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道者,覆天載地,廓四方,柝八極,高不可際,深不可測,包裹天地,稟授無形。原流泉浡,沖而徐盈;混混滑滑,濁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橫之而彌于四海,施之無窮而無所朝夕。舒之幎於六合,卷之不盈於一握。約而能張,幽而能明,弱而能強,柔而能剛。橫四維而含陰陽,紘宇宙而章三光。
甚淖而滒,甚纖而微。山以之高,淵以之深,獸以之走,鳥以之飛,日月以之明,星歷以之行,麟以之游,鳳以之翔。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於中央,神與化游,以撫四方。是故能天運地滯,輪轉而無廢,水流而不止,與萬物終始。風興雲蒸,事無不應;雷聲雨降,竝應無窮。鬼出電入,龍興鸞集;鈞旋轂轉,周而復帀。已彫已琢,還反於樸。無爲爲之而合于道,無爲言之而通乎德,恬愉無矜而得於和,有萬不同而便於性,神託於秋豪之末,而大宇宙之總。其德優天地而和陰陽,節四時而調五行。呴諭覆育,萬物群生,潤於草木,浸於金石,禽獸碩大,豪毛潤澤,羽翼奮也,角觡生也,獸胎不贕,鳥卵不毈,父無喪子之憂,兄無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婦人不孀,虹蜺不出,賊星不行,含德之所致也。夫太上之道,生萬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
跂行喙息,蠉飛蝡動,待而後生,莫之知德;待之後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譽,用而敗者不能非。收聚畜積而不加富,布施稟授而不益貧。旋縣而不可究,纖微而不可勤。累之而不高,墮之而不下,益之而不眾,損之而不寡,斲之而不薄,殺之而不殘,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淺。忽兮怳兮,不可爲象兮;怳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應無形兮;遂兮洞兮,不虛動兮。
與剛柔卷舒兮,與陰陽俛仰兮。昔者馮夷、大丙之御也,乘雲車,入雲蜺,游微霧,騖怳忽,●遠彌高以極往,經霜雪而無迹,照日光而無景,扶搖抮抱羊角而上,經紀山川,蹈騰昆侖,排閶闔,淪天門。末世之御,雖有輕車良馬,勁策利鍛,不能與之爭先。
是故大丈夫恬然無思,澹然無慮;以天爲蓋,以地爲輿;四時爲馬,陰陽爲御;乘雲陵霄,與造化者俱。
縱志舒節,以馳大區。可以步而步,可以驟而驟。令雨師灑道,使風伯埽塵。電以爲鞭策,雷以爲車輪。上游於霄雿之野,下出於無垠之門。劉覽偏照,復守以全。經營四隅,還反於樞。故以天爲蓋,則無不覆也;以地爲輿,則無不載也;四時爲馬,則無不使也;陰陽爲御,則無不備也。
是故疾而不搖,遠而不勞,四支不動,聰明不損,而知八紘九野之形埒者,何也?執道要之柄,而游於無窮之地。是故天下之事,不可爲也,因其自然而推之。萬物之變,不可究也,秉其要歸之趣。夫鏡水之與形接也,不設智故,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是故響不肆應,而景不一設,叫呼彷彿,默然自得。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而後動,性之害也。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知與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誘於外,不能反己,而天理滅矣。故達於道者,不以人易天,外與物化,而內不失其情。至無而供其求,時聘而要其宿。小大修短,各有其具,萬物之至,騰踴肴亂而不失其數。是以處上而民弗重,居前而眾弗害,天下歸之,姦邪畏之。以其無爭於萬物也,故莫敢與之爭。夫臨江而釣,曠日而不能盈羅,雖有鉤箴芒距,微綸芳餌,加之以詹何、娟嬛之數,猶不能與網罟爭得也。射者扞烏號之弓,彎棊衞之箭,重之羿、逢蒙子之巧,以要飛鳥,猶不能與羅者競多。何則?以所持之小也。張天下以爲之籠,因江海以爲之罟,又何亡魚失鳥之有乎!故矢不若繳,繳不若無形之像。夫釋大道而任小數,無以異於使蟹捕鼠,蟾蠩捕蚤,不足以禁姦塞邪,亂乃逾滋。
昔者夏鯀作三仞之城,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壞城平池,散財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賓伏,四夷納職,合諸侯于塗山,執玉帛者萬國。故機械之心藏于胷中,則純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者不知,何遠之所能懷!是故革堅則兵利,城成則衝生,若以湯沃沸,亂乃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蹏馬,而欲教之,雖伊尹、造父弗能化。欲寅之心亡於中,則飢虎可尾,何況狗馬之類乎!故體道者逸而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夫峭法刻誅者,非霸王之業也;箠策繁用者,非致遠之術也。離朱之明,察箴末於百步之外,不能見淵中之魚。師曠之聰,合八風之調,而不能聽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也。脩道理之數,因天地之自然,則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決瀆也,因水以爲師;神農之播穀也,因苗以爲教。
夫萍樹根於水,木樹根於土,鳥排虛而飛,獸蹠實而走,蛟龍水居,虎豹山處,天地之性也。兩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員者常轉,窾者主浮,自然之勢也。是故春風至則甘雨降,生育萬物,羽者嫗伏,毛者孕育,草木榮華,鳥獸卵胎,莫見其爲者,而功既成矣。秋風下霜,倒生挫傷,鷹鵰搏鷙,昆蟲蟄藏,草木注根,魚鼈湊淵,莫見其爲者,滅而無形。木處榛巢,水居窟穴,禽獸有芄,人民有室,陸處宜牛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穢裘,于、越生葛絺,各生所急以備燥溼,各因所處以禦寒暑,竝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觀之,萬物固以自然,聖人又何事焉!九疑之南,陸事寡而水事眾,於是民人被髮文身,以像鱗蟲,短綣不絝,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鴈門之北,狄不穀食,賤長貴壯,俗尚氣力,人不弛弓,馬不解勒,便之也。故禹之裸國,解衣而入,衣帶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樹者,失其陰陽之性,則莫不枯槁。故橘樹之江北則化而爲枳,鴝鵒不過濟,●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勢居不可移也。是故達於道者,反於清淨;究於物者,終於無爲。以恬養性,以漠處神,則入于天門。所謂天者,純粹樸素,質直皓白,未始有與雜糅者也。所謂人者,偶●智故,曲巧偽詐,所以俛仰於世人而與俗交者也。故牛歧蹏而戴角,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絡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循天者,與道游者也。隨人者,與俗交者也。夫井魚不可與語大,拘於隘也;夏蟲不可與語寒,篤於時也;曲士不可與語至道,拘於俗,束於教也。
故聖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亂情,不謀而當,不言而信,不慮而得,不爲而成,精通于靈府,與造化者爲人。
夫善游者溺,善騎者墮,各以其所好,反自爲禍。是故好事者未嘗不中,爭利者未嘗不窮也。昔共工之力,觸不周之山,使地東南傾。與高辛爭爲帝,遂潛于淵,宗族殘滅,繼嗣絕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觀之,得在時,不在爭;治在道,不在聖。土處下,不爭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爭先,故疾而不遲。昔舜耕於歷山,朞年,而田者爭處墝埆,以封壤肥饒相讓;釣於河濱,朞年,而漁者爭處湍瀨,以曲隈深潭相予。當此之時,口不設言,手不指麾,執玄德於心,而化馳若神。使舜無其志,雖口辯而戶說之,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夫能理三苗,朝羽民,徙裸國,納肅慎;未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罰,何足以致之也?是故聖人內修其本,而不外飾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無爲而無不爲也,澹然無治也而無不治也。所謂無爲者,不先物爲也;所謂無不爲者,因物之所爲。所謂無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謂無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萬物有所生,而獨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獨知守其門。故窮無窮,極無極,照物而不眩,響應而不乏,此之謂天解。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強,心虛而應當。所謂志弱而事強者,柔毳安靜,藏於不敢,行於不能,恬然無慮,動不失時,與萬物回周旋轉,不爲先唱,感而應之。是故貴者必以賤爲號,而高者必以下爲基。託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剛,用弱而強,轉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所謂其事強者,遭變應卒,排患扞難,力無不勝,敵無不凌,應化揆時,莫能害之。是故欲剛者必以柔守之,欲強者必以弱保之。積於柔則剛,積於弱則強,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鄉。強勝不若己者,至於若己者而同;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故兵強則滅,木強則折,革固則裂,齒堅於舌而先之敝。是故柔弱者,生之榦也;而堅強者,死之徒也。先唱者,窮之路也;後動者,達之原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壽七十歲,然而趨舍指湊,日以月悔也,以至於死,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何者?先者難爲知,而後者易爲攻也。先者上高,則後者攀之;先者踰下,則後者蹷之;先者隤陷,則後者以謀;先者敗績,則後者違之。
由此觀之,先者,則後者之弓矢質的也。猶錞之與刃,刃犯難而錞無患者,何也?以其託於後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見也,而賢知者弗能避也。所謂後者,非謂其底滯而不發,凝結而不流,貴其周於數而合於時也。夫執道理以耦變,先亦制後,後亦制先。是何則?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時之反側,間不容息,先之則太過,後之則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時不與人游,故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禹之趨時也,履遺而弗取,冠挂而弗顧,非爭其先也,而爭其得時也。是故聖人守清道而抱雌節,因循應變,常後而不先。柔弱以靜,舒安以定,攻大䃺堅,莫能與之爭。天下之物,莫柔弱於水,然而大不可極,深不可測,脩極於無窮,遠淪於無涯,息耗減益,通於不訾,上天則爲雨露,下地則爲潤澤,萬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無好憎,澤及蚑蟯而不求報,富贍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費,行而不可得窮極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擊之無創,刺之不傷,斬之不斷,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錯繆相紛而不可靡散,利貫金石,強濟天下,動溶無形之域,而翱翔忽區之上,邅回川谷之間,而滔騰大荒之野,有餘不足,與天地取與,授萬物而無所前後,是故無所私而無所公,靡濫振蕩,與天地鴻洞,無所左而無所右,蟠委錯紾,與萬物始終,是謂至德。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於天下者,以其淖溺潤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夫無形者,物之大祖也;無音者,聲之大宗也。其子爲光,其孫爲水,皆生於無形乎!夫光可見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毀,故有像之類,莫尊於水。出生入死,自無蹠有,自有蹠無,而以衰賤矣。是故清靜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虛無恬愉者,萬物之用也。肅然應感,殷然反本,則淪於無形矣。所謂無形者,一之謂也。所謂一者,無匹合於天下者也。卓然獨立,塊然獨處,上通九天,下貫九野,員不中規,方不中矩,大渾而爲一葉,累而無根,懷囊天地,爲道關門,穆忞隱閔,純德獨存,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是故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循之不得其身,無形而有形生焉,無聲而五音鳴焉,無味而五味形焉,無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於無,實出於虛,天下爲之圈,則名實同居。音之數不過五,而五音之變不可勝聽也。味之和不過五,而五味之化不可勝嘗也。色之數不過五,而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故音者,宮立而五音形矣;味者,甘立而五味亭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萬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際天地。其全也,純兮若樸;其散也,混兮若濁。濁而徐清,沖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淵,汎兮其若浮雲,若無而有,若亡而存。萬物之總,皆閱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門。其動無形,變化若神;其行無迹,常後而先。是故至人之治也,掩其聰明,滅其文章,依道廢智,與民同出于公。約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誘慕,除其嗜欲,損其思慮。
約其所守則察,寡其所求則得。夫任耳目以聽視者,勞形而不明;以知慮爲治者,苦心而無功。是故聖人一度循軌,不變其宜,不易其常,放準循繩,曲因其當。夫喜怒者,道之邪也;憂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過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陰,大喜墜陽;薄氣發瘖,驚怖爲狂;憂悲多恚,病乃成積;好憎繁多,禍乃相隨。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通而不變,靜之至也;嗜欲不載,虛之至也;無所好憎,平之至也;不與物散,粹之至也。
能此五者,則通於神明。通於神明者,得其內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廢;中能得之,則外能收之。中之得,則五藏寧,思慮平,筋力勁強,耳目聰明,疏達而不悖,堅強而不●,無所大過而無所不逮,處小而不逼,處大而不窕,其魂不躁,其神不嬈,湫漻寂寞,爲天下梟。大道坦坦,去身不遠,求之近者,往而復反。迫則能應,感則能動;物穆無窮,變無形像。優游委縱,如響之與景;登高臨下,無失所秉;履危行險,無忘玄伏。能存之此,其德不虧,萬物紛糅,與之轉化,以聽天下,若背風而馳,是謂至德。至德則樂矣。古之人有居巖穴而神不遺者,末世有勢爲萬乘而日憂悲者。由此觀之,聖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樂亡乎富貴,而在于德和。知大己而小天下,則幾於道矣。所謂樂者,豈必處京臺、章華,游雲夢、沙丘,耳聽九韶、六瑩,口味煎熬芬芳,馳騁夷道,釣射鷫鷞之謂樂乎?吾所謂樂者,人得其得者也。夫得其得者,不以奢爲樂,不以廉爲悲,與陰俱閉,與陽俱開。故子夏心戰而臞,得道而肥。
聖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是故其爲懽不忻忻,其爲悲不惙惙,萬方百變,消搖而無所定,吾獨慷慨,遺物而與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之也,喬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適情。無以自得也,雖以天下爲家,萬民爲臣妾,不足以養生也。能至于無樂者,則無不樂;無不樂,則至極樂矣。夫建鍾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耳聽朝歌北鄙靡靡之樂,齊靡曼之色,陳酒行觴,夜以繼日,強弩弋高鳥,走犬逐狡兔,此其爲樂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誘慕。
解車休馬,罷酒徹樂,而心忽然若有所喪,悵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則?不以內樂外,而以外樂內,樂作而喜,曲終而悲,悲喜轉而相生,精神亂營,不得須臾平。察其所以,不得其形,而日以傷生,失其得者也。是故內不得於中,稟授於外而以自飾也,不浸于肌膚,不浹于骨髓,不留于心志,不滯于五藏。故從外入者,無主於中,不止。從中出者,無應於外,不行。故聽善言便計,雖愚者知說之;稱至德高行,雖不肖者知慕之。說之者眾而用之者鮮,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諸性也。夫內不開於中而強學問者,不入於耳而不著於心。此何以異於聾者之歌也?效人爲之而無以自樂也,聲出於口則越而散矣。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氣,馳騁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門戶者也。是故不得於心而有經天下之氣,是猶無耳而欲調鐘鼓,無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勝其任矣。故天下神器,不可爲也,爲者敗之,執者失之。夫許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堯者,志遺於天下也。
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爲天下也。天下之要,不在於彼而在於我,不在於人而在於我身,身得則萬物備矣。徹於心術之論,則嗜欲好憎外矣。是故無所喜而無所怒,無所樂而無所苦,萬物玄同也,無非無是,化育玄燿,生而如死。夫天下者亦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天下之與我,豈有間哉!夫有天下者,豈必攝權持勢,操殺生之柄而以行其號令邪?吾所謂有天下者,非謂此也,自得而已。自得,則天下亦得我矣。吾與天下相得,則常相有,己又焉有不得容其間者乎!所謂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則與道爲一矣。故雖游於江潯海裔,馳要褭,建翠蓋,目觀掉羽、武象之樂,耳聽滔朗奇麗激抮之音,揚鄭、衞之浩樂,結激楚之遺風,射沼濱之高鳥,逐苑囿之走獸,此齊民之所以淫泆流湎,聖人處之,不足以營其精神,亂其氣志,使心怵然失其情性。處窮僻之鄉,側谿谷之間,隱于榛薄之中,環堵之室,茨之以生茅,蓬戶瓮牖,揉桑爲樞,上漏下溼,潤浸北房,雪霜滖灖,浸潭苽蔣,逍遙于廣澤之中,而仿洋于山峽之旁,此齊民之所爲形植黎黑,憂悲而不得志也,聖人處之,不爲愁悴怨懟,而不失其所以自樂也。
是何也?則內有以通于天機,而不以貴賤貧富勞逸失其志德者也。故夫烏之啞啞,鵲之唶唶,豈嘗爲寒暑燥溼變其聲哉!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萬物之推移也,非以一時之變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吾所謂得者,性命之情處其所安也。夫性命者,與形俱出其宗,形備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故士有一定之論,女有不易之行,規矩不能方圓,鉤繩不能曲直。天地之永,登丘不可爲脩,居卑不可爲短。是故得道者,窮而不懾,達而不榮,處高而不機,持盈而不傾,新而不朗,久而不渝,入火不焦,入水不濡。是故不待勢而尊,不待財而富,不待力而強,平虛下流,與化翱翔。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貪勢名。是故不以康爲樂,不以慊爲悲,不以貴爲安,不以賤爲危,形神氣志,各居其宜,以隨天地之所爲。夫形者,生之舍也;氣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則三者傷矣。
是故聖人使人各處其位,守其職,而不得相干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處之則廢,氣不當其所充而用之則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則昧。此三者,不可不慎守也。夫舉天下萬物,蚑蟯貞蟲,蝡動蚑作,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何也?以其性之在焉而不離也,忽去之,則骨肉無倫矣。今人之所以眭然能視,●然能聽,形體能抗,而百節可屈伸,察能分白黑、視醜美,而知能別同異、明是非者,何也?氣爲之充,而神爲之使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繫者,其行也,足蹪趎埳、頭抵植木而不自知也,招之而不能見也,呼之而不能聞也。耳目非去之也,然而不能應者,何也?神失其守也。故在於小則忘於大,在於中則忘於外,在於上則忘於下,在於左則忘於右。
無所不充,則無所不在。是故貴虛者以豪末爲宅也。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難而越溝瀆之險者,豈無形神氣志哉?然而用之異也。失其所守之位,而離其外內之舍,是故舉錯不能當,動靜不能中,終身運枯形于連嶁列埒之門,而蹪蹈于污壑穽陷之中,雖生俱與人鈞,然而不免爲人戮笑者,何也?形神相失也。故以神爲主者,形從而利;以形爲制者,神從而害。貪饕多欲之人,漠䁕於勢利,誘慕於名位,冀以過人之智植于高世,則精神日以耗而彌遠,久淫而不還,形閉中距,則神無由入矣。是以天下時有盲妄自失之患。此膏燭之類也,火逾然而消逾亟。夫精神氣志者,靜而日充者以壯,躁而日耗者以老。是故聖人將養其神,和弱其氣,平夷其形,而與道沈浮俛仰,恬然則縱之,迫則用之。其縱之也若委衣,其用之也若發機。
如是,則萬物之化無不遇,而百事之變無不應。
天墜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于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爲天,重濁者凝滯而爲地。清妙之合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天地之襲精爲陰陽,陰陽之專精爲四時,四時之散精爲萬物。積陽之熱氣生火,火氣之精者爲日;積陰之寒氣爲水,水氣之精者爲月。日月之淫爲精者爲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塵埃。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爲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是故火曰外景;幽者,含氣者也,是故水曰內景。
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是故陽施陰化。天之偏氣,怒者爲風;地之含氣,和者爲雨。陰陽相薄,感而爲雷,激而爲霆,亂而爲霧。陽氣勝則散而爲雨露,陰氣勝則凝而爲霜雪。毛羽者,飛行之類也,故屬於陽。介鱗者,蟄伏之類也,故屬於陰。日者,陽之主也,是故春夏則群獸除,日至而麋鹿解。月者,陰之宗也,是以月虛而魚腦減,月死而蠃蛖膲。火上蕁,水下流,故鳥飛而高,魚動而下。
物類相動,本標相應,故陽燧見日則燃而爲火,方諸見月則津而爲水,虎嘯而谷風至,龍舉而景雲屬,麒麟鬭而日月食,鯨魚死而彗星出,蠶珥絲而商弦絕,賁星墜而勃海決。人主之情,上通于天,故誅暴則多飄風,枉法令則多蟲螟,殺不辜則國赤地,令不收則多淫雨。四時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星辰者,天之期也;虹蜺彗星者,天之忌也。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億萬里,五星,八風,二十八宿,五官,六府,紫宮,太微,軒轅,咸池,四守,天阿。
何謂九野?中央曰鈞天,其星角、亢、氐。東方曰蒼天,其星房、心、尾。東北曰變天,其星箕、斗、牽牛。北方曰玄天,其星須女、虛、危、營室。西北方曰幽天,其星東壁、奎、婁。西方曰顥天,其星胃、昴、畢。西南方曰朱天,其星觜嶲、參、東井。南方曰炎天,其星輿鬼、柳、七星。東南方曰陽天,其星張、翼、軫。何謂五星?東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執規而治春。其神爲歲星,其獸蒼龍,其音角,其日甲乙。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執衡而治夏。其神爲熒惑,其獸朱鳥,其音徵,其日丙丁。中央,土也,其帝黃帝,其佐后土,執繩而制四方。其神爲鎮星,其獸黃龍,其音宮,其日戊己。西方,金也,其帝少昊,其佐蓐收,執矩而治秋。其神爲太白,其獸白虎,其音商,其日庚辛。北方,水也,其帝顓頊,其佐玄冥,執權而治冬。其神爲辰星,其獸玄武,其音羽,其日壬癸。太陰在四仲,則歲星行三宿;太陰在四鉤,則歲星行二宿。二八十六,三四十二,故十二歲而行二十八宿。
日行十二分度之,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十二歲而周。熒惑常以十月入太微,受制而出行列宿,司無道之國,爲亂爲賊,爲疾爲喪,爲饑爲兵,出入無常,辯變其色,時見時匿。鎮星以甲寅元始建斗,歲鎮行一宿,當居而弗居,其國亡土;未當居而居之,其國益地,歲熟。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歲行十三度百一十二分度之五,二十八歲而周。太白元始以正月建寅,與熒惑晨出東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百二十日而夕出西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三十五日而復出東方。出以辰戌,入以丑未。當出而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當入而不入,當出而不出,天下興兵。辰星正四時,常以二月春分効奎、婁,以五月夏至効東井、輿鬼,以八月秋分効角、亢,以十一月冬至効斗、牽牛。出以辰戌,入以丑未,出二旬而入。晨候之東方,夕候之西方。一時不出,其時不和;四時不出,天下大飢。何謂八風?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條風至,條風至四十五日明庶風至,明庶風至四十五日清明風至,清明風至四十五日景風至,景風至四十五日涼風至,涼風至四十五日閶闔風至,閶闔風至四十五日不周風至,不周風至四十五日廣莫風至。條風至則出輕繫,去稽留。明庶風至則正封疆,修田疇。清明風至則出幣帛,使諸侯。景風至則爵有位,賞有功。涼風至則報地德,祀四郊。閶闔風至則收縣垂,琴瑟不張。不周風至則修宮室,繕邊城。廣莫風至則閉關梁,決刑罰。何謂五官?東方爲田,南方爲司馬,西方爲理,北方爲司空,中央爲都。何謂六府?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是也。太微者,太一之庭也。
紫宮者,太一之居也。軒轅者,帝妃之舍也。咸池者,水魚之囿也。天阿者,群神之闕也。四宮者,所以爲司賞罰。太微者主朱雀,紫宮執斗而左旋,日行一度,以周於天。日冬至峻狼之山,日移一度,凡行百八十二度八分度之五,而夏至牛首之山。反覆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成一歲,天一元始,正月建寅,日月俱入營室五度。天一以始建七十六歲,日月復以正月入營室五度無餘分,名曰一紀。凡二十紀,一千五百二十歲大終,日月星辰復始甲寅元。日行一度,而歲有奇四分度之一,故四歲而積千四百六十一日而復合,故舍八十歲而復故曰。子午、卯酉爲二繩,丑寅、辰巳、未申、戌亥爲四鉤。東北爲報德之維也,西南爲背陽之維,東南爲常羊之維,西北爲蹏通之維。
日冬至則斗北中繩,陰氣極,陽氣萌,故曰冬至爲德。日夏至則斗南中繩,陽氣極,陰氣萌,故曰夏至爲刑。陰氣極,則北至北極,下至黃泉,故不可以鑿地穿井。萬物閉藏,蟄蟲首穴,故曰德在室。陽氣極,則南至南極,上至朱天,故不可以夷丘上屋。萬物蕃息,五穀兆長,故曰德在野。日冬至則水從之,日夏至則火從之,故五月火正而水漏,十一月水正而陰勝。陽氣爲火,陰氣爲水。水勝故夏至溼,火勝故冬至燥。燥故炭輕,溼故炭重。
日冬至,井水盛,盆水溢,羊脫毛,麋角解,鵲始巢;八尺之修,日中而景丈三尺。日夏至而流黃澤,石精出,蟬始鳴,半夏生,蟁蝱不食駒犢,鷙鳥不搏黃口;八尺之景,脩徑尺五寸。景脩則陰氣勝,景短則陽氣勝。陰氣勝則爲水,陽氣勝則爲旱。陰陽刑德有七舍。何謂七舍?室、堂、庭、門、巷、術、野。十二月德居室三十日,先日至十五日,後日至十五日,而徙所居各三十日。德在室則刑在野,德在堂則刑在術,德在庭則刑在巷,陰陽相德則刑德合門。八月、二月,陰陽氣均,日夜分平,故曰刑德合門。德南則生,刑南則殺,故曰二月會而萬物生,八月會而草木死。兩維之間,九十一度十六分度之五而升,日行一度,十五日爲一節,以生二十四時之變。
斗指子則冬至,音比黃鐘;加十五日指癸則小寒,音比應鐘;加十五日指丑則大寒,音比無射;加十五日指報德之維,則越陰在地,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陽氣凍解,音比南呂;加十五日指寅則雨水,音比夷則;加十五日指甲則雷驚蟄,音比林鐘;加十五日指卯中繩,故曰春分則雷行,音比蕤賓;加十五日指乙則清明風至,音比仲呂;加十五日指辰則穀雨,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維則春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大風濟,音比夾鐘;加十五日指巳則小滿,音比太蔟;加十五日指丙則芒種,音比大呂;加十五日指午則陽氣極,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音比黃鐘;加十五日指丁則小暑,音比大呂;加十五日指未則大暑,音比太蔟;加十五日指背陽之維則夏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涼風至,音比夾鐘;加十五日指申則處暑,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庚則白露降,音比仲呂;加十五日指酉中繩,故曰秋分雷戒,蟄蟲北鄉,音比蕤賓;加十五日指辛則寒露,音比林鐘;加十五日指戌則霜降,音比夷則;加十五日指蹏通之維則秋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草木畢死,音比南呂;加十五日指亥則小雪,音比無射;加十五日指壬則大雪,音比應鐘;加十五日指子。故曰:陽生於子,陰生於午。陽生於子,故十一月日冬至,鵲始加巢,人氣鍾首。陰生於午,故五月爲小刑,薺麥亭歷枯,冬生草木必死。斗杓爲小歲,正月建寅,月從左行十二辰。咸池爲太歲,二月建卯,月從右行四仲,終而復始。太歲迎者辱,背者強,左者衰,右者昌,小歲東南則生,西北則殺,不可迎也,而可背也,不可左也,而可右也,其此之謂也。大時者,咸池也;小時者,月建也。天維建元,常以寅始起,右徙一歲而移,十二歲而大周天,終而復始。
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冬至甲午,立春丙子。
二陰一陽成氣二,二陽一陰成氣三,合氣而爲音,合陰而爲陽,合陽而爲律,故曰五音六律。音自倍而爲日,律自倍而爲辰,故日十而辰十二。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爲月,而以十二月爲歲。歲有餘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故十九歲而七閏。日冬至子午,夏至卯酉,冬至加三日,則夏至之日也。歲遷六日,終而復始。壬午冬至,甲子受制,木用事,火煙青。七十二日丙子受制,火用事,火煙赤。七十二日戊子受制,土用事,火煙黃。七十二日庚子受制,金用事,火煙白。七十二日壬子受制,水用事,火煙黑。七十二日而歲終,庚子受制。歲遷六日,以數推之,七十歲而復至甲子。甲子受制則行柔惠,挺群禁,開闔扇,通障塞,毋伐木。丙子受制則舉賢良,賞有功,立封侯,出貨財。戊子受制則養老鰥寡,行粰鬻,施恩澤。
庚子受制則繕牆垣,修城郭,審群禁,飾兵甲,儆百官,誅不法。壬子受制則閉門閭,大搜客,斷刑罰,殺當罪,息關梁,禁外徙。甲子氣燥濁,丙子氣燥陽,戊子氣溼濁,庚子氣燥寒,壬子氣清寒。丙子干甲子,蟄蟲早出,故雷早行。戊子干甲子,胎夭卵毈,鳥蟲多傷。庚子干甲子,有兵。壬子干甲子,春有霜。戊子干丙子,霆。庚子干丙子,夷。壬子干丙子,雹。甲子干丙子,地動。庚子干戊子,五穀有殃。壬子干戊子,夏寒雨霜。甲子干戊子,介蟲不爲。丙子干戊子,大旱,苽封熯。壬子干庚子,大剛,魚不爲。甲子干庚子,草木再死再生。丙子干庚子,草木復榮。戊子干庚子,歲或存或亡。甲子干壬子,冬乃不藏。丙子干壬子,星隊。戊子干壬子,蟄蟲冬出其鄉。庚子干壬子,冬雷其鄉。季春三月,豐隆乃出,以將其雨。至秋三月,地氣不藏,乃收其殺,百蟲蟄伏,靜居閉戶,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行十二時之氣,以至于仲春二月之夕,乃收其藏而閉其寒,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長百穀禽鳥草木。孟夏之月,以熟穀禾,雄鳩長鳴,爲帝候歲。是故天不發其陰,則萬物不生;地不發其陽,則萬物不成。天圓地方,道在中央。日爲德,月爲刑。月歸而萬物死,日至而萬物生。遠山則山氣藏,遠水則水蟲蟄,遠木則木葉槁。日五日不見,失其位也,聖人不與也。日出于暘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謂晨明。登于扶桑,爰始將行,是謂朏明。至于曲阿,是謂旦明。至于曾泉,是謂蚤食。至于桑野,是謂晏食。至于衡陽,是謂隅中。至于昆吾,是謂正中。至于鳥次,是謂小還。至于悲谷,是謂餔時。至于女紀,是謂大還。
至于淵虞,是謂高舂。至于連石,是謂下舂。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馬,是謂縣車。至于虞淵,是謂黃昏。至于蒙谷,是謂定昏。日入于虞淵之汜,曙于蒙谷之浦,行九州七舍,有五億萬七千三百九里,禹以爲朝、晝、昏、夜。夏日至則陰乘陽,是以萬物就而死;冬日至則陽乘陰,是以萬物仰而生。晝者陽之分,夜者陰之分,是以陽氣勝則日修而夜短,陰氣勝則日短而夜修。帝張四維,運之以斗,月徙一辰,復反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丑,一歲而匝,終而復始。指寅,則萬物螾螾也,律受太蔟。太蔟者,蔟而未出也。指卯,卯則茂茂然,律受夾鐘。夾鐘者,種始莢也。指辰,辰則振之也,律受姑洗。姑洗者,陳去而新來也。指巳,巳則生已定也,律受仲呂。仲呂者,中充大也。指午,午者,忤也,律受蕤賓。蕤賓者,安而服也。指未,未,昧也,律受林鐘。林鐘者,引而止也。指申,申者,呻之也,律受夷則。夷則者,易其則也,德以去矣。指酉,酉者,飽也,律受南呂。南呂者,任包大也。指戌,戌者,滅也,律受無射。無射,入無厭也。
指亥,亥者,閡也,律受應鐘。應鐘者,應其鐘也。指子,子者,茲也,律受黃鐘。黃鐘者,鐘已黃也。指丑,丑者,紐也,律受大呂。大呂者,旅旅而去也。其加卯酉,則陰陽分,日夜平矣。故曰規生矩殺,衡長權藏,繩居中央,爲四時根。道曰規,始於一,一而不生,故分而爲陰陽,陰陽合和而萬物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三月而爲一時,故祭祀三飯以爲禮,喪紀三踊以爲節,兵重三罕以爲制。以三參物,三三如九,故黃鐘之律九寸而宮音調。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黃鐘之數立焉。黃者,土德之色;鐘者,氣之所種也。日冬至德氣爲土,土色黃,故曰黃鐘。律之數六,分爲雌雄,故曰十二鐘,以副十二月。十二各以三成,故置一而十一,三之,爲積分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黃鐘大數立焉。凡十二律,黃鐘爲宮,太蔟爲商,姑洗爲角,林鐘爲徵,南呂爲羽。物以三成,音以五立,三與五如八,故卵生者八竅。律之初生也,寫鳳之音,故音以八生。黃鐘爲宮,宮者,音之君也,故黃鐘位子,其數八十一,主十一月,下生林鐘。林鐘之數五十四,主六月,上生太蔟。太蔟之數七十二,主正月,下生南呂。南呂之數四十八,主八月,上生姑洗。姑洗之數六十四,主三月,下生應鐘。應鐘之數四十二,主十月,上生蕤賓。蕤賓之數五十七,主五月,上生大呂。大呂之數七十六,主十二月,下生夷則。夷則之數五十一,主七月,上生夾鐘。夾鐘之數六十八,主二月,下生無射。無射之數四十五,主九月,上生仲呂。仲呂之數六十,主四月,極不生。徵生宮,宮生商,商生羽,羽生角,角生姑洗,姑洗生應鐘,比于正音,故爲和。
應鐘生蕤賓,不比正音,故爲繆。
日冬至,音比林鐘,浸以濁。日夏至,音比黃鐘,浸以清。以十二律應二十四時之變,甲子,仲呂之徵也;丙子,夾鐘之羽也;戊子,黃鐘之宮也;庚子,無射之商也;壬子,夷則之角也。古之爲度量輕重,生乎天道。黃鐘之律脩九寸,物以三生,三九二十七,故幅廣二尺七寸。音以八相生,故人脩八尺,尋自倍,故八尺而爲尋。有形則有聲,音之數五,以五乘八,五八四十,故四丈而爲匹。匹者,中人之度也。一匹而爲制。
秋分蔈定,蔈定而禾熟。律之數十二,故十二蔈而當一粟,十二粟而當一寸。律以當辰,音以當日,日之數十,故十寸而爲尺,十尺而爲丈。
其以爲量,十二粟而當一分,十二分而當一銖,十二銖而當半兩。衡有左右,因倍之,故二十四銖爲一兩。天有四時,以成一歲,因而四之,四四十六,故十六兩而爲一觔。三月而爲一時,三十日爲一月,故三十觔爲一鈞。四時而爲一歲,故四鈞爲一石。其以爲音也,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爲六十音,因而六之,六六三十六,故三百六十音以當一歲之日。故律曆之數,天地之道也。下生者倍,以三除之;上生者四,以三除之。太陰元始建于甲寅,一終而建甲戌,二終而建甲午,三終而復得甲寅之元。歲徙一辰,立春之後,得其辰而遷其所順,前三後五,百事可舉。太陰所建,蟄蟲首穴而處,鵲巢鄉而爲戶。太陰在寅,朱鳥在卯,勾陳在子,玄武在戌,白虎在酉,蒼龍在辰。寅爲建,卯爲除,辰爲滿,巳爲平,主生;午爲定,未爲執,主陷;申爲破,主衡;酉爲危,主杓;戌爲成,主少德;亥爲收,主大德;子爲開,主太歲;丑爲閉,主太陰。太陰在寅,歲名曰攝提格,其雄爲歲星,舍斗、牽牛,以十一月與之晨出東方,東井、輿鬼爲對。太陰在卯,歲名曰單閼,歲星舍須女、虛、危,以十二月與之晨出東方,柳、七星、張爲對。太陰在辰,歲名曰執除,歲星舍營室、東壁,以正月與之晨出東方,翼、軫爲對。太陰在巳,歲名曰大荒落,歲星舍奎、婁,以二月與之晨出東方,角、亢爲對。太陰在午,歲名曰敦牂,歲星舍胃、昴、畢,以三月與之晨出東方,氐、房、心爲對。太陰在未,歲名曰協洽,歲星舍觜嶲、參,以四月與之晨出東方,尾、箕爲對。太陰在申,歲名曰涒灘,歲星舍東井、輿鬼,以五月與之晨出東方,斗、牽牛爲對。太陰在酉,歲名曰作鄂,歲星舍柳、七星、張,以六月與之晨出東方,須女、虛、危爲對。太陰在戌,歲名曰閹茂,歲星舍翼、軫,以七月與之晨出東方,營室、東壁爲對。太陰在亥,歲名曰大淵獻,歲星舍角、亢,以八月與之晨出東方、奎、婁爲對。太陰在子,歲名曰困敦,歲星舍氐、房、心,以九月與之晨出東方,胃、昴、畢爲對。太陰在丑,歲名曰赤奮若,歲星舍尾、箕,以十月與之晨出東方,觜嶲、參爲對。太陰在甲子,刑德合東方宮,常徙所不勝,合四歲而離,離十六歲而復合。所以離者,刑不得入中宮,而徙於木。太陰所居,日德,辰爲刑。德,綱日自倍因,柔日徙所不勝。刑,水辰之木,木辰之水,金、火立其處。凡徙諸神,朱鳥在太陰前一,鉤陳在後三,玄武在前五,白虎在後六,虛星乘鉤陳而天地襲矣。凡日,甲剛乙柔,丙剛丁柔,以至于癸。木生于亥,壯于卯,死于未,三辰皆木也。火生于寅,壯于午,死于戌,三辰皆火也。土生于午,壯于戌,死于寅,三辰皆土也。金生于巳,壯于酉,死于丑,三辰皆金也。水生于申,壯于子,死于辰,三辰皆水也。故五勝生一,壯五,終九;五九四十五,故神四十五日而一徙;以三應五,故八徙而歲終。凡用太陰,左前刑,右背德,擊鉤陳之衝辰,以戰必勝,以攻必剋。欲知天道,以日爲主,六月當心,左周而行,分而爲十二月,與日相當,天地重襲,後必無殃。星,正月建營室,二月建奎、婁,三月建胃,四月建畢,五月建東井,六月建張,七月建翼,八月建亢,九月建房,十月建尾,十一月建牽牛,十二月建虛。
星分度:角十二,亢九,氐十五,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一四分一,斗二十六,牽牛八,須女十二,虛十,危十七,營室十六,東壁九,奎十六,婁十二,胃十四,昴十一,畢十六,觜嶲二,參九,東井三十三,輿鬼四,柳十五,星七,張、翼各十八,軫十七,凡二十八宿也。星部地名:角、亢鄭,氐、房、心宋,尾、箕燕,斗、牽牛越,須女吳,虛、危齊,營室、東壁衞,奎、婁魯,胃、昴、畢魏,觜嶲、參趙,東井、輿鬼秦,柳、七星、張周,翼、軫楚。歲星之所居,五穀豐昌;其對爲衝,歲乃有殃。當居而不居,越而之他處,主死國亡。太陰治春則欲行柔惠溫涼,太陰治夏則欲布施宣明,太陰治秋則欲修備繕兵,太陰治冬則欲猛毅剛彊。三歲而改節,六歲而易常,故三歲而一饑,六歲而一衰,十二歲一康。
甲齊,乙東夷,丙楚,丁南夷,戊魏,己韓,庚秦,辛西夷,壬衞,癸越。子周,丑翟,寅楚,卯鄭,辰晉,巳衞,午秦,未宋,申齊,酉魯,戌趙,亥燕。甲乙寅卯,木也。丙丁巳午,火也。戊己四季,土也。庚辛申酉,金也。壬癸亥子,水也。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子生母曰義,母生子曰保,子母相得曰專,母勝子曰制,子勝母曰困。以勝擊殺,勝而無報。以專從事,而有功。以義行理,名立而不墮。以保畜養,萬物蕃昌。以困舉事,破滅死亡。北斗之神有雌雄,十一月始建於子,月從一辰,雄左行,雌右行,五月合午謀刑,十一月合子謀德。太陰所居辰爲厭日,厭日不可以舉百事。堪輿徐行,雄以音知雌,故爲奇辰。數從甲子始,子母相求,所合之處爲合。十日十二辰,周六十日,凡八合。合於歲前則死亡,合於歲後則無殃。甲戌,燕也;乙酉,齊也;丙午,越也;丁巳,楚也;庚申,秦也;辛卯,戎也;壬子,代也;癸亥,胡也;戊戌、己亥,韓也;己酉、己卯,魏也;戊午、戊子,八合天下也。太陰、小歲、星、日、辰五神皆合,其日有雲氣風雨,國君當之。天神之貴者,莫貴於青龍,或曰天一,或曰太陰。太陰所居,不可背而可鄉。北斗所擊,不可與敵。天地以設,分而爲陰陽。陽生於陰,陰生於陽。陰陽相錯,四維乃通。或死或生,萬物乃成。蚑行喙息,莫貴於人。孔竅肢體,皆通於天。天有九重,人亦有九竅。天有四時,以制十二月,人亦有四肢,以使十二節。天有十二月,以制三百六十日,人亦有十二肢,以使三百六十節。故舉事而不順天者,逆其生者也。以日冬至數來歲正月朔日,五十日者,民食足;不滿五十日,日減一斗;有餘日,日益一升。有其歲司也:攝提格之歲,歲早水晚旱,稻疾,蠶不登,菽麥昌,民食四升。寅。在甲曰閼蓬。單閼之歲,歲和,稻菽麥蠶昌,民食五升。卯。在乙曰旃蒙。執徐之歲,歲早旱晚水,小饑,蠶閉,麥熟,民食三升。辰。在丙曰柔兆。大荒落之歲,歲有小兵,蠶小登,麥昌,菽疾,民食二升。巳。在丁曰強圉。敦牂之歲,歲大旱,蠶登,稻疾,菽麥昌,禾不爲,民食二升。午。在戊曰著雝。協洽之歲,歲有小兵,蠶登,稻昌,菽麥不爲,民食三升。未。在己曰屠維。涒灘之歲,歲和,小雨行,蠶登,菽麥昌,民食三升。申。在庚曰上章。作鄂之歲,歲有大兵,民疾,蠶不登,菽麥不爲,禾蟲,民食五升。酉。在辛曰重光。掩茂之歲,歲小饑,有兵,蠶不登,麥不爲,菽昌,民食七升。戌。在壬曰玄黓。大淵獻之歲,歲有大兵,大饑,蠶開,菽麥不爲,禾蟲,民食三升。困敦之歲,歲大霧起,大水出,蠶稻麥昌,民食三斗。子。在癸曰昭陽。赤奮若之歲,歲有小兵,早水,蠶不出,稻疾,菽不爲,麥昌,民食一升。正朝夕,先樹一表東方,操一表卻去前表十步,以參望日始出北廉。日直入,又樹一表於東方,因西方之表以參望日,方入北廉則定東方。兩表之中,與西方之表,則東西之正也。日冬至,日出東南維,入西南維。至春、秋分,日出東中,入西中。夏至,出東北維,入西北維,至則正南。欲知東西、南北廣袤之數者,立四表以爲方一里歫,先春分若秋分十餘日,從歫北表參望日始出及旦,以候相應,相應則此與日直也。輒以南表參望之,以入前表數爲法,除舉廣,除立表袤,以知從此東西之數也。假使視日出,入前表中一寸,是寸得一里也。一里積萬八千寸,得從此東萬八千里。視日方入,入前表半寸,則半寸得一里。半寸而除一里積寸,得三萬六千里,除則從此西里數也。并之東西里數也,則極徑也。未春分而直,已秋分而不直,此處南也。未秋分而直,已春分而不直,此處北也。分、至而直,此處南北中也。從中處欲知中南也,未秋分而不直,此處南北中也。從中處欲知南北極遠近,從西南表參望日,日夏至始出與北表參,則是東與東北表等也,正東萬八千里,則從中北亦萬八千里也。倍之,南北之里數也。其不從中之數也,以出入前表之數益損之,表入一寸,寸減日近一里,表出一寸,寸益遠一里。欲知天之高,樹表高一丈,正南北相去千里,同日度其陰,北表一尺,南表尺九寸,是南千里陰短寸,南二萬里則無景,是直日下也。陰二尺而得高一丈者,南一而高五也,則置從此南至日下里數,因而五之,爲十萬里,則天高也。若使景與表等,則高與遠等也。
墬形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極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太歲。天地之間,九州八極,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澤有九藪,風有八等,水有六品。何謂九州?東南神州曰農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泲州曰成土,東北薄州曰隱土,正東陽州曰申土。何謂九山?會稽、泰山、王屋、首山、太華、岐山、太行、羊腸、孟門。何謂九塞?曰太汾、澠阨、荊阮、方城、殽阪、井陘、令疵、句注、居庸。何謂九藪?曰越之具區,楚之雲夢,秦之陽紆,晉之大陸,鄭之圃田,宋之孟諸,齊之海隅,趙之鉅鹿,燕之昭余。何謂八風?東北曰炎風,東方曰條風,東南曰景風,南方曰巨風,西南曰涼風,西方曰飂風,西北曰麗風,北方曰寒風。何謂六水?曰河水、赤水、遼水、黑水、江水、淮水。闔四海之內,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水道八千里,通谷其名川六百,陸徑三千里。禹乃使太章步自東極,至于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豎亥步自北極,至于南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凡鴻水淵藪,自三百仞以上,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五十里,有九淵。
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爲名山,掘昆侖虛以下地,中有增城九重,其高萬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上有木禾,其修五尋,珠樹、玉樹、琁樹、不死樹在其西,沙棠、琅玕在其東,絳樹在其南,碧樹、瑤樹在其北。旁有四百四十門,門間四里,里間九純,純丈五尺,旁有九井玉橫,維其西北之隅,北門開以內不周之風。傾宮、旋室、縣圃、涼風、樊桐在昆侖閶闔之中,是其疏圃。疏圃之池,浸之黃水,黃水三周復其原,是謂丹水,飲之不死。河水出昆侖東北陬,貫渤海,入禹所導積石山。赤水出其東南陬,西南注南海丹澤之東。赤水之東,弱水出自窮石,至于合黎,餘波入于流沙,絕流沙南至南海。
洋水出其西北陬,入于南海羽民之南。凡四水者,帝之神泉,以和百藥,以潤萬物。昆侖之丘,或上倍之,是謂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謂懸圃,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
扶木在陽州,日之所曊。建木在都廣,眾帝所自上下,日中無景,呼而無響,蓋天地之中也。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華照下地。九州之大,純方千里。九州之外,乃有八殥,亦方千里:自東北方曰大澤,曰無通;東方曰大渚,曰少海;東南方曰具區,曰元澤;南方曰大夢,曰浩澤;西南方曰渚資,曰丹澤;西方曰九區,曰泉澤;西北方曰大夏,曰海澤;北方曰大冥,曰寒澤。凡八殥八澤之雲,是雨九州。八殥之外,而有八紘,亦方千里:自東北方曰和丘,曰荒土;東方曰棘林,曰桑野;東南方曰大窮,曰眾女;南方曰都廣,曰反戶;西南方曰焦僥,曰炎土;西方曰金丘,曰沃野;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北方曰積冰,曰委羽。凡八紘之氣,是出寒暑,以合八正,必以風雨。八紘之外,乃有八極:自東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蒼門;東方曰東極之山,曰開明之門;東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陽門;南方曰南極之山,曰暑門;西南方曰編駒之山,曰白門;西方曰西極之山,曰閶闔之門;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門;北方曰北極之山,曰寒門。凡八極之雲,是雨天下;八門之風,是節寒暑;八紘、八殥、八澤之雲,以雨九州而和中土。東方之美者,有醫毋閭之珣玗琪焉。東南方之美者,有會稽之竹箭焉。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西南方之美者,有華山之金石焉。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珠玉焉。西北方之美者,有昆侖之球琳、琅玕焉。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東北方之美者,有斥山之文皮焉。中央之美者,有岱嶽,以生五穀桑麻,魚鹽出焉。凡地形:東西爲緯,南北爲經;山爲積德,川爲積刑;高者爲生,下者爲死;丘陵爲牡,谿谷爲牝;水圓折者有珠,方折者有玉;清水有黃金,龍淵有玉英。土地各以其類生,是故山氣多男,澤氣多女,障氣多暗,風氣多聾,林氣多癃,木氣多傴,岸下氣多腫,石氣多力,險阻氣多癭,暑氣多夭,寒氣多壽,谷氣多痹,丘氣多狂,衍氣多仁,陵氣多貪,輕土多利,重土多遲,清水音小,濁水音大,湍水人輕,遲水人重,中土多聖人。皆象其氣,皆應其類。故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釋之冰,東方有君子之國,西方有形殘之尸。寢居直夢,人死爲鬼,磁石上飛,雲母來水,土龍致雨,燕鴈代飛,蛤蠏珠龜,與月盛衰。是故堅土人剛,弱土人肥;壚土人大,沙土人細;息土人美,秏土人醜。食水者善游能寒,食土者無心而慧,食木者多力而●,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葉者有絲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氣者神明而壽,食穀者知慧而夭,不食者不死而神。凡人民禽獸萬物貞蟲,各有以生,或奇或偶,或飛或走,莫知其情。唯知通道者,能原本之。天一地二人三,三三而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數十,日主人,人故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二主偶,偶以承奇,奇主辰,辰主月,月主馬,馬故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斗主犬,犬故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時,時主彘,彘故四月而生。五九四十五,五主音,音主猿,猿故五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主律,律主麋鹿,麋鹿故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虎故七月而生。二九十八,八主風,風主蟲,蟲故八月而化。鳥魚皆生於陰,陰屬於陽,故鳥魚皆卵生。魚游於水,鳥飛於雲,故立冬燕雀入海,化爲蛤。萬物之生而各異類:蠶食而不飲,蟬飲而不食,蜉蝣不飲不食,介鱗者夏食而冬蟄。齕吞者八竅而卵生,嚼咽者九竅而胎生。四足者無羽翼,戴角者無上齒;無角者膏而無前,有角者指而無後。晝生者類父,夜生者似母。至陰生牝,至陽生牡。夫熊羆蟄藏,飛鳥時移。是故白水宜玉,黑水宜砥,青水宜碧,赤水宜丹,黃水宜金,清水宜龜;汾水濛濁而宜麻,泲水通和而宜麥,河水中濁而宜菽,雒水輕利而宜禾,渭水多力而宜黍,漢水重安而宜竹,江水肥仁而宜稻。平土之人,慧而宜五穀。東方川谷之所注,日月之所出,其人兌形小頭,隆鼻大口,鳶肩企行,竅通於目,筋氣屬焉,蒼色主肝,長大早知而不壽;其地宜麥,多虎豹。南方陽氣之所積,暑濕居之,其人修形兌上,大口決●,竅通於耳,血脉屬焉,赤色主心,早壯而夭;其地宜稻,多兕象。西方高土,川谷出焉,日月入焉,其人面末僂,修頸卬行,竅通於鼻,皮革屬焉,白色主肺,勇敢不仁;其地宜黍,多旄犀。北方幽晦不明,天之所閉也,寒水之所積也,蟄蟲之所伏也,其人翕形短頸,大肩下尻,竅通於陰,骨幹屬焉,黑色主腎,其人憃愚,禽獸而壽;其地宜菽,多犬馬。中央四達,風氣之所通,雨露之所會也,其人大面短頤,美須惡肥,竅通於口,膚肉屬焉,黃色主胃,慧聖而好治;其地宜禾,多牛羊及六畜。木勝土,土勝水,水勝火,火勝金,金勝木,故禾春生秋死,菽夏生冬死,麥秋生夏死,薺冬生中夏死。木壯水老火生金囚土死,火壯木老土生水囚金死,土壯火老金生木囚水死,金壯土老水生火囚木死,水壯金老木生土囚火死。音有五聲,宮其主也。色有五章,黃其主也。味有五變,甘其主也。位有五材,土其主也。是故鍊土生木,鍊木生火,鍊火生雲,鍊雲生水,鍊水反土。鍊甘生酸,鍊酸生辛,鍊辛生苦,鍊苦生鹹,鍊鹹反甘。變宮生徵,變徵生商,變商生羽,變羽生角,變角生宮。是故以水和土,以土和火,以火化金,以金治木,木復反土。五行相治,所以成器用。凡海外三十六國:自西北至西南方,有修股民、天民、肅慎民、白民、沃民、女子民、丈夫民、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自西南至東南方,結胷民、羽民、讙頭國民、裸國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胷民、反舌民、豕喙民、鑿齒民、三頭民、修臂民。自東南至東北方,有大人國、君子國、黑齒民、玄股民、毛民、勞民。自東北至西北方,有跂踵民、句嬰民、深目民、無腸民、柔利民、一目民、無繼民。雒棠、武人在西北陬,蛖魚在其南。有神二人連臂爲帝候夜,在其西南方。三珠樹在其東北方,有玉樹在赤水之上。昆侖、華丘在其東南方,爰有遺玉、青馬、視肉、楊桃、甘樝、甘華,百果所生。
和丘在其東北陬,三桑、無枝在其西,夸父、耽耳在其北方。夸父棄其策,是爲鄧林。昆吾丘在南方;軒轅丘在西方;巫咸在其北方,立登保之山;暘谷、榑桑在東方。有娀在不周之北,長女簡翟,少女建疵。西王母在流沙之瀕。
樂民、拏閭在昆侖弱水之洲。三危在樂民西。宵明、燭光在河洲,所照方千里。龍門在河淵。湍池在昆侖。玄燿、不周、申池在海隅。孟諸在沛。少室、太室在冀州。燭龍在雁門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見日,其神人面龍身而無足。后稷壠在建木西,其人死復蘇,其半魚,在其間。流黃、沃民在其北方三百里,狗國在其東。雷澤有神,龍身人頭,鼓其腹而熙。江出岷山,東流絕漢入海,左還北流,至于開母之北,右還東流,至于東極。河出積石。睢出荊山。
淮出桐柏山。睢出羽山。清漳出楬戾。濁漳出發包。濟出王屋。時、泗、沂出臺、台、術。洛出獵山。汶出弗其,西流合於濟。
漢出嶓冢。涇出薄落之山。渭出鳥鼠同穴。伊出上魏。雒出熊耳。浚出華竅。維出覆舟。汾出燕京。衽出濆熊。淄出目飴。丹水出高褚。
股出嶕山。鎬出鮮于。涼出茅盧、石梁。汝出猛山。淇出大號。晉出龍山結給,合出封羊。
遼出砥石。釜出景。岐出石橋。呼沱出魯平。泥塗淵出樠山。維濕北流出於燕。諸稽、攝提,條風之所生也;通視,明庶風之所生也;赤奮若,清明風之所生也;共工,景風之所生也;諸比,涼風之所生也;臯稽,閶闔風之所生也;隅強,不周風之所生也;窮奇,廣莫風之所生也。𥥜生海人,海人生若菌,若菌生聖人,聖人生庶人,凡𥥜者生於庶人。羽嘉生飛龍,飛龍生鳳皇,鳳皇生鸞鳥,鸞鳥生庶鳥,凡羽者生於庶鳥。毛犢生應龍,應龍生建馬,建馬生麒鱗,麒鱗生庶獸,凡毛者生於庶獸。介鱗生蛟龍,蛟龍生鯤鯁,鯤鯁生建邪,建邪生庶魚,凡鱗者生於庶魚。介潭生先龍,先龍生玄●,玄●生靈龜,靈龜生庶龜,凡介者生於庶龜。煖濕生容,煖濕生於毛風,毛風生於濕玄,濕玄生羽風,羽風生煗介,煗介生鱗薄,鱗薄生煖介。五類雜種興乎外,肖形而蕃。日馮生陽閼,陽閼生喬如,喬如生幹木,幹木生庶木,凡根拔木者生於庶木。根拔生程若,程若生玄玉,玄玉生醴泉,醴泉生皇辜,皇辜生庶草,凡根●草者生於庶草。海閭生屈龍,屈龍生容華,容華生蔈,蔈生萍藻,萍藻生浮草,凡浮生不根●者生於萍藻。正土之氣也御乎埃天,埃天五百歲生缺,缺五百歲生黃埃,黃埃五百歲生黃澒,黃澒五百歲生黃金,黃金千歲生黃龍,黃龍入藏生黃泉,黃泉之埃上爲黃雲,陰陽相薄爲雷,激揚爲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黃海。偏土之氣御乎清天,清天八百歲生青曾,青曾八百歲生青澒,青澒八百歲生青金,青金八百歲生青龍,青龍入藏生青泉,青泉之埃上爲青雲,陰陽相薄爲雷,激揚爲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青海。壯土之氣御于赤天,赤天七百歲生赤丹,赤丹七百歲生赤澒,赤澒七百歲生赤金,赤金千歲生赤龍,赤龍入藏生赤泉,赤泉之埃上爲赤雲,陰陽相薄爲雷,激揚爲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赤海。弱土之氣御于白天,白天九百歲生白礜,白礜九百歲生白澒,白澒九百歲生白金,白金千歲生白龍,白龍入藏生白泉,白泉之埃上爲白雲,陰陽相薄爲雷,激揚爲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白海。牝土之氣御于玄天,玄天六百歲生玄砥,玄砥六百歲生玄澒,玄澒六百歲生玄金,玄金千歲生玄龍,玄龍入藏生玄泉,玄泉之埃上爲玄雲,陰陽相薄爲雷,激揚爲電,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玄海。
孟春之月,招搖指寅,昏參中,旦尾中。其位東方,其日甲乙,盛德在木,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太蔟,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
東風解凍,蟄蟲始振蘇,魚上負冰,獺祭魚,候鴈北。天子衣青衣,乘蒼龍,服蒼玉,建青旗,食麥與羊,服八風水,爨萁燧火,東宮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陽左个,以出春令。布德施惠,行慶賞,省徭賦。立春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于東郊,修除祠位,幣禱鬼神,犧牲用牡。禁伐木,毋覆巢、殺胎夭,毋麛,毋卵,毋聚眾、置城郭,掩骼薶骴。孟春行夏令,則風雨不時,草木旱落,國乃有恐。行秋令,則其民大疫,飄風暴雨總至,黎莠蓬蒿竝興。行冬令,則水潦爲敗,雨霜大雹,首稼不入。正月官司空,其樹楊。仲春之月,招搖指卯,昏弧中,旦建星中。
其位東方,其日甲乙,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夾鍾,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始雨水,桃李始華,蒼庚鳴,鷹化爲鳩。天子衣青衣,乘蒼龍,服蒼玉,建青旗,食麥與羊,服八風水,爨萁燧火,東宮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陽太廟。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笞掠,止獄訟,養幼小,存孤獨,以通句萌。擇元日,令民社。是月也,日夜分,雷始發聲,蟄蟲咸動蘇。
先雷三日,振鐸以令於兆民曰:「雷且發聲,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備,必有凶災。」令官市,同度量,鈞衡石,角斗稱,端權槩。毋竭川澤,毋漉陂池,毋焚山林,毋作大事,以妨農功。祭不用犧牲,用圭璧,更皮幣。仲春行秋令,則其國大水,寒氣總至,寇戎來征。行冬令,則陽氣不勝,麥乃不熟,民多相殘。行夏令,則其國大旱,煗氣早來,蟲螟爲害。二月官倉,其樹杏。
季春之月,招搖指辰,昏七星中,旦牽牛中。其位東方,其日甲乙,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姑洗,其數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戶,祭先脾。桐始華,田鼠化爲鴽,虹始見,萍始生。天子衣青衣,乘蒼龍,服蒼玉,建青旗,食麥與羊,服八風水,爨萁燧火,東宮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陽右个。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言具于天子。天子烏始乘舟,薦鮪於寢廟,乃爲麥祈實。是月也,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句者畢出,萌者盡達,不可以內。天子命有司,發囷倉,助貧窮,振乏絕,開府庫,出幣帛,使諸侯,聘名士,禮賢者。
命司空,時雨將降,下水上騰,循行國邑,周視原野,修利隄防,導通溝瀆,達路除道,從國始,至境止。田獵畢弋,罝罘羅●,餧毒之藥,毋出九門。乃禁野虞,毋伐桑柘。鳴鳩奮其羽,戴鵀降于桑,具撲曲筥筐,后妃齋戒,東鄉親桑,省婦使,勸蠶事。命五庫,令百工審金鐵皮革、筋角箭榦、脂膠丹漆,無有不良。擇下旬吉日,大合樂,致歡欣。乃合●牛騰馬,游牝于牧。令國儺,九門磔攘,以畢春氣。行是月令,甘雨至三旬。季春行冬令,則寒氣時發,草木皆肅,國有大恐。行夏令,則民多疾疫,時雨不降,山陵不登。行秋令,則天多沈陰,淫雨早降,兵革竝起。三月官鄉,其樹李。
孟夏之月,招搖指巳,昏翼中,旦婺女中。其位南方,其日丙丁,盛德在火,其蟲羽,其音徵,律中仲呂,其數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竈,祭先肺。螻蟈鳴,丘螾出,王瓜生,苦菜秀。天子衣赤衣,乘赤騮,服赤玉,建赤旗,食菽與雞,服八風水,爨柘燧火,南宮御女赤色,衣赤采,吹竽笙,其兵戟,其畜雞,朝于明堂左个,以出夏令。立夏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於南郊。還,乃賞賜,封諸侯,修禮樂,饗左右。命太尉,贊傑俊,選賢良,舉孝悌,行爵出祿,佐天長養。繼修增高,無有隳壞,毋興土功,毋伐大樹。令野虞,行田原,勸農事,驅獸畜,勿令害穀。天子以彘嘗麥,先薦寢廟。聚畜百藥,靡草死,麥秋至,決小罪,斷薄刑。孟夏行秋令,則苦雨數來,五穀不滋,四鄰入保。行冬令,則草木早枯,後乃大水,敗壞城郭。行春令,則螽蝗爲敗,暴風來格,秀草不實。四月官田,其樹桃。仲夏之月,招搖指午,昏亢中,旦危中。其位南方,其日丙丁,其蟲羽,其音徵,律中蕤賓,其數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竈,祭先肺。小暑至,螳蜋生,鵙始鳴,反舌無聲。
天子衣赤衣,乘赤騮,服赤玉,載赤旗,食菽與雞,服八風水,爨柘燧火,南宮御女赤色,衣赤采,吹竽笙,其兵戟,其畜雞,朝于明堂太廟。命樂師,修鞀鼙琴瑟管簫,調竽篪,飾鐘磬,執干戚戈羽。命有司,爲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樂。天子以雉嘗黍,羞以含桃,先薦寢廟。禁民無刈藍以染,毋燒灰,毋暴布,門閭無閉,關市無索,挺重囚,益其食,存鰥寡,振死事,游牝別其群,執騰駒,班馬政。
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齋戒,慎身無躁,節聲色,薄滋味,百官靜,事無徑,以定晏陰之所成。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木堇榮。禁民無發火,可以居高明,遠眺望,登丘陵,處臺榭。仲夏行冬令,則雹霰傷穀,道路不通,暴兵來至。行春令,則五穀不孰,百螣時起,其國乃饑。行秋令,則草木零落,果實蚤成,民殃於疫。五月官相,其樹榆。
季夏之月,招搖指未,昏心中,旦奎中。其位中央,其日戊己,盛德在土,其蟲蠃,其音宮,律中百鐘,其數五,其味甘,其臭香,其祀中霤,祭先心。涼風始至,蟋蟀居奧,鷹乃學習,腐草化爲●。天子衣黃衣,乘黃騮,服黃玉,建黃旗,食稷與牛,服八風水,爨柘燧火,中宮御女黃色,衣黃采,其兵劒,其畜牛,朝于中宮。乃命漁人,伐蛟取鼉,登龜取黿。
令滂人,入材葦。命四監大夫,令百縣之秩芻以養犧牲,以供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宗廟社稷,爲民祈福行惠。令弔死問疾,存視長老,行稃鬻,厚席蓐,以送萬物歸也。命婦官染采,黼黻文章,青黃白黑,莫不質良,以給宗廟之服,必宣以明。是月也,樹木方盛,勿敢斬伐;不可以合諸侯,起土功,動眾興兵,必有天殃。土潤溽暑,大雨時行,利以殺草糞田疇,以肥土疆。季夏行春令,則穀實解落,多風欬,民乃遷徙。
行秋令,則丘隰水潦,稼牆不孰,乃多女災。行冬令,則風寒不時,鷹隼蚤摯,四鄙入保。六月官少內,其樹梓。孟秋之月,招搖指申,昏斗中,旦畢中。其位西方,其日庚辛,盛德在金,其蟲毛,其音商,律中夷則,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天子衣白衣,乘白駱,服白玉,建白旗,食麻與犬,服八風水,爨柘燧火,西宮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鐘,其兵戈,其畜狗,朝于總章左个,以出秋令。求不孝不悌、戮暴傲悍而罰之,以助損氣。立秋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秋于西郊。
還,乃賞軍率武人於朝。命將率,選卒厲兵,簡練桀俊,專任有功,以征不義,詰誅暴慢,順彼四方。命有司,修法制,繕囹圄,禁姦塞邪,審決獄,平詞訟。天地始肅,不可以贏。是月農始升穀,天子嘗新,先薦寢廟。命百官,始收斂,完隄防,謹障塞,以備水潦,修城郭,繕宮室,毋以封侯,立大官,行重幣,出大使。行是月令,涼風至三旬。孟秋行冬令,則陰氣大勝,介蟲敗穀,戎兵乃來。行春令,則其國乃旱,陽氣復還,五穀無實。行夏令,則冬多火災,寒暑不節,民多瘧疾。七月官庫,其樹楝。仲秋之月,招搖指酉,昏牽牛中,旦觜嶲中。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蟲毛,其音商,律中南呂,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涼風至,候鴈來,玄鳥歸,群鳥翔。
天子衣白衣,乘白駱,服白玉,建白旗,食麻與犬,服八風水,爨柘燧火,西宮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鐘,其兵戈,其畜犬,朝于總章太廟。命有司,申嚴百刑,斬殺必當,無或枉撓。決獄不當,反受其殃。是月也,養長老,授几杖,行稃鬻飲食。乃命宰祝,行犧牲,案芻豢,視肥臞全粹,察物色,課比類,量小大,視少長,莫不中度。天子乃儺,以御秋氣。以犬嘗麻,先薦寢廟。是月可以築城郭,建都邑,穿竇窖,修囷倉。乃命有司,趣民收斂畜采,多積聚,勸種宿麥,若或失時,行罪無疑。是月也,雷乃始收,蟄蟲培戶,殺氣浸盛,陽氣日衰,水始涸,日夜分。一度量,平權衡,正鈞石角斗稱,理關市,來商旅,入貨財,以便民事。四方來集,遠方皆至,財物不匱,上無乏用,百事乃遂。仲秋行春令,則秋雨不降,草木生榮,國有大恐。行夏令,則其國乃旱,蟄蟲不藏,五穀皆復生。行冬令,則風災數起,收雷先行,草木蚤死。八月官尉,其樹柘。季秋之月,招搖指戌,昏虛中,旦柳中。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蟲毛,其音商,律中無射,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候鴈來,賓雀入大水爲蛤,菊有黃華,豺乃祭獸戮禽。天子衣白衣,乘白駱,服白玉,建白旗,食麻與犬,服八風水,爨柘燧火,西宮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鐘,其兵戈,其畜犬,朝于總章右个。命有司,申嚴號令,百官貴賤,無不務入,以會天地之藏,無有宣出。乃命冢宰,農事備收,舉五穀之要,藏帝籍之收於神倉。是月也,霜始降,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氣總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上丁入學習吹,大饗帝,嘗犧牲,合諸侯,制百縣,爲來歲受朔日,與諸侯所稅於民,輕重之法,貢歲之數,以遠近土地所宜爲度。乃教於田獵,以習五戎。命太僕及七騶,咸駕戴荏,授車以級,皆正設于屏外。司徒搢朴,北嚮以贊之。天子乃厲服廣飾,執弓操矢以獵。命主祠,祭禽四方。是月草木黃落,乃伐薪爲炭,蟄蟲咸俛,乃趨獄刑,毋留有罪,收祿秩之不當,供養之不宜者。通路除道,從境始,至國而后已。是月,天子乃以犬嘗麻,先薦寢廟。季秋行夏令,則其國大水,冬藏殃敗,民多鼽窒。行冬令,則國多盜賊,邊竟不寧,土地分裂。行春令,則煗風來至,民氣解隋,師旅竝興。九月官候,其樹槐。孟冬之月,招搖指亥,昏危中,旦七星中。其位北方,其日壬癸,盛德在水,其蟲介,其音羽,律中應鐘,其數六,其味鹹,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腎。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爲蜃,虹藏不見。天子衣黑衣,乘玄驪,服玄玉,建玄旗,食黍與彘,服八風水,爨松燧火,北宮御女黑色,衣黑采,擊磬石,其兵鎩,其畜彘,朝于玄堂左个,以出冬令。命有司,修群禁,禁外徙,閉門閭,大𢯱客,斷罰刑,殺當罪,阿上亂法者誅。立冬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于北郊。還,乃賞死事,存孤寡。是月,命太祝禱祀神位,占龜策,審卦兆,以察吉凶。於是天子始裘,命百官謹蓋藏,命司徒行積聚,修城郭,警門閭,修楗閉,慎管籥,固封璽,修邊境,完要塞,絕蹊徑,飭喪紀,審棺槨衣衾之薄厚,營丘壠之小大高痺,使貴賤卑尊各有等級。是月也,工師效功,陳祭器,案度程,堅致爲上。
工事苦慢,作爲淫巧,必行其罪。是月也,大飲蒸,天子祈來年於天宗,大禱祭于公社,畢,饗先祖。勞農夫,以休息之。命將率講武,肄射御,角力勁。乃命水虞漁師,收水泉池澤之賦,毋或侵牟。孟冬行春令,則凍閉不密,地氣發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則多暴風,方冬不寒,蟄蟲復出。行秋令,則雪霜不時,小兵時起,土地侵削。十月官司馬,其樹檀。仲冬之月,招搖指子,昏壁中,旦軫中。其位北方,其日壬癸,其蟲介,其音羽,律中黃鐘,其數六,其味鹹,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腎。冰益壯,地始坼,鳱鴠不鳴,虎始交。天子衣黑衣,乘鐵驪,服玄玉,建玄旗,食黍與彘,服八風水,爨松燧火,北宮御女黑色,衣黑采,擊磬石,其兵鎩,其畜彘,朝于玄堂太廟。
命有司曰:土事無作,無發室居,及起大眾,是謂發天地之藏,諸蟄則死,民必疾疫,有隨以喪。急捕盜賊,誅淫泆詐偽之人,命曰畼月。命奄尹,申宮令,審門閭,謹房室,必重閉,省婦事。乃命大酋,秫稻必齊,麴蘗必時,湛熺必潔,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齊必得,無有差忒。天子乃命有司,祀四海大川名澤。是月也,農有不收藏積聚、牛馬畜獸有放失者,取之不詰。山林藪澤,有能取疏食、田獵禽獸者,野虞教導之。其有相侵奪,罪之不赦。是月也,日短至,陰陽爭,君子齋戒,處必掩,身欲靜,去聲色,禁嗜欲,寧身體,安形性。是月也,荔挺出,芸始生,丘螾結,麋角解。水泉動則伐樹木,取竹箭,罷官之無事、器之無用者,涂闕庭門閭,築囹圄,所以助天地之閉。仲冬行夏令,則其國乃旱,氛霧冥冥,雷乃發聲。行秋令,則其時雨水,瓜瓠不成,國有大兵。行春令,則蟲螟爲敗,水泉咸竭,民多疾癘。十一月官都尉,其樹棗。季冬之月,招搖指丑,昏婁中,旦氐中。其位北方,其日壬癸,其蟲介,其音羽,律中大呂,其數六,其味鹹,其臭腐,其祀井,祭先腎。鴈北鄉,鵲加巢,雉雊,雞呼卵。天子衣黑衣,乘鐵驪,服玄玉,建玄旗,食麥與彘,服八風水,爨松燧火,北宮御女黑色,衣黑采,擊磬石,其兵鎩,其畜彘,朝于玄堂右个。命有司,大儺旁磔,出土牛。
命漁師始漁,天子親往射漁,先薦寢廟。令民出五種,令農計耦耕事,修耒耜,具田器。命樂師大合吹而罷。乃命四監,收秩薪,以供寢廟及百祀之薪燎。是月也,日窮于次,月窮于紀,星周于天,歲將更始,令靜農民,無有所使。天子乃與公卿大夫飾國典,論時令,以待嗣歲之宜。乃命太史,次諸侯之列,賦之犧牲,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芻享。乃命同姓之國,供寢廟之芻豢;卿士大夫至于庶民,供山林名川之祀。季冬行秋令,則白露早降,介蟲爲●,四鄙入保。行春令,則胎夭傷,國多痼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則水潦敗國,時雪不降,冰凍消釋。十二月官獄,其樹櫟。五位:東方之極,自碣石山過朝鮮,貫大人之國,東至日出之次,榑木之地,青土樹木之野,太皡、句芒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挺群禁,開閉闔,通窮窒,達障塞,行優游,棄怨惡,解役罪,免憂患,休罰刑,開關梁,宣出財,和外怨,撫四方,行柔惠,止剛強。南方之極,自北戶孫之外,貫顓頊之國,南至委火炎風之野,赤帝、祝融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爵有德,賞有功,惠賢良,救飢渴,舉力農,振貧窮,惠孤寡,憂罷疾,出大祿,行大賞,起毀宗,立無後,封建侯,立賢輔。中央之極,自昆侖東絕兩恆山,日月之所道,江、漢之所出,眾民之野,五穀之所宜,龍門、河、濟相貫,以息壤堙洪水之州,東至於碣石,黃帝、后土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平而不阿,明而不苛,包裹覆露,無不囊懷,溥氾無私,正靜以和,行稃鬻,養老衰,弔死問疾,以送萬物之歸。西方之極,自昆侖絕流沙、沈羽,西至三危之國,石城金室,飲氣之民,不死之野,少皡、蓐收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審用法,誅必辜,備盜賊,禁姦邪,飾群牧,謹著聚,修城郭,補決竇,塞蹊徑,遏溝瀆,止流水,雝谿谷,守門閭,陳兵甲,選百官,誅不法。北方之極,自九澤窮夏晦之極,北至令正之谷,有凍寒積冰、雪雹霜霰、漂潤群水之野,顓頊、玄冥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其令曰:申群禁,固閉藏,修障塞,繕關梁,禁外徙,斷罰刑,殺當罪,閉關閭,大搜客,止交游,禁夜樂,蚤閉晏開,以塞姦人,已德,執之必固。天節已幾,刑殺無赦,雖有盛尊之親,斷以法度。毋行水,毋發藏,毋釋罪。六合:孟春與孟秋爲合,仲春與仲秋爲合,季春與季秋爲合,孟夏與孟冬爲合,仲夏與仲冬爲合,季夏與季冬爲合。孟春始贏,孟秋始縮;仲春始出,仲秋始內;季春大出,季秋大內;孟夏始緩,孟冬始急;仲夏至修,仲冬至短;季夏德畢,季冬刑畢。故正月失政,七月涼風不至;二月失政,八月雷不藏;三月失政,九月不下霜;四月失政,十月不凍;五月失政,十一月蟄蟲冬出其鄉;六月失政,十二月草木不脫;七月失政,正月大寒不解;八月失政,二月雷不發;九月失政,三月春風不濟;十月失政,四月草木不實;十一月失政,五月下雹霜;十二月失政,六月五穀疾狂。春行夏令泄,行秋令水,行冬令肅。夏行春令風,行秋令蕪,行冬令格。秋行夏令華,行春令榮,行冬令耗。冬行春令泄,行夏令旱,行秋令霧。制度陰陽,大制有六度:天爲繩,地爲準,春爲規,夏爲衡,秋爲矩,冬爲權。繩者,所以繩萬物也。準者,所以準萬物也。規者,所以員萬物也。衡者,所以平萬物也。矩者,所以方萬物也。權者,所以權萬物也。繩之爲度也,直而不爭,脩而不窮,久而不弊,遠而不忘,與天合德,與神合明,所欲則得,所惡則亡,自古及今,不可移匡,厥德孔密,廣大以容,是故上帝以爲物宗。準之爲度也,平而不險,均而不阿,廣大以容,寬裕以和,柔而不剛,銳而不挫,流而不滯,易而不穢,發通而有紀,周密而不泄,準平而不失,萬物皆平,民無險謀,怨惡不生,是故上帝以爲物平。規之爲度也,轉而不復,員而不垸,優而不縱,廣大以寬,感動有理,發通有紀,優優簡簡,百怨不起,規度不失,生氣乃理。衡之爲度也,緩而不後,平而不怨,施而不德,弔而不責,當平民祿,以繼不足,㪍㪍陽陽,唯德是行,養長化育,萬物蕃昌,以成五穀,以實封疆,其政不失,天地乃明。矩之爲度也,肅而不悖,剛而不憒,取而無怨,內而無害,威厲而不懾,令行而不廢,殺伐既得,仇敵乃克,矩正不失,百誅乃服。權之爲度也,急而不贏,殺而不割,充滿以實,周密而不泄,敗物而弗取,罪殺而不赦,誠信以必,堅愨以固,糞除苛慝,不可以曲,故冬正將行,必弱以強,必柔以剛,權正而不失,萬物乃藏。明堂之制,靜而法準,動而法繩,春治以規,秋治以矩,冬治以權,夏治以衡,是故燥溼寒暑以節至,甘雨膏露以時降。
昔者,師曠奏白雪之音,而神物爲之下降,風雨暴至,平公癃病,晉國赤地。庶女叫天,雷電下擊,景公臺隕,支體傷折,海水大出。夫瞽師、庶女,位賤尚葈,權輕飛羽,然而專精厲意,委務積神,上通九天,激厲至精。由此觀之,上天之誅也,雖在壙虛幽閒,遼遠隱匿,重襲石室,界障險阻,其無所逃之,亦明矣。武王伐紂,渡于孟津,陽侯之波,逆流而擊,疾風晦冥,人馬不相見。於是武王左操黃鉞,右秉白旄,瞋目而撝之,曰:「余任,天下誰敢害吾意者!」於是風濟而波罷。
魯陽公與韓搆難,戰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爲之反三舍。夫全性保真,不虧其身,遭急迫難,精通于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爲而不成!夫死生同域,不可脅陵,勇武一人,爲三軍雄。彼直求名耳,而能自要者尚猶若此,又況夫宮天地,懷萬物,而友造化,含至和,直偶于人形,觀九鑽一,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嘗死者乎!昔雍門子以哭見於孟嘗君,已而陳辭通意,撫心發聲,孟嘗君爲之增欷歍唈,流涕狼戾不可止。精神形於內,而外諭哀於人心,此不傳之道。使俗人不得其君形者而效其容,必爲人笑。故蒲且子之連鳥於百仞之上,而詹何之騖魚於大淵之中,此皆得清淨之道,太浩之和也。夫物類之相應,玄妙深微,知不能論,辯不能解。故東風至而酒湛溢,蠶咡絲而商弦絕,或感之也。畫隨灰而月運闕,鯨魚死而彗星出,或動之也。
故聖人在位,懷道而不言,澤及萬民。君臣乖心,則背譎見於天。神氣相應,徵矣。故山雲草莽,水雲魚鱗,旱雲煙火,涔雲波水,各象其形類,所以感之。夫陽燧取火於日,方諸取露於月,天地之間,巧曆不能舉其數,手徵忽怳,不能覽其光。然以掌握之中,引類於太極之上,而水火可立致者,陰陽同氣相動也。此傅說之所以騎辰尾也。故至陰飂飂,至陽赫赫,兩者交接成和,而萬物生焉。眾雄而無雌,又何化之所能造乎!所謂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也。故召遠者使無爲焉,親近者使無事焉,惟夜行者爲能有之。故却走馬以糞,而車軌不接於遠方之外,是謂坐馳陸沈,晝冥宵明,以冬鑠膠,以夏造冰。夫道者,無私就也,無私去也,能者有餘,拙者不足,順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
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難以知論,不可以辯說也。何以知其然?今夫地黃主屬骨,而甘草主生肉之藥也,以其屬骨,責其生肉,以其生肉,論其屬骨,是猶王孫綽之欲倍偏枯之藥而欲以生殊死之人,亦可謂失論矣。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銷金,則道行矣;若以慈石之能連鐵也,而求其引瓦,則難矣,物固不可以輕重論也。夫燧之取火於日,慈石之引鐵,蟹之敗漆,葵之鄉日,雖有明智,弗能然也。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心意之論,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爲治者,難以持國,唯通于太和而持自然之應者,爲能有之。故嶢山崩,而薄落之水涸;區冶生,而淳鉤之劍成;紂爲無道,左強在側;太公竝世,故武王之功立。由是觀之,利害之路,禍福之門,不可求而得也。夫道之與德,若韋之與革,遠之則邇,近之則遠,不得其道,若觀鯈魚。故聖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萬化而無傷。其得之乃失之,其失之非乃得之也。今夫調弦者,叩宮宮應,彈角角動,此同聲相和者也。
夫有改調一弦,其於五音無所比,鼓之而二十五弦皆應,此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形也。故通於太和者,惽若純醉而甘●,以游其中,而不知其所由至也。純溫以淪,鈍悶以終,若未始出其宗,是謂大通。今夫赤螭、青虬之游冀州也,天清地定,毒獸不作,飛鳥不駭,入榛薄,食薦梅,噆味含甘,步不出頃畝之區,而蛇鱓輕之,以爲不能與之爭於江海之中。若乃至於玄雲之素朝,陰陽交爭,降扶風,雜凍雨,扶搖而登之,威動天地,聲震海內,蛇鱓著泥百仞之中,熊羆匍匐丘山磛巖,虎豹襲穴而不敢咆,猨狖顛蹶而失木枝,又況直蛇鱓之類乎!鳳皇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風雨不興,川谷不澹,草木不搖,而燕雀佼之,以爲不能與之爭於宇宙之間。還至其曾逝萬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過昆侖之疏圃,飲砥柱之湍瀨,邅回蒙汜之渚,尚佯冀州之際,徑躡都廣,入日抑節,羽翼弱水,暮宿風穴,當此之時,鴻鵠鶬鸖莫不憚驚伏竄,注喙江裔,又況直燕雀之類乎!此明於小動之迹,而不知大節之所由者也。昔者,王良、造父之御也,上車攝轡,馬爲整齊而歛諧,投足調均,勞逸若一,心怡氣和,體便輕畢,安勞樂進,馳騖若滅,左右若鞭,周旋若環,世皆以爲巧,然未見其貴者也。若夫鉗且、大丙之御也,除轡銜,去鞭棄策,車莫動而自舉,馬莫使而自走也。日行月動,星燿而玄運,電奔而鬼騰,進退屈伸,不見朕垠,故不招指,不咄叱,過歸鴈於碣石,軼鶤雞於姑餘,騁若飛,騖若絕,縱矢躡風,追猋歸忽,朝發榑桑,日入落棠。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者也,非慮思之察,手爪之巧也;嗜欲形於胷中,而精神踰於六馬,此以弗御御之者也。昔者,黃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輔之,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陰陽之氣,節四時之度,正律曆之數,別男女,異雌雄,明上下,等貴賤,使強不掩弱,眾不暴寡,人民保命而不夭,歲時孰而不凶,百官正而無私,上下調而無尤,法令明而不闇,輔佐公而不阿,田者不侵畔,漁者不爭隈,道不拾遺,市不豫賈,城郭不關,邑無盜賊,鄙旅之人相讓以財,狗彘吐菽粟於路而無忿爭之心,於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風雨時節,五穀登孰,虎狼不妄噬,鷙鳥不妄搏,鳳皇翔於庭,麒麟游於郊,青龍進駕,飛黃伏皁,諸北、儋耳之國莫不獻其貢職。然猶未及虙戲氏之道也。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鍊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背方州,抱圓天,和春陽夏,殺秋約冬,枕方寢繩,陰陽之所壅沈不通者,竅理之;逆氣戾物、傷民厚積者,絕止之。當此之時,●倨倨,興眄眄,一自以爲馬,一自以爲牛,其行蹎蹎,其視暝暝,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當此之時,禽獸蝮蛇無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無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際九天,下契黃壚,名聲被後世,光暉重萬物。乘雷車,服駕應龍,驂青虬,援絕瑞,席蘿圖,黃雲絡,前白螭,後奔蛇,浮游消搖,道鬼神,登九天,朝帝於靈門,宓穆休于太祖之下。然而不彰其功,不揚其聲,隱真人之道,以從天地之固然。何則?道德上通,而智故消滅也。逮至夏桀之時,主闇晦而不明,道瀾漫而不修,棄捐五帝之恩刑,推蹶三王之法籍,是以至德滅而不揚,帝道揜而不興,舉事戾蒼天,發號逆四時,春秋縮其和,天地除其德,仁君處位而不安,大夫隱道而不言,群臣準上意而懷當,疏骨肉而自容,邪人參耦比周而陰謀,居君臣父子之間,而競載驕主而像其意,亂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親,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裂,容臺振而掩覆,犬群嘷而入淵,豕銜蓐而席澳,美人挐首墨面而不容,曼聲吞炭內閉而不歌,喪不盡其哀,獵不聽其樂,西老折勝,黃神嘯吟,飛鳥鎩翼,走獸廢腳,山無峻榦,澤無洼水,狐狸首穴,馬牛放失,田無立禾,路無莎薠,金積折廉,璧襲無理,磬龜無腹,蓍策日施。晚世之時,七國異族,諸侯制法,各殊習俗,縱橫間之,舉兵而相角,攻城濫殺,覆高危安,掘墳墓,揚人骸,大衝車,高重京,除戰道,便死路,犯嚴敵,殘不義,百往一反,名聲苟盛也。是故質壯輕足者爲甲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悽愴於內,廝徒馬圉,軵車奉饟,道路遼遠,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車獘,泥塗至膝,相攜於道,奮首於路,身枕格而死。所謂兼國有地者,伏尸數十萬,破車以千百數,傷弓弩矛戟矢石之創者扶舉於路,故世至於枕人頭,食人肉,葅人肝,飲人血,甘之于芻豢。故自三代以後者,天下未嘗得安其情性,而樂其習俗,保其脩命,天而不夭於人虐也。所以然者何也?諸侯力征,天下合而爲一家。逮至當今之時,天子在上位,持以道德,輔以仁義,近者獻其智,遠者懷其德,拱揖指麾而四海賓服,春秋冬夏皆獻其貢職,天下混而爲一,子孫相代,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夫聖人者,不能生時,時至而弗失也。輔佐有能,黜讒佞之端,息巧辯之說,除刻削之法,去煩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黨之門,消知能,脩太常,隳肢體,絀聰明,大通混冥,解意釋神,漠然若無魂魄,使萬物各復歸其根,則是所脩伏犧氏之迹,而反五帝之道也。夫鉗且、大丙不施轡銜而以善御聞於天下,伏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於後世,何則?至虛無純一,而不●喋苛事也。周書曰:「掩雉不得,更順其風。」今若夫申、韓、商鞅之爲治也,挬拔其根,蕪棄其本,而不窮究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鑿五刑,爲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爭於錐刀之末,斬艾百姓,殫盡太半,而忻忻然常自以爲治,是猶抱薪而救火,鑿竇而出水。
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甕,溝植生條而不容舟,不過三月必死。所以然者何也?皆狂生而無其本者也。河九折注於海而流不絕者,昆侖之輸也。潦水不泄,瀇瀁極望,旬月不雨則涸而枯澤,受瀷而無源者。
譬若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何則?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鑿井。
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閔,澒濛鴻洞,莫知其門。有二神混生,經天營地,孔乎莫知其所終極,滔乎莫知其所止息,於是乃別爲陰陽,離爲八極,剛柔相成,萬物乃形,煩氣爲蟲,精氣爲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門,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是故聖人法天順情,不拘於俗,不誘於人,以天爲父,以地爲母,陰陽爲綱,四時爲紀。天靜以清,地定以寧,萬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夫靜漠者,神明之宅也;虛無者,道之所居也。是故或求之於外者,失之於內;有守之於內者,失之於外。譬猶本與末也,從本引之,千枝萬葉莫不隨也。夫精神者,所受於天也;而形體者,所稟於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背陰而抱陽,沖氣以爲和。」故曰一月而膏,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動,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體以成,五藏乃形,是故肺主目,腎主鼻,膽主口,肝主耳。
外爲表而內爲裏,開閉張歙,各有經紀。故頭之圓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時、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竅、三百六十六節。天有風雨寒暑,人亦有取與喜怒。故膽爲雲,肺爲氣,肝爲風,腎爲雨,脾爲雷,以與天地相參也,而心爲之主。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氣者風雨也。日中有踆烏,而月中有蟾蜍。日月失其行,薄蝕無光;風雨非其時,毀折生災;五星失其行,州國受殃。夫天地之道,至紘以大,尚猶節其章光,愛其神明,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勞而不息乎?精神何能久馳騁而不既乎?是故血氣者,人之華也;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氣能專於五藏而不外越,則胷腹充而嗜欲省矣。胷腹充而嗜欲省,則耳目清、聽視達矣。耳目清、聽視達,謂之明。五藏能屬於心而無乖,則㪍志勝而行不僻矣。㪍志勝而行之不僻,則精神盛而氣不散矣。精神盛而氣不散則理,理則均,均則通,通則神,神則以視無不見,以聽無不聞也,以爲無不成也。是故憂患不能入也,而邪氣不能襲。故事有求之於四海之外而不能遇,或守之於形骸之內而不見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見大者所知小。夫孔竅者,精神之戶牖也;而氣志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淫於聲色之樂,則五藏搖動而不定矣。五藏搖動而不定,則血氣滔蕩而不休矣。血氣滔蕩而不休,則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矣。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則禍福之至,雖如丘山,無由識之矣。使耳目精明玄達而無誘慕,氣志虛靜恬愉而省嗜慾,五藏定寧充盈而不泄,精神內守形骸而不外越,則望於往世之前,而視於來事之後,猶未足爲也,豈直禍福之間哉!故曰:「其出彌遠者,其知彌少。」以言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是故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聲譁耳,使耳不聰;五味亂口,使口爽傷;趣舍滑心,使行飛揚。此四者,天下之所養性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氣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勞,弗疾去,則志氣日秏。夫人之所以不能終其壽命而中道夭於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無以生爲者,則所以脩得生也。夫天地運而相通,萬物總而爲一。能知一,則無一之不知也;不能知一,則無一之能知也。譬吾處於天下也,亦爲一物矣。不識天下之以我備其物與?且惟無我而物無不備者乎?然則我亦物也,物亦物也。物之與物也,又何以相物也?雖然,其生我也,將以何益?其殺我也,將以何損?夫造化者既以我爲坯矣,將無所違之矣。吾安知夫刺灸而欲生者之非惑也?又安知夫絞經而求死者之非福也?或者生乃徭役也,而死乃休息也?天下茫茫,孰知之哉!其生我也不彊求已,其殺我也不彊求止。欲生而不事,憎死而不辭,賤之而弗憎,貴之而弗喜,隨其天資而安之不極。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
吾生之比於有形之類,猶吾死之淪於無形之中也。然則吾生也物不以益眾,吾死也土不以加厚,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間者乎!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譬猶陶人之埏埴也:其取之地而已爲盆盎也,與其未離於地也無以異;其已成器而破碎漫瀾而復歸其故也,與其爲盆盎亦無以異矣。夫臨江之鄉,居人汲水以浸其園,江水弗憎也;苦洿之家,決洿而注之江,洿水弗樂也。是故其在江也,無以異其浸園也;其在洿也,亦無以異其在江也。
是故聖人因時以安其位,當世而樂其業。夫悲樂者,德之邪也;而喜怒者,道之過也;好憎者,心之暴也。故曰:「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則與陰俱閉,動則與陽俱開。」精神澹然無極,不與物散,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寶也。形勞而不休則蹶,精用而不已則竭,是故聖人貴而尊之,不敢越也。夫有夏后氏之璜者,匣匱而藏之,寶之至也。夫精神之可寶也,非直夏后氏之璜也。是故聖人以無應有,必究其理;以虛受實,必窮其節;恬愉虛靜,以終其命。是故無所甚疏,而無所甚親,抱德煬和,以順于天。與道爲際,與德爲鄰;不爲福始,不爲禍先。
魂魄處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無變於己,故曰至神。所謂真人者,性合于道也。故有而若無,實而若虛,處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不識其外,明白太素,無爲復樸,體本抱神,以游于天地之樊,芒然仿佯于塵垢之外,而消搖于無事之業。浩浩蕩蕩乎,機械知巧弗載於心。是故死生亦大矣,而不爲變;雖天地覆育,亦不與之抮抱矣。審乎無瑕,而不與物糅;見事之亂,而能守其宗。若然者,正肝膽,遺耳目,心志專于內,通達耦于一。居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渾然而往,逯然而來。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忘其五藏,損其形骸。不學而知,不視而見,不爲而成,不治而辯。感而應,迫而動,不得已而往,如光之燿,如景之放,以道爲紃,有待而然。抱其太清之本而無所容與,而物無能營,廓惝而虛,清靖而無思慮,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涸而不能寒也,大雷毀山而不能驚也,大風晦日而不能傷也。是故視珍寶珠玉猶石礫也,視至尊窮寵猶行客也,視毛嬙、西施猶●醜也。
以死生爲一化,以萬物爲一方,同精於太清之本,而游於忽區之旁。有精而不使,有神而不行,契大渾之樸,而立至清之中。是故其寢不夢,其智不萌,其魄不抑,其魂不騰。反覆終始,不知其端緒,甘瞑太宵之宅,而覺視于昭昭之宇,休息于無委曲之隅,而游敖于無形埒之野。居而無容,處而無所,其動無形,其靜無體,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無間,役使鬼神,淪於不測,入於無間,以不同形相嬗也,終始若環,莫得其倫。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於道也,是故真人之所游。若吹呴呼吸,吐故內新,熊經鳥伸,鳧浴蝯躩,鴟視虎顧,是養形之人也,不以滑心。使神滔蕩而不失其充,日夜無傷而與物爲春,則是合而生時干心也。且人有戒形而無損於心,有綴宅而無秏精。夫癩者趨不變,狂者形不虧,神將有所遠徙,孰暇知其所爲!故形有摩而神未嘗化者,以不化應化,千變萬抮而未始有極。化者,復歸於無形也;不化者,與天地俱生也。夫木之死也,青青去之也。夫使木生者豈木也?猶充形者之非形也。故生生者未嘗死也,其所生則死矣;化物者未嘗化也,其所化則化矣。輕天下,則神無累矣;細萬物,則心不惑矣;齊死生,則志不懾矣;同變化,則明不眩矣。眾人以爲虛言,吾將舉類而實之。人之所以樂爲人主者,以其窮耳目之欲,而適躬體之便也。今高臺層榭,人之所麗也,而堯樸桷不斲,素題不枅。
人之所美也,而堯糲粢之飯,藜藿之羹。文繡狐白,人之所好也,而堯布衣揜形,鹿裘御寒。養性之具不加厚,而增之以任重之憂,故舉天下而傳之於舜,若解重負然。非直辭讓,誠無以爲也。此輕天下之具也。禹南省方,濟于江,黃龍負舟,舟中之人五色無主,禹乃熙笑而稱曰:「我受命于天,竭力而勞萬民。生寄也,死歸也,何足以滑和!」視龍猶蝘蜓,顏色不變,龍乃弭耳掉尾而逃。禹之視物亦細矣。鄭之神巫相壺子林,見其徵,告列子。列子行泣報壺子。壺子持以天壤,名實不入,機發於踵。壺子之視死生亦齊矣。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傴僂,脊管高于頂,●下迫頤,兩脾在上,燭營指天,匍匐自闚於井曰:「偉哉造化者!其以我爲此拘拘邪?」此其視變化亦同矣。故覩堯之道,乃知天下之輕也;觀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細也;原壺子之論,乃知死生之齊也;見子求之行,乃知變化之同也。夫至人倚不拔之柱,行不關之塗,稟不竭之府,學不死之師,無往而不遂,無至而不通。生不足以挂志,死不足以幽神,屈伸俛仰,抱命而婉轉。
禍福利害,千變萬紾,孰足以患心!若此人者,抱素守精,蟬蛻蛇解,游於太清,輕舉獨住,忽然入冥。鳳凰不能與之儷,而況斥鷃乎!勢位爵祿何足以槩志也!晏子與崔杼盟,臨死地而不易其義。殖、華將戰而死,莒君厚賂而止之,不改其行。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華可止以義,而不可縣以利。君子義死,而不可以富貴留也;義爲,而不可以死亡恐也。彼則直爲義耳,而尚猶不拘於物,又況無爲者矣!堯不以有天下爲貴,故授舜;公子札不以有國爲尊,故讓位;子罕不以玉爲富,故不受寶;務光不以生害義,故自投於淵。由此觀之,至貴不待爵,至富不待財。天下至大矣,而以與佗人;身至親矣,而棄之淵。外此,其餘無足利矣。此之謂無累之人。無累之人,不以天下爲貴矣。上觀至人之論,深原道德之意,以下考世俗之行,乃足羞也。故通許由之意,金縢、豹韜廢矣;延陵季子不受吳國,而訟閒田者慙矣;子罕不利寶玉,而爭券契者媿矣;務光不污於世,而貪利偷生者悶矣。故不觀大義者,不知生之不足貪也;不聞大言者,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今夫窮鄙之社也,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爲樂矣。
嘗試爲之擊建鼓,撞巨鐘,乃性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藏詩、書,修文學,而不知至論之旨,則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爲者,學之建鼓矣。尊勢厚利,人之所貪也。使之左據天下圖而右手刎其喉,愚夫不爲。由此觀之,生尊於天下也。
聖人食足以接氣,衣足以蓋形,適情不求餘,無天下不虧其性,有天下不羨其和。有天下,無天下,一實也。今贛人敖倉,予人河水,飢而餐之,渴而飲之,其入腹者不過簞食瓢漿,則身飽而敖倉不爲之減也,腹滿而河水不爲之竭也。有之不加飽,無之不爲之飢,與守其●𥫱、有其井,一實也。人大怒破陰,大喜墜陽,大憂內崩,大怖生狂。除穢去累,莫若未始出其宗,乃爲大通。清目而不以視,靜耳而不以聽,鉗口而不以言,委心而不以慮,棄聰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棄知故,覺而若眛,以生而若死,終則反本未生之時,而與化爲一體。死之與生,一體也。今夫繇者,揭钁臿,負籠土,鹽汗交流,喘息薄喉。當此之時,得茠越下,則脫然而喜矣。巖穴之間,非直越下之休也。病疵瘕者,捧心抑腹,膝上叩頭,踡跼而諦,通夕不寐。當此之時,噲然得臥,則親戚兄弟歡然而喜。夫脩夜之寧,非直一噲之樂也。故知宇宙之大,則不可劫以死生;知養生之和,則不可縣以天下;知未生之樂,則不可畏以死;知許由之貴於舜,則不貪物。牆之立,不若其偃也,又況不爲牆乎!冰之凝,不若其釋也,又況不爲冰乎!自無蹠有,自有蹠無,終始無端,莫知其所萌。非通於外內,孰能無好憎?無外之外,至大也;無內之內,至貴也;能知大貴,何往而不遂!衰世湊學,不知原心反本,直雕琢其性,矯拂其情,以與世交,故目雖欲之,禁之以度,心雖樂之,節之以禮,趨翔周旋,詘節卑拜,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飲,外束其形,內總其德,鉗陰陽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終身爲悲人。達至道者則不然,理情性,治心術,養以和,持以適,樂道而忘賤,安德而忘貧,性有不欲,無欲而不得,心有不樂,無樂而不爲,無益情者不以累德,而便性者不以滑和,故縱體肆意,而度制可以爲天下儀。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樂而閉其所樂,是猶決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夫牧民者,猶畜禽獸也,不塞其囿垣,使有野心,系絆其足,以禁其動,而欲脩生壽終,豈可得乎!夫顏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學也。然顏淵夭死,季路葅於衞,子夏失明,冉伯牛爲厲。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故子夏見曾子,一臞一肥,曾子問其故,曰:「出見富貴之樂而欲之,入見先王之道又說之,兩者心戰,故臞。先王之道勝,故肥。」推此志,非能貪富貴之位,不便侈靡之樂,直宜迫性閉欲,以義自防也。雖情心鬱殪,形性屈竭,猶不得已自強也,故莫能終其天年。若夫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適情而行,餘天下而不貪,委萬物而不利,處大廓之宇,游無極之野,登太皇,馮太一,玩天地於掌握之中,夫豈爲貧富肥臞哉!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而能止之;非能使人勿樂,而能禁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盜,豈若能使無有盜心哉!越人得髯蛇,以爲上肴,中國得而棄之無用。故知其無所用,貪者能辭之;不知其無所用,廉者不能讓也。夫人主之所以殘亡其國家,損棄其社稷,身死於人手,爲天下笑,未嘗非爲非欲也。夫仇由貪大鐘之賂而亡其國,虞君利垂棘之璧而擒其身,獻公豔驪姬之美而亂四世,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時葬,胡王淫女樂之娛而亡上地。使此五君者,適情辭餘,以己爲度,不隨物而動,豈有此大患哉?故射者非矢不中也,學射者不治矢也;御者非轡不行,學御者不爲轡也。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無用於己,則萬物之變爲塵埃矣。故以湯止沸,沸乃不止;誠知其本,則去火而已矣。
太清之始也,和順以寂漠,質真而素樸,閑靜而不躁,推移而無故,在內而合乎道,出外而調于義,發動而成於文,行快而便於物,其言略而循理,其行侻而順情,其心愉而不偽,其事素而不飾,是以不擇時日,不占卦兆,不謀所始,不議所終,安則止,激則行,通體於天地,同精於陰陽,一和于四時,明照於日月,與造化者相雌雄。是以天覆以德,地載以樂,四時不失其敘,風雨不降其虐,日月淑清而揚光,五星循軌而不失其行。當此之時,玄元至碭而運照,鳳麟至,蓍龜兆,甘露下,竹實滿,流黃出,而朱草生,機械詐偽莫藏於心。逮至衰世,鐫山石,●金玉,擿蚌蜃,消銅鐵,而萬物不滋。刳胎殺夭,麒麟不游,覆巢毀卵,鳳凰不翔,鑽燧取火,構木爲臺,焚林而田,竭澤而漁,人械不足,畜藏有餘,而萬物不繁兆,萌牙卵胎而不成者,處之太半矣。積壤而丘處,糞田而種穀,掘地而井飲,疏川而爲利,築城而爲固,拘獸以爲畜,則陰陽繆戾,四時失敘,雷霆毀折,雹霰降虐,氛霧霜雪不霽,而萬物燋夭。菑榛穢,聚埒畝,芟野菼,長苗秀,草木之句萌、銜華、戴實而死者,不可勝數。乃至夏屋宮駕,縣聯房植,橑檐榱題,雕琢刻鏤,喬枝菱阿,夫容芰荷,五采爭勝,流漫陸離,脩掞曲挍,夭矯曾橈,芒繁紛挐,以相交持,公輸、王爾無所錯其剞●削鋸,然猶未能澹人主之欲也。
是以松柏箘露夏槁,江、河、三川絕而不流,夷羊在牧,飛蛩滿野,天旱地坼,鳳皇不下,句爪、居牙、戴角、出距之獸於是鷙矣。民之專室蓬廬,無所歸宿,凍餓飢寒死者,相枕席也。及至分山川谿谷使有壤界,計人多少眾寡使有分數,築城掘池,設機械險阻以爲備,飾職事,制服等,異貴賤,差賢不肖,經誹譽,行賞罰,則兵革興而分爭生,民之滅抑夭隱,虐殺不辜而刑誅無罪,於是生矣。天地之合和,陰陽之陶化萬物,皆乘人氣者也。是故上下離心,氣乃上蒸,君臣不和,五穀不爲。距日冬至四十六日,天含和而未降,地懷氣而未揚,陰陽儲與,呼吸浸潭,包裹風俗斟酌萬殊,旁薄眾宜,以相嘔咐醞釀,而成育群生。是故春肅秋榮,冬雷夏霜,皆賊氣之所生。由此觀之,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內,一人之制也。是故明於性者,天地不能脅也;審於符者,怪物不能惑也。故聖人者,由近知遠,而萬殊爲一。
古之人,同氣于天地,與一世而優游。當此之時,無慶賀之利,刑罰之威,禮義廉耻不設,毀譽仁鄙不立,而萬民莫相侵欺暴虐,猶在于混冥之中。逮至衰世,人眾財寡,事力勞而養不足,於是忿爭生,是以貴仁。仁鄙不齊,比周朋黨,設詐諝,懷機械巧故之心,而性失矣,是以貴義。陰陽之情,莫不有血氣之感,男女群居雜處而無別,是以貴禮。性命之情,淫而相脅,以不得已,則不和,是以貴樂。是故仁義禮樂者,可以救敗,而非通治之至也。夫仁者所以救爭也,義者所以救失也,禮者所以救淫也,樂者所以救憂也。神明定於天下而心反其初,心反其初而民性善,民性善而天地陰陽從而包之,則財足而人澹矣,貪鄙忿爭不得生焉。由此觀之,則仁義不用矣。道德定於天下而民純樸,則目不營於色,耳不淫於聲,坐俳而歌謠,被髮而浮游,雖有毛嬙、西施之色,不知說也,掉羽、武象,不知樂也,淫泆無別,不得生焉。由此觀之,禮樂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後仁生,行沮然後義立,和失然後聲調,禮淫然後容飾。是故知神明然後知道德之不足爲也,知道德然後知仁義之不足行也,知仁義然後知禮樂之不足脩也。今背其本而求其末,釋其要而索之於詳,未可與言至也。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識也;星月之行,可以曆推得也;雷震之聲,可以鼓鐘寫也;風雨之變,可以音律知也。是故大可覩者,可得而量也;明可見者,可得而蔽也;聲可聞者,可得而調也;色可察者,可得而別也。夫至大,天地弗能含也;至微,神明弗能領也。及至建律曆,別五色,異清濁,味甘苦,則樸散而爲器矣。立仁義,脩禮樂,則德遷而爲偽矣。及偽之生也,飾智以驚愚,設詐以巧上,天下有能持之者,有能治之者也。
昔者蒼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伯益作井,而龍登玄雲,神棲昆侖;能愈多而德愈薄矣。故周鼎著倕,使銜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爲也。故至人之治也,心與神處,形與性調,靜而體德,動而理通,隨自然之性而緣不得已之化,洞然無爲而天下自和,憺然無欲而民自樸,無禨祥而民不夭,不忿爭而養足,兼包海內,澤及後世,不知爲之者誰何。是故生無號,死無諡,實不聚而名不立,施者不德,受者不讓,德交歸焉而莫之充忍也。故德之所總,道弗能害也;智之所不知,辯弗能解也。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謂之天府。取焉而不損,酌焉而不竭,莫知其所由出,是謂瑤光。瑤光者,資糧萬物者也。振困窮,補不足,則名生;興利除害,伐亂禁暴,則功成。世無災害,雖神無所施其德;上下和輯,雖賢無所立其功。昔容成氏之時,道路鴈行列處,託嬰兒於巢上,置餘糧於●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
逮至堯之時,十日竝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脩蛇皆爲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脩蛇於洞庭,禽封豨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爲天子。於是天下廣陝險易遠近始有道里。舜之時,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龍門未開,呂梁未發,江、淮通流,四海溟涬,民皆上丘陵,赴樹木。
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闢伊闕,導廛、澗,平通溝陸,流注東海。鴻水漏,九州乾,萬民皆寧其性。是以稱堯、舜以爲聖。晚世之時,帝有桀、紂,爲琁室、瑤臺、象廊、玉牀,紂爲肉圃、酒池,燎焚天下之財,罷苦萬民之力,刳諫者,剔孕婦,攘天下,虐百姓。於是湯乃以革車三百乘伐桀於南巢,放之夏臺,武王甲卒三千破紂牧野,殺之於宣室,天下寧定,百姓和集,是以稱湯、武之賢。由此觀之,有賢聖之名者,必遭亂世之患也。今至人生亂世之中,含德懷道,拘無窮之智,鉗口寢說,遂不言而死者,眾矣,然天下莫知貴其不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著於竹帛,鏤於金石,可傳於人者,其粗也。五帝三王,殊事而同指,異路而同歸。晚世學者,不知道之所一體,德之所總要,取成之迹,相與危坐而說之,鼓歌而舞之,故博學多聞,而不免於惑。詩云:「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此之謂也。
帝者體太一,王者法陰陽,霸者則四時,君者用六律。秉太一者,牢籠天地,彈壓山川,含吐陰陽,伸曳四時,紀綱八極,經緯六合,覆露照導,普氾無私,蠉飛蠕動,莫不仰德而生。陰陽者,承天地之和,形萬殊之體,含氣化物,以成埒類,贏縮卷舒,淪於不測,終始虛滿,轉於無原。
四時者,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取予有節,出入有時,開闔張歙,不失其敘,喜怒剛柔,不離其理。六律者,生之與殺也,賞之與罰也,予之與奪也,非此無道也,故謹於權衡準繩,審乎輕重,足以治其境內矣。是故體太一者,明於天地之情,通於道德之倫,聰明燿於日月,精神通於萬物,動靜調於陰陽,喜怒和於四時,德澤施於方外,名聲傳于後世。法陰陽者,德與天地參,明與日月竝,精與鬼神總,戴圓履方,抱表懷繩,內能治身,外能得人,發號施令,天下莫不從風。
則四時者,柔而不脆,剛而不●,寬而不肆,肅而不悖,優柔委從,以養群類,其德含愚而容不肖,無所私愛。用六律者,伐亂禁暴,進賢而退不肖,扶撥以爲正,壤險以爲平,矯枉以爲直,明於禁舍開閉之道,乘時因勢以服役人心也。帝者體陰陽則侵,王者法四時則削,霸者節六律則辱,君者失準繩則廢。故小而行大,則滔窕而不親;大而行小,則●隘而不容。貴賤不失其體,而天下治矣。天愛其精,地愛其平,人愛其情。天之精,日月星辰雷電風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慮聰明喜怒也。故閉四關,止五遁,則與道淪。是故神明藏於無形,精神反於至真,則目明而不以視,耳聰而不以聽,心條達而不以思慮,委而弗爲,和而弗矜,冥性命之情,而智故不得襍焉。精泄於目則其視明,在於耳則其聽聰,留於口則其言當,集於心則其慮通。故閉四關則身無患,百節莫苑,莫死莫生,莫虛莫盈,是謂真人。凡亂之所由生者,皆在流遁。流遁之所生者五:大構駕,興宮室,延樓棧道,雞棲井榦,標枺欂櫨,以相支持,木巧之飾,盤紆刻儼,嬴鏤雕琢,詭文回波,淌游瀷淢,菱杼紾抱,芒繁亂澤,巧偽紛挐,以相摧錯,此遁於木也。
鑿汙池之深,肆畛崖之遠,來谿谷之流,飾曲岸之際,積牒旋石,以純脩碕,抑淢怒瀨,以揚激波,曲拂邅迴,以像湡、浯,益樹蓮菱,以食鼈魚,鴻鵠鷫鷞,稻粱饒餘,龍舟鷁首,浮吹以娛,此遁於水也。高築城郭,設樹險阻,崇臺榭之隆,侈苑囿之大,以窮要妙之望,魏闕之高,上際青雲,大廈曾加,擬於昆侖,脩爲牆垣,甬道相連,殘高增下,積土爲山,接徑歷遠,直道夷險,終日馳騖,而無蹟蹈之患,此遁於土也。大鐘鼎,美重器,華蟲疏鏤,以相繆紾,寢兕伏虎,蟠龍連組,焜昱錯眩,照燿煇煌,偃蹇寥糾,曲成文章,雕琢之飾,鍛錫文鐃,乍晦乍明,抑微滅瑕,霜文沈居,若簟籧篨,纏錦經宂,似數而疏,此遁於金也。煎熬焚炙,調齊和之適,以窮荊、吳甘酸之變,焚林而獵,燒燎大木,鼓橐吹埵,以銷銅鐵,靡流堅鍛,無猒足目,山無峻幹,林無柘梓,燎木以爲炭,燔草而爲灰,野莽白素,不得其時,上掩天光,下殄地財,此遁於火也。此五者一,足以亡天下矣。是故古者明堂之制,下之潤溼弗能及,上之霧露弗能入,四方之風弗能襲,土事不文,木工不斵,金器不鏤,衣無隅差之削,冠無觚蠃之理,堂大足以周旋理文,靜潔足以享上帝,禮鬼神,以示民知儉節。夫聲色五味,遠國珍怪,瓌異奇物,足以變心易志,搖蕩精神,感動血氣者,不可勝計也。夫天地之生財也,本不過五。聖人節五行,則治不荒。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則樂,樂斯動,動斯蹈,蹈斯蕩,蕩斯歌,歌斯舞,歌舞節則禽獸跳矣。人之性,心有憂喪則悲,悲則哀,哀斯憤,憤斯怒,怒斯動,動則手足不靜。人之性,有侵犯則怒,怒則血充,血充則氣激,氣激則發怒,發怒則有所釋憾矣。故鐘鼓管簫,干鏚羽旄,所以飾喜也。衰絰苴杖,哭踊有節,所以飾哀也。兵革羽旄,金鼓斧鉞,所以飾怒也。必有其質,乃爲之文。古者聖人在上,政教平,仁愛洽,上下同心,君臣輯睦,衣食有餘,家給人足,父慈子孝,兄良弟順,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天下和洽,人得其願。夫人相樂,無所發貺,故聖人爲之作樂以和節之。末世之政,田漁重稅,關市急征,澤梁畢禁,網罟無所布,耒耜無所設,民力竭於徭役,財用殫於會賦,居者無食,行者無糧,老者不養,死者不葬,贅妻鬻子,以給上求,猶弗能澹,愚夫惷婦皆有流連之心,悽愴之志,乃使始爲之撞大鐘,擊鳴鼓,吹竽笙,彈琴瑟,失樂之本矣。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給,君施其德,臣盡其忠,父行其慈,子竭其孝,各致其愛而無憾恨其間。夫三年之喪,非強而致之,聽樂不樂,食旨不甘,思慕之心未能絕也。晚世風流俗敗,嗜慾多,禮義廢,君臣相欺,父子相疑,怨尤充胷,思心盡亡,被衰戴絰,戲笑其中,雖致之三年,失喪之本也。古者天子一畿,諸侯一同,各守其分,不得相侵。有不行王道者,暴虐萬民,爭地侵壤,亂政犯禁,召之不至,令之不行,禁之不止,誨之不變,乃舉兵而伐之,戮其君,易其黨,封其墓,類其社,卜其子孫以代之。晚世務廣地侵壤,并兼無已,舉不義之兵,伐無罪之國,殺不辜之民,絕先聖之後,大國出攻,小國城守,驅人之牛馬,傒人之子女,毀人之宗廟,遷人之重寶,血流千里,暴骸滿野,以澹貪主之欲,非兵之所爲生也。故兵者,所以討暴,非所以爲暴也。樂者,所以致和,非所以爲淫也。喪者,所以盡哀,非所以爲偽也。故事親有道矣,而愛爲務;朝廷有容矣,而敬爲上;處喪有禮矣,而哀爲主;用兵有術矣,而義爲本。本立而道行,本傷而道廢。
人主之術,處無爲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靜而不動,一度而不搖,因循而任下,責成而不勞。是故心知規而師傅諭導,口能言而行人稱辭,足能行而相者先導,耳能聽而執正進諫。是故慮無失策,謀無過事,言爲文章,行爲儀表於天下,進退應時,動靜循理,不爲醜美好憎,不爲賞罰喜怒,名各自名,類各自類,事猶自然,莫出於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黈纊塞耳所以掩聰,天子外屏所以自障。故所理者遠則所在者邇,所治者大則所守者少。夫目妄視則淫,耳妄聽則惑,口妄言則亂。夫三關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規之,乃是離之;若欲飾之,乃是賊之。天氣爲魂,地氣爲魄,反之玄房,各處其宅。守而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於天道。
天道玄默,無容無則,大不可極,深不可測,尚與人化,知不能得。昔者神農之治天下也,神不馳於胷中,智不出於四域,懷其仁誠之心,甘雨時降,五穀蕃植,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月省時考,歲終獻功,以時嘗穀,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蓋而無四方,風雨不能襲,寒暑不能傷。遷延而入之,養民以公。其民樸重端愨,不忿爭而財足,不勞形而功成。因天地之資,而與之和同,是故威厲而不殺,刑錯而不用,法省而不煩,故其化如神。其地南至交阯,北至幽都,東至暘谷,西至三危,莫不聽從。當此之時,法寬刑緩,囹圄空虛,而天下一俗,莫懷姦心。末世之政則不然,上好取而無量,下貪狼而無讓,民貧苦而忿爭,事力勞而無功,智詐萌興,盜賊滋彰,上下相怨,號令不行。報政有司,不務反道矯拂其本,而事修其末,削薄其德,曾累其刑,而欲以爲治,無以異於執彈而來鳥,捭梲而狎犬也,亂乃逾甚。夫水濁則魚噞,政苛則民亂。故夫養虎豹犀象者,爲之圈檻,供其嗜欲,適其飢飽,違其怒恚,然而不能終其天年者,形有所劫也。是以上多故則下多詐,上多事則下多態,上煩擾則下不定,上多求則下交爭。不直之於本,而事之於末,譬猶揚堁而弭塵,抱薪以救火也。故聖人事省而易治,求寡而易澹,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爲而成,塊然保真,抱德推誠,天下從之,如響之應聲,景之像形,其所修者本也。刑罰不足以移風,殺戮不足以禁姦,唯神化爲貴。至精爲神。夫疾呼不過聞百步,志之所在,踰于千里。冬日之陽,夏日之陰,萬物歸之,而莫使之然。故至精之像,弗招而自來,不麾而自往,窈窈冥冥,不知爲之者誰,而功自成。智者弗能誦,辯者弗能形。昔孫叔敖恬●,而郢人無所害其鋒;市南宜遼弄丸,而兩家之難無所關其辭。
鞅鞈鐵鎧,瞋目扼掔,其於以御兵刃,縣矣!券契束帛,刑罰斧鉞,其於以解難,薄矣!待目而照見,待言而使令,其於爲治,難矣!蘧伯玉爲相,子貢往觀之,曰:「何以治國?」曰:「以弗治治之。」簡子欲伐衛,使史黯往覿焉。還報曰:「蘧伯玉爲相,未可以加兵。」固塞險阻,何足以致之!故臯陶瘖而爲大理,天下無虐刑,有貴于言者也。師曠瞽而爲太宰,晉無亂政,有貴于見者也。故不言之令,不視之見,此伏犧、神農之所以爲師也。故民之化也,不從其所言,而從所行。故齊莊公好勇,不使鬭爭,而國家多難,其漸至于崔杼之亂。頃襄好色,不使風議,而民多昏亂,其積至昭奇之難。故至精之所動,若春氣之生,秋氣之殺也,雖馳傳騖置,不若此其亟。故君人者,其猶射者乎!於此豪末,於彼尋常矣。故慎所以感之也。夫榮啟期一彈,而孔子三日樂,感于和。鄒忌一徽,而威王終夕悲,感于憂。動諸琴瑟,形諸音聲,而能使人爲之哀樂。縣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其誠心弗施也。甯戚商歌車下,桓公喟然而寤,至精入人深矣!故曰:樂聽其音則知其俗,見其俗則知其化。
孔子學鼓琴於師襄,而諭文王之志,見微以知明矣。延陵季子聽魯樂而知殷、夏之風,論近以識遠也。作之上古,施及千歲而文不滅,況於竝世化民乎!湯之時,七年旱,以身禱於桑林之際,而四海之雲湊,千里之雨至。抱質效誠,感動天地,神諭方外,令行禁止,豈足爲哉!古聖王至精形於內,而好憎忘於外,出言以副情,發號以明旨,陳之以禮樂,風之以歌謠,業貫萬世而不壅,橫扃四方而不窮,禽獸昆蟲與之陶化,又況於執法施令乎!故太上神化,其次使不得爲非,其次賞賢而罰暴。衡之於左右,無私輕重,故可以爲平。繩之於內外,無私曲直,故可以爲正。人主之於用法,無私好憎,故可以爲命。夫權輕重不差蟁首,扶撥枉橈不失鍼鋒,直施矯邪不私辟險,姦不能枉,讒不能亂,德無所立,怨無所藏,是任術而釋人心者也,故爲治者不與焉。夫舟浮於水,車轉於陸,此勢之自然也。木擊折,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知故不載焉。是故道有智則惑,德有心則險,心有目則眩。兵莫憯於志而莫邪爲下,寇莫大於陰陽而枹鼓爲小。今夫權衡規矩,一定而不易,不爲秦、楚變節,不爲胡、越改容,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刑之,萬世傳之,而以無爲爲之。故國有亡主,而世無廢道;人有困窮,而理無不通。由此觀之,無爲者,道之宗。故得道之宗,應物無窮;任人之才,難以至治。湯、武,聖主也,而不能與越人乘幹舟而浮於江湖;伊尹,賢相也,而不能與胡人騎騵馬而服騊駼;孔、墨博通,而不能與山居者人榛薄險阻也。由此觀之,則人知之於物也,淺矣。而欲以徧照海內,存萬方,不因道之數,而專己之能,則其窮不達矣。
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桀之力,制觡伸鉤,索鐵歙金,椎移大犧,水殺黿鼉,陸捕熊羆,然湯革車三百乘,困之鳴條,擒之焦門。由此觀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智不足以爲治,勇不足以爲強,則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廟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識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積力之所舉,則無不勝也;眾智之所爲,則無不成也。埳井之無黿鼉,隘也;園中之無脩木,小也。夫舉重鼎者,力少而不能勝也,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無絕梁,萬人之聚無廢功。夫華騮、綠耳,一日而至千里,然其使之搏兔,不如豺狼,伎能殊也。
鴟夜撮蚤蚊,察分秋豪,晝日顛越,不能見丘山,形性詭也。夫螣蛇游霧而動,應龍乘雲而舉,猨得木而捷,魚得水而騖。故古之爲車也,漆者不畫,鑿者不斵,工無二伎,士不兼官,各守其職,不得相姦,人得其宜,物得其安,是以器械不苦,而職事不嫚。夫責少者易償,職寡者易守,任輕者易權。上操約省之分,下效易爲之功,是以君臣彌久而不相猒。君人之道,其猶零星之尸也,儼然玄默,而吉祥受福。是故得道者不爲醜飾,不爲偽善,一人被之而不褎,萬人蒙之而不褊。是故重爲惠,若重爲暴,則治道通矣。
爲惠者,尚布施也。無功而厚賞,無勞而高爵,則守職者懈於官,而游居者亟於進矣。爲暴者,妄誅也。無罪者而死亡,行直而被刑,則修身者不勸善,而爲邪者輕犯上矣。故爲惠者生姦,而爲暴者生亂。姦亂之俗,亡國之風。是故明主之治,國有誅者而主無怒焉,朝有賞者而君無與焉。誅者不怨君,罪之所當也;賞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民知誅賞之來,皆在於身也,故務功脩業,不受贑於君。是故朝廷蕪而無迹,田野辟而無草,故太上下知有之。橋直植立而不動,俛仰取制焉;人主靜漠而不躁,百官得脩焉。譬而軍之持麾者,妄指則亂矣。慧不足以大寧,智不足以安危,與其譽堯而毀桀也,不如掩聰明而反脩其道也。清靜無爲,則天與之時;廉儉守節,則地生之財;處愚稱德,則聖人爲之謀。是故下者萬物歸之,虛者天下遺之。夫人主之聽治也,清明而不闇,虛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輻湊竝進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於是乃始陳其禮,建以爲基。是乘眾勢以爲車,御眾智以爲馬,雖幽野險塗,則無由惑矣。人主深居隱處以避燥溼,閨門重襲以避姦賊,內不知閭里之情,外不知山澤之形,帷幕之外,目不能見十里之前,耳不能聞百步之外,天下之物無不通者,其灌輸之者大,而斟酌之者眾也。是故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而知天道。乘眾人之智,則天下之不足有也。專用其心,則獨身不能保也。是故人主覆之以德,不行其智,而因萬人之所利。夫舉踵天下而得所利,故百姓載之上,弗重也;錯之前,弗害也;舉之而弗高也,推之而弗猒。主道員者,運轉而無端,化育如神,虛無因循,常後而不先也。臣道員者運轉而無方者,論是而處當,爲事先倡,守職分明,以立成功也。是故君臣異道則治,同道則亂。各得其宜,處其當,則上下有以相使也。夫人主之聽治也,虛心而弱志,清明而不闇,是故群臣輻湊竝進,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者,則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事君,治國之道明矣。文王智而好問,故聖。武王勇而好問,故勝。夫乘眾人之智,則無不任也;用眾人之力,則無不勝也。千鈞之重,烏獲不能舉也;眾人相一,則百人有餘力矣。是故任一人之力者,則烏獲不足恃;乘眾人之制者,則天下不足有也。禹決江疏河,以爲天下興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墾草,以爲百姓力農,然不能使禾冬生。豈其人事不至哉?其勢不可也。夫推而不可爲之勢,而不脩道理之數,雖神聖人不能以成其功,而況當世之主乎!夫載重而馬羸,雖造父不能以致遠。車輕馬良,雖中工可使追速。是故聖人舉事也,豈能拂道理之數,詭自然之性,以曲爲直,以屈爲伸哉?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是以積力之所舉,無不勝也;而眾智之所爲,無不成也。聾者可令嗺䈥,而不可使有聞也;瘖者可使守圉,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處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勝其任,則舉之者不重也;能稱其事,則爲之者不難也。毋小大修短,各得其宜,則天下一齊,無以相過也。聖人兼而用之,故無棄才。人主貴正而尚忠,忠正在上位,執正營事,則讒佞姦邪無由進矣。譬猶方員之不相蓋,而曲直之不相入。夫鳥獸之不可同群者,其類異也;虎鹿之不同遊者,力不敵也。是故聖人得志而在上位,讒佞姦邪而欲犯主者,譬猶雀之見鸇而鼠之遇狸也,亦必無餘命矣。是故人主之一舉也,不可不慎也。所任者得其人,則國家治,上下和,群臣親,百姓附。所任非其人,則國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亂。故一舉而不當,終身傷。得失之道,權要在主。是故繩正於上,木直於下,非有事焉,所緣以修者然也。故人主誠正,則直士任事,而姦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則邪人得志,忠者隱蔽矣。夫人之所以莫抓玉石而抓瓜瓠者,何也?無得於玉石,弗犯也。使人主執正持平,如從繩準高下,則群臣以邪來者,猶以卵投石,以火投水。故靈王好細要,而民有殺食自飢也;越王好勇,而民皆處危爭死。由此觀之,權勢之柄,其以移風易俗矣。堯爲匹夫,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爲治,而勢可以易俗,明矣。書曰:「一人有慶,萬民賴之。」此之謂也。天下多眩於名聲,而寡察其實,是故處人以譽尊,而游者以辯顯。察其所尊顯,無他故焉,人主不明分數利害之地,而賢眾口之辯也。治國則不然,言事者必究於法,而爲行者必治於官。上操其名以責其實,臣守其業以效其功,言不得過其實,行不得踰其法,群臣輻湊,莫敢專君。事不在法律中,而可以便國佐治,必參五行之。陰考以觀其歸,並用周聽以察其化,不偏一曲,不黨一事,是以中立而徧,運照海內,群臣公正,莫敢爲邪,百官述職,務致其公迹也。主精明於上,官勸力於下,姦邪滅迹,庶功日進,是以勇者盡於軍。亂國則不然,有眾咸譽者無功而賞,守職者無罪而誅。主上闇而不明,群臣黨而不忠,說談者游於辯,脩行者競於往。主上出令,則非之以與;法令所禁,則犯之以邪。爲智者務於巧詐,爲勇者務於鬭爭,大臣專權,下吏持勢,朋黨周比,以弄其上,國雖若存,古之人曰亡矣。且夫不治官職,而被甲兵,不隨南畝,而有賢聖之聲者,非所以都於國也。騏驥騄駬,天下之疾馬也,驅之不前,引之不止,雖愚者不加體焉。
今治亂之機,轍迹可見也,而世主莫之能察,此治道之所以塞。權勢者,人主之車輿;爵祿者,人臣之轡銜也。是故人主處權勢之要,而持爵祿之柄,審緩急之度,而適取予之節,是以天下盡力而不倦。夫臣主之相與也,非有父子之厚,骨肉之親也,而竭力殊死,不辭其軀者,何也?勢有使之然也。昔者豫讓,中行文子之臣。智伯伐中行氏,并吞其地,豫讓背其主而臣智伯。智伯與趙襄子戰于晉陽之下,身死爲戮,國分爲三。豫讓欲報趙襄子,漆身爲厲,吞炭變音,擿齒易貌。夫以一人之心而事兩主,或背而去,或欲身徇之,豈其趨捨厚薄之勢異哉?人之恩澤使之然也。紂兼天下,朝諸侯,人迹所及,舟檝所通,莫不賓服。然而武王甲卒三千人,擒之於牧野。豈周民死節,而殷民背叛哉?其主之德義厚而號令行也。夫疾風而波興,木茂而鳥集,相生之氣也。是故臣不得其所欲於君者,君亦不能得其所求於臣也。君臣之施者,相報之勢也。是故臣盡力死節以與君,君計功垂爵以與臣。是故君不能賞無功之臣,臣亦不能死無德之君。君德不下流於民,而欲用之,如鞭蹏馬矣。是猶不待雨而求熟稼,必不可之數也。君人之道,處靜以修身,儉約以率下。靜則下不擾矣,儉則民不怨矣。下擾則政亂,民怨則德薄。政亂則賢者不爲謀,德薄則勇者不爲死。是故人主好鷙鳥猛獸,珍怪奇物,狡躁康荒,不愛民力,馳騁田獵,出入不時,如此則百官務亂,事勤財匱,萬民愁苦,生業不脩矣。人主好高臺深池,雕琢刻鏤,黼黻文章,絺綌綺繡,寶玩珠玉,則賦歛無度,而萬民力竭矣。堯之有天下也,非貪萬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以爲百姓力征,強凌弱,眾暴寡,於是堯乃身服節儉之行,而明相愛之仁,以和輯之。是故茅茨不翦,采椽不斷,大路不畫,越席不緣,大羹不和,粢食不毇,巡狩行教,勤勞天下,周流五嶽。豈其奉養不足樂哉?舉天下而以爲社稷,非有利焉。年衰志憫,舉天下而傳之舜,猶卻行而脫蹝也。
衰世則不然,一日而有天下之富,處人主之勢,則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專在于宮室臺榭,陂池苑囿,猛獸熊羆,玩好珍怪。是故貧民糟糠不接於口,而虎狼熊羆猒芻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宮室衣錦繡。人主急茲無用之功,百姓黎民顦顇於天下,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人主之居也,如日月之明也,天下之所同側目而視,側耳而聽,延頸舉踵而望也。是故非澹薄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非寬大無以兼覆,非慈厚無以懷眾,非平正無以制斷。是故賢主之用人也,猶巧工之制木也,大者以爲舟航柱梁,小者以爲楫楔,修者以爲櫚榱,短者以爲朱儒枅櫨。無小大脩短,各得其所宜;規矩方圓,各有所施。天下之物,莫凶於雞毒,然而良醫橐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林莽之材,猶無可棄者,而況人乎!今夫朝廷之所不舉,鄉曲之所不譽,非其人不肖也,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職也。鹿之上山,獐不能跂也,及其下,牧豎能追之,才有所修短也。是故有大略者不可責以捷巧,有小智者不可任以大功。人有其才,物有其形,有任一而太重,或任百而尚輕。是故審豪釐之計者,必遺天下之大數;不失小物之選者,惑於大數之舉。譬猶狸之不可使搏牛,虎之不可使搏鼠也。今人之才,或欲平九州,并方外,存危國,繼絕世,志在直道正邪,決煩理挐,而乃責之以閨閤之禮,奧窔之間;或佞巧小具,諂進愉說,隨鄉曲之俗,卑下眾人之耳目,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權,治亂之機;是猶以斧劗毛,以刀抵木也,皆失其宜矣。人主者,以天下之目視,以天下之耳聽,以天下之智慮,以天下之力爭,是故號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聞,百官脩同,群臣輻湊,喜不以賞賜,怒不以罪誅。是故威立而不廢,聰明先而不獘,法令察而不苛,耳目達而不闇,善否之情,日陳於前而無所逆。是故賢者盡其智,而不肖者竭其力,德澤兼覆而不偏,群臣勸務而不怠,近者安其性,遠者懷其德。所以然者,何也?得用人之道,而不任己之才者也。故假輿馬者,足不勞而致千里;乘舟檝者,不能游而絕江海。夫人主之情,莫不欲總海內之智,盡眾人之力,然而群臣志達效忠者,希不困其身。使言之而是,雖在褐夫芻蕘,猶不可棄也。使言之而非也,雖在卿相人君,揄策于廟堂之上,未必可用。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是明主之聽於群臣,其計乃可用,不羞其位;其言可行,而不責其辯。闇主則不然,所愛習親近者,雖邪枉不正,不能見也;疏遠卑賤者,竭力盡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窮之以辭,有諫者誅之以罪,如此而欲照海內,存萬方,是猶塞耳而聽清濁,掩目而視青黃也,其離聰明則亦遠矣。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準繩也。縣法者,法不法也;設賞者,賞當賞也。法定之後,中程者賞,缺繩者誅,尊貴者不輕其罰,而卑賤者不重其刑,犯法者雖賢必誅,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剬有司,使無專行也。法籍禮義者,所以禁君,使無擅斷也。人莫得自恣,則道勝,道勝而理達矣,故反於無爲。無爲者,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以其言莫從己出也。夫寸生於●,●生於日,日生於形,形生於景,此度之本也。
樂生於音,音生於律,律生於風,此聲之宗也。法生於義,義生於眾適,眾適合於人心,此治之要也。故通於本者不亂於末,覩於要者不惑於詳。法者,非天墮,非地生,發於人間而反以自正,是故有諸己不非諸人,無諸己不求諸人,所立於下者不廢於上,所禁於民者不行於身。所謂亡國,非無君也,無法也;變法者,非無法也,有法者而不用,與無法等。是故人主之立法,先自爲檢式儀表,故令行於天下。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故禁勝於身,則令行於民矣。聖主之治也,其猶造父之御,齊輯之于轡銜之際,而急緩之于唇吻之和,正度于胷臆之中,而執節于掌握之間,內得於心中,外合於馬志,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誠得其術也。是故權勢者,人主之車輿也;大臣者,人主之駟馬也。體離車輿之安,而手失駟馬之心,而能不危者,古今未有也。是故輿馬不調,王良不足以取道;君臣不和,唐、虞不能以爲治。執術而御之,則管、晏之智盡矣;明分以示之,則蹠、蹻之姦止矣。夫據除而窺井底,雖達視猶不能見其睛;借明於鑑以照之,則寸分可得而察也。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勞,精神不竭,物至而觀其象,事來而應其化,近者不亂,遠者治也。是故不用適然之數,而行必然之道,故萬舉而無遺策矣。今夫御者,馬體調于車,御心和于馬,則歷險致遠,進退周游,莫不如志。雖有騏驥騄駬之良,臧獲御之,則馬反自恣,而人弗能制矣。故治者不貴其自是,而貴其不得爲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毋曰弗求。勿使可奪,毋曰不爭。」如此,則人材釋而公道行矣。美者正於度,而不足者建於用,故海內可一也。夫釋職事而聽非譽,棄公勞而用朋黨,則奇材佻長而干次,守官者雍遏而不進。如此,則民俗亂於國,而功臣爭於朝。故法律度量者,人主之所以執下,釋之而不用,是猶無轡銜而馳也,群臣百姓反弄其上。是故有術則制人,無術則制於人。吞舟之魚,蕩而失水,則制於螻蟻,離其居也。猨狖失木,而擒於狐狸,非其處也。君人者釋所守而與臣下爭,則有司以無爲持位,守職者以從君取容,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反以事轉任其上矣。夫富貴者之於勞也,達事者之於察也,驕恣者之於恭也,勢不及君。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爲之,則智日困而自負其責也。數窮於下則不能伸理,行墮於國則不能專制,智不足以爲治,威不足以行誅,則無以與天下交也。喜怒形於心者欲見於外,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有司枉法而從風,賞不當功,誅不應罪,上下離心,而君臣相怨也。是以執政阿主,而有過則無以責之。有罪而不誅,則百官煩亂,智弗能解也;毀譽萌生,而明不能照也。不正本而反自然,則人主逾勞,人臣逾逸。是猶代庖宰剝牲,而爲大匠斵也。與馬競走,䈥絕而弗能及;上車執轡,則馬●于衡下。故伯樂相之,王良御之,明主乘之,無御相之勞而致千里者,乘於人資以爲羽翼也。是故君人者,無爲而有守也,有爲而無好也。有爲則讒生,有好則諛起。昔者齊桓公好味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餌之,虞君好寶而晉獻以璧馬釣之,胡王好音而秦穆公以女樂誘之,是皆以利見制於人也。故善建者不拔。夫火熱而水滅之,金剛而火銷之,木強而斧伐之,水流而土遏之,唯造化者,物莫能勝也。故中欲不出謂之扃,外邪不入謂之塞。
中扃外閉,何事之不節!外閉中扃,何事之不成!弗用而後能用之,弗爲而後能爲之。精神勞則越,耳目淫則竭,故有道之主,滅想去意,清虛以待,不伐之言,不奪之事,循名責實,使有司,任而弗詔,責而弗教,以不知爲道,以柰何爲寶。如此,則百官之事各有所守矣。攝權勢之柄,其於化民易矣。衛君役子路,權重也;景、桓公臣管、晏,位尊也。
怯服勇而愚制智,其所託勢者勝也。故枝不得大於榦,末不得強於本,則輕重大小有以相制也。若五指之屬於臂,搏援攫捷,莫不如志,言以小屬於大也。是故得勢之利者,所持甚小,其存甚大;所守甚約,所制甚廣。是故十圍之木,持千鈞之屋;五寸之鍵,制開闔之門。豈其材之巨小足哉?所居要也。孔丘、墨翟修先聖之術,通六藝之論,口道其言,身行其志,慕義從風而爲之服役者不過數十人。使居天子之位,則天下徧爲儒墨矣。楚莊王傷文無畏之死於宋也,奮袂而起,衣冠相連於道,遂成軍宋城之下,權柄重也。楚文王好服獬冠,楚國效之;趙武靈王貝帶鵕鸃而朝,趙國化之。
使在匹夫布衣,雖冠獬冠,帶貝帶,鵕鸃而朝,則不免爲人笑也。夫民之好善樂正,不待禁誅而自中法度者,萬無一也。下必行之令,從之者利,逆之者凶,日陰未移,而海內莫不被繩矣。故握劍鋒,以離北宮子、司馬蒯蕢不使應敵;操其觚,招其末,則庸人能以制勝。
今使烏獲、藉蕃從後牽牛尾,尾絕而不從者,逆也;若指之桑條以貫其鼻,則五尺童子牽而周四海者,順也。夫七尺之橈而制船之左右者,以水爲資;天子發號,令行禁止,以眾爲勢也。夫防民之所害,開民之所利,威行也,若發堿決唐。故循流而下易以至,背風而馳易以遠。桓公立政,去食肉之獸,食粟之鳥,係罝之網,三舉而百姓說。紂殺王子比干而骨肉怨,斮朝涉者之脛而萬民叛,再舉而天下失矣。故義者,非能徧利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從風;暴者,非盡害海內之眾也,害一人而天下離叛。故桓公三舉而九合諸侯,紂再舉而不得爲匹夫。故舉錯不可不審。人主租歛於民也,必先計歲收,量民積聚,知饑饉有餘不足之數,然後取車輿衣食供養其欲。高臺層榭,接屋連閣,非不麗也,然民有掘穴狹廬所以託身者,明主弗樂也。肥醲甘脆,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於口者,則明主弗甘也。匡床蒻席,非不寧也,然民有處邊城,犯危難,澤死暴骸者,明主弗安也。故古之君人者,其慘怛於民也,國有飢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而冬不被裘。歲登民豐,乃始縣鐘鼓,陳干戚,君臣上下同心而樂之,國無哀人。故古之爲金石管絃者,所以宣樂也;兵革斧鉞者,所以飾怒也;觴酌俎豆,酬酢之禮,所以效善也;衰絰菅屨,辟踊哭泣,所以諭哀也。此皆有充於內,而成像於外。及至亂主,取民則不裁其力,求於下則不量其積,男女不得事耕織之業以供上之求,力勤財匱,君臣相疾也。故民至於焦唇沸肝,有今無儲,而乃始撞大鐘,擊鳴鼓,吹竽笙,彈琴瑟,是猶貫甲冑而入宗廟,被羅紈而從軍旅,失樂之所由生矣。夫民之爲生也,一人蹠耒,而耕不過十畝,中田之獲,卒歲之收,不過畝四石,妻子老弱仰而食之。時有涔旱災害之患,無以給上之徵賦車馬兵革之費。由此觀之,則人之生,憫矣!夫天地之大,計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積,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儲,雖涔旱災害之殃,民莫困窮流亡也。故國無九年之畜,謂之不足;無六年之積,謂之憫急;無三年之畜,謂之窮乏。故有仁君明王,其取下有節,自養有度,則得承受於天地,而不離饑寒之患矣。若貪主暴君,撓於其下,侵漁其民,以適無窮之欲,則百姓無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國之本也。國者,君之本也。是故人君者,上因天時,下盡地財,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長,五穀蕃植。教民養育六畜,以時種樹,務修田疇滋植桑麻,肥墝高下,各因其宜。丘陵阪險不生五穀者,以樹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蓏,秋畜疏食,冬伐薪蒸,以爲民資。是故生無乏用,死無轉尸。故先王之法,畋不掩群,不取麛夭,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豺未祭獸,罝罦不得布於野;獺未祭魚,網罟不得入於水;鷹隼未摯,羅網不得張於谿谷;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山林;昆蟲未蟄,不得以火燒田。
孕育不得殺,鷇卵不得探,魚不長尺不得取,彘不期年不得食。是故草木之發若蒸氣,禽獸之歸若流泉,飛鳥之歸若煙雲,有所以致之也。故先王之政,四海之雲至而脩封疆,蝦蟇鳴、燕降而達路除道,陰降百泉則橋梁,昬張中則務種穀,大火中則種黍菽,虛中則種宿麥,昴中則收斂畜積,伐薪木。上告于天,下布之民,先王之所以應時修備,富國利民,實曠來遠者,其道備矣。非能目見而足行之也,欲利之也。欲利之也不忘於心,則官自備矣。心之於九竅四支也,不能一事焉,然而動靜聽視皆以爲主者,不忘於欲利之也。故堯爲善而眾善至矣,桀爲非而眾非來矣。善積則功成,非積則禍極。凡人之論,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員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鮮。所以心欲小者,慮患未生,備禍未發,戒過慎微,不敢縱其欲也。
志欲大者,兼包萬國,一齊殊俗,并覆百姓,若合一族,是非輻湊而爲之轂。智欲員者,環復轉運,終始無端,旁流四達,淵泉而不竭,萬物竝興,莫不嚮應也。行欲方者,直立而不撓,素白而不污,窮不易操,通不肆志。能欲多者,文武備具,動靜中儀,舉動廢置,曲得其宜,無所擊戾,無不畢宜也。事欲鮮者,執柄持術,得要以應眾,執約以治廣,處靜持中,運於璇樞,以一合萬,若合符者也。故心小者禁於微也,志大者無不懷也,智員者無不知也,行方者有不爲也,能多者無不治也,事鮮者約所持也。古者天子聽朝,公卿正諫,博士誦詩,瞽箴師誦,庶人傳語,史書其過,宰徹其膳。猶以爲未足也,故堯置敢諫之鼓,舜立誹謗之木,湯有司直之人,武王立戒慎之鞀,過若豪釐,而既已備之也。夫聖人之於善也,無小而不舉;其於過也,無微而不改。堯、舜、禹、湯、文、武,皆坦然天下而南面焉。當此之時,鼛鼓而食,奏雍而徹,已飯而祭竈,行不用巫祝,鬼神弗敢祟,山川弗敢禍,可謂至貴矣,然而戰戰慄慄,日慎一日。由此觀之,則聖人之心小矣。詩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其斯之謂歟!武王伐紂,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朝成湯之廟,解箕子之囚,使各處其宅,田其田,無故無新,惟賢是親,用非其有,使非其人,晏然若故有之。由此觀之,則聖人之志大也。文王周觀得失,徧覽是非,堯、舜所以昌,桀、紂所以亡者,皆著於明堂,於是略智博問,以應無方。由此觀之,則聖人之智員矣。成、康繼文、武之業,守明堂之制,觀存亡之迹,見成敗之變,非道不言,非義不行,言不苟出,行不苟爲,擇善而後從事焉。由此觀之,則聖人之行方矣。孔子之通,智過於萇弘,勇服於孟賁,足躡郊菟,力招城關,能亦多矣。
然而勇力不聞,伎巧不知,專行教道,以成素王,事亦鮮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亡國五十二,弒君三十六,采善鉏醜,以成王道,論亦博矣。然而圍於匡,顏色不變,絃歌不輟,臨死亡之地,犯患難之危,據義行理而志不懾,分亦明矣。然爲魯司寇,聽獄必爲斷,作爲春秋,不道鬼神,不敢專己。夫聖人之智,固已多矣,其所守者有約,故舉而必榮。愚人之智,固已少矣,其所事者多,故動而必窮矣。吳起、張儀,智不若孔、墨,而爭萬乘之君,此其所以車裂支解也。夫以正教化者,易而必成;以邪巧世者,難而必敗。凡將設行立趣於天下,捨其易成者,而從事難而必敗者,愚惑之所致也。凡此六反者,不可不察也。徧知萬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謂智。徧愛群生而不愛人類,不可謂仁。仁者,愛其類也;智者,不可惑也。仁者,雖在斷割之中,其所不忍之色可見也。智者,雖煩難之事,其不闇之效可見也。內恕反情,心之所欲,其不加諸人,由近知遠,由己知人,此仁智之所合而行也。小有教而大有存也,小有誅而大有寧也,唯惻隱推而行之,此智者之所獨斷也。故仁智錯,有時合,合者爲正,錯者爲權,其義一也。府吏守法,君子制義。法而無義,亦府吏也,不足以爲政。耕之爲事也勞,織之爲事也擾。擾勞之事,而民不舍者,知其可以衣食也。人之情不能無衣食,衣食之道必始於耕織,萬民之所公見也。物之若耕織者,始初甚勞,終必利也眾,愚人之所見者寡;事可權者多,愚之所權者少;此愚者之所多患也。物之可備者,智者盡備之;可權者,盡權之;此智者所以寡患也。故智者先忤而後合,愚者始於樂而終於哀。今日何爲而榮乎,旦日何爲而義乎,此易言也。今日何爲而義,旦日何爲而榮,此難知也。問瞽師曰:「白素何如?」曰:「縞然。」曰:「黑何若?」曰:「黮然。」援白黑而示之,則不處焉。人之視白黑以目,言白黑以口,瞽師有以言白黑,無以知白黑,故言白黑與人同,其別白黑與人異。入孝於親,出忠於君,無愚智賢不肖皆知其爲義也,使陳忠孝行而知所出者鮮矣。凡人思慮,莫不先以爲可而後行之,其是或非,此愚智之所以異。凡人之性,莫貴於仁,莫急於智。仁以爲質,智以行之。兩者爲本,而加之以勇力辯慧,捷疾劬錄,巧敏遲利,聰明審察,盡眾益也。身材未修,伎藝曲備,而無仁智以爲表幹,而加之以眾美,則益其損。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則狂而操利劍;不智而辯慧懷給,則棄驥而不式。雖有材能,其施之不當,其處之不宜,適足以輔偽飾非。伎藝之眾,不如其寡也。故有野心者不可借便勢,有愚質者不可與利器。魚得水而游焉則樂,塘決水涸,則爲螻蟻所食。有掌修其隄防,補其缺漏,則魚得而利之。國有以存,人有以生。國之所以存者,仁義是也;人之所以生者,行善是也。國無義,雖大必亡;人無善志,雖勇必傷。治國上使不得與焉;孝於父母,弟於兄嫂,信於朋友,不得上令而可得爲也。釋己之所得爲,而責于其所不得制,悖矣!士處卑隱,欲上達,必先反諸己。上達有道:名譽不起,而不能上達矣。取譽有道:不信於友,不能得譽。信於友有道:事親不說,不信於友。說親有道:修身不誠,不能事親矣。誠身有道:心不專一,不能專誠。道在易而求之難,驗在近而求之遠,故弗得也。
道至高無上,至深無下,平乎準,直乎繩,圓乎規,方乎矩,包裹宇宙而無表裏,洞同覆載而無所礙。是故體道者,不哀不樂,不喜不怒,其坐無慮,其寢無●,物來而名,事來而應。主者,國之心。心治則百節皆安,心擾則百節皆亂。故其心治者,支體相遺也;其國治者,君臣相忘也。黃帝曰:「芒芒昧昧,從天之道,與元同氣。」故至德者,言同略,事同指,上下一心,無岐道旁見者,遏障之於邪,開道之於善,而民鄉方矣。故易曰:「同人于野,利涉大川。」道者,物之所導也;德者,性之所扶也;仁者,積恩之見證也;義者,比於人心而合於眾適者也。故道滅而德用,德衰而仁義生。故上世體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弗壞也,末世繩繩乎唯恐失仁義。君子非仁義無以生,失仁義,則失其所以生;小人非嗜欲無以活,失嗜欲,則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懼失仁義,小人懼失利。觀其所懼,知各殊矣。易曰:「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其施厚者其報美,其怨大者其禍深。薄施而厚望,畜怨而無患者,古今未之有也。是故聖人察其所以往,則知其所以來者。聖人之道,猶中衢而致尊邪?過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是故得一人,所以得百人也。人以其所願於上以交其下,誰弗戴?以其所欲於下以事其上,誰弗喜?詩云:「媚茲一人,應侯慎德。」慎德大矣,一人小矣,能善小,斯能善大矣。君子見過忘罰,故能諫;見賢忘賤,故能讓;見不足忘貧,故能施。情繫於中,行形於外。凡行戴情,雖過無怨;不戴其情,雖忠來惡。后稷廣利天下,猶不自矜。禹無廢功,無廢財,自視猶觖如也。滿如陷,實如虛,盡之者也。凡人各賢其所說,而說其所快。世莫不舉賢,或以治,或以亂。非自遁,求同乎己者也。己未必得賢,而求與己同者,而欲得賢,亦不幾矣!使堯度舜,則可;使桀度堯,是猶以升量石也。今謂狐狸,則必不知狐,又不知狸。非未嘗見狐者,必未嘗見狸也,狐、狸非異,同類也,而謂狐狸,則不知狐、狸。是故謂不肖者賢,則必不知賢;謂賢者不肖,則必不知不肖者矣。聖人在上,則民樂其治;在下,則民慕其意。小人在上位,如寢關、曝纊,不得須臾寧。故易曰:「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言小人處非其位,不可長也。物莫無所不用。天雄烏喙,藥之凶毒也,良醫以活人。侏儒瞽師,人之困慰者也,人主以備樂。是故聖人制其剟材,無所不用矣。勇士一呼,三軍皆辟,其出之也誠。故倡而不和,意而不戴,中心必有不合者也。故舜不降席而王天下者,求諸己也。故上多故,則民多詐矣。身曲而景直者,未之聞也。說之所不至者,容貌至焉。容貌之所不至者,感忽至焉。感乎心,明乎智,發而成形,精之至也。可以形勢接,而不可以照誋。戎、翟之馬,皆可以馳驅,或近或遠,唯造父能盡其力;三苗之民,皆可使忠信,或賢或不肖,唯唐、虞能齊其美,必有不傳者。中行繆伯手搏虎,而不能生也,蓋力優而克不能及也。
用百人之所能,則得百人之力;舉千人之所愛,則得千人之心;辟若伐樹而引其本,千枝萬葉則莫得弗從也。慈父之愛子,非爲報也,不可內解於心;聖人之養民,非求用也,性不能已;若火之自熱,冰之自寒,夫有何修焉!及恃其力,賴其功者,若失火舟中。故君子見始,斯知終矣。媒妁譽人,而莫之德也;取庸而強飯之,莫之愛也。雖親父慈母,不加於此,有以爲,則恩不接矣。故送往者,非所以迎來也;施死者,非專爲生也。誠出於己,則所動者遠矣。錦繡登廟,貴文也;圭璋在前,尚質也。文不勝質,之謂君子。故終年爲車,無三寸之鎋,不可以驅馳;匠人斵戶,無一尺之楗,不可以閉藏。故君子行斯乎其所結。心之精者,可以神化,而不可以導人;目之精者,可以消澤,而不可以昭誋。
在混冥之中,不可諭於人。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亂,蓋情甚乎叫呼也。無諸己,求諸人,古今未之聞也。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誠在令外也。聖人在上,民遷而化,情以先之也。動於上,不應於下者,情與令殊也。故易曰:「亢龍有悔。」三月嬰兒,未知利害也,而慈母之愛諭焉者,情也。故言之用者,昭昭乎小哉!不言之用者,曠曠乎大哉!身君子之言,信也;中君子之意,忠也。忠信形於內,感動應於外。故禹執干戚,舞於兩階之間,而三苗服。鷹翔川,魚鼈沈,飛鳥揚,必遠害也。子之死父也,臣之死君也,世有行之者矣,非出死以要名也,恩心之藏於中,而不能違其難也。故人之甘甘,非正爲蹠也,而蹠焉往。君子之慘怛,非正爲偽形也,諭乎人心。非從外入,自中出者也。義正乎君,仁親乎父,故君之於臣也,能死生之,不能使爲苟簡易;父之於子也,能發起之,不能使無憂尋。故義勝君,仁勝父,則君尊而臣忠,父慈而子孝。聖人在上,化育如神。太上曰:「我其性與!」其次曰:「微彼,其如此乎!」故詩曰:「執轡如組」,易曰「含章可貞」,運於近,成文於遠。夫察所夜行,周公慙乎景,故君子慎其獨也。釋近斯遠,塞矣。聞善易,以正身難。夫子見禾之三變也,滔滔然曰:「狐鄉丘而死,我其首禾乎!」故君子見善則痛其身焉。身苟正,懷遠易矣。故詩曰:「弗躬弗親,庶民弗信。」小人之從事也,曰苟得;君子曰苟義。所求者同,所期者異乎!擊舟水中,魚沈而鳥揚,同聞而殊事,其情一也。僖負羈以壺餐表其閭,趙宣孟以束脯免其軀,禮不隆而德有餘,仁心之感恩接而憯怛生,故其入人深。俱之叫呼也,在家老則爲恩厚,其在責人則生爭鬭。故曰:「兵莫憯於意志,莫邪爲下;寇莫大於陰陽,枹鼓爲小。」聖人爲善,非以求名而名從之,名不與利期而利歸之。故人之憂喜,非爲蹗,蹗焉往生也。故至人不容。故若眯而撫,若跌而據,聖人之爲治,漠然不見賢焉,終而後知其可大也。若日之行,騏驥不能與之爭遠。今夫夜有求,與瞽師併;東方開,斯照矣。動而有益,則損隨之,故易曰:「剝之不可遂盡也,故受之以復。」積薄爲厚,積卑爲高,故君子日孳孳以成煇,小人日怏怏以至辱。其消息也,離朱弗能見也。文王聞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非爲日不足也,其憂尋推之也,故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懷情抱質,天弗能殺,地弗能薶也,聲揚天地之間,配日月之光,甘樂之者也。苟鄉善,雖過無怨;苟不鄉善,雖忠來患。故怨人不如自怨,求諸人不如求諸己得也。聲自召也,貌自示也,名自命也,文自官也,無非己者。操銳以刺,操刃以擊,何怨乎人?故筦子文錦也,雖醜登廟;子產練染也,美而不尊。虛而能滿,淡而有味,被褐懷玉者。故兩心不可以得一人,一心可以得百人。男子樹蘭,美而不芳,繼子得食,肥而不澤,情不相與往來也。生所假也,死所歸也,故弘演直仁而立死,王子閭張掖而受刃,不以所託害所歸也。故世治則以義衞身,世亂則以身衞義。死之日,行之終也,故君子慎一用之。無勇者,非先懾也,難至而失其守也;貪婪者,非先欲也,見利而忘其害也。虞公見垂棘之璧,而不知虢禍之及己也。故至道之人,不可遏奪也。人之欲榮也,以爲己也,於彼何益!聖人之行義也,其憂尋出乎中也,於己何以利!故帝王者多矣,而三王獨稱;貧賤者多矣,而伯夷獨舉。以貴爲聖乎,則聖者眾矣;以賤爲仁乎,則賤者多矣,何聖仁之寡也!獨專之意樂哉,忽乎日滔滔以自新,忘老之及己也。始乎叔季,歸乎伯孟,必此積也。不身遁,斯亦不遁人,故若行獨梁,不爲無人不兢其容。故使人信己者易,而蒙衣自信者難。情先動,動無不得;無不得,則無莙;發莙而後快。故唐、虞之舉錯也,非以偕情也,快己而天下治;桀、紂非正賊之也,快己而百事廢;喜憎議而治亂分矣。
聖人之行,無所合,無所離。譬若鼓,無所與調,無所不比。絲筦金石,小大脩短有敘,異聲而和。君臣上下,官職有差,殊事而調。夫織者日以進,耕者日以卻,事相反,成功一也。申喜聞乞之歌而悲,出而視之,其母也。艾陵之戰也,夫差曰:「夷聲陽,句吳其庶乎!」同是聲,而取信焉異,有諸情也。故心哀而歌不樂,心樂而哭不哀。夫子曰:「絃則是也,其聲非也。」文者,所以接物也;情,繫於中而欲發外者也。以文滅情則失情,以情滅文則失文。文情理通,則鳳麟極矣,言至德之懷遠也。輸子陽謂其子曰:「良工漸乎矩鑿之中。」矩鑿之中,固無物而不周,聖王以治民,造父以治馬,醫駱以治病,同材而各自取焉。
上意而民載,誠中者也。未言而信,弗召而至,或先之也。忣於不己知者,不自知也。矜怛生於不足,華誣生於矜。誠中之人,樂而不忣,如鴞好聲,熊之好經,夫有誰爲矜!春女思,秋士悲,而知物化矣。號而哭,嘰而哀,而知聲動矣。容貌顏色,理詘●倨佝,知情偽矣。故聖人栗栗乎其內,而至乎至極矣。功名遂成,天也;循理受順,人也。太公望、周公旦,天非爲武王造之也;崇侯、惡來,天非爲紂生之也;有其世,有其人也。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澤;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昔東戶季子之世,道路不拾遺,耒耜餘糧宿諸●首,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故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凡高者貴其左,故下之於上曰左之,臣辭也。下者貴其右,故上之於下曰右之,君讓也。故上左遷則失其所尊也,臣右還則失其所貴矣。小快害道,斯須害儀。子產騰辭,獄繁而無邪,失諸情者,則塞於辭矣。成國之道,工無偽事,農無遺力,士無隱行,官無失法。譬若設網者,引其綱而萬目開矣。舜、禹不再受命,堯、舜傳大焉,先形乎小也。刑於寡妻,至于兄弟,禪於家國,而天下從風。故戎兵以大知小,人以小知大。
君子之道,近而不可以至,卑而不可以登,無載焉而不勝,大而章,遠而隆。知此之道,不可求於人,斯得諸己也。釋己而求諸人,去之遠矣。君子者樂有餘而名不足,小人樂不足而名有餘。觀於有餘不足之相去,昭然遠矣。含而弗吐,在情而不萌者,未之聞也。君子思義而不慮利,小人貪利而不顧義。子曰:「鈞之哭也,曰:『子予柰何兮乘我何!』其哀則同,其所以哀則異。」故哀樂之襲人情也深矣。鑿地漂池,非止以勞苦民也,各從其蹠而亂生焉。其載情一也,施人則異矣。故唐、虞日孳孳以致於王,桀、紂日怏怏以致於死,不知後世之譏己也。凡人情,說其所苦即樂,失其所樂則哀,故知生之樂,必知死之哀。有義者不可欺以利,有勇者不可劫以懼,如飢渴者不可欺以虛器也。人多欲虧義,多憂害智,多懼害勇。
嫚生乎小人,蠻夷皆能之;善生乎君子,誘然與日月爭光,天下弗能遏奪。故治國樂其所以存,亡國亦樂其所以亡也。金錫不消釋則不流刑,上憂尋不誠則不法民。憂尋不在民,則是絕民之繫也;君反本,而民繫固也。至德小節備,大節舉。齊桓舉而不密,晉文密而不舉。晉文得之乎閨內,失之乎境外;齊桓失之乎閨內,而得之本朝。水下流而廣大,君下臣而聰明。君不與臣爭功,而治道通矣。管夷吾、百里奚經而成之,齊桓、秦穆受而聽之。照惑者以東爲西,惑也,見日而寤矣。衛武侯謂其臣曰:「小子無謂我老而羸我,有過必謁之。」是武侯如弗羸之必得羸,故老而弗舍,通乎存亡之論者也。人無能作也,有能爲也;有能爲也,而無能成也。人之爲,天成之。終身爲善,非天不行;終身爲不善,非天不亡。故善否,我也;禍福,非我也。故君子順其在己者而已矣。性者,所受於天也;命者,所遭於時也。有其材,不遇其世,天也。太公何力,比干何罪,循性而行指,或害或利。求之有道,得之在命,故君子能爲善,而不能必其得福;不忍爲非,而未能必免其禍。君,根本也;臣,枝葉也。根本不美,枝葉茂者,未之聞也。有道之世,以人與國;無道之世,以國與人。堯王天下而憂不解,授舜而憂釋。憂而守之,而樂與賢終,不私其利矣。凡萬物有所施之,無小不可;爲無所用之,碧瑜糞土也。人之情,於害之中爭取小焉,於利之中爭取大焉。故同味而嗜厚膊者,必其甘之者也;同師而超群者,必其樂之者也。弗甘弗樂,而能爲表者,未之聞也。君子時則進,得之以義,何幸之有!不時則退,讓之以義,何不幸之有!故伯夷餓死首陽之下,猶不自悔,棄其所賤,得其所貴也。福之萌也緜緜,禍之生也分分。福禍之始萌微,故民嫚之,唯聖人見其始而知其終,故傳曰:「魯酒薄而邯鄲圍,羊羹不斟而宋國危。」明主之賞罰,非以爲己也,以爲國也。適於己而無功於國者,不施賞焉;逆於己便於國者,不加罰焉。故楚莊謂共雍曰:「有德者受吾爵祿,有功者受吾田宅。是二者,女無一焉,吾無以與女。」可謂不踰於理乎!其謝之也,猶未之莫與。周政至,殷政善,夏政行。行政善,善未必至也。至至之人,不慕乎行,不慙乎善,含德履道,而上下相樂也,不知其所由然。有國者多矣,而齊桓、晉文獨名;泰山之上有七十壇焉,而三王獨道。君不求諸臣,臣不假之君,脩近彌遠,而後世稱其大。不越鄰而成章,而莫能至焉。故孝己之禮可爲也,而莫能奪之名也,必不得其所懷也。義載乎宜之謂君子,宜遺乎義之謂小人。通智得而不勞,其次勞而不病,其下病而不勞。古人味而弗貪也,今人貪而弗味。歌之修其音也,音之不足於其美者也。金石絲竹,助而奏之,猶未足以至於極也。人能尊道行義,喜怒取予,欲如草之從風。召公以桑蠶耕種之時㢮獄出拘,使百姓皆得反業修職;文王辭千里之地,而請去炮烙之刑。故聖人之舉事也,進退不失時,若夏就絺綌,上車授綏之謂也。老子學商容,見舌而知守柔矣;列子學壺子,觀景柱而知持後矣。故聖人不爲物先,而常制之,其類若積薪樵,後者在上。人以義愛,以黨群,以群強。是故德之所施者博,則威之所行者遠;義之所加者淺,則武之所制者小矣。鐸以聲自毀,膏燭以明自鑠,虎豹之文來射,猨狖之捷來措,故子路以勇死,萇弘以智困。能以智知,而未能以智不知也。故行險者不得履繩,出林者不得直道,夜行瞑目而前其手,事有所至,而明有所害。人能貫冥冥入于昭昭,可與言至矣。鵲巢知風之所起,獺穴知水之高下,暉目知晏,陰諧知雨。爲是謂人智不如鳥獸,則不然。故通於一伎,察於一辭,可與曲說,未可與廣應也。甯戚擊牛角而歌,桓公舉以大政;雍門子以哭見孟嘗君,涕流沾纓。
歌哭,眾人之所能爲也;一發聲,入人耳,感人心,情之至者也。故唐、虞之法可效也,其諭人心不可及也。簡公以懦殺,子陽以猛劫,皆不得其道者也。故歌而不比於律者,其清濁一也;繩之外與繩之內,皆失直者也。紂爲象箸而箕子嘰,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見所始則知所終。故水出於山,入於海;稼生乎野,而藏乎倉;聖人見其所生,則知其所歸矣。水濁者魚噞,令苛者民亂,城峭者必崩,岸崝者必陀,故商鞅立法而支解,吳起刻削而車裂。治國譬若張瑟,大絃●,則小絃絕矣。故急轡數策者,非千里之御也。有聲之聲,不過百里;無聲之聲,施於四海。是故祿過其功者損,名過其實者蔽。情行合而名副之,禍福不虛至矣。身有醜夢,不勝正行;國有妖祥,不勝善政。是故前有軒冕之賞,不可以無功取也;後有斧鉞之禁,不可以無罪蒙也。素脩正者,弗離道也。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爲也而舍之,小善積而爲大善;不謂小不善爲無傷也而爲之,小不善積而爲大不善。是故積羽沈舟,群輕折軸,故君子禁於微。壹快不足以成善,積快而爲德;壹恨不足以成非,積恨而成怨。故三代之善,千歲之積譽也;桀、紂之謗,千歲之積毀也。天有四時,人有四用。何謂四用?視而形之莫明於目,聽而精之莫聰於耳,重而閉之莫固於口,含而藏之莫深於心。目見其形,耳聽其聲,口言其誠,而心致之精,則萬物之化咸有極矣。地以德廣,君以德尊,上也;地以義廣,君以義尊,次也;地以強廣,君以強尊,下也。故粹者王,駮者霸,無一焉者亡。昔二皇鳳皇至於庭,三代至乎門,周室至乎澤。德彌麤,所至彌遠;德彌精,所至彌近。君子誠仁,施亦仁,不施亦仁。小人誠不仁,施亦不仁,不施亦不仁。善之由我,與其由人若,仁德之盛者也。故情勝欲者昌,欲勝情者亡。欲知天道,察其數;欲知地道,物其樹;欲知人道,從其欲。勿驚勿駭,萬物將自理;勿撓勿攖,萬物將自清。察一曲者,不可與言化;審一時者,不可與言大。日不知夜,月不知晝,日月爲明而弗能兼也,唯天地能●之。能包天地,曰唯無形者也。驕溢之君無忠臣,口慧之人無必信。交拱之木無把之枝,尋常之溝無吞舟之魚。根淺則末短,本傷則枝枯。福生於無爲,患生於多欲。害生於弗備,穢生於弗耨。聖人爲善若恐不及,備禍若恐不免。蒙塵而欲毋眯,涉水而欲無濡,不可得也。是故知己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福由己發,禍由己生。聖人不求譽,不辟誹,正身直行,眾邪自息。今釋正而追曲,倍是而從眾,是與俗儷走,而內行無繩,故聖人反己而弗由也。道之有篇章形埒者,非至者也;嘗之而無味,視之而無形,不可傳於人。大戟去水,亭歷愈張,用之不節,乃反爲病。物多類之而非,唯聖人知其微。善御者不忘其馬,善射者不忘其弩,善爲人上者不忘其下。誠能愛而利之,天下可從也。弗愛弗利,親子叛父。天下有至貴而非勢位也,有至富而非金玉也,有至壽而非千歲也,原心反性則貴矣,適情知足則富矣,明死生之分則壽矣。言無常是,行無常宜者,小人也。察於一事,通於一伎者,中人也。兼覆蓋而并有之,度伎能而裁使之者,聖人也。
率性而行謂之道,得其天性謂之德。性失然後貴仁,道失然後貴義。是故仁義立而道德遷矣,禮樂飾則純樸散矣,是非形則百姓眩矣,珠玉尊則天下爭矣。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夫禮者,所以別尊卑,異貴賤;義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際也。今世之爲禮者,恭敬而忮;爲義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則失禮義之本也,故搆而多責。夫水積則生相食之魚,土積則生自宂之獸,禮義飾則生偽匿之本。
夫吹灰而欲無眯,涉水而欲無濡,不可得也。古者,民童蒙不知東西,貌不羨乎情,而言不溢乎行。其衣致煖而無文,其兵戈銖而無刃,其歌樂而無轉,其哭哀而無聲。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無所施其美,亦不求得。親戚不相毀譽,朋友不相怨德。及至禮義之生,貨財之貴,而詐偽萌興,非譽相紛,怨德竝行,於是乃有曾參、孝己之美,而生盜跖、莊蹻之邪。故有大路龍旂,羽蓋垂緌,結駟連騎,則必有穿窬拊楗、抽箕踰備之姦;有詭文繁繡,弱緆羅紈,必有菅屩跐踦,短褐不完者。故高下之相傾也,短脩之相形也,亦明矣。夫蝦蟇爲鶉,水蠆爲●●,皆生非其類,唯聖人知其化。夫胡人見黂,不知其可以爲布也;越人見毳,不知其可以爲旃也。故不通於物者,難與言化。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見,太公問周公曰:「何以治魯?」周公曰:「尊尊親親。」太公曰:「魯從此弱矣!」周公問太公曰:「何以治齊?」太公曰:「舉賢而上功。」周公曰:「後世必有劫殺之君!」其後,齊日以大,至於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魯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故易曰:「履霜,堅冰至。」聖人之見終始微言!故糟丘生乎象●,炮烙生乎熱斗。
子路撜溺而受牛謝,孔子曰:「魯國必好救人於患。」子贛贖人而不受金於府,孔子曰:「魯國不復贖人矣。」子路受而勸德,子贛讓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遠,通於論者也。由此觀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齊於俗,可隨也;事周於能,易爲也。矜偽以惑世,伉行以違眾,聖人不以爲民俗。廣廈闊屋,連闥通房,人之所安也,鳥入之而憂。高山險阻,深林叢薄,虎豹之所樂也,人入之而畏。川谷通原,積水重泉,黿鼉之所便也,人入之而死。咸池、承雲,九韶、六英,人之所樂也,鳥獸聞之而驚。深谿峭岸,峻木尋枝,猨狖之所樂也,人上之而慄。形殊性詭,所以爲樂者乃所以爲哀,所以爲安者乃所以爲危也。乃至天地之所覆載,日月之所照誋,使各便其性,安其居,處其宜,爲其能。故愚者有所脩,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摘齒,筐不可以持屋;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鉛不可以爲刀,銅不可以爲弩;鐵不可以爲舟,木不可以爲釜。各用之於其所適,施之於其所宜,即萬物一齊,而無由相過。夫明鏡便於照形,其於以函食,不如簞;犧牛粹毛,宜於廟牲,其於以致雨,不若黑蜧。由此觀之,物無貴賤。因其所貴而貴之,物無不貴也;因其所賤而賤之,物無不賤也。夫玉璞不厭厚,角●不厭薄;漆不厭黑,粉不厭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則均,其用一也。今之裘與蓑,孰急?見雨則裘不用,升堂則蓑不御,此代爲常者也。
譬若舟、車、楯、肆、窮廬,故有所宜也。
故老子曰「不上賢」者,言不致魚於木,沉鳥於淵。故堯之治天下也,舜爲司徒,契爲司馬,禹爲司空,后稷爲大田師,奚仲爲工。其導萬民也,水處者漁,山處者木,谷處者牧,陸處者農。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澤臯織網,陵阪耕田,得以所有易所無,以所工易所拙,是故離叛者寡,而聽從者眾。譬若播棊丸於地,員者走澤,方者處高,各從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風之遇簫,忽然感之,各以清濁應矣。夫猨狖得茂木,不舍而穴;狟狢得埵防,弗去而緣;物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是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而足迹不接諸侯之境,車軌不結千里之外者,皆各得其所安。故亂國若盛,治國若虛,亡國若不足,存國若有餘。虛者非無人也,皆守其職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於末也;有餘者非多財也,欲節事寡也;不足者非無貨也,民躁而費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誅,非所爲也,其所守也。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睦;治睦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於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原人之性,蕪濊而不得清明者,物或堁之也。羌、氐、僰、翟,嬰兒生皆同聲,及其長也,雖重象狄騠,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今三月嬰兒,生而徙國,則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觀之,衣服禮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於外也。夫竹之性浮,殘以爲牒,束而投之水,則沉,失其體也。金之性沉,託之於舟上則浮,勢有所支也。夫素之質白,染之以涅則黑;縑之性黃,染之以丹則赤。人之性無邪,久湛於俗則易。易而忘本,合於若性。故日月欲明,浮雲蓋之;河水欲清,沙石濊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聖人能遺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者,不知東西,見斗極則寤矣。夫性,亦人之斗極也。有以自見也,則不失物之情;無以自見,則動而惑營。譬若隴西之游,愈躁愈沉。孔子謂顏回曰:「吾服汝也忘,而汝服於我也亦忘。雖然,汝雖忘乎,吾猶有不忘者存。」孔子知其本也。夫縱欲而失性,動未嘗正也,以治身則危,以治國則亂,以入軍則破。是故不聞道者,無以反性。故古之聖王,能得諸己,故令行禁止,名傳後世,德施四海。是故凡將舉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璽之抑埴,正與之正,傾與之傾。故堯之舉舜也,決之於目;桓公之取甯戚也,斷之於耳而已矣。爲是釋術數而任耳目,其亂必甚矣。夫耳目之可以斷也,反情性也;聽失於誹譽,而目淫於采色,而欲得事正,則難矣。夫載哀者聞歌聲而泣,載樂者見哭者而笑。哀可樂者,笑可哀者,載使然也,是故貴虛。故水擊則波興,氣亂則智昬。智昬不可以爲政,波水不可以爲平。故聖王執一而勿失,萬物之情既矣,四夷九州服矣。夫一者至貴,無適於天下。聖人託於無適,故民命繫矣。爲仁者必以哀樂論之,爲義者必以取予明之。目所見不過十里,而欲遍照海內之民,哀樂弗能給也。無天下之委財,而欲遍澹萬民,利不能足也。且喜怒哀樂,有感而自然者也。故哭之發於口,涕之出於目,此皆憤於中而形於外者也。譬若水之下流,烟之上尋也,夫有孰推之者!故強哭者雖病不哀,強親者雖笑不和。情發於中而聲應於外,故釐負羈之壺餐,愈於晉獻公之垂棘;趙宣孟之束脯,賢於智伯之大鐘。故禮豐不足以效愛,而誠心可以懷遠。故公西華之養親也,若與朋友處,曾參之養親也,若事嚴主烈君,其于養,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