有一件不能不說,在先也是本廟裏傳下來的規矩,因爲這比邱尼本應該是童貞女的事,不應該霑染紅塵;在別的廟裏犯了這事,就應逐出廟去,不再收留,惟我們這廟不能打這個官話欺人,可是也有一點分別:若是童女呢,一切衣服用度,均是廟裏供給,別人的衣服,童女也可以穿,別人的物件,童女也可以用。若一染塵事,他就算犯規的人了,一切衣服等項,俱得自己出錢制買,並且每月還須津貼廟裏的用項。若是有修造房屋等事,也須攤在他們幾個染塵人的身上。因爲廟裏本沒有香火田,又沒有緣簿,但凡人家寫緣簿的,自然都寫在那清修的廟裏去,誰肯寫在這半清不渾的廟裏呢?佇還不知道嗎?況且初次染塵,必須大大的寫筆功德錢,這錢誰也不能得,收在公賬上應用。佇纔說的一百銀子,不知算功德錢呢?還是給他置買衣服同那動用器皿呢?若是功德錢,任三爺府上也是本廟一個施主,斷不計較;若是置辦衣物,這功德錢指那一項抵用呢?所以這事我們不便與聞,佇請三爺自己同華雲斟酌去罷。況且華雲現在住的是南院的兩間北屋,屋裏的陳設,箱子裏的衣服,也就不大離值兩千銀子,要是做那件事,就都得交出來。照他這一百銀子的牌子,那一間屋子也不稱,只好把廚房旁邊堆柴火的那一間小屋騰出來給他,不然別人也是不服的。佇瞧是不是呢?’那朋友聽了這番話,就來一五一十的告訴我。我想師父這話也確是實情,沒法駁回。我就對那朋友說:‘叫我無論怎麽寒蠢,怎麽受罪,我爲著三爺都沒有什麽不肯,只是關著三爺面子,恐怕有些不妥,不必著急,等過一天三爺來,我們再商議罷。’那個朋友去了,我就仔細的盤算了兩夜。我起初想,同三爺這們好,管他有衣服沒衣服,比要飯的叫化子總強點。就算那間廚房旁邊的小房子,也怪煖和的,沒有什麽不可以的。我瞧那戲上王三姐抛綵球打著了薛平貴,是個討飯的,他捨掉了相府小姐不做,去跟那薛平貴,落後做了西涼國王,何等榮耀,有何不可。又想人家那是做夫妻,嫁了薛平貴,我這算什麽呢?就算我苦守了十七年,任三爺做了西涼國王,他家三嬭嬭自然去做娘娘,我還不是斗姥宮的窮姑子嗎?況且皇上家恩典,雖準其賜封,也從沒有聽見有人說過:誰做了官賜封到他相好的女人的,何況一個姑子呢!大清會典上有賜封尼姑的一條嗎?想到這裏可就涼了半截了!又想我現在身上穿的袍子是馬五爺做的,馬褂是牛大爺做的,還有許多物件都是客人給的。若同任三爺落了交情,這些衣物都得交出去。馬五爺、牛大爺來的時候不問嗎?不告訴他不行,若告訴他,被他們損兩句呢?說:‘你貪圖小白臉,把我們東西都斷送了!把我們待你的好意,都摔到東洋大海裏去,真沒良心!真沒出息!’那時我說什麽呢?況且既沒有好衣服穿,自然上不了臺盤。正經客來,立刻就是青雲他們應酬了。我只好在廚房裏端菜,送到門簾子外頭,讓他們接進去,這是什麽滋味呢!等到吃完了飯,刷洗鍋碗是我的差使,這還罷了,頂難受是清早上掃屋子裏的地!院子裏地是火工掃,上等姑子屋裏地是我們下等姑子掃。倘若師兄們同客人睡在炕上,我進去掃地,看見帳幔外兩雙鞋,心裏知道:這客當初何等契重我,我還不願意理他,今兒我倒來替他掃地!心裏又應該是什麽滋味呢!如是又想:在這兒是萬不行的了!不如跟任三爺逃走了罷。又想逃走,我沒有什麽不行,可是任三爺人家有老太太,有太太,有哥哥,有兄弟,人家怎能同我逃走呢?這條計又想左子。翻來復去,想不出個好法子來。後來忽然間得了一條妙計:我想這衣服不是馬五爺同牛大爺做的嗎?馬五爺是當鋪的東家,牛大爺是匯票莊掌櫃的。這兩個人待我都不錯,要他們拿千把銀子不吃力的。況且這兩個人從去年就想算計我,爲我不喜懽他們,所以吐不出口來。眼前我只要略爲撩撥他們下子,一定上鈎。待他們把冤錢花過了,我再同三爺慢慢的受用,正中了三爺老太太的第一策,豈不大妙?想到這裏,把前兩天的愁苦都一齊散盡,很是喜懽。停了一會子,我想兩個人裏頭,找誰好呢?牛大爺匯票莊,錢便當,找他罷。又想老西兒的脾氣,不卡住脖兒梗是不花錢的。花過之後,還要肉疼:明兒將來見了衣裳,他也說是他做的。見了物件,也要說是他買的。唧唧咕咕,絮叨的沒有完期。況且醋心極大,知道我同三爺真好,還不定要唧咕出什麽樣子來纔罷呢!又抽鴉片,一嘴的煙味,比糞還臭,教人怎麽樣受呢?不用顧了眼前,以後的罪不好受。算了罷,還是馬五爺好得多呢。又想馬五爺是個回子,專吃牛羊肉,自從那年縣裏出告示,禁宰耕牛,他們就只好專吃羊肉了。吃的那一身的羊膻氣,五六尺外,就教人作惡心,怎樣同他一被窩裏睡呢,也不是主意!又想除了這兩個呢,也有花得起錢的,大概不象個人樣子;象個人的呢,都沒有錢。我想到這裏,可就有點醒悟了,大概天老爺看著錢與人兩樣都很重的。所以給了他錢,就不教他象人;給了他個人,就不教他有錢;這也是不錯的道理。後來又想任三爺人才極好,可也並不是沒有錢,只是拿不出來,不能怨他。這心可就又迷回任三爺了,既迷回了任三爺,想想還是剛纔的計策不錯,管他馬呢牛呢,將就幾天讓他把錢花夠了,我還是跟任三爺快樂去。看銀子同任三爺面上,就受幾天罪也不要緊的。這又喜懽起來了睡不著,下炕剔明了燈,沒有事做拿把鏡子自己照照,覺得眼如春水,面似桃花。同任三爺配過對兒,真正誰也委曲不了誰。我正在得意的時候,坐在椅子上倚在桌子上,又盤算盤算想道:這事還有不妥當處,前兒任三爺的話不知真是老太太的話呢?還是三爺自家使的壞呢?他有一句話很可疑的,他說老太太說,‘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直怕他是用這個毒著兒來試我的心的罷?倘若是這樣,我同牛爺、馬爺落了交,他一定來把我痛駡一頓,兩下絕交。噯呀險呀!我爲三爺含垢忍污的同牛馬落交,卻又因親近牛馬,得罪了三爺,豈不大失算嗎?不好,不好!再想看三爺的情形,斷不忍用這個毒著下我的手,一定是他老太太用這個著兒破三爺的迷。既是這樣,老太太有第二條計預備在那裏呢!倘若我與牛爺、馬爺落了交情,三爺一定裝不知道,拿二千銀票來對我說:‘我好容易千方百計的湊了這些銀子來踐你的前約,把銀子交給你,自己去採辦罷。’這時候我纔死不得活不得呢!逼到臨了,他總得知道真情,他就把那二千銀票扯個粉碎,賭氣走了,請教我該怎麽樣呢?其實他那二千的票子,老早掛好了失票,雖然扯碎票子,銀子一分也損傷不了。只是我可就沒法做人,活臊也就把我臊死了!這們說,以前那個法子可就萬用不得了!又想,這是我的過慮,人家未必這們利害,又想就算他下了這個毒手,我也有法制他。什麽法子呢?我先同牛馬商議,等有了眉目,我推說我還得跟父母商議,不忙作定。然後把三爺請來,光把沒有錢不能辦的苦處告訴他,再把爲他纔用這忍垢納污的主意說給他,請他下個決斷。他說辦得好,以後他無從挑眼。他說不可以辦,他自然得給我個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我不賺個以逸待勞嗎?這法好的。又想,還有一事,不可不慮,倘若三爺竟說:‘我實在籌不出款來,你就用這個法子,不管他牛也罷,馬也罷,只要他拿出這宗冤錢來,我就讓他一頭地也不要緊。’自然就這們辦了。可是還有那朱六爺,苟八爺,當初也花過幾個錢,你沒有留過客,他沒有法想;既有人打過頭客,這朱爺、苟爺一定也是要住的了,你敢得罪誰呢?不要說,這打頭客的一住,無論是馬是牛,他要住多少天,得陪他多少天,他要住一個月兩個月,也得陪他一個月兩個月。剩下來日子,還得應酬朱苟。算起來一個月裏的日子,被牛馬朱苟佔去二十多天,輪到任三爺不過三兩天的空兒。再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難受,圖了一兩夜的快樂,這事還是不做的好。又想,噯呀,我真昏了呀!不要說別人打頭客,朱苟牛馬要來,就是三爺打頭客,不過面子大些,他可以多住些時,沒人敢撐他。可是他能常年在山上嗎?他家裏三嬭嬭就不要了嗎?少不得還是在家的時候多,我這裏還是得陪著朱苟牛馬睡。想到這裏,我就把鏡子一摔,心裏說:都是這鏡子害我的!我要不是鏡子騙我,搽粉抹胭脂,人家也不來撩我,我也惹不了這些煩惱。我是閨女,何等尊重,要起什麽凡心?墮的什麽孽障?從今以後,再也不與男人交涉,剪了辮子,跟師父睡去。到這時候,我仿佛大澈大悟了不是?其實天津落子館的話,還有題目呢。我當時找剪子去剪辮子。忽然想這可不行。我們廟裏規矩過三十歲纔準剪辮子呢,我這時剪辮了,明天怕不是一頓打!還得做幾個月的粗工。等辮子養好了,再上臺盤,這多麽丢人呢!況且辮子礙著我什麽事,有辮子的時候,糊塗難過。剪了辮子,得會明白嗎?我也見過多少剪辮子的人,比那不剪子辮子的的時候,還要糊塗呢!只要自己拿得穩主意,剪辮子不剪辮子一樣的事。那時我仍舊上炕去睡,心裏又想,從今以後無論誰我都不招惹就完了。誰知道一面正在那裏想斬斷葛藤,一面那三爺的模樣就現在眼前,三爺的說話就存在耳朵裏,三爺的情意就臥在心坎兒上,到底捨不得。轉來轉去,忽然想到我真糊塗了!怎麽這們些天數,我眼前有個妙策,怎麽沒想到呢?你瞧,任老太太不是說嗎:花上千的銀子,給別人家買東西,三天後就不姓任的。可見得不是老太太不肯給錢,爲的這樣用法,過了幾天。東西也是人家的,人還是人家的,豈不是人財兩空嗎?我本沒有第二個人在心上,不如我徑嫁了三爺,豈不是好?這個主意妥當,又想有五百銀子給我家父母,也很夠懽喜的。有五百銀子給我師父,也沒有什麽說的。我自己的衣服,有一套眼面前的就行了,以後到他家還怕沒得穿嗎?真正妙計,巴不得到天明著人請三爺來商量這個辦法。誰知道往常天明的很快,今兒要他天明,越看那窻戶越不亮,真是恨人!又想我到他家,怎樣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怎樣喜懽我。我又怎樣應酬三嬭嬭,三嬭嬭又怎樣喜懽我。我又怎樣應酬大嬭嬭、二嬭嬭,他們又怎樣喜懽我。將來生養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他唸書,讀文章中舉,中進士,點翰林,點狀元,放八府巡按,做宰相。我做老太太,多威武。二兒子,叫他出洋,做留學生,將來放外國欽差。我再跟他出洋,逛那些外國大花園,豈不快樂死了我嗎?咳!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可是我聽說七八年前,我們師叔嫁了李四爺,是個做官的,做過那裏的道臺,去的時候,多們耀武揚威!末後聽人傳說,因爲被正太太淩虐不過,喝生鴉片煙死了。又見我們綵雲師兄,嫁了南鄉張三爺,也是個大財主。老爺在家的時候,待承的同親姊妹一樣,老爺出了門,那磨折就說不上口了,身上烙的一個一個的瘡疤。老爺回來,自然先到太太屋裏了,太太對老爺說:‘你們這姨太太,不知道同誰偷上了,著了一身的楊梅瘡,我好容易替他治好了,你明兒瞧瞧他身上那瘡疤子,怕人不怕人?你可別上他屋裏去,你要看上楊梅瘡。可就了不得啦!’把個老爺氣的發抖,第二天清早起,氣狠狠的拿著馬鞭子,叫他脫衣裳看疤,他自然不肯。老爺更信太太說的不錯,扯開衣服,看了兩處。不問青紅皂白,舉起鞭子就打,打了二三百鞭子。教人鎖到一間空屋子裏去,一天給兩碗冷飯。吃到如今,還是那們半死不活的呢!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盤算盤算:十成裏有三成是正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的。十成裏也有兩成是姨太太把正太太憋悶死了的,十成裏有五成是唧唧咕咕,不是斗口就是淘氣。一百里也沒有一個太太平平的。我可不知道任三嬭嬭怎麽,聽說也很利害。然則我去到他家,也是死多活少。況且就算三嬭嬭人不利害,人家結髮夫妻過的太太平平和和氣氣的日子,要我去擾得人家六畜不安,末後連我也把個小命兒送掉了,圖著什麽呢?噯!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睡我的覺罷。剛閉上眼,夢見一個白髮白鬚的老翁對我說道:“逸雲!逸雲!你本是有大根基的人,只因爲貪戀利欲,埋沒了你的智慧,生出無窮的魔障。今日你命光發露,透出你的智慧,還不趁勢用你本來具足的慧劍,斬斷你的邪魔嗎?”我聽了連忙說:‘是,是!’我又說:‘我叫華雲,不叫逸雲。’那老者道:‘迷時叫華雲,悟時就叫逸雲了。’我驚了一身冷汗,醒來可就把那些胡思亂想一掃帚掃清了,從此改爲逸雲的。”

德夫人道:“看你年紀輕輕的真好大見識,說的一點也不錯,我且問你:譬如現在有個人,比你任三爺還要好點。他的正太太又愛你,又契重你,說明了同你姊妹稱呼。把家務全交給你一個人管,永遠沒有那咭咭咕咕的事,你還願意嫁他,不願意呢?”逸雲道:“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樣嫁人呢?”德夫人大驚道:“我不解你此話怎講?”

未知逸雲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俏逸雲除欲除盡~德慧生救人救澈

話說德夫人聽逸雲說:他此刻且不知道他是女人,怎樣嫁人呢?慌忙問道:“此話怎講?”逸雲道:“《金剛經》云:‘無人相,無我相。’世間萬事皆壞在有人相我相。《維摩詰經》:維摩詰說法的時候,有天女散花,文殊菩薩以下諸大菩薩,花不著身,衹有須菩提花著其身,是何故呢?因爲衆人皆不見天女是女人,所以花不著身。須菩提不能免人相我相,即不能免男相女相,所以見天女是女人,花立刻便著其身。推倒極處,豈但天女不是女身,維摩詰空中,那得會有天女?因須菩提心中有男女相,故維摩詰化天女身而爲說法。我輩種種煩惱,無窮痛苦,都從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這一念上生出來的。若看明白了男女本無分別,這就入了西方淨土極樂世界了。”

德夫人道:“你說了一段佛法,我還不能甚懂,難道你現在無論見了何等樣的男子,都無一點愛心嗎?”逸雲道:“不然,愛心怎能沒有?只是不分男女,卻分輕重。譬如見了一個才子,美人,英雄,高士,卻是從欽敬上生出來的愛心。見了尋常人卻與我親近的,便是從交感上生出來的愛心。見了些下等愚蠢的人,又從悲憫上生出愛心來。總之,無不愛之人,只是不管他是男是女。”德夫人連連點頭說“師兄不但是師兄,我真要認你做師父了。”又問道:“你是幾時澈悟到這步田地的呢?”逸雲道:“也不過這一二年。”德夫人道:“怎樣便會證明到這地步呢?”逸雲道:“只是一個變字。《易經》說:‘窮則變,變則通。’天下沒有個不變會通的人。”

德夫人道:“請你把這一節一節怎樣變法,可以指示我們罷?”逸雲道:“兩位太太不嫌煩瑣,我就說說何妨。我十二三歲時什麽都不懂,卻也沒有男女相。到了十四五歲,初開知識,就知道喜懽男人了。卻是喜懽的美男子,怎樣叫美男子呢?象那天津捏的泥人子,或者戲子唱小旦的,覺得他實在是好。到了十六七歲,就覺得這一種人真是泥捏的絹糊的,外面好看,內裏一點兒沒有。必須有點斯文氣,或者有點英武氣,纔算個人,這就是同任三爺要好的時候了。再到十七八歲,就變做專愛才子英雄,看那報館裏做論的人,下筆千言,天下事沒有一件不知道的,真是才子!又看那出洋學生,或者看人兩國打仗要去觀戰,或者自己請赴前敵,或者借個題目自己投海而死,或者一洋槍把人打死,再一洋槍把自己打死,真是英雄!後來細細察看,知道那發議論的,大都知一不知二,爲私不爲公,不能算個才子。那些借題目自盡的,一半是發了瘋痰病,一半是受人家愚弄,更不能算個英雄。衹有象曾文正,用人也用得好,用兵也用得好,料事也料得好,做文章也做得好,方能算得才子。象曾忠襄自練一軍,救兄于祁門,後來所嚮無敵,困守雨花臺,畢竟克復南京而後已,是個真英雄!再到十八九歲又變了,覺得曾氏弟兄的才子英雄,還有不足處,必須象諸葛武侯纔算才子,關公、趙雲纔算得英雄。再後覺得管仲、樂毅方是英雄,莊周、列禦寇方是才子。再推到極處,除非孔聖人、李老君、釋迦牟尼纔算得大才子、大英雄呢!推到這裏,世間就沒有我中意的人了。既沒有我中意的,反過來又變做沒有我不中意的人,這就是屢變的情形。近來我的主意把我自己分做兩個人:一個叫做住世的逸雲,既做了斗姥宮的姑子,凡我應做的事都做。不管什麽人,要我說話就說話,要我陪酒就陪酒,要摟就摟,要抱就抱,都無不可,只是陪他睡覺做不到。又一個我呢,叫做出世的逸雲,終日裏但凡閒暇的時候,就去同那儒釋道三教的聖人頑耍,或者看看天地日月變的把戲,很夠開心的了。”

德夫人聽得喜懽異常,方要再往下問,那邊慧生過來說:“天不早了,睡罷!還要起五更等著看日出呢。”德夫人笑道:“不睡也行,不看日出也行,佇沒有聽見逸雲師兄談的話好極了,比一卷書還有趣呢!我真不想睡,只是願意聽。”慧生說:“這們好聽,你爲什麽不叫我來聽聽呢?”德夫人說:“我聽入了迷,什麽都不知道了,還顧得叫你呢!可是好多時沒有喝茶了。王媽!王媽!咦!這王媽怎麽不答應人呢?”

逸雲下了炕說:“我去倒茶去。”就往外跑。慧生說:“你真聽迷了,那裏有王媽呢?”德夫人說:“不是出店的時候,他跟著的嗎?”慧生又大笑。環翠說:“德太太,佇忘記了,不是我們出岳廟的時候,他嚷頭疼的了不得,所以打發他回店去,就順便叫人送行李來的嗎?”不然這鋪蓋怎樣會知道送來呢?”德夫人說:“可不是,我真聽迷糊了。”慧生又問:“你們談的怎麽這們有勁?”德夫人說:“我告訴你罷,我因爲這逸雲有文有武,又能干,又謙和,真愛極了!我想把他……”說到這裏,逸雲笑嘻嘻的提了一壺茶進來說:“我真該死!飯後沖了一壺茶,擱在外間桌上,我竟忘了取進來,都涼透了!這新泡來的,佇喝罷。”左手拿了幾個茶碗,一一斟過。逸雲既來,德夫人適纔要說的話,自然說不下去,略坐一刻,就各自睡了。

天將欲明,逸雲先醒。去叫人燒了茶水、洗臉水。招呼各人起來,煮了幾個鷄蛋,燙了一壺熱酒,說:“外邊冷的利害,吃點酒擋寒氣。”各人吃了兩杯,覺得腹中和煖,其時東方業已發白。德夫人、環翠坐了小轎,披了皮斗篷,環翠本沒有,是慧生不用借給他的。慧生、老殘步行,不遠便到了日觀峰亭子等日出。看那東邊天腳下已通紅,一片朝霞,越過越明,見那地下冒出一個紫紅色的太陽牙子出來。逸雲指道:“佇瞧那地邊上有一條明的跟一條金絲一樣的,相傳那就是海水。”只說了兩句話,那太陽已半輪出地了。只可恨地皮上面,有條黑雲象帶子一樣橫著,那太陽纔出地,又鑽進黑帶子裏去,再從黑帶子裏出來,輪腳已離了地,那一條金線也看不見了。德夫人說:“我們去罷。”

回頭嚮西,看了丈人峰、捨身巖、玉皇頂,到了秦始皇沒字碑上,摩挲了一會兒。原來這碑並不是個石片子,竟是曡角斬方的一枝石柱,上面竟半個字也沒有。再往西走,見一個山峰,仿佛劈開的半個饅頭,正面磨出幾丈長一塊平面,刻了許多八分書。逸雲指著道:“這就是唐太宗的《紀泰山銘》。”旁邊還有許多本朝人刻的斗大字,如栳栳一般,用紅油把字畫裏填得鮮明照眼,書法大都學洪鈞殿試策子的,雖遠不及洪鈞的飽滿,也就肥大的可愛了。又嚮西走,回到天街,重入元寶店裏,吃了逸雲預備下的湯面,打了行李,一同下山。出天街,望南一拐,就是南天門了。出得南天門,便是十八盤。誰知下山比上山更屬可怕,轎夫走的比飛還快,一霎時十八盤已走盡。不到九點鐘,已到了斗姥宮門首。慧生擡頭一看,果然掛了大紅綵綢,一對宮燈。其時大家已都下了轎子,老殘把嘴對慧生嚮綵綢一努,慧生說:“早已領教了。”彼此相視而笑。

兩個老姑子迎在門口,打過了稽首,進得客堂。只見一個杏仁臉兒,面若桃花,眼如秋水,瓊瑤鼻子,櫻桃口兒,年紀十五六歲光景。穿一件出爐銀顏色的庫緞袍子,品藍坎肩,庫金鑲邊有一寸多寬。滿臉笑容趕上來替大家請安。明知一定是靚雲了。正要問話,只見旁邊走上一個戴薰貂皮帽沿沒頂子的人,走上來嚮德慧生請了一安,又嚮衆人略爲打了個千兒,還對慧生手中舉著年愚弟宋瓊的帖子,說:“敝上給德大人請安,說昨兒不知道大人駕到,失禮的很。接大人的信,敝上很怒,叫了少爺去問,原來都是虛誑,沒有的事。已把少爺申斥了幾句,說請大人萬安,不要聽旁人的閒話,今兒晚上請在衙門裏便飯,這裏挑選了幾樣菜來,先請大人胡亂吃點。”

慧生聽了,大不悅意,說:“請你回去替你貴上請安,說送菜吃飯,都不敢當,謝謝罷。既說都是虛誑,不用說就是我造的謠言了。明天我們動身後,怕不痛痛快快奈何這斗姥宮姑子一頓嗎?既不準我情,我自有道理就是了。你回去罷!”那家人也把臉沉下來說:“大人不要多心,敝上不是這個意思。”回過臉對老姑子說:“你們說實話,有這事嗎?”慧生說:“你這不是明明當我面逞威風嗎?我這窮京官,你們主人瞧不起,你這狗才也敢這樣放肆!我搖你主人不動,難道辦你這狗才也辦不動嗎?今天既是如此,我下午拜泰安府,請他先把你這狗才打了,遞解回籍,再同你們主人算帳!子弟不才,還要這們護短。”回頭對老殘說:“好好的一個人,怎樣做了知縣就把天良喪到這步田地!”那家人看勢頭不好,趕忙跪在地下磕頭。德夫人說:“我們裏邊去罷。”慧生把袖子一拂,竟往裏走,仍在靚雲房裏去坐。泰安縣裏家人知道不妥,忙嚮老姑子托付了幾句,飛也似的下山去了。暫且不題。

卻說德夫人看靚雲長的實在是俊,把他扯在懷裏,仔細撫摩了一回說:“你也認得字嗎?”靚雲說:“不多幾個。”問:“唸經不唸經?”答:“經總是要唸的。”問:“唸的什麽經?”答:“無非是眼面前幾部:《金剛經》、《法華經》、《楞嚴經》等罷了。”問:“經上的字,都認得嗎?”答:“那幾個眼面前的字,還有不認的嗎?”德夫人又一驚,心裏想,以爲他年紀甚小,大約認不多幾個字,原來這些經都會唸了,就不敢怠慢他。又問:“你唸經,懂不懂呢?”靚雲答:“略懂一二分。”德夫人說:“你要有不懂的,問這位鐵老爺,他都懂得。”老殘正在旁邊不遠坐,接上說:“大嫂不用冤人,我那裏懂得什麽經呢?”又因久聞靚雲的大名,要想試他一試,就兜過來說了一句道:“我雖不懂什麽,靚雲!你如要問也不妨問問看,碰得著,我就說;碰不著,我就不說。”靚雲正待要問,只見逸雲已經換了衣服,搽上粉,點上胭脂,走將進來。穿得一件粉紅庫緞袍子,卻配了一件元色緞子坎肩。光著個頭,一條烏金絲的辮子。靚雲說:“師兄偏勞了。”逸雲說:“豈敢,豈敢!”靚雲說:“師兄,這位鐵老爺佛理精深,德太太叫我有不懂的問他老人家呢。”逸雲說:“好,你問,我也霑光聽一兩句。”

靚雲遂立嚮老殘面前,恭恭敬敬問道:“《金剛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其福德多不如以四句偈語爲他人說,其福勝彼。’請問那四句偈本經到底沒有說破。有人猜是:‘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老殘說:“問的利害!一千幾百年注《金剛經》的都注不出來,你問我,我也是不知道。”逸雲笑道:“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只怕你不要。”靚雲說:“爲麽不要呢?”逸雲一笑不語,老殘肅然起敬的立起來,嚮逸雲唱了一個大肥喏,說:“領教得多了!”靚雲說:“你這說鐵老爺倒懂了,我還是不懂,爲麽我不要呢?三十二分我都要,別說四句。”逸雲說:“爲的你三十二分都要,聽以這四句偈語就不給你了。”靚雲說:“我更不懂了。”老殘說:“逸雲師兄佛理真通達,你想六祖只要了‘因無所住,而生其心’兩句,就得了五祖的衣缽,成了活佛:所以說‘只怕你不要’。真正生花妙舌。”老殘因見逸雲非凡,便問道:“逸雲師兄,屋裏有客麽?”逸雲說:“我屋裏從來無客。”老殘說:“我想去看看許不許?”逸雲說:“你要來就來,只怕你不來。”老殘說:“我歷了無限劫,纔遇見這個機會,怎肯不來?請你領路同行。”當真逸雲先走,老殘後跟。德夫人笑道:“別讓他一個人進桃源洞,我們也得分點仙酒喝喝。”

說著大家都起身同去,就是這西邊的兩間北屋,進得堂門,正中是一面大鏡子,上頭一塊橫匾,寫著“逸情雲上”四個行書字,旁邊一副對聯寫道:

妙喜如來福德相;姑射仙人冰雪姿。

衹有下款“赤龍”二字,並無上款。慧生道:“又是他們弟兄的筆墨。”老殘說:“這人幾時來的?是你的朋友嗎?”逸雲說:“外面是朋友,內裏是師弟。他去年來的,在我這裏住了四十多天呢?”老殘道:“他就住在你這廟裏嗎?”選雲道:“豈但在這廟裏,簡直住在我炕上。”德夫人忙問:“你睡在那裏呢?”逸雲笑道:“太太有點疑心山頂上說的話罷?我睡在他懷裏呢!”德夫人道:“那們說,他竟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嗎?”逸雲道:“柳下惠也不算得頭等人物,不過散聖罷咧,有什麽稀奇!若把柳下惠去比赤龍子,他還要說是貶他呢!”大家都伸舌頭。

德夫人走到他屋裏看看,原來不過一張炕,一個書桌,一架書而已,別無長物。卻收拾得十分乾淨,炕上掛了個半舊湖縐幔子,曡著兩床半舊的錦被。德夫人說:“我乏了,借你炕上歇歇,行不行?”逸雲說:“不嫌肮髒,佇請歇著。”其時環翠也走進房裏來。德夫人說:“咱兩躺一躺罷。”慧生、老殘進房看了一看,也就退到外間,隨便坐下。慧生說:“剛纔你們講的《金剛經》,實在講的好。”老殘道:“空谷幽蘭,真想不到這種地方,會有這樣高人,而且又是年輕的尼姑,外像仿佛跟妓女一樣。古人說:‘蓮花出于污泥。’真是不錯的!”慧生說:“你昨兒心目中衹有靚雲,今兒見了靚雲,何以很不著意似的?”老殘道:“我在省城只聽人稱贊靚雲,從沒有人說起逸雲,可知道曲高和寡呢!”慧生道:“就是靚雲,也就難爲他了,纔十五六歲的孩子家呢……”

正在說話,那老姑子走來說道:“泰安縣宋大老爺來了,請問大人在那裏會?”慧生道:“到你客廳上去罷。”就同老姑子出去了,此地剩了老殘一個人,看旁邊架上堆著無限的書,就抽一本來看,原來是本《大般若經》,就隨便看將下去。話分兩頭:慧生自去會宋瓊,老殘自是看《大般若經》。

卻說德夫人喊了環翠同到逸雲炕上,逸雲說:“佇躺下來,我替佇蓋點子被罷。”德夫人說:“你來坐下,我不睡,我要問你赤龍子是個何等樣人?”逸雲說:“我聽說他們弟兄三個,這赤龍子年紀最小,卻也最放誕不羈的。青龍子、黃龍子兩個呢,道貌嚴嚴,雖然都是極和氣的人,可教人一望而知他是有道之士。若赤龍子,教人看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嫖賭吃著,無所不爲。官商士庶,無所不交。同塵俗人處,他一樣的塵俗。同高雅人處,他又一樣的高雅,並無一點強勉處,所以人都測不透他。因爲他同青龍、黃龍一個師父傳授的,人也不敢不敬重他些,究竟知道他實在的人很少。去年來到這裏,同大家夥兒嘻嘻呵呵的亂說,也是上山回來在這裏吃午飯,師父留他吃晚飯,晚飯後師父同他談的話就很不少。師父說:‘你就住在這裏罷。’他說:‘好,好!’師父說:“佇願意一個人睡,願意有人陪你睡?’他說:‘都可以。’師父說:‘兩個人睡,你叫誰陪你?’他說:‘叫逸雲陪我。’師父打了個愣,接著就說:‘好,好!’師父就對我說:‘你意下何如?’我心裏想,師父今兒要考我們見識呢,我就也說:‘好,好!’從那一天起,就住了有一個多月,白日裏他滿山去亂跑,晚上圍一圈子的人聽他講道,沒有一個不是喜懽的了不得,所以到底也沒有一個人說一句閒話,並沒有半點不以爲然的意思。到了極熟的時候,我問他道:‘聽說你老人家窰子裏頗有相好的,想必也都是有名無實罷?’他說:‘我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無戒律,都是因人而施,譬如你清我也清,你濁我也濁,或者妨害人或者妨害自己,都做不得,這是精神上戒律。若兩無妨礙,就沒什麽做不得,所謂形骸上無戒律。……’”

正談得高興,聽慧生與老殘在外間說話,德夫人惦記廟裏的事,趕忙出來問:“怎樣了?”慧生道:“這個東西初起還力辯其無,我說子弟倚父兄勢,淩逼平民,必要鬧出大案來。這件事以情理論,與強奸閨女無異,幸尚未成,你還要竭力護短。俗語說得好:‘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閣下一定要縱容世兄,我也不必嘵舌,但看御史參起來,是壞你的官,是壞我的官?不瞞你說,我已經寫信告知莊宮保說:途中聽人傳說有這一件事,不知道確不確,請他派人密查一查。你管教世兄也好,不管教也好,我橫豎明日動身了。他聽了這說,纔有點懼怕,說:‘我回衙門,把這個小畜生鎖起來。’我看鎖雖是假的,以後再鬧,恐怕不敢了。”德夫人說:“這樣最好。”靚雲本隨慧生進來的,上前忙請安道謝。

究竟宋少爺來與不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斗姥宮中逸雲說法~觀音菴裏環翠離塵

話說靚雲聽說宋公已有懼意,知道目下可望無事,當嚮慧生夫婦請安道謝。少頃老姑子也來磕頭,慧生連忙摻起說:“這算怎樣呢,值得行禮嗎?可不敢當!”老姑子又要替德夫人行禮,早被慧生抓住了,大家說些客氣話完事。逸雲卻也來說:“請吃飯了。”衆人回至靚雲房中,仍舊昨日坐法坐定,只是青雲不來,換了靚雲。今日是靚雲執壺,勸大家多吃一杯。德夫人亦讓二雲吃菜飲酒,于是行令猜枚,甚是熱鬧。瞬息吃完,席面撤去。德夫人說:“天時尚早,稍坐一刻,下山如何?”靚雲說:“佇五點鐘走到店,也黑不了天,我看佇今兒不走,明天早上去好不好?”德夫人說:“人多不好打攪的。”逸雲說:“有的是屋了,比山頂元寶店總要好點。我們哥兒倆屋子讓佇四位睡,還不夠嗎?我們倆同師父睡去。”德夫人說:“你們走了,我們圖什麽呢?”逸雲說:“那我們就在這裏伺候也行。”德夫人戲說道:“我們兩口子睡一間屋。”指環翠說:“他們兩口子睡一間屋。”問逸云:“你睡在那裏呢?”逸雲說:“我睡在佇心坎上。”德夫人笑道:“這個無賴,你從昨兒就睡在我心上,幾時離開了嗎?”大家一齊微笑。

德夫人又問:“你幾時剃辮子呢?”逸雲搖頭道:“我今生不剃辮子了。”德夫人說:“不是這廟裏規定三十歲就得剃辮子嗎?”答道:“也不一定,倘若嫁人走的呢,就不剃辮子了。”問:“你打算嫁人嗎?”答:“不是這個意思,我這些年替廟裏掙的功德錢雖不算多,也夠贖身的分際了,無論何時都可以走。我目下爲的是自己從小以來,凡有在我身上花過錢的人,我都替他們唸幾卷消災延壽經,稍盡我點報德的意思。唸完了我就走,大約總在明年春夏天罷。”德夫人說:“你走,可以到我們揚州去住幾天,好不好呢?”逸雲說:“很好,我大約出門先到普陀山進香,必走過揚州,佇開下地名來我去瞧佇去。”老殘說:“我來寫,佇給管筆給張紙我。”靚雲忙到抽屜裏取出紙筆遞與老殘,老殘就開了兩個地名遞與逸雲說:“佇也惦記著看看我去呀!”逸雲說:“那個自然。”又談了半天話,轎夫來問過數次,四人便告辭而去,送了打攪費二十兩銀子,老姑子再三不肯收,說之至再,始強勉收去。老姑子同逸雲、靚雲送出廟門而歸。

這裏四人回到店裏,天尚未黑。德夫人把山頂與逸雲說的話,一一告訴了慧生與老殘,二人都贊嘆逸雲得未曾有。慧生問夫人道:“可是呢,你在山頂上說愛極了他,你想把他怎樣,後來沒有說下去。到底你想把他怎樣?”德夫人說:“我想把他替你收房。”慧生說:“感謝之至,可行不行呢?”夫人道:“別想吃天鵝肉了,大約世界上沒有能中他的意了。”慧生道:“這個見解到也是不錯的,這人做妾未免太褻瀆了,可是我卻不想娶這們一個妾,到真想結交這們一個好朋友。”老殘說:“誰不是這們想呢?”環翠說:“可惜前幾年我見不著這個人,若是見著,我一定跟他做徒弟去。”老殘說:“你這話真正糊塗,前幾年見著他,他正在那裏熱任三爺呢,有啥好處?況且你家道未環,你家父母把你當珍寶一樣的看待,也斷不放你出家。到是此刻卻正是個機會,逸雲的道也成了,你的辛苦也吃夠了。你真要願意,我就送你上山去。”環翠因提起他家舊事,未免傷心,不覺淚如雨下,掩面啜泣。聽老殘說道送他上山,此時卻答不出話來,只是搖頭。德夫人道:“他此時既已得了你這們個主兒,也就離不開了。”

正在說話,只見慧生的家人連貴進來回話,立在門口不敢做聲。慧生問:“你來有什麽事?”連貴稟道:“昨兒王媽回來就不舒服的很,發了一夜的大寒熱,今兒一天沒有吃一點什麽,只是要茶飲。老爺車上的轅騾也病倒了,明日清早開車恐趕不上。請老爺示下,還是歇半天,還是怎麽樣?”慧生說:“自然歇一天再看,騾子叫他們趕緊想法子。王媽的病請鐵老爺瞧瞧,抓劑藥吃吃。”正要央求老殘,老殘說:“我此刻就去看。”站起身來就走。少頃回來對慧生說:“不過冒點風寒,一發散就好了。”

此時店家已送上飯來,卻是兩分,一分是本店的,一分是宋瓊送來的。大家吃過了晚飯,不過八點多鐘,仍舊坐下談心。德夫人說:“早知明日走不成功,不如今日住在斗姥宮了,還可同逸雲再談一晚上。”慧生說:“這又何難,明日再去花上幾個轎錢,有限的很。”老殘道:“我看逸雲那人灑脫的很,不如明天竟請他來,一定做得到的。我正有話同他商量呢。”慧生說:“也好,今晚寫封信,我們兩人聯名請他來,今晚交與店家,明日一早送去。”老殘說:“甚好,此信你寫我寫?”慧生說:“我的紙筆便當,就是我寫罷。”當時寫好交與店家收了,明日一早送去。

老殘遂對環翠道:“你剛纔搖頭,沒有說話,是什麽意思?我對你說罷:我不是勒令要你出家,因爲你說早幾年見他,一定跟他做徒弟,我所以說早年是萬不行的,惟有此刻到是機會,也不過是據理而論,其實也是做不到的事情。何以呢?其餘都無難處,第一條:現在再要你去陪客,恐怕你也做不到了。若說逸雲這種人真是機會難遇,萬不可失的,其如廟規不好何?”環翠說:“我想這一層到容易辦,他們凡剃過頭的就不陪客,倘若去時先剃頭後去,他就沒有法子了。只是有兩條萬過不去的關頭:第一,承你從火水中搭救我出來,一天恩德未報,我萬不能出家,于心不安。第二,我還有個小兄弟帶著,交與誰呢?所以我想衹有一個法子,明天等他來,無論怎樣,我替他磕個頭,認他做師父,請他來生來度我,或者我伺候你老人家百年之後,我去投奔他。”老殘道:“這到不然,你說要報恩,你跟我一世,無非吃一世用一世,那會報得了我的恩呢?倘若修行成道,那時我有三災八難,你在天上看見了,必定飛忙來搭救我,那纔是真報恩呢。或者竟來度我成佛作祖,亦未可知。至于你那兄弟更容易了,找個鄉下善和老兒,我分百把銀子替他置個二三十亩地,就叫善和老兒替他管理撫養成人。萬一你父親未死,還有個會面的日期。只是你年輕的人,守得住守不住,我不能知道,是一難。逸雲肯收留你不肯收留你,是第二難。且等明日逸雲到來,再作商議。”德夫人道:“鐵叔叔說的十分有理,且等逸雲到來再議罷。”大家又說了些閒話,各自歸寢。

次日八點鐘,諸人起來,盥漱方畢,那逸雲業已來到。四人見了異常懽喜,先各自談了些閒話,便說到環翠身上。把昨晚議論商酌的話,一一告知逸雲。逸雲又把環翠仔細一看,說:“此刻我也不必說客氣話了,鐵姨嬭嬭也是個有根器的人,你們所慮的幾層意思,我看都不難,衹有一件難處,我卻不敢應承。我先逐條說去:第一條我們廟裏規矩不好,是無妨礙的。你也不必先剪頭髮,明道不明道,關不到頭髮的事。我們這後山,有個觀音菴,也是姑子廟。裏頭衹有兩個姑子,老姑子叫慧淨,有七十多歲,小姑子叫清修,也有四十多歲了。這兩個姑子皆是正派不過的人,與我都極投契。不過只是尋常吃齋唸佛而已,那佛菩薩的精義,他卻不甚清楚。在觀音菴裏住,是萬分妥當的。第二條他的小兄弟的話呢,也不爲難:我這傲來峰腳下有個田老兒,今年六十多歲了,沒有兒子。十年前他老媽媽勸他納個妾,他說‘沒有兒子將來隨便抱一個就是了。若是納了妾,我們這家人家,今兒吵,明兒鬧,可就過不成安穩日子了。你留著俺們兩個老年人多活幾年罷。況且這納妾是做官的人們做的事,豈是我們鄉農好做得嗎?’因此他家過得十分安靜,從去年常托我替他找個小孩子。他很信服我,非我許可的他總不要,所以到今兒還沒選著。他家有二三百亩地的家業,不用貼他錢,他也是喜懽的,只是要姓他的姓。不怕等二老歸天後再還宗,或是兼祧兩姓俱可。”環翠說道:“我家本也姓田。”逸雲道:“這可就真巧了。”

第三層,鐵老爺,你怕你姨太太年輕守不住,這也多慮,我看他一定不會有邪想的。你瞧他眼光甚正,外平內秀,決計是仙人墮落,難已受過,不會再落紅塵的了。以上三件,是你們諸位所慮的,我看都不要緊。只是一件甚難:姨太太要出家是因我而發,我可是明年就要走的人。把他一個人放在個荒涼寂寞的姑子菴裏,未免太苦。倘若可以明道呢,就辛苦幾年也不算事。無奈那兩個姑子衹會唸經吃素,別的全不知道。與其苦修幾十年,將來死了不過來生變個富貴女人,這也就大不合算了!到不如跟著鐵老爺,還可講幾篇經,說幾段道,將來還有個大澈大悟的指望,這是一個難處。若說教我也不走,在這裏陪他,我卻斷做不到,不敢欺人。”

環翠道:“我跟師父跑不行嗎?”逸雲大笑道:“你當做我出門也象你們老爺僱著大車同你坐嗎?我們都是兩條腿跑,夜裏借個姑子廟住住。有得吃就吃一頓,沒得吃就餓一頓。一天盡量我能走二百多里地呢。你那三寸金蓮,要跑起來怕到不了十里,就把你纍倒了!”環翠沉吟了一會,說:“我放腳行不行?”逸雲也沉吟了一會,對老殘說道:“鐵爺,你意下何如?”老殘道:“我看這事最要緊的是你肯提挈他不肯,別的都無關係。”環翠此刻忽然伶俐,也是他善根發動,他連忙跪到逸雲跟前,淚流滿面說:“無論怎樣都要求師父超度。”逸雲此刻竟大剌剌的也不還禮,將他拉起說:“你果然一心學佛,也不難。我先同你立約:第一件到老姑子廟後,天天學走山道,能把這崎嶇山道走得如平地一般,你的道就根基立定了。將來我再教你唸經說法,大約不過一年的恨苦,以後就全是樂境了。古人云:‘十月胎成。’也大概不錯的,你再把主意拿定一定。”環翠道:“主意已定,同我們老爺意思一樣。只要跟著師父,隨便怎樣,我斷無悔恨就是了。”

老殘立起身來,替逸雲長揖說:“一切拜托。”逸雲慌忙還禮說:“將來靈山會上,我再問佇索謝儀罷。”老殘道:“那時候還不知道誰跟誰要謝儀呢?”大家都笑了。環翠立起來替慧生夫婦磕了頭道:“蒙成就大德。”末後替老殘磕頭,就淚如雨下說:“只是對不住老爺到萬分了。”老殘也覺淒然,隨笑說道:“恭喜你超凡入聖,幾十年光陰迅速,靈山再會,轉眼的事情。”德夫人也含著淚說:“我傷心就不能象你這樣,將來倘若我墮地獄,還望你二位早來搭救。”逸雲說:“德夫人卻萬不會下地獄。只是有一言奉勸,不要被富貴拴住了腿要緊!後會有期。”老殘忙去開了衣箱,取出二百兩銀子交與逸雲設法佈置,又把環翠的兄弟叫來,替逸雲磕頭。逸雲收了一百兩銀子說:“盡夠了。不過田老兒處備分禮物,觀音菴捐點功德,給他自己置備四季道衣,如此而已。”德慧生說:“我們也送幾個錢,表表心意。”同夫人商酌,夫人說:“也是一百兩罷。”逸雲說:“都用不著了,出家人要多錢做什麽?”

店家來問開飯,慧生說:“開罷。”飯後,逸雲說:“我此刻先去到田老兒同觀音菴兩處說妥了,再來回信,究竟也得人家答應,纔能算數呢。”道了一聲,告辭去了。

這裏老殘一面替環翠收拾東西,一面說些安慰話,環翠哭得淚人兒似的,哽咽不止。德夫人也勸道:“在旁的人萬不肯拆散你們姻緣,只因爲難得有這們一個逸雲,我實在是沒法,有法我也同你去了。”環翠含淚道:“我知道是好事,只是站在這裏就要分離,心上好象有萬把鋼刀亂扎一樣,委實難受!”慧生道:“明年逸雲朝南海,必定到我們那裏去,你一定隨同去的,那時就可以見面,何必傷心呢?”過了一刻,環翠也收住了淚。

太陽剛下山的時候,逸雲已經回來,對環翠說:“兩處都說好了,明日我來接你罷。”德夫人問:“此刻你怎樣?”逸雲說:“我回廟裏去。”德夫人說:“明日我們還要起身,不如你竟在我們這兒睡一夜罷。本來是他們兩個官客睡一處,我們兩個堂客睡一處的,你竟陪我談一夜罷。你肯度鐵嬭嬭,難道不肯度我德嬭嬭嗎?”逸雲笑道:“那也使得,佇這個德嬭嬭已有德爺度你了。自古道:‘儒釋道三教’,沒有你們德老爺度他,他總不能成道的。”德夫人道:“此話怎講?”逸雲道:“‘德’字爲萬教的根基,無德便是地獄。種子有德,再從德裏生出慧來,沒有一個不成功的了。”德夫人道:“那不過是個名號,那裏認得真呢?”逸雲說:“名者,命也,是有天命的。他怎麽不叫德富、德貴呢?可見是有天命的了。我並非當面奉承,我也不騙錢花,你們三位將來都要證果的,不定三教是那一教便了。”

德夫人說:“我終不敢自信,請你傳授口訣,我也認你做師父。”逸雲道:“師父二字語重,既是有緣,我也該奉贈一個口訣,讓佇依我修行。”德夫人聽了懽喜異常,連忙扒下地來就磕頭喊師父。逸雲也連忙磕頭說:“可折死我了。”二人起來,逸雲說:“請衆人回避。”三人出去,逸雲嚮德夫人耳邊說了個“夫唱婦隨”四個字。德夫人詫異道:“這是口訣嗎?”逸雲道:“口訣本係因人而施,若是有個一定口訣,當年那些高真上聖,早把他刻在書本子上了。你緊記在心,將來自有個大澈大悟的日子,你就知道不是尋常的套話了。佛經上常說:‘受記成佛’,你能受記,就能成佛;你不受記,就不能成佛。你們老爺現在心上已脫塵網,不出三年必棄官學道,他的覺悟在你之先。此時不可說破。你總跟定他走,將來不是一個馬丹陽、一個孫不二嗎?”德夫人凝了一會神,說:“師父真是活菩薩,弟子有緣,謹受記,不敢有忘。”又磕了一個頭。

其時,外間晚飯已經開上桌子,王媽竟來伺候。德夫人說:“你病好了嗎?”王媽說:“昨夜吃了鐵爺的藥,出了一身汗,今日全好了;上午吃了一碗小米稀飯,一個饅頭,這會子全好了。”當時五人同坐吃飯,德慧生問逸雲道:“佇何以不吃素?”逸雲說:“我是吃素,佛教同你們儒教不同,例得吃素。”慧生說:“我看你同我們一樣吃的是葷哩。”逸雲說:“六祖隱于四會獵人中,常吃肉邊菜,請問肉鍋裏煮的菜算葷算素?”慧生說:“那自然算葷。”逸雲說:“六祖他卻算吃素,我們在斗姥宮終日陪客,那能吃素呢?可是有客時吃葷,無客時吃素,佇沒留心我在葷碗裏仍是夾素菜吃?”環翠說道:“當真我倒留心的,從沒見我師父吃過一塊肉同魚蝦之類。”逸雲道:“我也是世出世間法裏的一端。”老殘問道:“倘若竟吃肉,行不行呢?”逸雲道:“有何不可,倘若有客逼我吃肉,我便吃肉,只是我不自己找肉吃便了。若說吃肉,當年濟顛祖師還吃狗肉呢!也擋不住成佛。地獄裏的人吃長齋的,不計其數。總之,吃葷是小過犯,不甚要緊。譬如女子失節,是個大過犯,比吃葷重萬倍,試問你們姨太太失了多少節了?這罪還數得清嗎?其實若認真從此修行,同那不破身的處子毫無分別。因爲失節不是自己要失的,爲勢所迫,出于不得已,所以無罪。”大家點頭稱善。

飯畢之後,連貴上來回道:“王媽病已好了,轅騾又換了一個,明天可以行了,請老爺示下,明天走不走呢?”慧生看德夫人,老殘說:“自然是走。”德夫人說:“明天再住一天何如?”老殘說:“千里搭涼棚,終無不散的筵席。”逸雲說:“依我看明天午後走罷。清早我先同鐵老爺、嬭嬭送田頭兄弟到田老莊上,去後同鐵老爺到觀音菴,都安置好了佇再走,鐵老爺也放心些。”大家都說甚是。

一宿無話,次日清晨,老殘果隨逸雲將環翠兄弟送去,又送環翠到觀音菴,見了兩個姑子,囑托了一番,老姑子問:“下發不下呢?”逸雲說:“我不主剃頭的,然佛門規矩亦不可壞。”將環翠頭髮打開剪了一綹,就算剃度了,改名環極。

諸事已畢,老殘回店,告知慧生夫婦,贊嘆不絕。隨即上車起行,無非“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風霜起要遲”。八九日光陰已到清江浦,老殘因有個親戚住在淮安府,就不同慧生夫婦同道,徑一車拉往淮安府去。這裏慧生夫婦僱了一個三艙大南灣子徑往揚州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