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水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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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十節度議取梁山泊~宋公明一敗高太尉

且說劉夢龍和黨世雄布領水軍,乘駕船隻,迤邐前投梁山泊深處來,只見茫茫蕩蕩,盡是蘆葦蒹葭,密密遮定港汊。這裏官船檣篙不斷,相連十餘里水面。正行之間,只聽得山坡上一聲砲響,四面八方,小船齊出,那官船上軍士,先有五分懼怯,看了這等蘆葦深處,盡皆慌了。怎禁得蘆葦裏面埋伏著小船,齊出衝斷大隊。官船前後不相救應,大半官軍,棄船而走。梁山泊好漢,看見官軍陣腳亂了,一齊鳴鼓搖船,直衝上來。劉夢龍和黨世雄急回船時,原來經過的淺港內都被梁山泊好漢用小船裝載柴草,砍伐山中木植,填塞斷了,那櫓槳竟搖不動。衆多軍卒,盡棄了船隻下水。劉夢龍脫下戎裝披掛,爬過水岸,揀小路走了。這黨世雄不肯棄船,只顧叫水軍尋港汊深處搖去,不到二里,只見前面三隻小船,船上是阮氏三雄,各人手執蓼葉槍,挨近船邊來。衆多駕船軍士都跳下水裏去了。黨世雄自持鐵搠,立在船頭上,與阮小二交鋒,阮小二也跳下水裏去,阮小五、阮小七兩個逼近身來。黨世雄見不是頭,撇了鐵搠,也跳下水裏去了。見水底下鑽出船火兒張橫來,一手揪住頭髮,一手提定腰胯,滴溜溜丢上蘆葦根頭。先有十數個小嘍羅躲在那裏,饒鈎套索搭住,活捉上水滸寨來。

卻說高太尉見水面上船隻都紛紛滾滾,亂投山邊去了,船上縛著的,盡是劉夢龍水軍的旗號,情知水路裏又折了一陣,忙傳軍令,且教收兵回濟州去,別作道理。

五軍比及要退,又值天晚,只聽得四下裏火砲不住價響,宋江軍馬,不知幾路殺將來。高太尉只叫得苦了也。正是陰陵失路逢神弩,赤壁鏖兵遇怪風。畢竟高太尉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劉唐放火燒戰船~宋江兩敗高太尉

話說當下高太尉望見水路軍士,情知不濟,正欲回軍,只聽得四邊砲響,急收聚衆將,奪路而走。原來梁山泊只把號砲四下裏施放,卻無伏兵,只嚇得高太尉心驚膽戰,鼠竄狼奔,連夜收軍回濟州。計點步軍,折陷不多,水軍折其大半,戰船沒一隻回來。劉夢龍逃難得回。軍士會水的,逃得性命,不會水的,都淹死在水中。高太尉軍威折挫,銳氣摧殘,且嚮城中屯駐軍馬,等候牛邦喜拘刷船到。再差人賫公文去催,不論是何船隻,堪中的盡數拘拿,解赴濟州,整頓征進。

卻說水滸寨中,宋江先和董平上山,拔了箭矢,喚神醫安道全用藥調治。安道全使金瘡藥敷住瘡口,在寨中養病。吳用收住衆頭領上山。水軍頭領張橫解黨世雄到忠義堂上請功,宋江教且押去後寨軟監著。將奪到的船隻,盡數都收入水寨,分派與各頭領去了。

再說高太尉在濟州城中會集諸將,商議收勦梁山之策,數內上黨節度使徐京稟道:“徐某幼年遊歷江湖,使槍賣藥之時,曾與一人交遊。那人深通韜略,善曉兵機,有孫吳之才調,諸葛之智謀,姓聞名煥章,現在東京城外安仁村教學。若得此人來爲參謀,可以敵吳用之詭計。”高太尉聽說,便差首將一員,賫帶緞匹鞍馬,星夜回東京,禮請這教村學秀才聞煥章來爲軍前參謀。便要早赴濟州,一同參贊軍務。那員首將回京去,不得三五日,城外報來,宋江軍馬直到城邊搦戰。高太尉聽了大怒,隨即點就本部軍兵,出城迎敵,就令各寨節度使同出交鋒。

卻說宋江軍馬見高太尉提兵至近,急忙退十五里外平川曠野之地。高太尉引軍趕去,宋江兵馬已嚮山坡邊擺成陣勢。紅旗隊裏,捧出一員猛將,號旗上寫得分明,乃是雙鞭呼延灼,兜住馬,橫著槍,立在陣前。高太尉看見道:“這廝便是統領連環馬時背反朝廷的。”便差雲中節度使韓存保出馬迎敵。這韓存保善使一枝方天畫戟。兩個在陣前,更不打話,一個使戟去搠,一個用槍來迎。兩個戰到五十餘合,呼延灼賣個破綻閃出去,拍著馬望山坡下便走。韓存保緊要干功,跑著馬趕來。八個馬蹄翻盞撒鈸相似,約趕過五七里無人之處,看看趕上,呼延灼勒回馬,帶轉槍,舞起雙鞭來迎。兩個又斗十數合之上,用雙鞭分開畫戟,回馬又走。韓存保尋思,這廝槍又近不得我,鞭又贏不得我,我不就這裏趕上,活拿這賊,更待何時?搶將近來,趕轉一個山嘴,有兩條路,竟不知呼延灼何處去了。韓存保勒馬上坡來望時,只見呼延灼繞看一條溪走。存保大叫:“潑賊你走那裏去!快下馬來受降,饒你命!”呼延灼不走,大駡存保。韓存保卻大寬轉來抄呼延灼後路。兩個卻好在溪邊相迎著。一邊是山,一邊是溪,只中間一條路,兩匹馬盤旋不得。呼延灼道:“你不降我,更待何時!”韓存保道:“你是我手裏敗將,倒要我降你。”呼延灼道:“我漏你到這裏,正要活捉你。你性命只在頃刻!”韓存保道:“我正來活捉你!”

兩個舊氣又起。韓存保挺著長戟,望呼延灼前心兩脅軟肚上雨點般搠將來。呼延灼用槍左撥右逼,捽風般搠入來。兩個又鬭了三十來合。正鬭到濃深處,韓存保一戟,望呼延灼軟脅搠來,呼延灼一槍,望韓存保前心刺去。兩個各把身軀一閃,兩般軍器都從脅下搠來。呼延灼挾住韓存保戟桿,韓存保扭住呼延灼槍桿,兩個都在馬上,你扯我拽,挾住腰胯,用力相爭。韓存保的馬後蹄先塌下溪裏去了,呼延灼連人和馬也拽下溪裏去了,兩個在水中扭做一塊。那兩匹馬濺起水來,一人一身水。呼延灼棄了手裏的槍,挾住他的戟桿,急去掣鞭時,韓存保也撇了他的槍桿,雙手按住呼延灼兩條臂,你揪我扯,兩個都滾下水去。那兩匹馬迸星也似跑上岸來,望山邊去了。兩個在溪水中都滾沒了軍器,頭上戴的盔沒了,身上衣甲飄零,兩個只把空拳來在水中廝打,一遞一拳,正在水深裏,又拖上淺水裏來。正解拆不開,岸上一彪車馬趕到,爲頭的是沒羽箭張清。衆人下手,活捉了韓存保。差人急去尋那走了的兩匹戰馬,只見那馬卻聽得馬嘶人喊,也跑回來尋隊,因此收住。又去溪中撈起軍器還呼延灼,帶濕上馬,卻把韓存保背剪縛在馬上,一齊都奔峪口。

只見前面一彪軍馬來尋韓存保,兩家卻好當住。爲頭兩員節度使,一個是梅展,一個是張開,因見水淥淥地馬上縛著韓存保,梅展大怒,舞三尖兩刃刀直取張清。交馬不到三合,張清便走,梅展趕來,張清輕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石子飛來,正打中梅展額角,鮮血迸流,撇了手中刀,雙手掩面。張清急便回馬,卻被張開搭上箭,拽滿弓,一箭射來,張清把馬頭一提,正射中馬眼,那馬便倒。張清跳在一邊,拈著槍便來步戰。那張清原來衹有飛石打將的本事,槍法上卻慢。張開先救了梅展,次後來戰張清。馬上這條槍,神出鬼沒,張清只辦得架隔,遮攔不住,拖了槍,便走入馬軍隊裏躲閃。張開槍馬到處,殺得五六十馬軍四分五落,再奪得韓存保。卻待回來,只見喊聲大舉,峪口兩彪軍到:一隊是霹靂火秦明,一隊是大刀關勝,兩個猛將殺來。張開只保得梅展走了,衆軍兩路殺入來,又奪了韓存保。張清搶了一匹馬,呼延灼使盡氣力,只好隨衆廝殺。一齊掩擊到官軍隊前,乘勢衝動,退回濟州。梁山泊軍馬也不追趕,只將韓存保連夜解上山寨來。

宋江等坐在忠義堂上,見縛到韓存保來,喝退軍士,親解其索,請坐廳上,殷勤相待。韓存保感激無地。就請出黨世雄相見,一同管待。宋江道:“二位將軍切勿相疑,宋江等並無異心,只被濫官污吏逼得如此。若蒙朝廷赦罪招安,情願與國家出力。”韓存保道:“前者陳太尉賫到招安詔敕來山,如何不乘機會去邪歸正?”宋江答道:“便是朝廷詔書寫得不明,更兼用村醪倒換御酒,因此弟兄衆人心皆不伏。那兩個張干辦、李虞候擅作威福,恥辱衆將。”韓存保道:“只因中間無好人維持,誤了國家大事。”宋江設筵管待已了。次日,具備鞍馬,送出谷口。

這兩個在路上說宋江許多好處,回到濟州城外,卻好晚了。次早入城,來見高太尉,說宋江把二將放回之事。高俅大怒道:“這是賊人詭計,慢我軍心。你這二人,有何面目見吾!左右與我推出,斬訖報來!”王煥等衆官都跪下告道:“非干此二人之事,乃是宋江、吳用之計。若斬此二人,反被賊人恥笑。”高太尉被衆人苦告,饒了兩個性命,削去本身職事,發回東京泰乙宮聽罪。這兩個解回京師。

原來這韓存保是韓忠彦的姪兒。忠彦乃是國老太師,朝廷官員都有出他門下。有個門館教授,姓鄭名居忠,原是韓忠彦擡舉的人,現任御史大夫。韓存保把上件事告訴他。居忠上轎,帶了存保來見尚書余深,同議此事。余深道:“須是稟得太師,方可面奏。”二人來見蔡京說:“宋江本無異心,只望朝廷招安。”蔡京道:“前者毀詔謗上,如此無禮,不可招安,只可勦捕!”二人稟說:“前番招安,惜爲去人不布朝廷德意,用心撫恤。不用嘉言,專說利害,以此不能成事。”蔡京方允。約至次日早朝,道君天子升殿,蔡京奏準再降詔敕,令人招安。天子曰:“現今高太尉使人來請安仁村聞煥章爲參謀,早赴軍前委用,就差此人伴使前去。如肯來降,悉免本罪。如仍不伏,就著高俅定限,日下勦捕盡絕還京。”蔡太師寫成草詔,一面取聞煥章赴省筵宴。原來這聞煥章是有名文士,朝廷大臣多有知識的,俱備酒食迎接。席終各散,一邊收拾起行。有詩爲證:年來教授隱安仁,忽召軍前捧綍綸。權貴滿朝多舊識,可無一個薦賢人。

且不說聞煥章同天使出京,卻說高太尉在濟州心中煩惱。門吏報道:“牛邦喜到來。”高太尉便教喚進,拜罷問道:“船隻如何?”邦喜稟道:“于路拘刷得大小船一千五百餘隻,都到閘下。”太尉大喜,賞了牛邦喜,便傳號令,教把船都放入闊港,每三隻一排釘住,上用板鋪,船尾用鐵環鎖定。盡數發步軍上船;其餘馬軍,近水護送船隻。比及編排得軍士上船,訓練得熟,已得半月之久,梁山泊盡都知了。

吳用喚劉唐受計,掌管水路建功。衆多水軍頭領,各各準備小船,船頭上排排釘住鐵葉,船艙裏裝載蘆葦乾柴,柴中灌著硫黃焰硝引火之物,屯住在小港內。卻教砲手淩振,于四望高山上放砲爲號;又于水邊樹木叢雜之處,都縛旌旗于樹上,每一處設金鼓火砲,虛屯人馬,假設營壘,請公孫勝作法祭風;旱地上分三隊軍馬接應。吳用指畫已了。

卻說高太尉在濟州催起軍馬,水路統軍,卻是牛邦喜,又同劉夢龍並黨世英這三個掌管。高太尉披掛了,發三通擂鼓,水港裏船開,旱路上馬發,船行似箭,馬去如飛,殺奔梁山泊來。先說水路裏船隻,連篙不斷,金鼓齊鳴,迤邐殺入梁山泊深處,並不見一隻船。看看漸近金沙灘,只見荷花蕩裏兩隻打魚船,每隻船上衹有兩個人,拍手大笑。頭船上劉夢龍便叫放箭亂射,漁人都跳下水底去了。劉夢龍急催動戰船,漸近金沙灘頭,一帶陰陰的都是細柳,柳樹上拴著兩頭黃牛,綠莎草上睡著三四個牧童,遠遠地又有一個牧童,倒騎著一頭黃牛,口中嗚嗚咽咽吹著一管笛子來。劉夢龍便教先鋒悍勇的首先登岸。那幾個牧童跳起來,呵呵大笑,盡穿入柳陰深處去了。前陣五七百人搶上岸去,那柳陰樹中一聲砲響,兩邊戰鼓齊鳴。左邊就衝出一隊紅甲軍,爲頭是霹靂火秦明;右邊衝出一隊黑甲軍,爲頭是雙鞭呼延灼,各帶五百軍馬,截出水邊。劉夢龍急招呼軍士下船時,已折了大半軍校。牛邦喜聽得前軍喊起,便教後船且退,只聽得山頂上連珠砲響,蘆葦中颼颼有聲,卻是公孫勝披髮仗劍,踏罡布斗,在山頂上祭風,初時穿林透樹,次後走石飛砂,須臾白浪掀天,頃刻黑雲復地,紅日無光,狂風大作。劉夢龍急教棹船回時,只見蘆葦叢中藕花深處,小港狹汊,都棹出小船來,鑽入大船隊裏。鼓聲響處,一齊點著火把,霎時間,大火竟起,烈焰飛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船內,前後官船一齊燒著。怎見得火起?但見黑煙迷綠水,紅焰起清波。風威捲荷葉滿天飛,火勢燎蘆林連梗斷。神號鬼哭,昏昏日色無光;嶽撼山崩,浩浩波聲若怒。艦航盡倒,舵櫓皆休。船尾旌旗不見青紅交雜,樓頭劍戟難排霜雪爭叉。僵屍與魚鱉同浮,熱血共波濤並沸。千條火焰連天起,萬道煙霞貼水飛。

當時劉夢龍見滿港火飛,戰船都燒著了,只得棄了頭盔衣甲,跳下水去,又不敢傍岸,揀港深水闊處赴將開去逃命。蘆林裏面一個人,獨駕著小船,直迎將來。劉夢龍便鑽入水底下去了,卻好有一個人攔腰抱住,拖上船來。撐船的是出洞蛟童威,攔腰抱的是混江龍李俊。卻說牛邦喜見四下官船隊裏火著,也棄了戎裝披掛,卻待下水,船梢上鑽起一個人來,拿著鐃鈎,劈頭搭住,倒拖下水裏去。那人是船火兒張橫。這梁山泊內殺得屍橫水面,血濺波心,焦頭爛額者,不計其數。衹有黨世英搖著小船,正走之間,蘆林兩邊弩箭弓矢齊發,射死水中。衆多軍卒,會水的逃得性命回去,不會水的盡皆淹死。生擒活捉者,都解投大寨。李俊捉得劉夢龍,張橫捉得牛邦喜,欲待解上山寨,惟恐宋江又放了。兩個好漢自商量,把這二人,就路邊結果了性命,割下首級,送上山來。

再說高太尉引領軍馬在水邊策應,只聽得連珠砲響,鼓聲不絕,料道是水面上廝殺,驟著馬前來,靠山臨水探望。只見紛紛軍士都從水裏逃命,爬上岸來。高俅認得是自家軍校,問其緣故,說被放火燒盡船隻,俱各不知所在。高太尉聽了,心內越慌。但望見喊聲不斷,黑煙滿空,急引軍回舊路時,山前鼓聲響處衝出一隊馬軍攔路,當先急先鋒索超輪起開山大斧,驟馬搶近前來。高太尉身邊節度使王煥挺槍便出,與索超交戰,鬭不到五合,索超撥回馬便走。高太尉引軍追趕,轉過山嘴,早不見了索超。正走間,背後豹子頭林衝引軍趕來,又殺一陣。再走不過六七里,又是青面獸楊志引軍趕來,又殺一陣。又奔不到八九里,背後美髯公朱仝趕上來,又殺一陣。這是吳用使的追趕之計,不去前面攔截,只在背後趕殺,敗軍無心戀戰,只顧奔走,救護不得後軍。因此高太尉被趕得慌,飛奔濟州,比及入得城時,已自三更;又聽得城外寨中火起,喊聲不絕。原來被石秀、楊雄埋伏下五百步軍,放了三五把火,潛地去了。驚得高太尉魂不附體,連使人探視,回報去了,方纔放心。整點軍馬,折其大半。

高俅正在納悶間,遠探報道:“天使到來。”高俅遂引軍馬並節度使出城迎接,見了天使,就說降詔招安一事。都與聞煥章參謀使相見了,同進城中帥府商議。高太尉先討抄白備照觀看,待不招安來,又連折了兩陣,拘刷得許多船隻,又被盡行燒毀;待要招安來,恰又羞回京師。心下躊躇,數日主張不定。

不想濟州有一個老吏,姓王名瑾,那人平生克毒,人盡呼爲剜心王,卻是濟州府撥在帥府供給的吏。因見了詔書抄白,更打聽得高太尉心內遲疑不決,遂來帥府,呈獻利便事件,稟說:“貴人不必沉吟,小吏看見詔上已有活路。這個寫草詔的翰林待詔,必與貴人好,先開下一個後門了。”高太尉見說大驚,便問道:“你怎見得先開下後門?”王瑾稟道:“詔書上最要緊是中間一行。道是‘除宋江、盧俊義等大小人衆,所犯過惡,並與赦免。’此一句是囫圇話。如今開讀時,卻分作兩句讀。將‘除宋江’另做一句,‘盧俊義等大小人衆,所犯過惡,並與赦免’另做一句。賺他漏到城裏,捉下爲頭宋江一個,把來殺了。卻將他手下衆人,盡數拆散,分調開去。自古道:‘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但沒了宋江,其餘的做得甚用?此論不知恩相貴意若何?”

高俅大喜,隨即陞王瑾爲帥府長史,便請聞參謀說知此事。聞煥章諫道:“堂堂天使,只可以正理相待,不可行詭詐于人。倘或宋江以下有智謀之人識破,翻變起來,深爲未便。”高太尉道:“非也!自古兵書有云:‘兵行詭道。’豈可用得正大?”聞參謀道:“然雖兵行詭道,這一事是天子聖旨,乃以取信天下。自古王言如綸如綍,因此號爲玉音,不可移改。今若如此,後有知者,難以此爲準信。”高太尉道:“且顧眼下,卻又理會。”遂不聽聞煥章之言。先遣一人往梁山泊報知,令宋江等全夥前來濟州城下,聽天子詔敕,赦免罪犯。

卻說宋江又贏了高太尉這一陣。燒了的船,令小校搬運做柴,不曾燒的,拘收入水寨。但是活捉的軍將,盡數陸續放回濟州。當日宋江與大小頭領正在忠義堂上商議,小校報道:“濟州府差人上山來報道,‘朝廷特遣天使,頒降詔書,赦罪招安,加官賜爵,特來報喜。’”宋江聽罷,喜從天降,笑逐顏開。便叫請那報事人到堂上問時,那人說道:“朝廷降詔,特來招安。高太尉差小人前來報請大小頭領,都要到濟州城下行禮,開讀詔書。並無異議,勿請疑惑。”宋江叫請軍師商議定了,且取銀兩緞匹,賞賜來人,先發付回濟州去了。

宋江傳下號令,大小頭領,盡教收拾去聽開讀詔書。戶俊義道:“兄長且未可性急,誠恐這是高太尉的見識,兄長不宜便去。”宋江道:“你們若如此疑心時,如何能夠歸正?還是好歹去走一遭。”吳用笑道:“高俅那廝被我們殺得膽寒心碎,便有十分的計策,也施展不得。放著衆兄弟一班好漢,不要疑心,只顧跟隨宋公明哥哥下山。我這裏先差黑旋風李逵引著樊瑞、鮑旭、項充、李袞將帶步軍一千,埋伏在濟州東路。再差一丈青扈三娘引著顧大嫂、孫二娘、王矮虎、孫新、張青,將帶馬軍一千,埋伏在濟州西路。若聽得連珠砲響,殺奔北門來取齊。”吳用分調已定,衆頭領都下山,只留水軍頭領看守寨栅。

只因高太尉要用詐術,誘引這夥英雄下山,不聽聞參謀諫勸,誰想只就濟州城下,翻爲九里山前。正是只因一紙君王詔,惹起全班壯士心。畢竟衆好漢怎地大鬧濟州,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張順鑿漏海鰍船~宋江三敗高太尉

話說高太尉在濟州城中帥府坐地,喚過王煥等衆節度商議,傳令將各路軍馬,拔寨收入城中。教現在節度使俱各全副披掛,伏于城內;各寨軍士,盡數準備,擺列于城中;城上俱各不豎旌旗,只于北門上立黃旗一面,上書“天詔”二字。高俅與天使衆官,都在城上,只等宋江到來。

當日梁山泊中,先差沒羽箭張清將帶五百哨馬,到濟州城邊周回轉了一遭,望北去了;須臾,神行太保戴宗步行來探了一遭。人報與高太尉,親自臨月城上女墻邊,左右從者百餘人,大張麾蓋,前設香案,遙望北邊宋江軍馬到來。前面金鼓,五方旌旗,衆頭領簸箕掌、栲栲圈,雁翅一般,擺列將來。當先爲首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在馬上欠身,與高太尉聲喏。高太尉見了,使人在城上叫道:“如今朝廷赦你們罪犯,特來招安,如何披甲前來?”宋江使戴宗至城下回復道:“我等大小人員未蒙恩澤,不知詔意如何,未敢去其介胄。望太尉周全,可盡喚在城百姓耆老,一同聽詔,那時承恩卸甲。”高太尉出令,教喚在城耆老百姓,盡都上城聽詔。無移時,紛紛滾滾,盡皆到了。

宋江等在城下,看見城上百姓老幼擺滿,方纔勒馬嚮前,鳴鼓一通,衆將下馬;鳴鼓二通,衆將步行到城邊。背後小校,牽著戰馬,離城一箭之地,齊齊地伺候著。鳴鼓三通,衆將在城下拱手,聽城上開讀詔書。那天使讀遍:“制曰:人之本心,本無二端;國之恆道,俱是一理。作善則爲良民,造惡則爲逆黨。朕聞梁山泊聚衆已久,不蒙善化,未復良心。今差天使頒降詔書,除宋江,盧俊義等大小人衆所犯過惡,並與赦免。其爲首者,詣京謝恩;協隨助者,各歸鄉間。嗚呼,速霑雨露,以就去邪歸正之心;毋犯雷霆,當效革故鼎新之意。故兹詔示,想宜悉知。宣和~年~月~日”

當時軍師吳用正聽讀到“除宋江”三字,便目視花榮道:“將軍聽得麽?”卻纔讀罷詔書,花榮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則甚?”搭上箭,拽滿弓,望著那個開詔使臣道:“看花榮神箭!”一箭射中面門,衆人急救。城下衆好漢一齊叫聲“反!”亂箭望城上射來。高太尉回避不疊。四門突出軍馬來。宋江軍中一聲鼓響,一齊上馬便走。城中官軍追趕,約有五六里回來。只聽得後軍砲響,東有李逵,引步軍殺來;西有扈三娘,引馬軍殺來。兩路軍兵,一齊合到。官軍只怕有埋伏,急退時,宋江全夥卻回身捲殺將來。三面夾攻,城中軍馬大亂,急急奔回,殺死者多。宋江收軍,不教追趕,自回梁山泊去了。

卻說高太尉在濟州寫表,申奏朝廷說:“宋江賊寇,射死天使,不伏招安。”外寫密書,送與蔡太師、童樞密、楊太尉,煩爲商議;教太師奏過天子,沿途接應糧草,星夜發兵前來,並力勦捕羣賊。

卻說蔡太師收得高太尉密書,徑自入朝,奏知天子。天子聞奏,龍顏不悅云:“此寇數辱朝廷,纍犯大逆。”隨即降敕,教諸路各助軍馬,並聽高太尉調遣。楊太尉已知節次失利,再于御營司選撥二將,就于龍猛、虎翼、捧日、忠義四營內各選精兵五百共計二千,跟隨兩個上將,去助高太尉殺賊。

這兩員將軍是誰?一個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官帶左義衛親軍指揮使,護駕將軍丘岳。一個是八十萬禁軍副教頭,官帶右義衛親軍指揮使,車騎將軍周昂。這兩個將軍,纍建奇功,名聞海外,深通武藝,威鎮京師;又是高太尉心腹之人。當時楊太尉點定二將,限目下起身;來辭蔡太師。蔡京分付道:“小心在意,早建大功,必當重用!”二將辭謝了。去四營內,一個個選揀身長體健,腰細膀闊,山東、河北能登山、慣赴水,那一等精銳軍漢,撥與二將。這丘岳、周昂辭了衆省院官,去辭楊太尉,稟說明日出城。楊太尉各賜與二將五匹好馬,以爲戰陣之用。二將謝了太尉,各自回營,收拾起身。

次日,軍兵拴束了行程,都在御營司前伺候。丘岳、周昂二將分做四隊:龍猛、虎翼二營一千軍,有二千餘騎軍馬,丘岳總領;捧日、忠義二營一千軍,也有二千餘騎軍馬,周昂總領。又有一千步軍,分與二將隨從。丘岳、周昂到辰牌時分,擺列出城。楊太尉親自在城門上看軍。且休說小校威雄,親隨勇猛,去那兩面繡旗下,一叢戰馬之中,簇擁著護駕將軍丘岳。怎生打扮?但見戴一頂纓撒火、錦兜鍪、雙鳳翅照天盔披一副綠絨穿、紅綿套、嵌連環鎖子甲;穿一領翠沿邊、珠絡縫、荔枝紅、圈金繡戲獅袍;繫一條襯金葉、玉玲瓏、雙獺尾、紅鞓釘盤螭帶。著一雙簇金線、海驢皮、胡桃紋、抹綠色雲根靴;彎一張紫檀靶、泥金梢、龍角面、虎筋弦寶雕弓;懸一壺紫竹桿、朱紅扣、鳳尾翎、狼牙金點鋼箭;掛一口七星裝、沙魚鞘、賽龍泉、欺鉅闕霜鋒劍;橫一把撒朱纓、水磨桿、龍吞頭、偃月樣三停刀;騎一匹快登山、能跳澗、背金鞍、搖玉勒胭脂馬。

那丘吊坐在馬上,昂昂奇偉,領著左隊人馬。東京百姓看了,無不喝綵。隨後便是右隊捧日、忠義兩營軍馬,端的整齊,去那兩面繡旗下,一叢戰馬之中,簇擁著車騎將軍周昂。怎生打扮?但見戴一頂吞龍頭、撒青纓、珠閃爍爛銀盔;披一副損槍尖、壞箭頭、襯香綿熟鋼甲;穿一領繡牡丹、飛雙鳳、圈金線絳紅袍;繫一條稱狼腰、宜虎體、嵌七寶麒麟帶;著一雙起三尖、海獸皮、倒雲根虎尾靴;彎一張雀畫面、龍角靶、紫綜繡六鈞弓;攢一壺皂雕翎、鐵木桿、透唐猊鑿子箭;使一柄欺袁達、賽石丙、劈開山金蘸斧;駛一匹負千斤、高八尺、能衝陣火龍駒;懸一條簡銀桿、四方棱、賽金光劈楞簡。

這周昂坐在馬上,停停威猛,領著右隊人馬,來到城邊,與丘岳下馬,來拜辭楊太尉,作別衆官,離了東京,取路望濟州進發。

且說高太尉在濟州和聞參謀商議,比及添撥得軍馬到來,先使人去近處山林,砍伐木植大樹;附近州縣,拘刷造船匠人,就濟州城外,搭起船場,打造戰船。一面出榜,招募敢勇水手軍士。

濟州城中客店內,歇著一個客人,姓葉名春,原是泗州人氏,善會造船。因來山東,路經梁山泊過,被他那裏小夥頭目劫了本錢,流落在濟州,不能夠回鄉。聽得高太尉要伐木造船,征進梁山泊,以圖取勝,將紙畫成船樣,來見高太尉。拜罷,稟道:“前者恩相以船征進,爲何不能取勝?蓋因船隻皆是各處拘刷將來的,使風搖櫓,俱不得法。更兼船小底尖,難以用武。葉春今獻一計,若要收伏此寇,必須先造大船數百隻。最大者名爲大海鰍船,兩邊置二十四部水車,船中可容數百人。每車用十二個人踏動,外用竹笆遮護,可避箭矢,船面上豎立弩樓,另造劃車擺布放于上。如要進發,垛樓上一聲梆子響,二十四部水車一齊用力踏動,其船如飛,他將何等船隻可以攔當!若是遇著敵軍,船面上伏弩齊發,他將何物可以遮護!其第二等船,名爲小海鰍船,兩邊只用十二部水車,船中可容百十人。前面後尾,都釘長釘,兩邊亦立弩樓,仍設遮洋笆片。這船卻行梁山泊小港,當住這廝私路伏兵。若依此計,梁山之寇,指日唾手可平。”高太尉聽說,看了圖樣,心中大喜。便叫取酒食衣服,賞了葉春,就著做監造戰船都作頭。連日曉夜催並,砍伐木植,限日定時,要到濟州交納。各路府州縣,均派合用造船物料。如若違限二日,笞四十,每一日加一等。若違限五日外者,定依軍令處斬。各處逼迫守令催督,百姓亡者數多,萬民嗟怨。有詩爲證:井蛙小見豈知天,可慨高俅聽譎言。畢竟鰍船難取勝,傷財勞衆枉徒然。

且不說葉春監造海鰍等船,卻說各處添撥水軍人等,陸續都到濟州。高太尉分撥各寨節度使下聽調,不在話下。只見門吏報道:“朝廷差遣丘岳、周昂二將到來。”高太尉令衆節度使出城迎接。二將到帥府,參見了太尉,親賜酒食,撫慰已畢。一面差人賞軍,一面管待二將。二將便請太尉將令,引軍出城搦戰。高太尉道:“二公且消停數日,待海鰍船完備,那時水陸並進,船騎雙行,一鼓可平賊寇。”丘岳、周昂稟道:“某等覷梁山泊草寇如同兒戲,太尉放心,必然奏凱還京。”高俅道:“二將若果應口,吾當奏知天子前,必當重用。”是日宴散,就帥府前上馬,回歸本寨,且把軍馬屯駐聽調。

不說高太尉催促造船征進,卻說宋江與衆頭領自從濟州城下叫反殺人,奔上梁山泊來,卻與吳用等商議道:“兩次招安,都傷犯了天使,越增的罪惡重了,朝廷必然又差軍馬來。”便差小嘍羅下山,去探事情如何,火急回報。

不數日,只見小嘍羅探知備細,報上山來:“高俅近日招募一水軍,叫葉春爲作頭,打造大小海鰍船數百隻。東京又新遣差兩個御前指揮,俱到來助戰。一個姓丘名岳,一個姓周名昂,二將英勇。各路又添撥到許多人馬,前來助戰。”宋江便與吳用計議道:“似此大船,飛游水面,如何破得?”吳用笑道:“有何懼哉!只消得幾個水軍頭領便了。旱路上交鋒,自有猛將應敵。然雖如此,料這等大船,要造必在數旬間方得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先教一兩個弟兄去那造船厰裏,先薅惱他一遭,後卻和他慢慢地放對。”宋江道:“此言最好!可教鼓上蚤時遷、金毛犬段景住這兩個走一遭。”吳用道:“再叫張青、孫新,扮作拽樹民夫,雜在人叢裏入船厰去。叫顧大嫂、孫二娘扮做送飯婦人,和一般的婦人雜將入去。卻叫時遷、段景住相幫。再用張清引軍接應,方保萬全。”前後喚到堂上,各各聽令已了。衆人懽喜無限,分投下山,自去行事。

卻說高太尉曉夜催促,督造船隻,朝暮捉拿民夫供役。那濟州東路上一帶,都是船厰,趲造大海鰍船百隻,何止匠人數千,紛紛攘攘。那等蠻軍,都拔出刀來,唬嚇民夫,無分星夜,要趲完備。是日,時遷、段景住先到了厰內,兩個商量道:“眼見的孫、張二夫妻,只是去船厰裏放火,我和你也去那裏,不顯我和你高強。我們只伏在這裏左右,等他船厰裏火發,我便卻去城門邊伺候,必然有救軍出來,乘勢閃將入去,就城樓上放起火來。你便卻去城西草料場裏,也放起把火來,教他兩下裏救應不疊。這場驚嚇不小。”兩個自暗暗地相約了,身邊都藏了引火的藥頭,各自去尋個安身之處。

卻說張青、孫新兩個來到濟州城下,看見三五百人,拽木頭入船厰裏去。張、孫二人雜在人叢裏,也去拽木頭,投厰裏去。厰門口約有二百來軍漢,各帶腰刀,手拿棍棒,打著民夫,盡力拖拽入厰裏面交納。團團一遭,都是排栅。前後搭蓋茅草厰屋,有二三百間。張青、孫新入到裏面看時,匠人數千,解板的在一處,釘船的在一處,粘船的在一處。匠人民夫,亂滾滾往來,不記其數。這兩個徑投做飯的笆栅下去躲避。孫二娘、顧大嫂兩個穿了些醃醃臢臢衣服,各提著個飯罐,隨著一般送飯的婦人打哄入去。看看天色漸晚,月色光明,衆匠人大半尚兀自在那裏掙趲未辦的工程。當時近有二更時分,孫新、張青在左邊船厰裏放火,孫二娘、顧大嫂在右邊船厰裏放火。兩下火起,草屋焰騰騰地價燒起來。船厰內民夫工匠,一齊發喊,拔翻衆栅,各自逃生。

高太尉正睡間,忽聽得人報道:“船場裏火起!”急忙起來,差撥官軍,出城救應。丘岳、周昂二將各引本部軍兵,出城救火。去不多時,城樓上一把火起。高太尉聽了,親自上馬,引軍上城救火時,又見報道:“西草場內又一把火起!”照耀渾如白日。丘、周二將引軍去西草場中救護時,只聽得鼓聲振地,喊殺連天。原來沒羽箭張清引著五百驃騎馬軍在那裏埋伏,看見丘岳、周昂引軍來救應,張清便直殺將來,正迎著丘岳、周昂軍馬。張清大喝道:“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丘岳大怒,拍馬舞刀,直取張清。張清手掿長槍來迎,不過三合,拍馬便走。丘岳要逞功勞,隨後趕來,大喝:“反賊休走!”張清按住長槍,輕輕去錦袋內偷取個石子在手,扭回身軀,看丘岳來得較近,手起喝聲道:“著!”一石子正中丘岳面門,翻身落馬。周昂見了,便和數個牙將死命來救丘岳。周昂戰住張清,衆將救得丘岳上馬去了。張清與周昂戰不到數合,回馬便走。周昂不趕。張清又回來,卻見王煥、徐京、楊溫、李從吉四路軍到。張清手招引了五百驃騎軍,竟回舊路去了。這裏官軍恐有伏兵,不敢去趕,自收軍兵回來,且只顧救火。三處火滅,天色已曉。

高太尉教看丘岳中傷如何。原來那一石子正打著面門脣口裏,打落了四個牙齒,鼻子嘴脣,都打破了。高太尉著令醫人治療,見丘岳重傷,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喚葉春,分付教在意造船征進。船厰四圍,都教節度使下了寨栅,早晚提備,不在話下。

卻說張青、孫新夫妻四人,俱各懽喜。時遷、段景住兩個,都回舊路。六人已都有部從人馬,迎接回梁山泊去了。都到忠義堂,去說放火一事。宋江大喜,設宴特賞六人。自此之後,不時間使人探視。

造船將完,看看冬到。其年天氣甚煖,高太尉心中暗喜,以爲天助。葉春造船,也都完辦。高太尉催趲水軍,都要上船,演習本事。大小海鰍等船,陸續下水。城中帥府招募到四山五嶽水手人等,約有一萬餘人。先教一半去各船上學踏車,著一半學放弩箭。不過二十餘日,戰船演習已都完足了。葉春請太尉看船,有詩爲證:自古兵機在速攻,鋒摧師老豈成功。高俅鹵莽無通變,經歲勞民造戰艟。

是日,高俅引領衆多節度使、軍官頭目,都來看船。把海鰍船三百餘隻,分布水面。選十數隻船,遍插旌旗,篩鑼擊鼓,梆子響處,兩邊水車,一齊踏動,端的是風飛電走。高太尉看了,心中大喜:“似此如飛船隻,此寇將何攔截,此戰必勝。”隨取金銀緞匹,賞賜葉春。其餘人匠,各給盤纏,疏放歸家。

次日,高俅令有司宰烏牛、白馬、豬、羊、果品,擺列金銀錢紙,致祭水神。排列已了,衆將請太尉行香。丘岳瘡口已完,恨人心髓,只要活捉張清報仇。當同周昂與衆節度使,一齊都上馬,跟隨高太尉到船邊下馬,隨侍高俅,致祭水神。焚香贊禮已畢,燒化楮帛,衆將稱賀已了,高俅叫取京師原帶來的歌兒舞女,都令上船作樂侍宴。一面教軍健車船演習,飛走水面,船上笙簫謾品,歌舞悠揚,遊玩終夕不散。當夜就船中宿歇。次日,又設席面飲酌,一連三日筵宴,不肯開船。忽有人報道:“梁山泊賊人寫一首詩,貼在濟州城裏土地廟前,有人揭得在此。”其詩寫道:“幫閒得志一高俅,漫領三軍水上游。便有海鰍船萬隻,俱來泊內一齊休。”

高太尉看了詩大怒,便要起軍征勦,“若不殺盡賊寇,誓不回軍!”聞參謀諫道:“太尉暫息雷霆之怒。想此狂寇懼怕,特寫惡言唬嚇,不爲大事。消停數日之間,撥定了水陸軍馬,那時征進未遲。目今深冬,天氣和煖,此天子洪福,元帥虎威也。”高俅聽罷甚喜。遂入城中,商議撥軍遣將。早路上便調周昂、王煥同領大軍,隨行策應。卻調項元鎮、張開總領軍馬一萬,直至梁山泊山前那條大路上守住廝殺。原來梁山泊自古四面八方,茫茫蕩蕩,都是蘆葦煙水;近來衹有山前這條大路,卻是宋公明方纔新築的,舊不曾有。高太尉教調馬軍先進,截住這條路口。其餘聞參謀、丘岳、徐京、梅展、王文德、楊溫、李從吉、長史王瑾、造船人葉春,隨行牙將,大小軍校隨從人等,都跟高太尉上船征進。聞參謀諫道:“主帥只可監督馬軍,陸路進發,不可自登水路,親臨險地。”高太尉道:“無傷!前番二次皆不得其人,以致失陷了人馬,折了許多船隻。今番造得若干好船,我若不親臨監督,如何擒捉此寇?今次正要與賊人決一死戰,汝不必多言!”聞參謀再不敢開口,只得跟隨高太尉上船。高俅撥三十隻大海鰍船,與先鋒丘岳、徐京、梅展管領,撥五十隻小海鰍船開路,令楊溫同長史王瑾、船匠葉春管領。頭船上立兩面大紅繡旗,上書十四個金字道:“攪海翻江衝鉅浪,安邦定國滅洪妖”。中軍船上,卻是高太尉、聞參謀引著歌兒舞女,自守中軍隊伍。嚮那三五十隻大海鰍船上,擺開碧油幢、帥字旗、黃鋮白旄、朱幡皂蓋、中軍器械。後面船上,便令王文德、李從吉壓陣。此是十一月中時。馬軍得令先行。水軍先鋒丘岳、徐京、梅展三個在頭船上首先進發,飛雲捲霧,望梁山泊來。但見海鰍船前排箭洞,上列弩樓,衝波如蛟蜃之形,走水似鯤鯨之勢。龍鱗密佈,左右排二十四部絞車;雁翅齊分,前後列一十八般軍器。青布織成皂蓋,紫竹制作遮洋。往來衝擊似飛梭,展轉交鋒欺快馬。

宋江、吳用已知備細,預先佈置已定,單等官軍船隻到來。

當下三個先鋒,催動船隻,把小海鰍分在兩邊,當住小港;大海鰍船望中進發。衆軍諸將,正如蟹眼鶴頂,只望前面奔竄,迤邐來到梁山泊深處。

只見遠遠地早有一簇船來,每隻船上,衹有十四五人,身上都有衣甲,當中坐著一個頭領。前面三隻船上,插著三把白旗,旗上寫道:“梁山泊阮氏三雄”,中間阮小二,左邊阮小五,右邊阮小七。遠遠地望見明晃晃都是戎裝衣甲,卻原來盡把金銀箔紙糊成的。三個先鋒見了,便叫前船上將火砲、火槍、火箭,一齊打放。那三阮全然不懼,料著船近,槍箭射得著時,發聲喊,齊跳下水裏去了。丘岳等奪得三隻空船。又行不過三里來水面,見三隻快船搶風搖來。頭隻船上,只見十數個人,都把青黛黃丹土朱泥粉抹在身上,頭上披著髮,口中打著胡哨,飛也似來。兩邊兩隻船上,都只五七個人,搽紅畫綠不等。中央是玉幡竿孟康,左邊是出洞蛟童威,右邊是翻江蜃童猛。這裏先鋒丘岳又叫打放火器,只見對面發聲喊,都棄了船,一齊跳下水裏去了。又捉得三隻空船。再行不得三里多路,又見水面上三隻中等船來。每船上四把櫓,八個人搖動,十餘個小嘍羅,打著一面紅旗,簇擁著一個頭領坐在船頭上,旗上寫“水軍頭領混江龍李俊”。左邊這隻船上坐著這個頭領,手掿鐵槍,打著一面綠旗,上寫道“水軍頭領船火兒張橫”。右邊那隻船上立著那個好漢,上面不穿衣服,下腿赤著雙腳,腰間插著幾個鐵鑿,手中挽個銅錘,打著一面皂旗,銀字上書“頭領浪裏白跳張順”。乘著船,高聲說道:“承謝送船到泊。”三個先鋒聽了,喝教:“放箭!”弓弩響時,對面三隻船上衆好漢都翻筋斗跳下水裏去了。此是暮冬天氣,官軍船上招來的水手軍士,那裏敢下水去。

正猶豫間,只聽得梁山泊頂上號砲連珠價響,只見四分五落,蘆葦叢中,鑽出千百隻小船來,水面如飛蝗一般。每隻船上只三五個人,船艙中竟不知有何物。大海鰍船要撞時,又撞不得。水車正要踏動時,前面水底下都填塞定了,車輻板竟踏不動。弩樓上放箭時,小船上人一個個自頂片板遮護。看看逼將攏來,一個把撓鈎搭住了舵,一個把板刀便砍那踏車的軍士。早有五六十個爬上先鋒船來。官軍急要退時,後面又塞定了,急切退不得。前船正混戰間,後船又大叫起來。高太尉和聞參謀在中軍船上聽得大亂,急要上岸,只聽得蘆葦中金鼓大振,艙內軍士一齊喊道:“船底漏了。”滾滾走入水來。前船後船,盡皆都漏,看看沉下去。四下小船,如螞蟻相似,望大船邊來。高太尉新船,緣何得漏?卻原來是張順引領一班兒高手水軍,都把錘鑿在船底下鑿透船底,四下裏滾入水來。

高太尉爬去舵樓上,叫後船救應,只見一個人從水底下鑽將起來,便跳上舵樓來,口裏說道:“太尉,我救你性命。”高俅看時,卻不認得。那人近前,便一手揪住高太尉巾幘,一手提住腰間束帶,喝一聲:“下去!”把高太尉撲通地丢下水裏去。堪嗟赫赫中軍將,翻作淹淹水底人!只見旁邊兩隻小船飛來救應,拖起太尉上船去。那個人便是浪裏白跳張順,水裏拿人,渾如甕中捉鱉,手到拈來。

前船丘岳見陣勢大亂,急尋脫身之計,只見旁邊水手叢中,走出一個水軍來。丘岳不曾提防,被他趕上,只一刀,把丘岳砍下船去。那個便是梁山泊錦豹子楊林。徐京、梅展見殺了先鋒丘岳,兩節度奔來殺楊林。水軍叢中,連搶出四個小頭領來,一個是白面郎君鄭天壽,一個是病大蟲薛永,一個是打虎將李忠,一個是操刀鬼曹正,一發從後面殺來。徐京見不是頭,便跳下水去逃命,不想水底下已有人在彼,又吃拿了。薛永將梅展一槍、搠著腿股,跌下艙裏去。原來八個頭領來投充水軍,尚兀自有三個在前船上,一個是青眼虎李雲,一個是金錢豹子湯隆,一個是鬼臉兒杜興。衆節度使便有三頭六臂,到此也施展不得。

梁山泊宋江、盧俊義已自各分水陸進攻。宋江掌水路,盧俊義掌旱路。休說水路全勝,且說盧俊義引領諸將軍馬,從山前大路殺將出來,正與先鋒周昂、王煥馬頭相迎。周昂見了,當先出馬,高聲大駡:“反賊,認得俺麽?”盧俊義大喝:“無名小將,死在目前,尚且不知!”便挺槍躍馬,直奔周昂,周昂也掄動大斧,縱馬來敵。兩將就山前大路上交鋒,鬭不到二十餘合,未見勝敗。只聽得後隊馬軍,發起喊來。原來梁山泊大隊軍馬,都埋伏在山前兩下大林叢中,一聲喊起,四面殺將出來。東南關勝、秦明,西北林衝、呼延灼,衆多英雄,四路齊到。項元鎮、張開那裏攔當得住,殺開條路,先逃性命走了。周昂、王煥不敢戀戰,拖了槍斧,奪路而走,逃入濟州城中,扎住軍馬,打聽消息。

再說宋江掌水路,捉了高太尉,急教戴宗傳令,不可殺害軍士。中軍大海鰍船上聞參謀等,並歌兒舞女,一應部從,盡擄過船。鳴金收軍,解投大寨。

宋江、吳用、公孫勝等都在忠義堂上,見張順水淥淥地解到高俅。宋江見了,慌忙下堂扶住,便取過羅緞新鮮衣服,與高太尉從新換了,扶上堂來,請在正面而坐。宋江納頭便拜,口稱“死罪!”高俅慌忙答禮。宋江叫吳用、公孫勝扶住,拜罷就請上坐。再叫燕青傳令下去:“如若今後殺人者,定依軍令,處以重刑!”號令下去,不多時,只見紛紛解上人來。童威、童猛解上徐京;李俊、張橫解上王文德;楊雄、石秀解上楊溫;三阮解上李從吉;鄭天壽、薛永、李忠、曹正解上梅展;楊林解獻丘岳首級;李雲、湯隆、杜興解獻葉春、王瑾首級;解珍、解寶擄捉聞參謀並歌兒舞女,一應部從,解將到來。單單只走了四人:周昂、王煥、項元鎮、張開。宋江都教換了衣服,從新整頓,盡皆請到忠義堂上,列坐相待。但是活捉軍士,盡數放回濟州。另教安排一隻好船,安頓歌兒舞女一應部從,令他自行看守。有詩爲證:奉命高俅欠取裁,被人活捉上山來。不知忠義爲何物,翻宴梁山嘯聚臺。

當時宋江便教殺牛宰馬,大設筵宴。一面分投賞軍,一面大吹大擂,會集大小頭領,都來與高太尉相見。各施禮畢,宋江持盞擎杯,吳用、公孫勝執瓶捧案,盧俊義等侍立相待。宋江開口道:“文面小吏,安敢叛逆聖朝,奈緣積纍罪尤,逼得如此。二次雖奉天恩,中間委曲奸弊,難以縷陳。萬望太尉慈憫,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銘心,誓圖死保。”高俅見了衆多好漢,一個個英雄猛烈,林衝、楊志怒目而視,有欲要發作之色,先有了十分懼怯,便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當重奏,請降寬恩大赦,前來招安,重賞加官。大小義士,盡食天祿,以爲良臣。”宋江聽了大喜,拜謝太尉。當日筵會,甚是整齊。大小頭領,輪番把盞,殷勤相勸。高太尉大醉,酒後不覺放蕩,便道:“我自小學得一身相撲,天下無對。”盧俊義卻也醉了,怪高太尉自誇天下無對,便指著燕青道:“我這個小兄弟也會相撲,三番上岱嶽爭交,天下無對。”高俅便起身來,脫了衣裳,要與燕青廝撲。衆頭領見宋江敬他是個天朝太尉,沒奈何處,只得隨順聽他說,不想要勒燕青相撲,正要滅高俅的嘴,都起身來道:“好,好!且看相撲!”衆人都哄下堂去。宋江亦醉,主張不定。兩個脫了衣裳,就廳階上,宋江叫把軟褥鋪下。兩個在剪絨毯上,吐個門戶。高俅搶將入來,燕青手到,把高俅扭捽得定,只一交,攧翻在地褥上,做一塊,半晌掙不起。這一撲,喚做守命撲。宋江、盧俊義慌忙扶起高俅,再穿了衣服,都笑道:“太尉醉了,如何相撲得成功,切乞恕罪!”高俅惶恐無限,卻再入席,飲至夜深,扶入後堂歇了。

次日又排筵會,與高太尉壓驚。高俅遂要辭回,與宋江等作別。宋江道:“某等淹留大貴人在此,並無異心。若有瞞昧,天地誅戮!”高俅道:“若是義士肯放高某回京,便將全家于天子前保奏義士,定來招安,國家重用。若更翻變,天所不蓋,地所不載,死于槍箭之下!”宋江聽罷,叩首拜謝。高俅又道:“義士恐不信高某之言,可留下衆將爲當。”宋江道:“太尉乃大貴人之言,焉肯失信?何必拘留衆將。容日各備鞍馬,俱送回營。”高太尉謝了:“既承如此相款,深感厚意,只此告回。”宋江等衆苦留。當日再排大宴,序舊論新,筵席直至更深方散。

第三日,高太尉定要下山,宋江等相留不住,再設筵宴送行。擡出金銀綵緞之類,約數千金,專送太尉,爲折席之禮。衆節度使以下,另有餽送。高太尉推卻不得,只得都受了。飲酒中間,宋江又提起招安一事。高俅道:“義士可叫一個精細之人,跟隨某去,我直引他面見天子,奏知你梁山泊衷曲之事,隨即好降詔敕。”宋江一心只要招安,便與吳用計議,教聖手書生蕭讓跟隨太尉前去。吳用便道:“再教鐵叫子樂和作伴,兩個同去。”高太尉道:“既然義士相托,便留聞參謀在此爲信。”宋江大喜。至第四日,宋江與吳用帶二十餘騎,送高太尉並衆節度使下山,過金沙灘二十里外餞別,拜辭了高太尉,自回山寨,專等招安消息。

卻說高太尉等一行人馬,望濟州回來,先有人報知。濟州先鋒周昂、王煥、項元鎮、張開、太守張叔夜等出城迎接。高太尉進城,略住了數日,收拾軍馬,教衆節度使各自領兵回程暫歇,聽候調用。高太尉自帶了周昂並大小牙將頭目,領了三軍,同蕭讓、樂和一行部從,離了濟州,迤邐望東京進發。

不因高太尉帶領梁山泊兩個人來,有分教,風流出衆,洞房深處遇君王;細作通神,相府園中尋俊傑。畢竟高太尉回京,怎地保奏招安宋江等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戴宗定計出樂和

話說梁山泊好漢,水戰三敗高俅,盡被擒捉上山。宋公明不肯殺害,盡數放還。高太尉許多人馬回京,就帶蕭讓、樂和前往京師,聽候招安一事,卻留下參謀聞煥章在梁山泊裏。那高俅在梁山泊時,親口說道:“我回到朝廷,親引蕭讓等面見天子,便當力奏保舉,火速差人前來招安。”因此上就叫樂和爲伴,與蕭讓一同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梁山泊衆頭目商議,宋江道:“我看高俅此去,未知真實。”吳用笑道:“我觀此人,生的蜂目蛇形,是個轉面忘恩之人。他折了許多軍馬,廢了朝廷許多錢糧,回到京師,必然推病不出,朦朧奏過天子,權將軍士歇息。蕭讓、樂和軟監在府裏。若要等招安,空勞神力!”宋江道:“似此怎生奈何?招安猶可,又且陷了二人。”吳用道:“哥哥再選兩個乖覺的人,多將金寶前去京師,探聽消息。就行鑽刺關節,把衷情達知今上,令高太尉藏匿不得,此爲上計。”燕青便起身說道:“舊年鬧了東京,是小弟去李師師家入肩。不想這一場大鬧,他家已自猜了八分。衹有一件,他卻是天子心愛的人,官家那裏疑他。他自必然奏說:‘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來驚嚇。’已是遮過了。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裏入肩,枕頭上關節最快。小弟可長可短,見機而作。”宋江道:“賢弟此去,須擔干係。”戴宗便道:“小弟幫他去走一遭。”神機軍師朱武道:“兄長昔日打華州時,嘗與宿太尉有恩。此人是個好心的人。若得本官于天子前早晚題奏,亦是順事。”宋江想起九天玄女之言,“遇宿重重喜”,莫非正應著此人身上?便請聞參謀來堂上同坐。宋江道:“相公曾認得太尉宿元景麽?”聞煥章道:“他是在下同窻朋友,如今和聖上寸步不離。此人極是仁慈寬厚,待人接物,一團和氣。”宋江道:“實不瞞相公說,我等疑高太尉回京,必然不奏招安一節。宿太尉舊日在華州降香,曾與宋江有一面之識。今要使人去他那裏打個關節,求他添力,早晚于天子處題奏,共成此事。”聞參謀答道:“將軍既然如此,在下當修尺書奉去。”宋江大喜。隨即教取紙筆來,一面焚起好香,取出玄女課,望空祈禱,卜得個上上大吉之兆。隨即置酒,與戴宗、燕青送行。收拾金珠細軟之物兩大籠子,書信隨身藏了,仍帶了開封府印信公文。兩個扮作公人,辭了頭領下山,渡過金沙灘,望東京進發。

戴宗托著雨傘,背著個包裹。燕青把水火棍挑著籠子,拽扎起皂衫,腰繫著纏袋,腳下都是腿綳護膝,八搭麻鞋。于路免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不由順路入城,卻轉過萬壽門來。兩個到得城門邊,把門軍當住。燕青放下籠子,打著鄉談說道:“你做甚麽當我?”軍漢道:“殿帥府有鈞旨,梁山泊諸色人等,恐有夾帶入城,因此著仰各門,但有外鄉客人出入,好生盤詰。”燕青笑道:“你便是了事的公人,將著自家人只管盤問。俺兩個從小在開封府勾當,這門下不知出入了幾萬遭,你顛倒只管盤問,梁山泊人,眼睜睜的都放他過去了。”便嚮身邊取出假公文,劈面丢將去道:“你看,這是開封府公文不是?”那監門官聽得,喝道:“既是開封府公文,只管問他怎地?放他入去!”燕青一把抓了公文,揣在懷裏,挑起籠子便走。戴宗也冷笑了一聲。兩個徑奔開封府前來,尋個客店安歇了。

次日,燕青換領布衫穿了,將搭膊繫了腰,換頂頭巾,歪戴著,只妝做小閒模樣。籠內取了一帕子金珠,分付戴宗道:“哥哥,小弟今日去李師師家干事,倘有些撅撒,哥哥自快回去。”分付戴宗了當,一直取路,徑奔李師師家來。

到的門前看時,依舊曲檻雕欄,綠窻朱戶,比先時又修的好。燕青便揭起斑竹簾子,從側首邊轉將入來,早聞的異香馥鬱。入到客位前,見周回吊掛名賢書畫,階簷下放著三二十盆怪石蒼松,坐榻盡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盡鋪錦繡。燕青微微地咳嗽一聲,婭嬛出來見了,便傳報李媽媽出來,看見是燕青,吃了一驚,便道:“你如何又來此間?”燕青道:“請出娘子來,小人自有話說。”李媽媽道:“你前番連纍我家,壞了房子。你有話便說。”燕青道:“須是娘子出來,方纔說的。”

李師師在窻子後聽了多時,轉將出來。燕青看時,別是一般風韻,但見容貌似海棠滋曉露,腰肢如楊柳裊東風,渾如閬苑瓊姬,絕勝桂宮仙姊。當下李師師輕移蓮步,款蹙湘裙,走到客位裏面。燕青起身,把那帕子放在桌上,先拜了李媽媽四拜,後拜李行首兩拜。李師師謙讓道:“免禮!俺年紀幼小,難以受拜。”燕青拜罷,起身道:“前者驚恐,小人等安身無處。”李師師道:“你休瞞我,你當初說道是張閒,那兩個是山東客人。臨期鬧了一場,不是我巧言奏過官家,別的人時,卻不滿門遭禍!他留下詞中兩句,道是:‘六六雁行連八九,只等金鷄消息。’我那時便自疑惑,正待要問,誰想駕到。後又鬧了這場,不曾問的。今喜汝來。且釋我心中之疑。你不要隱瞞,實對我說知。若不明言,決無干休!”燕青道:“小人實訴衷曲,花魁娘子休要吃驚。前番來的那個黑矮身材,爲頭坐的,正是呼保義宋江;第二位坐的白俊面皮,三牙髭鬚,那個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小旋風柴進;這公人打扮,立在面前的,便是神行太保戴宗;門首和楊太尉廝打的,正是黑旋風李逵;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人都喚小人做浪子燕青。當初俺哥哥來東京求見娘子,教小人詐作張閒,來宅上入肩。俺哥哥要見尊顏,非圖買笑迎懽,只是久聞娘子遭際今上,以此親自特來告訴衷曲,指望將替天行道、保國安民之心上達天聽,早得招安,免致生靈受苦。若蒙如此,則娘子是梁山泊數萬人之恩主也!如今被奸臣當道,讒佞專權,閉塞賢路,下情不能上達。因此上來尋這條門路,不想驚嚇娘子。今俺哥哥無可拜送,衹有些少微物在此,萬望笑留。”燕青便打開帕子,攤在桌上,都是金珠寶貝器皿。那虔婆愛的是財,一見便喜,忙叫嬭子收拾過了;便請燕青進裏面小閣兒內坐地,安排好細食茶果,殷勤相待。原來李師師家,皇帝不時間來,因此上公子王孫,富豪子弟,誰敢來他家討茶吃。

且說當時鋪下盤饌酒果,李師師親自相待。燕青道:“小人是個該死的人,如何敢對花魁娘子坐地?”李師師道:“休恁地說!你這一班義士,久聞大名,只是奈緣中間無有好人與汝們衆位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燕青道:“前番陳太尉來招安,詔書上並無撫恤的言語,更兼抵換了御酒。第二番領詔招安,正是詔上要緊字樣,故意讀破句讀:‘除宋江,盧俊義等大小人衆所犯過惡,並與赦免。’因此上,又不曾歸順。童樞密引將軍來,只兩陣,殺的片甲不歸。次後高太尉役天下民夫,造船征進,只三陣,人馬折其大半。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不肯殺害,重重管待,送回京師,生擒人數,盡都放還。他在梁山泊說了大誓,如回到朝廷,奏過天子,便來招安。因此帶了梁山泊兩個人來,一個是秀才蕭讓,一個是能唱樂和,眼見的把這兩人藏在家裏,不肯令他出來。損兵折將,必然瞞著天子。”李師師道:“他這等破耗錢糧,損折兵將,如何敢奏?這話我盡知了。且飲數杯,別作商議。”燕青道:“小人天性不能飲酒。”李師師道:“路遠風霜,到此開懷,也飲幾杯。”燕青被央不過,一杯兩盞,只得陪侍。

原來這李師師是個風塵妓女,水性的人,見了燕青這表人物,能言快說,口舌利便,倒有心看上他。酒席之間,用些話來嘲惹他。數杯酒後,一言半語,便來撩撥。燕青是個百伶百俐的人,如何不省得?他卻是好漢胸襟,怕誤了哥哥大事,那裏敢來承惹?李師師道:“久聞的哥哥諸般樂藝,酒邊閒聽,願聞也好。”燕青答道:“小人頗學的些本事,怎敢在娘子跟前賣弄?”李師師道:“我便先吹一曲,教哥哥聽!”便喚婭嬛取簫來。錦袋內掣出那管鳳簫,李師師接來,口中輕輕吹動,端的是穿雲裂石之聲。燕青聽了,喝綵不已。李師師吹了一曲,遞過簫來,與燕青道:“哥哥也吹一曲,與我聽則個!”燕青卻要那婆娘懽喜,只得把出本事來,接過簫,便嗚嗚咽咽,也吹一曲。李師師聽了,不住聲喝綵說道:“哥哥原來恁地吹的好簫!”李師師取過阮來,撥個小小的曲兒,教燕青聽。果然是玉珮齊鳴,黃鶯對囀,餘韻悠揚。燕青拜謝道:“小人也唱個曲兒,伏侍娘子。”頓開咽喉便唱,端的是聲清韻美,字正腔真,唱罷又拜。李師師執盞擎杯,親與燕青回酒謝唱。口兒裏悠悠放出些妖嬈聲嗽,來惹燕青。燕青緊緊的低了頭,唯喏而已。數杯之後,李師師笑道:“聞知哥哥好身紋繡,願求一觀如何?”燕青笑道:“小人賤體,雖有些花繡,怎敢在娘子跟前揎衣裸體?”李師師說道:“錦體社家子弟,那裏去問揎衣裸體!”三回五次,定要討看。燕青只的脫膊下來,李師師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燕青慌忙穿了衣裳。李師師再與燕青把盞,又把言語來調他。燕青恐怕他動手動腳,難以回避,心生一計,便動問道:“娘子今年貴庚多少?”李師師答道:“師師今年二十有七。”燕青說道:“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卻小兩年。娘子既然錯愛,願拜爲姊姊!”燕青便起身,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這八拜是拜住那婦人一點邪心,中間裏好干大事。若是第二個,在酒色之中的,也把大事壞了。因此上單顯燕青心如鐵石,端的是好男子!

當時燕青又請李媽媽來也拜了,拜做乾娘。燕青辭回,李師師道:“小哥只在我家下,休去店中宿。”燕青道:“既蒙錯愛,小人回店中取了些東西便來。”李師師道:“休教我這裏專望。”燕青道:“店中離此間不遠,少刻便到。”燕青暫別了李師師,徑到客店中,把上件事和戴宗說了。戴宗道:“如此最好!只恐兄弟心猿意馬,拴縛不定。”燕青道:“大丈夫處世,若爲酒色而忘其本,此與禽獸何異?燕青但有此心,死于萬劍之下!”戴宗笑道:“你我都是好漢,何必說誓!”燕青道:“如何不說誓!兄長必然生疑。”戴宗道:“你當速去,善覷方便,早干了事便回,休教我久等。宿太尉的書,也等你來下。”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細軟之物,再回李師師家,將一半送與李媽媽,一半散與全家大小,無一個不懽喜。便嚮客位側邊,收拾一間房,教燕青安歇。合家大小,都叫叔叔。

也是緣法湊巧,至夜卻好有人來報,天子今晚到來。燕青聽的,便去拜告李師師道:“姊姊做個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見聖顏,告的紙御筆赦書,赦了小弟罪犯,出自姊姊之德!”李師師道:“今晚定教你見天子一面,你卻把些本事動達天顏,赦書何愁沒有!”

看看天晚,月色朦朧,花香馥鬱,蘭麝芬芳,只見道君皇帝引著一個小黃門,扮做白衣秀士,從地道中徑到李師師家後門來。到的閣子裏坐下,便教前後關閉了門戶,明晃晃點起燈燭熒煌。李師師冠梳插帶,整肅衣裳,前來接駕。拜舞起居,寒溫已了,天子命去其整妝衣服,“相待寡人”。李師師承旨,去其服色,迎駕入房。家間已準備下諸般細果,異品肴饌,擺在面前。李師師舉杯上勸天子,天子大喜,叫:“愛卿近前,一處坐地!”李師師見天子龍顏大喜,嚮前奏道:“賤人有個姑舅兄弟,從小流落外方,今日纔歸,要見聖上,未敢擅便,乞取我王聖鑒。”天子道:“既然是你兄弟,便宣將來見寡人,有何妨?”嬭子遂喚燕青直到房內,面見天子。燕青納頭便拜。官家看了燕青一表人物,先自大喜。李師師叫燕青吹簫,伏侍聖上飲酒,少刻又撥一回阮,然後叫燕青唱曲。燕青再拜奏道:“所記無非是淫詞艷曲,如何敢伏侍聖上?”官家道:“寡人私行妓館,其意正要聽艷曲消悶,卿當勿疑。”燕青借過象板,再拜罷,對李師師道:“音韻差錯,望姊姊見教。”燕青頓開喉咽,手拿象板,唱漁家傲一曲,道是:一別家山音信杳,百種相思,腸斷何時了。燕子不來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兒小。薄幸郎君何日到,想自當初,莫要相逢好。好夢欲成還又覺,綠窻但覺鶯啼曉。

燕青唱罷,真乃是新鶯乍囀,清韻悠揚。天子甚喜,命教再唱。燕青拜倒在地,奏道:“臣有一隻減字木蘭花,上達天聽。”天子道:“好,寡人願聞!”燕青拜罷,遂唱減字木蘭花一曲,道是:聽哀告,聽哀告!賤軀流落誰知道,誰知道!極天罔地,罪惡難分顛倒。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膽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須把大恩人報!

燕青唱罷,天子失驚,便問:“卿何故有此曲?”燕青大哭,拜在地下。天子轉疑,便道:“卿且訴胸中之事,寡人與卿理會。”燕青奏道:“臣有迷天之罪,不敢上奏!”天子曰:“赦卿無罪,但奏不妨!”燕青奏道:“臣自幼飄泊江湖,流落山東,跟隨客商,路經梁山泊過,致被劫擄上山,一住三年。今年方得脫身逃命,走回京師,雖然見的姊姊,則是不敢上街行走。倘或有人認得,通與做公的,此時如何分說?”李師師便奏道:“我兄弟心中,衹有此苦,望陛下做主則個!”天子笑道:“此事容易,你是李行首兄弟,誰敢拿你!”燕青以目送情與李師師。李師師撒嬌撒癡,奏天子道:“我只要陛下親書一道赦書,赦免我兄弟,他纔放心。”天子云:“又無御寶在此,如何寫的?”李師師又奏道:“陛下親書御筆,便強似玉寶天符。救濟兄弟做的護身符時,也是賤人遭際聖時。”天子被逼不過,只得命取紙筆。嬭子隨即捧過文房四寶,燕青磨的墨濃,李師師遞過紫毫象管。天子拂開花箋黃紙,橫內大書一行。臨寫,又問燕青道:“寡人忘卿姓氏。”燕青道:“男女喚做燕青。”天子便寫御書道:“神霄王府真主宣和羽士虛靖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應無罪,諸司不許拿問。”寫罷,下面押個御書花字。燕青再拜,叩頭受命。李師師執盞擎杯謝恩。

天子便問:“汝在梁山泊,必知那裏備細。”燕青奏道:“宋江這夥,旗上大書‘替天行道’,堂設‘忠義’爲名,不敢侵佔州府,不肯擾害良民,單殺賍官污吏讒佞之人,只是早望招安,願與國家出力。”天子乃曰:“寡人前者兩番降詔,遣人招安,如何抗拒,不伏歸降?”燕青奏道:“頭一番招安,詔書上並無撫恤招諭之言,更兼抵換了御酒,盡是村醪,以此變了事情。第二番招安,故把詔書讀破句讀,要除宋江,暗藏弊幸,因此又變了事情。童樞密引軍到來,只兩陣,殺得片甲不回。高太尉提督軍馬,又役天下民夫,修造戰船征進,不曾得梁山泊一根折箭。只三陣,殺的手腳無措,軍馬折其三停,自己亦被活捉上山。許了招安,方纔放回,又帶了山上二人在此,卻留下聞參謀在彼質當。”天子聽罷,便嘆道:“寡人怎知此事!童貫回京時奏說:‘軍士不伏暑熱,暫且收兵罷戰。’高俅回京奏道:“‘病患不能征進,權且罷戰回京。’”李師師奏道:“陛下雖然聖明,身居九重,卻被奸臣閉塞賢路,如之奈何?”天子嗟嘆不已。約有更深,燕青拿了赦書,叩頭安置,自去歇息。天子與李師師上床同寢,當夜五更,自有內侍黃門接將去了。

燕青起來,推道清早干事,徑來客店裏,把說過的話對戴宗一一說知。戴宗道:“既然如此,多是幸事。我兩個去下宿太尉的書。”燕青道:“飯罷便去。”兩個吃了些早飯,打挾了一籠子金珠細軟之物,拿了書信,徑投宿太尉府中來。街坊上借問人時,說太尉在內裏未歸。燕青道:“這早晚正是退朝時分,如何未歸?”街坊人道:“宿太尉是今上心愛的近侍官員,早晚與天子寸步不離,歸早歸晚,難以指定。”正說之間,有人報道:“這不是太尉來也!”燕青大喜,便對戴宗道:“哥哥,你只在此衙門前伺候,我自去見太尉去。”燕青近前,看見一簇錦衣花帽從人,捧著轎子。燕青就當街跪下,便道:“小人有書札上呈太尉。”宿太尉見了,叫道:“跟將進來!”燕青隨到廳前。太尉下了轎子,便投側首書院裏坐下。太尉叫燕青入來,便問道:“你是那裏來的干人?”燕青道:“小人從山東來,今有聞參謀書札上呈。”太尉道:“那個聞參謀?”燕青便嚮懷中取出書呈遞上去,宿太尉看了封皮,說道:“我道是那個聞參謀,原來是我幼年間同窻的聞煥章。”遂拆開書來看時,寫道:“侍生聞煥章沐手百拜奉書太尉恩相鈞座前:賤子自髫年時,出入門墻,已三十載矣。昨蒙高殿帥召至軍前,參謀大事。奈緣勸諫不從,忠言不聽,三番敗績,言之甚羞。高太尉與賤子一同被擄,陷于縲紲。義士宋公明寬裕仁慈,不忍加害。今高殿帥帶領梁山蕭讓、樂和赴京,欲請招安,留賤子在此質當。萬望恩相不惜齒牙,早晚于天子前題奏,速降招安之典,俾令義士宋公明等,早得釋罪獲恩,建功立業,國家幸甚!天下幸甚!救取賤子,實領再生之賜。拂楮拳拳,幸垂照察。宣和四年春正月~日~煥章再拜奉上”

宿太尉看了書大驚,便問道:“你是誰?”燕青答道:“男女是梁山泊浪子燕青。”隨即出來,取了籠子,徑到書院裏。燕青稟道:“太尉在華州降香時,多曾伏侍太尉來,恩相緣何忘了?宋江哥哥有些微物相送,聊表我哥哥寸心。每日占卜課內,只著求太尉提拔救濟。宋江等滿眼只望太尉來招安,若得恩相早晚于天子前題奏此事,則梁山泊十萬人之衆,皆感大恩!哥哥責著限次,男女便回。”燕青拜辭了,便出府來。宿太尉使人收了金珠寶物,已有在心。

且說燕青便和戴宗回店中商議:“這兩件事都有些次第,只是蕭讓、樂和在高太尉府中,怎生得出?”戴宗道:“我和你依舊扮作公人,去高太尉府前伺候。等他府裏有人出來,把些金銀賄賂與他,賺得一個廝見,通了消息,便有商量。”當時兩個換了結束,帶將金銀,徑投太平橋來。在衙門前窺望了一回,只見府裏一個年紀小的虞候,搖擺將出來,燕青便嚮前與他施禮。那虞候道:“你是甚人?”燕青道:“請干辦到茶肆中說話。”兩個到閣子內,與戴宗相見了,同坐吃茶。燕青道:“實不瞞干辦說,前者太尉從梁山泊帶來那兩個人,一個跟的叫做樂和,與我這哥哥是親眷,欲要見他一見,因此上相央干辦。”虞候道:“你兩個且休說,節堂深處的勾當,誰理會的?”戴宗便嚮袖內取出一錠大銀,放在桌子上,對虞候道:“足下只引的樂和出來,相見一面,不要出衙門,便送這錠銀子與足下。”那人見了財物,一時利動人心,便道:“端的有這兩個人在裏面。太尉鈞旨,只教養在後花園裏歇宿。我與你喚他出來,說了話,你休失信,把銀子與我。”戴宗道:“這個自然。”那人便起身分付道:“你兩個只在此茶坊裏等我。”那人急急入府去了。

戴宗、燕青兩個在茶房中等不到半個時辰,只見那小虞候慌慌出來說道:“先把銀子來,樂和已叫出在耳房裏了。”戴宗與燕青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就把銀子與他。虞候得了銀子,便引燕青耳房裏來見樂和。那虞候道:“你兩個快說了話便去!”燕青便與樂和道:“我同戴宗在這裏,定計賺得你兩個出去。”樂和道:“直把我兩個養在後花園中,墻垣又高,無計可出,折花梯子,盡都藏過了,如何能夠出來。”燕青道:“靠墻有樹麽?”樂和道:“旁邊一遭,都是大柳樹。”燕青道:“今夜晚間,只聽咳嗽爲號。我在外面,漾過兩條索去,你就相近的柳樹上,把索子絞縛了。我兩個在墻外,各把一條索子扯住,你兩個就從索上盤將出來。四更爲期,不可失誤。”那虞候便道:“你兩個只管說甚的?快去罷!”樂和自入去了,暗暗通報了蕭讓。燕青急急去與戴宗說知,當日至夜伺候著。

且說燕青、戴宗兩個,就街上買了兩條粗索,藏在身邊,先去高太尉府後看了落腳處。原來離府後是條河,河邊卻有兩隻空船纜著,離岸不遠。兩個便就空船裏伏了,看看聽得更鼓已打四更,兩個便上岸來,繞著墻後咳嗽,只聽的墻裏應聲咳嗽,兩邊都已會意,燕青便把索來漾將過去。約莫裏面拴縛牢了,兩個在外面對絞定,緊緊地拽住索頭。只見樂和先盤出來,隨後便是蕭讓。兩個都溜將下來,卻把索子丢入墻內去了。卻去敲開客店門,房中取了行李,就店中打火,做了早飯吃,算了房宿錢。四個來到城門邊,等門開時,一湧出來,望梁山泊回報消息。

不是這四個回來,有分教,宿太尉單奏此事,梁山泊全受招安。畢竟宿太尉怎生奏請聖旨,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買市~宋公明全夥受招安

話說燕青在李師師家遇見道君皇帝,告得一道本身赦書,次後見了宿太尉,又和戴宗定計,去高太尉府中賺出蕭讓、樂和。四個人等城門開時,隨即出城,徑趕回梁山泊來,報知上項事務。

且說李師師當夜不見燕青來家,心中亦有些疑慮。卻說高太尉府中親隨人次日供送茶飯與蕭讓、樂和,就房中不見了二人,慌忙報知都管。都管便來花園中看時,只見柳樹邊拴著兩條粗索,已知走了二人,只得報知太尉。高俅聽罷,吃了一驚,越添憂悶,只在府中推病不出。

次日五更,道君皇帝設朝,駕坐文德殿。文武班齊,天子宣命捲簾,旨令左右近臣,宣樞密使童貫出班。問道:“你去歲統十萬大軍,親爲招討,征進梁山泊,勝敗如何?”童貫跪下,便奏道:“臣舊歲統率大軍前去征進,非不效力,奈緣暑熱,軍士不伏水土,患病者衆,十死二三。臣見軍馬艱難,以此權且收兵罷戰,各歸本營操練。所有御林軍,于路病患,多有損折。次後降詔,此夥賊人,不伏招撫。及高俅以舟師征進,亦中途抱病而返。”天子大怒,喝道:“都是汝等妒賢嫉能奸佞之臣瞞著寡人行事!你去歲統兵征伐梁山泊,如何只兩陣,被寇兵殺的人馬辟易,片甲隻騎無還,遂令王師敗績。次後高俅那廝廢了州郡多少錢糧,陷害了許多兵船,折了若干軍馬,自己又被寇活捉上山,宋江等不肯殺害,放將回來。寡人聞宋江這夥不侵州府,不掠良民,只待招安,與國家出力,都是汝等不才貪佞之臣,枉受朝廷爵祿,壞了國家大事!汝掌管樞密,豈不自慚!本當拿問,姑免這次,再犯不饒!”童貫默默無言,退在一邊。天子又問:“你大臣中,誰可前去招撫梁山泊宋江等一班人衆?”聖宣未了,有殿前太尉宿元景出班跪下,奏道:“臣雖不才,願往一遭。”天子大喜:“寡人御筆親書丹詔。”便叫擡上御案,拂天詔紙,天子就御案上親書丹詔。左右近臣,捧過御寶,天子自行用訖。又命庫藏官,教取金牌三十六面,銀牌七十二面,紅錦三十六匹,綠錦七十二匹,黃封御酒一百八瓶,盡付與宿太尉。又贈正從表裏二十四匹,金字招安御旗一面,限次日便行。宿太尉就文德殿辭了天子。百官朝罷,童樞密羞慚滿面,回府推病,不敢入朝。高太尉聞知,恐懼無措,亦不敢入朝。有詩爲證:一封恩詔出明光,佇看梁山盡束裝。知道懷柔勝征伐,悔教赤子受痍傷。

且說宿太尉打擔了御酒、金銀牌面、緞匹表裏之物,上馬出城;打起御賜金字黃旗,衆官相送出南薰門,投濟州進發,不在話下。

卻說燕青、戴宗、蕭讓、樂和四個連夜到山寨,把上件事都說與宋公明並頭領知道。燕青便取出道君皇帝御筆親寫赦書,與宋江等衆人看了。吳用道:“此回必有佳音。”宋江焚起好香,取出九天玄女課來,望空祈禱祝告了,卜得個上上大吉之兆。宋江大喜:“此事必成。再煩戴宗、燕青前去探聽虛實,作急回報,好做準備。”戴宗、燕青去了數日,回來報說:“朝廷差宿太尉親賫丹詔,更有御酒、金銀牌面、紅綠錦緞表裏,前來招安,早晚到也!”宋江聽罷大喜,在忠義堂上忙傳將令,分撥人員,從梁山泊直抵濟州地面,扎縛起二十四座山棚,上面都是結綵懸花,下面陳設笙簫鼓樂。各處附近州郡,僱倩樂人,分撥于各山棚去處,迎接詔敕。每一座山棚上,撥一個小頭目監管。一壁教人分投買辦果品、海味、按酒、干食等項,準備筵宴茶飯席面。

且說宿太尉奉敕來梁山泊招安,一干人馬,迤邐都到濟州。太守張叔夜出郭迎接入城,館驛中安下。太守起居宿太尉已畢。把過接風酒,張叔夜稟道:“朝廷頒詔敕來招安,已是二次,蓋因不得其人,誤了國家大事。今者太尉此行,必與國家立大功也!”宿太尉乃言:“天子近聞梁山泊一夥以義爲主,不侵州郡,不害良民,專一替天行道,今差下官賫到天子御筆親書丹詔,敕賜金牌三十六面,銀牌七十二面,紅錦三十六匹,綠錦七十二匹,黃封御酒一百八瓶,表裏二十四匹,來此招安,禮物輕否?”張叔夜道:“這一班人,非在禮物輕重,要圖忠義報國,揚名後代。若得太尉早來如此,也不教國家損兵折將,虛耗了錢糧。此一夥義士歸降之後,必與朝廷建功立業。”宿太尉道:“下官在此專待,有煩太守親往山寨報知,著令準備迎接。”張叔夜答道:“小官願往。”隨即上馬出城,帶了十數個從人,徑投梁山泊來。

到得山下,早有小頭目接著,報上寨裏來。宋江聽罷,慌忙下山,迎接張太守上山,到忠義堂上。相見罷,張叔夜道:“義士恭喜!朝廷特遣殿前宿太尉賫擎丹詔,御筆親書,前來招安;敕賜金牌、表裏、御酒、緞匹,現在濟州城內。義士可以準備迎接詔旨。”宋江大喜,以手加額道:“宋江等再生之幸!”當時留請張太守茶飯。張叔夜道:“非是下官拒意,惟恐太尉見怪回遲。”宋江道:“略奉一杯,非敢爲禮。”張叔夜堅執便行。宋江忙教托出一盤金銀相送。張太守見了,便道:“這個決不敢受。”宋江道:“些少微物,聊表寸心。若事畢之後,尚容圖報。”張叔夜道:“深感義士厚意,且留于大寨,卻來請領,亦未爲晚。”太守可謂廉以律己者矣!有詩爲證:濟州太守世無雙,不愛黃金愛宋江。信是清廉能服衆,非關威勢可招降。

宋江便差大小軍師吳用、朱武並蕭讓、樂和四個,跟隨張太守下山,直往濟州來,參見宿太尉。約至後日,衆多大小頭目離寨三十里外,伏道相迎。當時吳用等跟隨太守張叔夜連夜下山,直到濟州。次日,來館驛中參見宿太尉,拜罷跪在面前。宿太尉教平身起來,俱各命坐。四個謙讓,那裏敢坐。太尉問其姓氏,吳用答道:“小生吳用,在下朱武、蕭讓、樂和,奉兄長宋公明命,特來迎接恩相。兄長與弟兄,後日離寨三十里外,伏道迎接。”宿太尉大喜,便道:“加亮先生,自從華州一別之後,已經數載,誰想今日得與重會!下官知汝弟兄之心,素懷忠義,只被奸臣閉塞,讒佞專權,使汝衆人下情不能上達。目今天子悉已知之,特命下官賫到天子御筆親書丹詔、金銀牌面、紅綠錦緞、御酒表裏,前來招安。汝等勿疑,盡心受領。”吳用等再拜稱謝道:“山野狂夫,有勞恩相降臨。感蒙天恩,皆出太尉之賜。衆弟兄刻骨銘心,難以補報。”張叔夜一面設宴管待。

到第三日清晨,濟州裝起香車三座,將御酒另一處龍鳳盒內擡著;金銀牌面,紅綠錦緞,另一處扛擡;御書丹詔,龍亭內安放。宿太尉上了馬,靠龍亭東行,太守張叔夜騎馬在後相陪;吳用等四人,乘馬跟著;大小人伴,一齊簇擁。前面馬上,打著御賜銷金黃旗,金鼓旗幡隊伍開路,出了濟州,迤邐前行。未及十里,早迎著山棚。宿太尉在馬上看了,見上面結綵懸花,下面笙簫鼓樂,迫道迎接。再行不過數十里,又是結綵山棚。前面望見香煙拂道,宋江、盧俊義跪在面前,背後衆頭領齊齊都跪在地下迎接恩詔。宿太尉道:“都教上馬。”一同迎至水邊,那梁山泊千百隻戰船,一齊渡將過去,直至金沙灘上岸。三關之上,三關之下,鼓樂喧天,軍士導從,儀衛不斷,異香繚繞,直至忠義堂前下馬。香車龍亭,擡放忠義堂上。中間設著三個几案,都用黃羅龍鳳桌圍圍著。正中設萬歲龍牌,將御書丹詔,放在中間;金銀牌面,放在左邊;紅綠錦緞,放在右邊;御酒表裏,亦放于前。金爐內焚著好香。宋江、盧俊義邀請宿太尉、張太守上堂設坐。左邊立著蕭讓、樂和,右邊立著裴宣、燕青。宋江、盧俊義等,都跪在堂前。裴宣喝拜。拜罷,蕭讓開讀詔文。“制曰:朕自即位以來,用仁義以治天下,公賞罰以定干戈,求賢未嘗少怠,愛民如恐不及,遐邇赤子,咸知朕心。切念宋江、盧俊義等,素懷忠義,不施暴虐,歸順之心已久,報效之志凜然。雖犯罪惡,各有所由,察其衷情,深可憐憫。朕今特差殿前太尉宿元景賫捧詔書,親到梁山水泊,將宋江等大小人員所犯罪惡盡行赦免。給降金牌三十六面、紅錦三十六匹,賜與宋江等上頭領;銀牌七十二面、綠錦七十二匹,賜與宋江部下頭目。赦書到日,莫負朕心,早早歸順,必當重用。故兹詔敕,想宜悉知。宣和四年春二月某日詔示”

蕭讓讀罷丹詔,宋江等山呼萬歲,再拜謝恩已畢。宿太尉取過金銀牌面、紅綠錦緞,令裴宣依次照名給散已罷。叫開御酒,取過銀酒海,都傾在裏面。隨即取過旋杓舀酒,就堂前濕熱,傾在銀壺內。宿太尉執著金鐘,斟過一杯酒來,對衆頭領道:“宿元景雖奉君命,特賫御酒到此,命賜衆頭領,誠恐義士見疑。元景先飲此杯,與衆義士看,勿得疑慮。”衆頭領稱謝不已。宿太尉飲畢,再斟酒來,先勸宋江,宋江舉杯跪飲。然後盧俊義、吳用、公孫勝,陸續飲酒,遍勸一百單八名頭領,俱飲一杯。

宋江傳令,教收起御酒,卻請太尉居中而坐,衆頭領拜復起居。宋江進前稱謝道:“宋江昨者西嶽得識臺顏,多感太尉恩厚,于天子左右力奏,救拔宋江等再見天日之光。銘心刻骨,不敢有忘。”宿太尉道:“元景雖知義士等忠義凜然,替天行道,奈緣不知就裏委曲之事,因此,天子左右未敢題奏,以致耽誤了許多時。前者收到聞參謀書,又蒙厚禮,方知有此衷情。其日天子在披香殿上,官家與元景閒論,問起義士,以此元景奏知此事。不期天子已知備細,與某所奏相同。次日,天子駕坐文德殿,就百官之前,痛責童樞密、深怪高太尉,纍次無功。親命取過文房四寶,天子御筆親書丹詔,特差宿某親到大寨,啟請衆頭領。煩望義士早早收拾朝京,休負聖天子宣召撫安之意。”衆皆大喜,拜手稱謝。禮畢,張太守推說地方有事,別了太尉,自回城內去了。

這裏且說宋江,教請出聞參謀相見,宿太尉欣然話舊,滿堂懽喜。當請宿太尉居中上坐,聞參謀對席相陪。堂上堂下,皆列位次,大設筵宴,輪番把盞。廳前大吹大擂。雖無砲龍烹鳳,端的是肉山酒海。當日盡皆大醉,各扶歸幕次安歇。次日又排筵宴,各各傾心露膽,講說平生之懷。第三日,再排席面,請宿太尉遊山,至暮盡醉方散。

倏爾已經數日,宿太尉要回,宋江等堅意相留。宿太尉道:“義士不知就裏,元景奉天子敕旨而來,到此間數日之久,荷蒙英雄慨然歸順,大義俱全。若不急回,誠恐奸臣相妒,別生異議。”宋江等道:“太尉既然如此,不敢苦留。今日盡此一醉,來早拜送恩相下山。”當時會集大小頭領,盡來集義飲宴。吃酒中間,衆皆稱謝。宿太尉又用好言撫恤,至晚方散。

次日清晨,安排車馬,宋江親捧一盤金珠到宿太尉幕次,再拜上獻。宿太尉那裏肯受。宋江再三獻納,方纔收了。打疊衣箱,拴束行李鞍馬,準備起程。其餘跟來人數,連日自是朱武、樂和管待,依例飲饌,酒量高低,並皆厚贈金銀財帛,衆人皆喜。仍將金寶賫送聞參謀,亦不肯受。宋江堅執奉承,纔肯收納。宋江遂請聞參謀隨同宿太尉回京師。梁山泊大小頭領,金鼓細樂,相送太尉下山。渡過金沙灘,俱送過三十里外,衆皆下馬,與宿太尉把盞餞行。宋江當先執盞擎杯道:“太尉恩相回見天顏,善言保奏。”宿太尉回道:“義士但且放心,只早早收拾朝京爲上。軍馬若到京師來,可先使人到我府中通報。俺先奏聞天子,使人持節來迎,方見十分公氣。”宋江道:“恩相容復:小可水窪,自從王倫上山開創之後,卻是晁蓋上山,今至宋江,已經數載,附近居民,擾害不淺,小可愚意,今欲罄竭資財,買市十日,收拾已了,便當盡數朝京,安敢遲滯。亦望太尉將此愚衷上達天聽,以寬限次。”宿太尉應允,別了衆人,帶了開詔一干人馬,自投濟州而去。

宋江等卻回大寨,到忠義堂上,鳴鼓聚衆。大小頭領坐下,諸多軍校都到堂前。宋江傳令:“衆弟兄在此,自從王倫開創山寨以來,次後晁天王上山建業,如此興旺。我自江州得衆兄弟相救到此,推我爲尊,已經數載。今日喜得朝廷招安,重見天日之面,早晚要去朝京,與國家出力。今來汝等衆人但得府庫之物,納于庫中公用,其餘所得之資,並從均分。我等一百八人,上應天星,生死一處。今者天子寬恩降詔,赦罪招安,大小衆人,盡皆釋其所犯。我等一百八人,早晚朝京面聖,莫負天子洪恩。汝等軍校,也有自來落草的,也有隨衆上山的,亦有軍官失陷的,亦有擄掠來的。今次我等受了招安,俱赴朝廷。你等如願去的,作數上名進發;如不願去的,就這裏報名相辭。我自賫發你等下山,任從生理。”宋江號令已罷,著落裴宣、蕭讓照數上名。號令一下,三軍各各自去商議。當下辭去的,也有三五千人。宋江皆賞錢物,賫發去了。願隨去充軍者,作數報官。次日,宋江又令蕭讓寫了告示,差人四散去貼,曉示臨近州郡鄉鎮村坊,各各報知,仍請諸人到山買市十日。其告示曰:“梁山泊義士宋江等謹以大義布告四方:嚮因聚衆山林,多擾四方百姓,今日幸蒙天子寬仁厚德,特降詔敕,赦免本罪,招安歸降,朝暮朝覲,無以酬謝,就本身買市十日。倘蒙不外,賫價前來,一一報答,並無虛謬。特此告知,遠近居民,勿疑辭避,惠然光臨,不勝萬幸。宣和四年三月某日梁山泊義士宋江等謹請”

蕭讓寫畢告示,差人去附近州郡及四散村坊,盡行貼遍。發庫內金珠、寶貝、綵緞、綾羅、紗絹等項,分散各頭領並軍校人員;另選一分,爲上國進奉;其餘堆集山寨,盡行招人買市十日于三月初三日爲始,至十三日止。宰下牛羊,醞造酒醴,但到山寨裏買市的人,盡以酒食管待,犒勞從人。至期,四方居民,擔囊負芨,霧集雲屯,俱至山寨。宋江傳令,以一舉十,俱各懽喜,拜謝下山。一連十日,每日如此。十日已外,住罷買市。號令大小,收拾赴京朝覲。宋江便要起送各家老小還鄉。吳用諫道:“兄長未可。且留衆寶眷在此山寨。待我等朝覲面君之後,承恩已定,那時發遣各家老小還鄉未遲。”宋江聽罷道:“軍師之言極當。”再傳將令,教頭領即便收拾,整頓軍士。宋江等隨即火速起身,早到濟州,謝了太守張叔夜。太守即設筵宴,管待衆多義士,賞勞三軍人馬。宋江等辭了張太守,出城進發,帶領衆多軍馬,徑投東京來。先令戴宗、燕青前來京師宿太尉府中報知。太尉見說,隨即便入內裏,奏知天子,“宋江等衆軍馬朝京”。天子聞奏大喜,便差太尉並御駕指揮使一員,手持旌旄節鉞,出城迎接。當下宿太尉領聖旨出郭。

且說宋江軍馬在路,甚是擺的整齊。前面打著兩面紅旗:一面上書“順天”二字,一面上書“護國”二字。衆頭領都是戎裝披掛,惟有吳學究綸巾羽服,公孫勝鶴氅道袍,魯智深烈火僧衣,武行者香皂直裰,其餘都是戰袍金鎧,本身服色。在路非止一日。來到京師城外,前逢御駕指揮使,持節迎著軍馬。宋江聞知,領衆頭領前來參見宿太尉已畢,且把軍馬屯駐新曹門外,下了寨栅,聽候聖旨。

且說宿太尉並御駕指揮使入城,回奏天子說:“宋江等軍馬,俱屯在新曹門外,聽候聖旨。”天子乃曰:“寡人久聞梁山泊宋江等有一百八人,上應天星,更兼英雄勇猛。今已歸降,到于京師。寡人來日,引百官登宣德樓,可教宋江等俱依臨敵披掛戎裝服色,休帶大隊人馬,只將三五百馬步軍進城,自東過西,寡人親要觀看。也教在城軍民,知此英雄豪傑,爲國良臣。然後卻令卸其衣甲,除去軍器,都穿所賜錦袍,從東華門而入,就文德殿朝見。”御駕指揮使直至行營寨前,口傳聖旨與宋江等知道。

次日,宋江傳令,教鐵面孔目裴宣選揀彪形大漢、五七百步軍,前面打著金鼓旗幡,後面擺著槍刀斧鉞,中間豎著“順天”、“護國”二面紅旗,軍士各懸刀劍弓矢,衆人各各都穿本身披掛,戎裝袍甲,擺成隊伍,從東郭門而入。只見東京百姓軍民,扶老挈幼,迫路觀看,如睹天神。是時天子引百官在宣德樓上臨軒觀看。見前面擺列金鼓旗幡,槍刀斧鉞,各分隊伍;中有踏白馬軍,打起“順天”、“護國”二面紅旗,外有二三十騎馬上隨軍鼓樂;後面衆多好漢,簇簇而行。解珍、解寶開路,朱武壓後。怎見得一百八員英雄好漢入城朝覲?但見風清玉陛,露挹金盤。東方旭日初昇,北闕珠簾半捲。南薰門外,百八員義士歸心;宣德樓前,億萬歲君王刮目。肅威儀乍行朝典,逞精神猶整軍容。風雨日星,並識天顏之霽;電雷霹靂,不煩天討之威。帝闕前萬靈咸集:有聖、有仙、有那吒、有金剛、有閻羅、有判官、有門神、有太歲,乃至夜叉鬼魔,共仰道君皇帝。鳳樓下百獸來朝:爲彪、爲豹、爲麒麟、爲狻猊、爲犴狴、爲金翅、爲雕鵬、爲龜猿,以及犬鼠蛇蠍,皆知宋主人王。五龍夾日,是爲入雲龍、混江龍、出林龍、九紋龍、獨角龍,如出洞蛟、翻江蜃,自逐隊朝天。衆虎離山,是爲插翅虎、跳澗虎、錦毛虎、花項虎、青眼虎、笑面虎、矮腳虎、中箭虎,若病大蟲、母大蟲,亦隨班行禮。原稱公侯伯子的,應諳朝儀;誰知塵舞山呼,亦許園丁、醫算、匠作、船工之輩。凡生毛髮鬚髯的,自堪寵命;豈意緋袍紫綬,並加婦人、浪子、和尚、行者之身。擬空名,則太保、軍師、郡馬、孔目、郎將、先鋒,官銜早列;比古人,則霸王、李廣、關索、溫侯、尉遲、仁貴,當代重生。有那生得好的,如白面郎插一枝花,擎著笛扇鼓幡,欲歌且舞;看這生得醜的,似青面獸蒙鬼臉兒,拿著槍刀鞭箭,會戰能征。長的比險道神,身長一丈;狠的象石將軍,力鎮三山。髮可赤,眼可青,俱各抱丹心一片;摸得天,跳得浪,決不走邪佞兩途。喜近君王,不似昔時無面目;恩寬防禦,果然此日沒遮攔。試看全夥裏舞槍弄棒的書生,猶勝滿朝中欺君害民的官吏。義士今欣遇主,皇家始慶得人!

且說道君皇帝,同百官在宣德樓上看了梁山泊宋江等這一行部從,喜動龍顏,心中大悅,與百官道:“此輩好漢,真英雄也!”嘆羨不已,命殿頭官傳旨,教宋江等各換御賜錦袍見帝。殿頭官領命,傳與宋江等。嚮東華門外,脫去戎裝帶,穿了御賜紅綠錦袍,懸帶金銀牌面,各帶朝天巾幘,抹綠朝靴。惟公孫勝將紅錦裁成道袍,魯智深縫做僧衣,武行者改作直裰,皆不忘君賜也。宋江、盧俊義爲首,吳用、公孫勝爲次,引領衆人,從東華門而入。

當日整肅朝儀,陳設鑾駕,辰牌時候,天子駕升文德殿。儀禮司官,引宋江等依次入朝,排班行禮。殿頭官贊拜舞起居,山呼萬歲已畢,天子欣喜,敕令宣上文德殿來,照依班次賜坐。命排御筵,敕光祿寺擺宴,良醞署進酒,珍羞署進食,掌醢署造飯,大官署供膳,教坊司奏樂。天子親御寶座陪宴。只見九重門啟,鳴噦噦之鸞聲;閶闔天開,睹巍巍之龍袞。筵開玳瑁,七寶器黃金嵌就;爐列麒麟,百和香龍腦修成。玻璃盞間琥珀鐘,瑪瑙杯聯珊瑚斝。赤瑛盤內,高堆麟脯鸞肝;紫玉碟中,滿襴駝蹄熊掌。桃花湯潔,縷塞北之黃羊;銀絲膾鮮,剖江南之赤鯉。黃金盞滿泛香醪,紫霞杯灧浮瓊液。五俎八簋,百味庶羞。糖澆就甘甜獅仙,面制成香酥定勝。方當酒進五巡,正是湯陳三獻。教坊司鳳鸞韶舞,禮樂司排長伶官。朝鬼門道,分明開說。頭一個裝外的,黑漆幞頭,有如明鏡,描花羅襴,儼若生成;第二個戲色的,繫離水犀角腰帶,裹紅花綠葉羅巾,黃衣襴長襯短靿靴,衫袖襟密排山水樣;第三個末色的,裹結絡球頭帽子,著蕝役疊勝羅衫,最先來提掇甚分明,唸幾段雜文真罕有;第四個淨色的,語言動衆,顏色繁過,依院本填腔調曲,按格范打渾發科;第五個貼淨的,忙中九伯,眼目張狂,隊額角塗一道明戧,劈面門抹兩色蛤粉。裹一頂油油膩膩舊頭巾,穿一領邋邋遢遢潑戲襖。吃六棒椏板不嫌疼,打兩杖麻鞭渾似耍。這五人引領著六十四回隊舞優人,百二十名散做樂工,搬演雜劇,裝孤打攛。個個青巾桶帽,人人紅帶紅袍。吹龍笛,擊鼉鼓,聲震雲霄;彈錦瑟,撫銀箏,韻驚魚鳥。吊百戲衆口喧嘩,縱諧語齊聲喝綵。裝扮的是太平年萬國來朝,雍熙世八仙慶壽;搬演的是玄宗夢遊廣寒殿,狄青夜奪崑崙關。也有神仙道侶,亦有孝子順孫。觀之者,真可堅其心志;聽之者,足以養其性情。須臾間八個排長,簇擁著四個美人,歌舞雙行,吹彈並舉。歌的是朝天子、賀聖朝、感皇恩、殿前懽,治世之音;舞的是醉回回、活觀音、柳青娘、鮑老兒,淳正之態。果然道百寶裝腰帶,珍珠絡臂鞲;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大宴已成,衆樂齊舉。主上無爲千萬壽,天顏有喜萬方同。有詩爲證:九重鳳闕新開宴,千歲龍墀舊賜衣。蓋世功名能自立,矢心忠義豈相違。

且說天子賜宋江等筵宴,至暮方散。謝恩已罷,宋江等俱各簪花出內。在西華門外,各各上馬,回歸本寨。次日入城,禮儀司引至文德殿謝恩。喜動龍顏,天子欲加官爵,敕令宋江等來日受職。宋江等謝恩,出朝回寨,不在話下。

又說樞密院官具本上奏:“新降之人,未效功勞,不可輒便加爵,可待日後征討,建立功勳,量加官賞。現今數萬之衆,逼城下寨,甚爲不宜。陛下可將宋江等所部軍馬,原是京師有被陷之將,仍還本處,外路軍兵,各歸原所。其餘人衆,分作五路,山東、河北分調開去,此爲上策。”次日,天子命御駕指揮使,直至宋江營中,口傳聖旨,令宋江等分開軍馬,各歸原所。衆頭領聽得,心中不悅,回道:“我等投降朝廷,都不曾見些官爵,便要將俺弟兄等分遣調開。俺等衆頭領,生死相隨,誓不相捨!端的要如此,我們只得再回梁山泊去。”宋江急忙止住,遂用忠言懇求來使,煩乞善言回奏。

那指揮使回到朝廷,那裏敢隱蔽,只得把上項所言,奏聞天子。天子大驚,急宣樞密院官計議。有樞密使童貫奏道:“這廝們雖降,其心不改,終貽大患。以臣愚意,不若陛不傳旨,賺入京城,將此一百八人盡數勦除,然後分散他的軍馬,以絕國家之患。”天子聽罷,聖意沉吟未決。嚮那御屏風背後轉出一大臣,紫袍象簡,高聲喝道:“四邊狼煙未息,中間又起禍胎,都是汝等庸悲之臣,壞了聖朝天下!”正是只憑立國安邦口,來救驚天動地人。畢竟御屏風後喝的那員人臣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詔破大遼~陳橋驛滴淚斬小卒

話說當年有遼國郎主起兵前來,侵佔山後九州邊界。兵分四路而入,劫擄山東、山西、搶掠河南、河北。各處州縣,申達表文,奏請朝廷求教,先經樞密院,然後得到御前。所有樞密童貫同太師蔡京、太尉高俅、楊戩商議,納下表章不奏,只是行移鄰近州府,催趲各處徑調軍馬,前去策應,正如擔雪填井一般。此事人皆盡知,只瞞著天子一個。適來四個賊臣設計,教樞密童貫啟奏,將宋江等衆要行陷害。不期那御屏風後轉出一員大臣來喝住,正是殿前都太尉宿元景,便嚮殿前啟奏道:“陛下,宋江這夥好漢,方始歸降,一百八人,恩同手足,意若同胞,他們決不肯便拆散分開,雖死不捨相離。如何今又要害他衆人性命?此輩好漢,智勇非同小可。倘或城中翻變起來,將何解救?現今遼國興兵十萬之衆,侵佔山後九州所屬縣治。各處申達表文求救。纍次調兵前去征勦交鋒,如湯潑蟻。賊勢浩大,所遣官軍,又無良策,每每只是折兵損將,瞞著陛下不奏。以臣愚見,正好差宋江等全夥良將,部領所屬軍將人馬,直抵本境,收伏遼賊,令此輩好漢建功,進用于國,實有便益。微臣不敢自專,乞請聖鑒。”天子聽罷宿太尉所奏,龍顏大喜,詢問衆官,俱言有理。天子大駡樞密院童貫等官:“都是汝等讒佞之徒,誤國之輩,妒賢嫉能,閉塞賢路,飾詞矯情,壞盡朝廷大事!姑恕情罪,免其追問。”天子親書詔敕,賜宋江爲破遼都先鋒,盧俊義爲副先鋒,其餘諸將,待建功之後,加官受爵。就差太尉宿元景親賫詔敕,去宋江軍前行營開讀。天子退朝,百官皆散。

且說宿太尉領了聖旨出朝,徑到宋江行寨軍前開讀。宋江等忙排香案迎接,跪聽詔敕已罷,衆皆大喜。宋江等拜謝宿太尉道:“某等衆人,正欲如此,與國家出力,建功立業,以爲忠臣。今得太尉恩相,力賜保奏,恩同父母。衹有梁山泊晁天王靈位,未曾安厝。亦有各家老小家眷,未曾發送還鄉。所有城垣,未曾拆毀,戰船亦未曾將來。有煩恩相題奏,乞降聖旨,寬限旬日,還山了此數事,整頓器具、槍刀、甲馬,便當盡忠報國。”宿太尉聽罷大喜,回奏天子;即降聖旨,敕賜庫內取金一千兩、銀五千兩、綵緞五千匹,頒賜衆將,就令太尉于庫藏開支,去行營俵散與衆將。原有老小者,賞賜給付與老小養贍終身。原無老小者,給付本人,自行收受。宋江奉敕,謝恩已畢,給散衆人收訖。宿太尉回朝;分付宋江道:“將軍還山,可速去快來,先使人報知下官,不可遲誤!”

再說宋江聚衆商議,所帶還山人數是誰?宋江與同軍師吳用、公孫勝、林衝、劉唐、杜遷、宋萬、朱貴、宋清、阮家三弟兄馬步水軍一萬餘人回去。其餘大隊人馬,都隨盧先鋒在京師屯扎。宋江與吳用、公孫勝等于路無話,回到梁山泊忠義堂上坐下,便傳將令,教各家老小眷屬收拾行李,準備起程。一面叫宰殺豬羊牲口,香燭錢馬,祭獻晁天王,然後焚化靈牌。隨即將各家老小,各各送回原所州縣,上車乘馬,俱已去了。然後教自家莊客送老小、宋太公並家眷人口,再回鄆城縣宋家村,復爲良民。隨即叫阮家三弟兄揀選合用船隻,其餘不堪用的小船,盡行給散與附近居民收用。山中應有屋宇房舍,任從居民搬拆。三關城垣,忠義等屋,盡行拆毀。一應事務,整理已了,收拾人馬,火速還京。

一路無話,早到東京。盧俊義等接至大寨。先使燕青入城,報知宿太尉,要辭天子,引領大軍起程。宿太尉見報,入內奏知天子。次日,引宋江于武英殿朝見天子。龍顏欣悅,賜酒已罷,玉音道:“卿等休辭道途跋涉,軍馬驅馳,與寡人征虜破遼,早奏凱歌而回,朕當重加錄用,其衆將校,量功加爵。卿勿怠焉!”宋江叩頭稱謝,端簡啟奏:“臣乃鄙猥小吏,誤犯刑典,流遞江州。醉後狂言,臨刑棄市,衆力救之,無處逃避,遂乃潛身水泊,苟延微命。所犯罪惡,萬死難逃。今蒙聖上寬恤收錄,大敷曠蕩之恩,得蒙赦免本罪。臣披肝瀝膽,尚不能補報皇上之恩。今奉詔命,敢不竭力盡忠,死而後已!”天子大喜,再賜御酒,教取描金鵲畫弓箭一副,名馬一匹,全副鞍轡,寶刀一口,賜與宋江。宋江叩首謝恩,辭陛出內,將領天子御賜寶刀、鞍馬、弓箭,就帶回營,傳令諸軍將校,準備起行。

且說徽宗天子,次早令宿太尉傳下聖旨,教中書省院官二員,就陳橋驛與宋江先鋒犒勞三軍,每名軍士酒一瓶、肉一斤,對衆關支,毋得克減。中書省得了聖旨,一面連更曉夜,整頓酒肉,差官二員,前去給散。

再說宋江傳令諸軍,便與軍師吳用計議,將軍馬分作二起進程:令五虎八彪將引軍先行,十驃騎將在後,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統領中軍。水軍頭領三阮、李俊、張橫、張順帶領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並水手頭目人等,撐駕戰船,自蔡河內出黃河,投北進發。宋江催趲三軍,取陳橋驛大路而進,號令軍將,毋得動擾鄉民。有詩爲證:招搖旌旆出天京,受命專師事遠征。請看梁山軍紀律,何如太尉御營兵。

且說中書省差到二員廂官,在陳橋驛給散酒肉,賞勞三軍。誰想這夥官員貪濫尤厭,徇私作弊,克減酒肉。都是那等讒佞之徒,貪愛賄賂的人,卻將御賜的官酒每瓶克減衹有半瓶,肉一斤克減六兩。前隊軍馬,盡行給散過了;後軍散到一隊皂軍之中,都是頭上黑盔,身披玄甲,卻是項充、李袞所管的牌手。那軍漢中一個軍校,接得酒肉過來看時,酒只半瓶,肉只十兩,指著廂官駡道:“都是你這等好利之徒,壞了朝廷恩賞!”廂官喝道:“我怎的是好利之徒?”那軍校道:“皇帝賜俺一瓶酒、一斤肉,你都克減了。不是我們爭嘴,堪恨你這廝們無道理,佛面上去刮金!”廂官駡道:“你這大膽剮不盡、殺不絕的賊!梁山泊反性尚不改!”軍校大怒,把這酒和肉劈臉都打將去。廂官喝道:“捉下這個潑賊!”那軍校就團牌邊掣出刀來。廂官指著手大駡道:“醃臢草寇,拔刀敢殺誰?”軍校道:“俺在梁山泊時,強似你的好漢,被我殺了萬千。量你這等賊官,直些甚鳥?”廂官喝道:“你敢殺我?”那軍校走入一步,手起一刀飛去,正中廂官臉上,剁著撲地倒了。衆人發聲喊,都走了。那軍漢又趕將人來,再剁了幾刀,眼見的不能夠活了。衆軍漢簇住了不行。

當下項充、李袞飛報宋江。宋江聽得大驚,便與吳用商議,此事如之奈何。吳學究道:“省院官甚是不喜我等,今又做得這件事來,正中了他的機會。只可先把那軍校斬首號令,一面申復省院,勒兵聽罪。急急可叫戴宗、燕青悄悄進城,備細告知宿太尉。煩他預先奏知委曲,令中書省院讒害不得,方保無事。”宋江計議定了,飛馬親到陳橋驛邊。那軍校立在死屍邊不動。宋江自令人于館驛內搬出酒肉,賞勞三軍,都教進前;卻喚這軍校直到館驛中,問其情節。那軍校答道:“他千梁山泊反賊,萬梁山泊反賊,駡俺們殺剮不盡,因此一時性起,殺了他。專待將軍聽罪。”宋江道:“他是朝廷命官,我兀自懼他,你如何便把他來殺了!須是要連纍我等衆人!俺如今方始奉詔去破大遼,未曾見尺寸之功,倒做了這等的勾當,如之奈何?”那軍校叩首伏死。宋江哭道:“我自從上梁山泊以來,大小兄弟不曾壞了一個,今日一身入官所管,寸步也由我不得。雖是你強氣未滅,使不的舊時性格。”這軍校道:“小人只是伏死。”宋江令那軍校痛飲一醉,教他樹下縊死,卻斬頭來號令。將廂官屍首備棺椁盛貯,然後動文書申呈中書省院,不在話下。

再說戴宗、燕青潛地進城,徑到宿太尉府內,備細訴知衷情。當晚宿太尉入內,將上項事務奏知天子。次日,皇上于文德殿設朝,當有中書省院官出班奏曰:“新降將宋江部下兵卒,殺死省院差去監散酒肉命官一員,乞聖旨拿問。”天子曰:“寡人待不委你省院來,事卻該你這衙門。你們又委用不得其人,以致惹起事端。賞車酒肉,大破小用,軍士有名無實,以致如此。”省院等官又奏道:“御酒之物,誰敢克減?”是時天威震怒,喝道:“寡人已自差人暗行體察,深知備細,爾等尚自巧言令色,對朕支吾!寡人御賜之酒,一瓶克半瓶,賜肉一斤,衹有十兩,以致壯士一怒,目前流血!”天子喝問:“正犯安在?”省院官奏道:“宋江已自將本犯斬首號令示衆,申呈本院,勒兵聽罪。”天子曰:“他既斬了正犯軍士,宋江禁治不嚴之罪,權且紀錄。待破遼回日,量功理會。”省院官默默無言而退。天子當時傳旨,差官前去,催督宋江起程,所殺軍校,就于陳橋驛梟首示衆。

卻說宋江正在陳橋驛勒兵聽罪,只見駕上差官來到,著宋江等進兵征遼,違犯軍校,梟首示衆。宋江謝恩已畢,將軍校首級,掛于陳橋驛號令,將屍埋了。宋江大哭一場,垂淚上馬,提兵望北而進。每日兵行六十里,扎營下寨,所過州縣,秋毫無犯。沿路無話。

將次相近遼境,宋江便請軍師吳用商議道:“即日遼兵四路侵犯,我等分兵前去征討的是,只打城池的是?”吳用道:“若是分兵前去,奈緣地廣人稀,首尾不能救應。不如只是打他幾個城池,卻再商量。若還攻擊得緊,他自然收兵。”宋江道:“軍師此計甚高!”隨即喚過段景住來分付道:“你走北路甚熟,可引領軍馬前進。近的是甚州縣?”段景住稟道:“前面便是檀州,正是遼國緊要隘口。有條水路,港汊最深,喚做潞水,團團繞著城池。這潞水直通渭河,須用戰船征進。宜先趲水軍頭領船隻到了,然後水陸並進,船騎相連,可取檀州。”宋江聽罷,便使戴宗催促水軍頭領李俊等,曉夜趲船至潞水取齊。

卻說宋江整點人馬,水軍船隻,約會日期,水陸並行,殺投檀州來。且說檀州城內,守把城池番官,卻是遼國洞仙侍郎手下四員猛將,一個喚做阿裏奇,一個喚做咬兒惟康,一個喚做楚明玉,一個喚做曹明濟。此四員戰將,皆有萬夫不當之勇。聞知宋朝差宋江全夥到來,一面寫表申奏郎主,一面關報鄰近薊州、霸州、涿州、雄州救應,一面調兵出城迎敵。便差阿裏奇、楚明玉兩個,引兵出戰。

且說大刀關勝在于前部先鋒,引軍殺近檀州所屬密雲縣來。縣官聞的,飛報與兩個番將說道:“宋朝軍馬,大張旗號,乃是梁山泊新受招安宋江這夥。”阿裏奇聽了笑道:“既是這夥草寇,何足道哉!”傳令教番兵扎掂已了,來日出密雲縣,與宋江交鋒。

次日,宋江聽報遼兵已近,即時傳令將士,交鋒要看頭勢,休要失支脫節。衆將得令,披掛上馬。宋江、盧俊義,俱各戎裝擐帶親在軍前監戰。遠遠望見遼兵蓋地而來,黑洞洞遮天蔽日,都是皂雕旗。兩下齊把弓弩射住陣腳。只見對陣皂旗開處,正中間捧出一員番將,騎著一匹達馬,彎環踢跳。宋江看那番將時,怎生打扮?但見:戴一頂三叉紫金冠,冠口內拴兩根雉尾。穿一領襯甲白羅袍,袍背上繡三個鳳凰。披一副連環鑌鐵鎧,繫一條嵌寶獅蠻帶,著一對雲根鷹爪靴,掛一條護項銷金帕,帶一張鵲畫鐵胎弓,懸一壺雕翎鈚子箭。手掿梨花點鋼槍,坐騎銀色拳花馬。

那番官旗號上寫的分明:“大遼上將阿裏奇”。宋江看了,與諸將道:“此番將不可輕敵!”言未絕,金槍手徐寧出戰。橫著鈎鐮槍,驟坐下馬,直臨陣前。番將阿裏奇見了,大駡道:“宋朝合敗,命草寇爲將,敢來侵犯大國,尚不知死!”徐寧喝道:“辱國小將,敢出穢言!”兩軍呐喊。徐寧與阿裏奇搶到垓心交戰,兩馬相逢,兵器並舉。二將鬭不過三十餘合,徐寧敵不住番將,望本陣便走。花榮急取弓箭在手。那番將正趕將來,張清又早按住鞍鞽,探手去錦袋內取個石子,看著番將較親,照面門上只一石子,正中阿裏奇左眼,翻筋斗落于馬下。這裏花榮、林衝、秦明、索超,四將齊出,先搶了那匹好馬,活捉了阿裏奇歸陣。副將楚明玉見折了阿裏奇,急要嚮前去救時,被宋江大隊軍馬,前後掩殺將來,就棄了密雲縣,大敗虧輸,奔檀州來。宋江且不追趕,就在密雲縣屯扎下營。看番將阿裏奇時,打破眉梢,損其一目,負痛身死。宋江傳令,教把番官屍骸燒化。功績簿上,標寫張清第一功。就將阿裏奇連環鑌鐵鎧、出白犁花槍、嵌寶獅蠻帶、銀色拳花馬,並靴、袍、弓、箭,都賜了張清。是日且就密雲縣中,衆皆作賀,設宴飲酒,不在話下。

次日,宋江升帳,傳令起軍,都離密雲縣,直抵檀州來。卻說檀州洞仙侍郎聽得報來折了一員正將,堅閉城門,不出迎敵。又聽的報有水軍戰船,在于城下,遂乃引衆番將,上城觀看。只見宋江陣中猛將,搖旗呐喊,耀武揚威,掿戰廝殺。洞仙侍郎見了說道:“似此,怎不輸了小將軍阿裏奇?”當下副將楚明玉答應道:“小將軍那裏是輸與那廝?蠻兵先輸了,俺小將軍趕將過去,被那裏一個穿綠的蠻子,一石子打下馬去。那廝隊裏四個蠻子,四條槍,便來攢住了。俺這壁廂措手不及,以此輸與他了。”洞仙侍郎道:“那個打石子的蠻子,怎地模樣?”左右有認得的,指著說道:“城下兀那個帶青包巾,現今披著小將軍的衣甲,騎著小將軍的馬,那個便是。”洞仙侍郎攀著女墻邊看時,只見張清已自先見了,趲馬嚮前,只一石子飛來,左右齊叫一聲躲時,那石子早從洞仙侍郎耳根邊擦過,把耳輪擦了一片皮。洞仙侍郎負疼道:“這個蠻子直這般利害!”下城來,一面寫表申奏大遼郎主,一面行報外境各州提備。

卻說宋江引兵在城下,一連打了三五日,不能取勝,再引軍馬回密雲縣屯駐。帳中坐下,計議破城之策。只見戴宗報來,取到水軍頭領乘駕戰船,都到潞水。宋江便教李俊等到軍中商議,李俊等都到帳前參見宋江。宋江道:“今次廝殺,不比在梁山泊時,可要先探水勢深淺,方可進兵。我看這條潞水,水勢甚急,倘或一失,難以救應。爾等宜仔細,不可托大!將船隻蓋伏的好著,只扮作運糧船相似。你等頭領各帶暗器,潛伏于船內。止著三五人撐駕搖櫓,岸上著兩人撁拽,一步步挨到城下,把船泊在兩岸,待我這裏進兵。城中知道,必開水門來搶糧船。爾等伏兵卻起,奪他水門,可成大功。”李俊等聽令去了。

只見探水小校報道:“西北上有一彪軍馬,捲殺而來、都打著皂雕旗,約有一萬餘人,望檀州來了。”吳用道:“必是遼國調來救兵。我這裏先差幾將攔截廝殺,殺的散時,免令城中得他壯膽。”宋江便差張清、董平、關勝、林衝,各帶十數個小頭領、五千軍馬,飛奔前來。

原來遼國郎主聞知說是梁山泊宋江這夥好漢,領兵殺至檀州,圍了城子,特差這兩個皇姪前來救應。一個喚做耶律國珍,一個喚做國寶。兩個乃是遼國上將,又是皇姪,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引起一萬番兵,來救檀州。看看至近,迎著宋兵。兩邊擺開陣勢,兩員番將,一齊出馬。但見頭戴妝金嵌寶三叉紫金冠,身披錦邊珠嵌鎖子黃金鎧。身上猩猩血染戰紅袍,袍上斑斑錦織金翅雕。腰繫白玉帶,背插虎頭牌。左邊袋內插雕弓,右手壺中攢硬箭。手中掿丈二綠沉槍,坐下騎九尺銀鬃馬。

那番將是弟兄兩個,都一般打扮,都一般使槍。宋兵迎著,擺開陣勢。雙槍將董平出馬,厲聲高叫:“來者甚處番賊?”那耶律國珍大怒,喝道:“水窪草寇,敢來犯吾大國,倒問俺那裏來的!”董平也不再問,躍馬挺槍,直搶耶律國珍。那番家年少的將軍性氣正剛,那裏肯饒人一步,挺起鋼槍,直迎過來。二馬相交,三槍亂舉。二將正在征塵影裏,殺氣叢中,使雙槍的,另有槍法,使單槍的,各用神機。兩個鬭過五十合,不分勝敗。那耶律國寶見哥哥戰了許多時,恐怕力怯,就中軍篩起鑼來。耶律國珍正鬭到熱處,聽的鳴鑼,急要脫身,被董平兩條槍絞住,那裏肯放。耶律國珍此時心忙,槍法慢了些,被董平右手逼過綠沉槍,使起左手槍來,望番將項根上只一槍,搠個正著。可憐耶律國珍金冠倒卓,兩腳登空,落于馬下。兄弟耶律國寶看見哥哥落馬,便搶出陣來,一騎馬,一條槍,奔來救取。宋兵陣上沒羽箭張清,見他過來,這裏那得放空,在馬上約住梨花槍,探隻手去錦袋內拈出一個石子,把馬一拍,飛出陣前。這耶律國寶飛也似來,張清迎頭撲將去。兩騎馬隔不的十來丈遠近,番將不提防,只道他來交戰。只見張清手起,喝聲道:“著!”那石子望耶律國寶面上打個正著,翻筋斗落馬。關勝、林衝擁兵掩殺。遼兵無主,東西亂竄。只一陣,殺散遼兵萬餘人馬,把兩個番官,全副鞍馬,兩面金牌,收拾寶冠袍甲,仍割下兩顆首級,當時奪了戰馬一千餘匹,解到密雲縣來見宋江獻納。宋江大喜,賞勞三軍,書寫董平、張清第二功。等打破檀州,一並申奏。

宋江與吳用商議,到晚寫下軍帖,差調林衝、關勝引領一彪軍馬,從西北上去取檀州。再調呼延灼、董平也引一彪軍馬,從東北上進兵。卻教盧俊義引一彪軍馬,從西南上取路。“我等中軍從東南路上去,只聽的砲響,一齊進發。”卻差砲手淩振及李逵、樊瑞、鮑旭並牌手項充、李袞,將帶滾牌軍一千餘人,直去城下,施放號砲。至二更爲期,水陸並進。各路軍兵,都要廝應。號令已了,諸軍各各準備取城。

且說洞仙侍郎正在檀州堅守,專望救兵到來。卻有皇姪敗殘人馬逃命奔入城中,備細告說兩個皇姪大王,耶律國珍被個使雙槍的害了,耶律國寶被個戴青包巾的使石子打下馬來拿去。洞仙侍郎跌腳駡道:“又是這蠻子!不爭損了二位皇姪,教俺有甚面目去見郎主?拿住那個青包巾的蠻子時,碎碎的割那廝!”至晚,番兵報洞仙侍郎道:“潞水河內,有五七百隻糧船泊在兩岸,遠遠處又有軍馬來也!”洞仙侍郎聽了道:“那蠻子不識俺的水路,錯把糧船直行到這裏。岸上人馬,一定是來尋糧船。”便差三員番將楚明玉、曹明濟、咬兒惟康前來分付道:“那宋江等蠻子今晚又調許多人馬來,卻有若干糧船在俺河裏。可教咬兒惟康引一千軍馬出城衝突,卻教楚明玉、曹明濟開放水門,從緊溜裏放船出去。三停之內,截他二停糧船,便是汝等干大功也!”不知成敗何如,有詩爲證:妙算從來迥不同,檀州城下列艨艟。侍郎不識兵家意,反自開門把路通。

再說宋江人馬,當晚黃昏左側李逵、樊瑞爲首,將引步軍在城下大駡。洞仙侍郎叫咬兒惟康催趲軍馬,出城衝殺。城門開處,放下吊橋,遼兵出城。卻說李逵、樊瑞、鮑旭、項充、李袞五個好漢引一千步軍,盡是悍勇刀牌手,就吊橋邊衝住,番軍人馬,那裏能夠出的城來。淩振卻在軍中搭起砲架,準備放砲,只等時候來到。由他城上放箭,自有牌手左右遮抵著,鮑旭卻在後面呐喊。雖是一千餘人,卻是萬餘人的氣象。洞仙侍郎在城中見軍馬衝突不出,急叫楚明玉、曹明濟開了水門搶船。此時宋江水軍頭領都已先自伏在船中準備,未曾動彈。見他水門開了,一片片絞起閘板,放出戰船來。淩振得了消息,便先點起一個風火砲來。砲聲響處,兩邊戰船廝迎將來,抵敵番船。左邊踴出李俊、張橫、張順、右邊踴出阮家三弟兄,都使著戰船,殺入番船隊裏。番將楚明玉、曹明濟見戰船踴躍而來,抵敵不住,料道有埋伏軍兵,急待要回船,早被這裏水手軍兵都跳過船來,只得上岸而走。宋江水軍那六個頭領,先搶了水門。管門番將,殺的殺了,走的走了。這楚明玉、曹明濟各自逃命去了。水門上預先一把火起,淩振又放一個車箱砲來。那砲直飛在半天裏響。洞仙侍郎聽的火砲連天聲響,嚇的魂不附體。李逵、樊瑞、鮑旭引領牌手項充、李袞等衆直殺入城。洞仙侍郎和咬兒惟康在城中,看見城門已都被奪了,又見四路宋兵一齊都殺到來,只得上馬,棄了城池,出北門便走。未及二里,正撞著大刀關勝、豹子頭林衝攔住去路。正是天羅密佈難移步,地網高張怎脫身。畢竟洞仙侍郎怎的逃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薊州城~盧俊義大戰玉田縣

話說洞仙侍郎見檀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同咬兒惟康擁護而行。正撞著林衝、關勝,大殺一陣,那裏有心戀戰?望刺斜裏,死命撞出去。關勝、林衝要搶城子,也不來追趕,且奔入城。

卻說宋江引大隊軍馬入檀州,趕散番軍,一面出榜安撫百姓軍民,秋毫不許有犯,傳令教把戰船盡數收入城中;一面賞勞三軍,及將在城遼國所用官員,有姓者仍前委用,無姓番官盡行發遣出城,還于沙漠;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得了檀州。盡將府庫財帛金寶,解赴京師。寫書申呈宿太尉,題奏此事。天子聞奏,龍顏大喜。隨即降旨,欽差東京府同知趙安撫統領二萬御營軍馬,前來監戰。

卻說宋江等聽的報來,引衆將出郭遠遠迎接,入到檀州府內歇下,權爲行軍帥府。諸將頭目,盡來參見,施禮已畢。原來這趙安撫,祖是趙家宗派,爲人寬仁厚德,作事端方,亦是宿太尉于天子前保奏,特差此人上邊,監督兵馬。這趙安撫見了宋江仁德,十分懽喜,說道:“聖上已知你等衆將用心,軍士勞苦,特差下官前來軍前監督,就賫賞賜金銀緞匹二十五車,但有奇功,申奏朝廷,請降官封。將軍今已得了州郡,下官再當申達朝廷。衆將皆須盡忠竭力,早成大功,班師回京,天子必當重用。”宋江等拜謝道:“請煩安撫相公,鎮守檀州,小將等分兵攻取遼國緊要州郡,教他首尾不能相顧。”一面將賞賜俵散軍將,一面勒回各路軍馬聽調,攻取遼國州郡。有楊雄稟道:“前面便是薊州相近。此處是個大郡,錢糧極廣,米麥豐盈,乃是遼國庫藏。打了薊州,諸處可取。”宋江聽罷,便請軍師吳用商議。

卻說洞仙侍郎與咬兒惟康正往東走,撞見楚明玉、曹明濟引著些敗殘軍馬,一同投奔薊州。入的城來,見了御弟大王耶律得重,訴說:“宋江兵將浩大,內有一個使石子的蠻子,十分了得。那石子百發百中,不放一個空,最會打人。兩位皇姪並小將阿裏奇,盡是被他石子打死了。”耶律大王道:“既是這般,你且在這裏幫俺殺那蠻子。”說猶未了,只見流星探馬報將來,說道:“宋江兵分兩路來打薊州,一路殺至平峪縣,一路殺至玉田縣。”御弟大王聽了,隨即便教洞仙侍郎:“將引本部軍馬,把住平峪縣口,不要和他廝殺。俺先引兵,且拿了玉田縣的蠻子,卻從背後抄將過來,平峪縣的蠻子,走往那裏去?一邊關報霸州、幽州,教兩路軍馬,前來接應。”原來這薊州,卻是遼國郎主差御弟耶律得重守把,部領四個孩兒:長子宗雲,次子宗電;三子宗雷,四子宗霖。手下十數員戰將,一個總兵大將,喚做寶密聖,一個副總兵,喚做天山勇,守住著薊州城池。當時御弟大王囑付寶密聖守城,親引大軍,將帶四個孩兒並副總兵天山勇,飛奔玉田縣來。

且說宋江引兵前至平峪縣,見前面把住關隘,未敢進兵,就平峪縣西屯住。

卻說盧俊義引許多戰將,三萬人馬,前到玉田縣,早與遼兵相近。盧俊義便與軍師朱武商議道:“目今與遼兵相近,只是吳人不識越境,到他地理生疏,何策可取?”朱武答道:“若論愚意,未知他地理,諸軍不可擅進。可將隊伍擺爲長蛇之勢,首尾相應,循環無端,如此則不愁地理生疏。”盧先鋒道:“軍師所言,正合吾意。”遂乃催兵前進。遠遠望見遼兵蓋地而來,但見:黃沙漫漫,黑霧濃濃。皂雕旗展一派烏雲,拐子馬蕩半天殺氣。青氈笠帽,似千池荷葉弄輕風;鐵打兜鍪,如萬頃海洋凝凍日。人人衣襟左掩,個個髮搭齊肩。連環鐵鎧重披,刺納戰袍緊繫。番軍壯健,黑面皮碧眼黃鬚;達馬咆哮,闊膀膊鋼腰鐵腳。羊角弓攢沙柳箭,虎皮袍襯窄雕鞍。生居邊塞,長成會拽硬弓;世本朔方,養大能騎劣馬。銅腔羯鼓軍前打,蘆葉胡笳馬上吹。

那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先到玉田縣,將軍馬擺開陣勢。宋軍中朱武上雲梯看了,下來回報盧先鋒道:“番人布的陣,乃是五虎靠山陣,不足爲奇。”朱武再上將臺,把號旗招動,左盤右旋,調撥衆軍,也擺一個陣勢。盧俊義看了不識,問道:“此是何陣勢?”朱武道:“此乃是鯤化爲鵬陣。”盧俊義道:“何爲鯤化爲鵬?”朱武道:“北海有魚,其名曰鯤,能化大鵬,一飛九萬里。此陣遠觀近看,只是個小陣,若來攻時,便變做大陣,因此喚做鯤化爲鵬。”盧俊義聽了,稱贊不已。

對陣敵軍鼓響,門旗開處,那御弟大王,親自出馬,四個孩兒分在左右,都是一般披掛。但見頭戴鐵縵笠戧箭番盔,上拴純黑球纓。身襯寶圓鏡柳葉細甲,繫條獅蠻金帶。踏鐙靴半彎鷹嘴,梨花袍錦繡盤龍。各掛強弓硬弩,都騎駿馬雕鞍。腰間盡插錕鋙劍,手內齊拿掃帚刀。

中間御弟大王,兩邊四個小將軍,身上兩肩胛,都懸著小小明鏡,鏡邊對嵌著皂纓。四口寶刀,四騎快馬,齊齊擺在陣前。那御弟大王背後又是層層擺列,自有許多戰將。那四員小將軍高聲大叫:“汝等草賊,何敢犯吾邊界!”盧俊義聽的,便問道:“兩軍臨敵,那個英雄當先出戰?”說猶未了,只見大刀關勝舞起青龍偃月刀,爭先出馬。那邊番將耶律宗雲舞刀拍馬來迎關勝。兩個鬭不上五合,耶律宗霖拍馬舞刀,便來協助。呼延灼見了,舉起雙鞭,直出迎住廝殺。那兩個耶律宗電、耶律宗雷弟兄挺刀躍馬,齊出交戰。這裏徐寧、索超各舉兵器相迎。四對兒在陣前廝殺,絞做一團,打做一塊。

正鬭之間,沒羽箭張清看見,悄悄的縱馬趲嚮陣前。卻有檀州敗殘的軍士認的張清,慌忙報知御弟大王道:“這對陣穿綠戰袍的蠻子,便是慣飛石子的。他如今趲馬出陣來,又使前番手段。”天山勇聽了便道:“大王放心,教這蠻子吃俺一弩箭!”原來那天山勇馬上慣使漆抹弩,一尺來長鐵翎箭,有名喚做一點油。那天山勇在馬上把了事環帶住,趲馬出陣,教兩個副將在前面影射著,三騎馬悄悄直趲至陣前,張清又先見了,偷取石子在手,看著那番官當頭的,只一石子,急叫:“著!”早從盔上擦過。那天山勇卻閃在這將馬背後,安的箭穩,扣的弦正,覷著張清較親,直射將來。張清叫聲:“阿也!”急躲時,射中咽喉,翻身落馬。雙槍將董平、九紋龍史進將引解珍、解寶,死命去救回。盧先鋒看了,急教拔出箭來,血流不止,項上便束縛兜住。隨即叫鄒淵、鄒潤扶張清上車子,護送回檀州,教神醫安道全調治。

車子卻纔去了,只見陣前喊聲又起,報道:“西北上有一彪軍馬,飛奔殺來,並不打話,橫衝直撞,趕入陣中。”盧俊義見箭射了張清,無心戀戰,四將各佯輸詐敗,退回去了。四個番將,乘勢趕來;西北上來的番軍,刺斜裏又殺將來;對陣的大隊番軍,山倒也似踴躍將來。那裏變的陣法?三軍衆將,隔的七斷八續,你我不能相救,只留盧俊義一騎馬,一條槍,倒殺過那邊去了。天色傍晚,四個小將軍卻好回來,正迎著盧俊義。一騎馬,一條槍,力敵四個番將,並無半點懼怯。約鬭了一個時辰,盧俊義得便處,賣個破綻,耶律宗霖把刀砍將入來,被盧俊義大喝一聲,那番將措手不及,著一槍,刺下馬去。那三個小將軍,各吃了一驚,皆有懼色,無心戀戰,拍馬去了。盧俊義下馬,拔刀割了耶律宗霖首級,拴在馬項下。翻身上馬,望南而行,又撞見一夥遼兵,約有一千餘人,被盧俊義又撞殺入去,遼兵四散奔走。再行不到數里,又撞見一彪軍馬。

此夜月黑,不辨是何處的人馬,只聽的語音,卻是宋朝人說話。盧俊義便問:“來軍是誰?”卻是呼延灼答應。盧俊義大喜,合兵一處。呼延灼道:“被遼兵衝散,不能救應。小將撞開陣勢,和韓滔、彭玘直殺到此,不知諸將如何?”盧俊義又說:“力敵四將,被我殺了一個,三個走了。次後又撞著一千餘人,亦被我殺散。來到這裏,不想迎著將軍。”兩個並馬,帶著從人,望南而行。不過十數里路,前面早有軍馬攔路。聽延灼道:“黑夜怎地廝殺,待天明決一死戰!”對陣聽的,便問道:“來者莫非呼延灼將軍?”呼延灼認的聲音是大刀關勝,便叫道:“盧頭領在此!”衆頭領都下馬,且來草地上坐下。盧俊義、呼延灼說了本身之事。關勝道:“陣前失利,你我不相救應。我和宣贊、郝思文、單廷珪、魏定國五騎馬尋條路走,然後收拾的軍兵一千餘人,來到這裏。不識地理,只在此伏路,待天明卻行。不想撞著哥哥。”合兵一處。

衆人捱到天曉,迤邐望南再行。將次到玉田縣,見一彪人馬哨路。看時,卻是雙槍將董平、金槍手徐寧弟兄們,都扎住玉田縣中,遼兵盡行趕散,說道:“侯健、白勝兩個去報宋公明,只不見了解珍、解寶、楊林、石勇。”盧俊義教且進兵在玉田縣內,檢點衆將軍校,不見了五千餘人。心中煩惱。已牌時分,有人報道:“解珍、解寶、楊林、石勇將領二千餘人來了。”盧俊義又喚來問時,解珍道:“俺四個倒撞過去了!深入重地,迷蹤失路,急切不敢回轉。今早又撞見遼兵,大殺了一場,方纔到得這裏。”盧俊義叫將耶律宗霖首級,于玉田縣號令,撫諭三軍百姓。

未到黃昏前後,軍士們正要收拾安歇,只見伏路小校來報道:“遼兵不知多少,四面把縣圍了。”盧俊義聽的大驚,引了燕青上城看時,遠近火把,有十里厚薄。一個小將軍當先指點,正是耶律宗雲,騎著一匹劣馬,在火把中間催趲三軍。燕青道:“昨日張清中他一冷箭,今日回禮則個!”燕青取出弩子,一箭射去,正中番將鼻凹,番將落馬。衆兵急救時,宗雲已自傷悶不醒。番軍早退五里。

盧俊義縣中與衆將商議:“雖然放了一冷箭,遼兵稍退,天明必來攻,圍裹的鐵桶相似,怎生救解?”朱武道:“宋公明若得知這個消息,必然來救。裏應外合,方可免難。”衆人捱到天明,望見遼兵四面擺的無縫。只見東南上塵土起,兵馬數萬人而來,衆將皆望南兵。朱武道:“此必是宋公明軍馬到了!等他收軍,齊望南殺去,這裏盡數起兵,隨後一掩。”

且說對陣遼兵,從辰時直圍到未牌,正待困倦,卻被宋江軍馬殺來,抵當不住,盡數收拾都去。朱武道:“不就這裏追趕,更待何時!”盧俊義當即傳令,開縣四門,盡領軍馬,出城追殺,遼兵大敗;殺的星落雲散,七斷八續,遼兵四散敗走。宋江趕的遼兵去遠,到天明鳴金收軍,進玉田縣。盧先鋒合兵一處,訴說攻打薊州。留下柴進、李應、李俊、張橫、張順、阮家三弟兄、王矮虎、一丈青、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娘、裴宣、蕭讓、宋清、樂和、安道全、皇甫端、童威、童猛、王定六,都隨趙樞密在檀州守禦。其餘諸將,分作左右二軍。宋先鋒總領左軍人馬四十八員:軍師吳用、公孫勝、林衝、花榮、秦明、楊志、朱仝、雷橫、劉唐、李逵、魯智深、武松、楊雄、石秀、黃信、孫立、歐鵬、鄧飛、呂方、郭盛、樊瑞、鮑旭、項充、李袞、穆弘、穆春、孔明、孔亮、燕順、馬麟、施恩、薛永、宋萬、杜遷、朱貴、朱富、淩振、湯隆、蔡福、蔡慶、戴宗、蔣敬、金大堅、段景住、時遷、鬱保四、孟康。盧先鋒總領右軍人馬三十七員:軍師朱武、關勝、呼延灼、董平、張清、索超、徐寧、燕青、史進、解珍、解寶、韓滔、彭玘、宣贊、郝思文、單廷珪、魏定國、陳達、楊春、李忠、周通、陶宗旺、鄭天壽、龔旺、丁得孫、鄒淵、鄒潤、李立、李雲、焦挺、石勇、侯健、杜興、曹正、楊林、白勝。分兵已罷,作兩路來取薊州。宋先鋒引軍取平峪縣進發,盧俊義引兵取玉田縣進發。趙安撫與二十三將,鎮守檀州,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見軍士連日辛苦,且教暫歇。攻打薊州,自有計較了。先使人往檀州,問張清箭瘡如何。神醫安道全使人回話道:“雖然外損皮肉,卻不傷內,請主將放心。調理的膿水乾時,自然無事。即目炎天,軍士多病,已稟過趙樞密相公,遣蕭讓、宋清前往東京收買藥料,就嚮太醫院關支暑藥。皇甫端亦要關給官局內啖馬的藥材物料,都委蕭讓、宋清去了。就報先鋒知道。”宋江聽的,心中頗喜,再與盧先鋒計較,先打薊州。宋江道:“我未知你在玉田縣受圍時,已自先商量下計了。有公孫勝原是薊州人,楊雄亦曾在那府裏做節級,石秀、時遷亦在那裏住的久遠。前日殺退遼兵,我教時遷、石秀也只做敗殘軍馬雜在裏面,必然都投薊州城內住扎。他兩個若入的城中,自有去處。時遷曾獻計道:‘薊州城有一座大寺,喚叫寶嚴寺,廊下有法輪寶藏,中間是大雄寶殿,前有一座寶塔,直聳雲霄。’石秀說道:‘教他去寶塔頂上躲著,每日飯食,我自對付來與他吃。只等城外哥哥軍馬攻打得緊急時,然後卻就寶嚴寺塔上放起火來爲號。’時遷自是個慣飛簷走壁的人,那裏不躲了身子?石秀臨期自去州衙內放火,他兩個商量已定自去了。我這裏一面收拾進兵。”有西江月爲證:山後遼兵侵境,中原宋帝興軍。水鄉取出衆天星,奉詔去邪歸正。暗地時遷放火,更兼石秀同行。等閒打破永平城,千載功勳可敬!

次日,宋江引兵,撇了平峪縣,與盧俊義合兵一處,催起軍馬,徑奔薊州來。

且說御弟大王自折了兩個孩兒,不勝懊恨,便同大將寶密聖、天山勇、洞仙侍郎等商議道:“前次涿州、霸州兩路救兵,各自分散前去。如今宋江合兵在玉田縣,早晚進兵來打薊州,似此怎生奈何?”大將寶密聖道:“宋江兵若不來,萬事皆休。若是那夥蠻子來時,小將自出去與他相敵。若不活拿他幾個,這廝們那裏肯退?”洞仙侍郎道:“那蠻子隊有那個穿綠袍的,慣使石子,好生利害,可以提防他。”天山勇道:“這個蠻子,已被俺一弩箭射中咽喉,多是死了也!”洞仙侍郎道:“除了這個蠻了,別的都不打緊。”正商議間,小校來報,宋江軍馬殺奔薊州來。御弟大王連忙整點三軍人馬,教寶密聖、天山勇火速出城迎敵。離城三十里外,與宋江對敵。

各自擺開陣勢,番將寶密聖橫槊出馬。宋江在陣前見了,便問道:“斬將奪旗,乃見頭功!”說猶未了,只見豹子頭林衝便出陣前來,與番將寶密聖大戰。兩個鬭了三十餘合,不分勝敗。林衝要見頭功,持丈八蛇矛,鬭到間深裏,暴雷也似大叫一聲,撥過長槍,用蛇矛去寶密聖脖項上刺中一矛,搠下馬去。宋江大喜。兩軍發喊。番將天山勇見刺了寶密聖,橫槍便出。宋江陣裏,徐寧挺鈎鐮槍直迎將來。二馬相交,鬭不到二十來合,被徐寧手起一槍,把天山勇搠于馬下。宋江見連贏了二將,心中大喜,催軍混戰,遼兵大敗,望薊州奔走。宋江軍馬趕了十數里,收兵回來。

當日宋江扎下營寨,賞勞三軍。次日傳令,拔寨都起,直抵薊州。第三日,徹弟大王見折了二員大將,十分驚慌,又見報道:“宋軍到了!”忙與洞仙侍郎道:“你可引這支軍馬出城迎敵,替俺分憂也好。”洞仙侍郎不敢不依,只得引了咬兒惟康、楚明玉、曹明濟,領起一千軍馬,就城下擺開。宋江軍馬漸近城邊,雁翅般排將來。門旗開處,索超橫擔大斧,出馬陣前。番兵隊裏,咬兒惟康便搶出陣來。兩個並不打話,二將相交,鬭到二十餘合。番將終是膽怯,無心戀戰,只得要走。索超縱馬趕上,雙手輪起大斧,覷著番將腦門上劈將下來,把這咬兒惟康腦袋劈做兩半個。洞仙侍郎見了,慌忙叫楚明玉、曹明濟快去策應。這兩個已自八分膽怯,因吃逼不過,只得挺起手中槍,嚮前出陣。宋江軍中九紋龍史進見番軍中二將雙出,便舞刀拍馬,直取二將。史進逞起英雄,手起刀落,先將楚明玉砍于馬下。這曹明濟急待要走,史進趕上一刀,也砍于馬下。史進縱馬殺入遼軍陣內,宋江見了,鞭梢一指,驅兵大進,直殺到吊橋邊。耶律得重見了,越添愁悶,便教緊團城門,各將上城緊守;一面申奏郎主,一面差人往霸州、幽州求救。

且說宋江與吳用計議道:“似此城中緊守,如何擺布?”吳用道:“既城中已有石秀、時遷在裏面,如何耽擱的長遠?教四面豎起雲梯砲架,即便攻城。再教淩振將火砲四下裏施放,打將入去。攻擊得緊,其城必破。”宋江即便傳令,四面連夜攻城。

再說御弟大王見宋兵四下裏攻擊得緊,盡驅薊州在城百姓上城守護。當下石秀在城中寶嚴寺內,守了多日,不見動靜。只見時遷來報道:“城外哥哥軍馬,打得城子緊。我們不就這裏放火,更待何時?”石秀見說了,便和時遷商議,先從寶塔上放起一把火來,然後去佛殿上燒著。時遷道:“你快去州衙內放火。在南門要緊的去處,火著起來,外面見了,定然加力攻城,愁他不破!”兩個商量了,都自有引火的藥頭、火刀、火石、火筒、煙煤藏在身邊。當日晚來,宋江軍馬打城甚緊。

卻說時遷,他是個飛簷走壁的人,跳墻越城,如登平地。當時先去寶嚴寺塔上點起一把火來。那寶塔最高,火起時,城裏城外,那裏不看見?火光照的三十餘里遠近,似火鑽一般。然後卻來佛殿上放火。那兩把火起,城中鼎沸起來。百姓人民,家家老幼慌忙,戶戶兒啼女哭,大小逃生。石秀直爬去薊州衙門庭屋上博風板裏,點起火來。薊州城中,見三處火起,知有細作,百姓那裏有心守護城池,已都阻當不住,各自逃歸看家。沒多時,山門裏又一把火起,卻是時遷出寶嚴寺來,又放了一把火。那御弟大王見了城中無半個更次,四五路火起,知宋江有人在城裏。慌慌急急,收拾軍馬,帶了老小並兩個孩兒,裝載上車,開了北門便走。宋江見城中軍馬慌亂,催促軍兵捲殺入城。城裏城外,喊殺連天,早奪了南門。洞仙侍郎見寡不敵衆,只得跟隨御弟大王投北門而走。

宋江引大隊軍馬入薊州城來,便傳下將令,先教救滅了四邊風火。天明出榜,安撫薊州百姓。將三軍人馬,盡數收入薊州屯住,賞勞三軍諸將。功績簿上,標寫石秀、時遷功次。便行文書,申復趙安撫知道得了薊州大郡,請相公前來駐扎。趙安撫回文書來說道:“我在檀州,權且屯扎,教宋先鋒且守住薊州。即目炎暑,天氣喧熱,未可動兵。待到天氣微涼,再作計議。”宋江得了回文,便教盧俊義分領原撥軍將于玉田縣屯扎,其餘大隊軍兵守住薊州。待到天氣微涼,別行聽調。

卻說御弟大王耶律得重與洞仙侍郎將帶老小,奔回幽州,直至燕京,來見大遼郎主。且說遼國郎主,升坐金殿,聚集文武兩班臣僚,朝參已畢。有閻門大使奏道:“薊州御弟大王回至門下。”郎主聞奏,忙教宣召,宣至殿下。那耶律得重與洞仙侍郎俯伏御階之下,放聲大哭。郎主道:“俺的愛弟,且休煩惱,有甚事務,當以盡情奏知寡人。”那耶律得重奏道:“宋朝童子皇帝,差調宋江領兵前來征討,軍馬勢大,難以抵敵。送了臣的兩個孩兒,殺了檀州四員大將。宋軍席捲而來,又失陷了薊州。特來殿前請死!”大遼國主聽了,傳聖旨道:“卿且起來,俺的這裏好生商議。”郎主道:“引兵的那蠻子是甚人?這等嘍羅!”班部中右丞相太師褚堅出班奏道:“臣聞宋江這夥,原是梁山泊水滸寨草寇,卻不肯殺害良民,專一替天行道,只殺濫官污吏,詐害百姓的人。後來童貫、高俅引兵前去收捕,被宋江只五陣,殺的片甲不回。他這夥好漢,勦捕他不得。童子皇帝遣使三番降詔去招安,他後來都投降了,只把宋江封爲先鋒使,又不曾實授官職,其餘都是白身人。今日差將他來,便和俺們廝殺。他道有一百八人,應天上星宿。這夥人好生了得,郎主休要小覷了他!”郎主道:“你這等話說時,恁地怎生是好?”班部叢中轉出一員官,乃是歐陽侍郎,襴袍拂地,象簡當胸,奏道:“郎主萬歲!臣雖不才,願獻小計,可退宋兵。”郎主大喜道:“你既有好的見識,當下便說。”

歐陽侍郎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宋江名標青史,事載丹書。正是護國謀成欺呂望,順天功就賽張良。畢竟歐陽侍郎奏出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關~吳學究智取文安縣

話說當下歐陽侍郎奏道:“宋江這夥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漢,如今宋朝童子皇帝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弄權,嫉賢妒能,閉塞賢路,非親不進,非財不用,久後如何容的他們!論臣愚意,郎主可加官爵,重賜金帛,多賞輕裘肥馬,臣願爲使臣,說他來降俺大遼國。郎主若得這夥軍馬來,覷中原如同反掌。臣不敢自專,乞郎主聖鑒不錯。”郎主聽罷,便道:“你也說的是。你就爲使臣,將帶一百八騎好馬、一百八匹好緞子、俺的敕命一道,封宋江爲鎮國大將軍,總領遼兵大元帥,賜與金一提,銀一秤,權當信物。教把衆頭目的姓名都抄將來,盡數封他官爵。”只見班部中兀顏都統軍出來啟奏郎主道:“宋江這一夥草賊招安他做甚?放著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將軍、十一曜大將,有的是強兵猛將,怕不贏他?若是這夥蠻子不退呵,奴婢親自引兵去勦殺這廝。”國主道:“你便是了的好漢,如插翅大蟲,再添的這夥呵,你又加生兩翅。你且休得阻當。”遼主不聽兀顏之言,再有誰敢多言。原來這兀顏光都統軍,正是遼國第一員上將,十八般武藝,無有不通,兵書戰策,盡皆熟閒。年方三十五六,堂堂一表,凜凜一軀,八尺有餘身材,面白脣紅,鬚黃眼碧,威儀猛勇。上陣時,仗條渾鐵點鋼槍,殺到濃處,不時掣出腰間鐵簡,使的錚錚有聲,端的是有萬夫不當之勇。

且不說兀顏統軍諫奏,卻說那歐陽侍郎領了遼國敕旨,將了許多禮物馬匹,上了馬,徑投薊州來。宋江正在薊州作養軍士,聽的遼國有使命至,未讅來意吉凶,遂取玄女之課,當下一卜,卜得個上上之兆。便與吳用商議道:“封中上上之兆,多是遼國來招安我們,似此如之奈何?”吳用道:“若是如此時,正可將計就計,受了他招安。將此薊州與盧先鋒管了,卻取他霸州。若更得了他霸州,不愁他遼國不破。即今取了他檀州,先去遼國一隻左手。此事容易,只是放些先難後易,令他不疑。”

且說那歐陽侍郎已到城下,宋江傳令,教開城門,放他進來。歐陽侍郎入到城中,至州衙前下馬,直到廳上。敘禮罷,分賓主而坐。宋江便問:“侍郎來意何干?”歐陽侍郎道:“有件小事,上達鈞聽,乞屏左右。”宋江遂將左右喝退,請進後堂深處說話。歐陽侍郎至後堂,欠身與宋江道:“俺大遼國,久聞將軍大名,爭奈山遙水遠,無由拜見威顏。又聞將軍在梁山大寨,替天行道,衆弟兄同心協力。今日宋朝奸臣們閉塞賢路,有金帛投于門下者,便得高官重用;無賄賂投于門下者,總有大功于國,空被沉埋,不得陞賞。如此奸黨弄權,讒佞僥幸,嫉賢妒能,賞罰不明,以致天下大亂。江南、兩浙、山東、河北,盜賊並起,草寇猖狂,良民受其塗炭,不得聊生。今將軍統十萬精兵,赤心歸順,止得先鋒之職,又無陞受品爵。衆弟兄劬勞報國,俱各白身之士。遂命引兵直抵沙漠,受此勞苦,與國建功,朝廷又無恩賜。此皆奸臣之計。若沿途擄掠金珠寶貝,令人餽送浸潤,與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可保官爵,恩命立至。若還不肯如此行事,將軍縱使赤心報國,建大功勳,回到朝廷,反坐罪犯。歐某今奉大遼國主特遣,小官賫敕命一道,封將軍爲遼邦鎮國大將軍,總領兵馬大元帥。贈金一提,銀一秤,綵緞一百八匹,名馬一百八騎。便要抄錄一百八位頭領姓名赴國,照名欽授官爵。非來誘說將軍,此是國主久聞將軍盛德,特遣歐某前來,預請將軍衆將,同意協心,輔助本國。”宋江聽罷,便答道:“侍郎言之極是。爭奈宋江出身微賤,鄆城小吏,犯罪在逃,權居梁山水泊,避難逃災。宋天子三番降詔,赦罪招安,雖然官小職微,亦未曾立得功績,以報朝廷赦罪之恩。今蒙郎主賜我以厚爵,贈之以重賞,然雖如此,未敢拜受,請侍郎且回。即今溽暑炎熱,權令軍馬停歇,暫且借國王這兩個城子屯兵,守待早晚秋涼,再作商議。”歐陽侍郎道:“將軍不棄,權且受下遼王金帛、綵緞、鞍馬。俺回去,慢慢地再來說話,未爲晚矣!”宋江道:“侍郎不知我等一百八人,耳目最多,倘或走透消息,先惹其禍。”歐陽侍郎道:“兵權執掌,盡在將軍手內,誰敢不從?”宋江道:“侍郎不知就裏。我等弟兄中間,多有性直剛勇之士。等我調和端正,衆所同心,卻慢慢地回話,亦未爲遲。”有詩爲證:金帛重馱出薊州,薰風回首不勝羞。遼王若問歸降事,雲在青山月在樓。

于是令備酒肴相待,送歐陽侍郎出城上馬去了。

宋江卻請軍師吳用商議道:“適來遼國侍郎這一席話如何?”吳用聽了,長嘆一聲,低首不語,肚裏沉吟。宋江便問道:“軍師何故嘆氣?”吳用答道:“我尋思起來,只是兄長以忠義爲主,小弟不敢多言。我想歐陽侍郎所說這一席話,端的是有理。目今宋朝天子,至聖至明,果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奸臣專權,主上聽信。設使日後縱有成功,必無陞賞。我等三番招安,兄長爲尊,只得個先鋒虛職。若論我小子愚意,棄宋從遼,豈不爲勝,只是負了兄長忠義之心。”宋江聽罷,便道:“軍師差矣!若從遼國,此事切不可提。縱使宋朝負我,我忠心不負宋朝。久後縱無功賞,也得青史上留名。若背正順逆,天不容恕!吾輩當盡忠報國,死而後已!”吳用道:“若是兄長存忠義于心,只就這條計上,可以取他霸州。目今盛暑炎天,且當暫停,將養軍馬。”宋江、吳用計議已定,且不與衆人說。同衆將屯駐薊州,待過暑熱。

次日,與公孫勝在中軍閒話,宋江問道:“久聞先生師父羅真人,乃盛世之高士。前番因打高唐州,要破高廉邪法,特地使戴宗、李逵來尋足下,說:‘尊師羅真人,術法靈騐。’敢煩賢弟,來日引宋江去法座前,焚香參拜,一洗塵俗。未知尊意如何?”公孫勝便道:“貧道亦欲歸望老母,參省本師。爲見兄長連日屯兵未定,不敢開言。今日正欲要稟仁兄,不想兄長要去。來日清晨,同往參禮本師,貧道就行省視老母。”

次日,宋江暫委軍師掌管軍馬。收拾了名香淨果,金珠綵緞,將帶花榮、戴宗、呂方、郭盛、燕順、馬麟六個頭領。宋江與公孫勝共八騎馬,帶領五千步卒,取路投九宮縣二仙山來。宋江等在馬上離了薊州,來到山峰深處。但見青松滿徑,涼氣翛翛,炎暑全無,端的好座佳麗之山。公孫勝在馬上道:“有名喚做呼魚鼻山。”宋江看那山時,但見:四圍嶻嵲,八面玲瓏。重重曉色映晴霞,瀝瀝琴聲飛瀑布。溪澗中漱玉飛瓊,石壁上堆藍疊翠。白雲洞口,紫藤高掛綠蘿垂;碧玉峰前,丹桂懸崖青蔓裊。引子蒼猿獻果,呼羣麋鹿銜花。千峰競秀,夜深白鶴聽仙經;萬壑爭流,風煖幽禽相對語。地僻紅塵飛不到,山深車馬幾曾來。

當下公孫勝同宋江直至紫虛觀前,衆人下馬,整頓衣巾。小校托著信香禮物,徑到觀裏鶴軒前面。觀裏道衆見了公孫勝,俱各嚮前施禮,同來見宋江,亦施禮罷。公孫勝便問:“吾師何在?”道衆道:“師父近日只在後面退居靜坐,少曾到觀。”公孫勝聽了,便和宋公明徑投後山退居內來。轉進觀後,崎嶇徑路,曲折階衢。行不到一里之間,但見荊棘爲籬,外面都是青松翠柏,籬內盡是瑤草琪花。中有三間雪洞,羅真人在內端坐誦經。童子知有客來,開門相接。公孫勝先進草菴鶴軒前,禮拜本師已畢,便稟道:“弟子舊友山東宋公明,受了招安,今奉敕命,封先鋒之職,統兵來破遼虜,今到薊州,特地要來參禮我師,現在此間。”羅真人見說,便教請進。

宋江進得草菴,羅真人降階迎接。宋江再三懇請羅真人坐受拜禮。羅真人道:“將軍國家上將,貧道乃山野村夫,何敢當此?”宋江堅意謙讓,要禮拜他。羅真人方纔肯坐。宋江先取信香爐中焚爇,參禮了八拜,便呼花榮等六個頭領,俱各禮拜已了。羅真人都教請坐,命童子烹茶獻果已罷。羅真人乃曰:“將軍上應星魁,外合列曜,一同替天行道,今則歸順宋朝,此清名萬載不磨矣!”宋江道:“江乃鄆城小吏,逃罪上山,感謝四方豪傑,望風而來。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天垂景象,方知上應天星地曜,會合一處。今奉詔命,統領大兵,征進遼國,徑涉仙境,夙生有緣,得一瞻拜。萬望真人指迷前程之事,不勝萬幸。”羅真人道:“蒙將軍不棄,折節下問。出家人違俗已久,心如死灰,無可效忠,幸勿督過。”宋江再拜求教。羅真人道:“將軍少坐,當具素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權宿一宵,來早回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道:“宋江正欲我師指教,點悟愚迷,安忍便去?”隨即喚從人托過金珠綵緞,上獻羅真人。羅真人乃曰:“貧道僻居野叟,寄形宇內,縱使受此金珠,亦無用處。隨身自有布袍遮體,綾錦綵緞,亦不曾穿。將軍統數萬之師,軍前賞賜,日費浩繁,所賜之物,乞請納回。”宋江再拜,望請收納。羅真人堅執不受,當即供獻素齋,齋罷,又吃了茶。羅真人令公孫勝回家省母,明早卻來,隨將軍回城。當晚留宋江菴中閒話。宋江把心腹之事,備細告知羅真人,願求指迷。羅真人道:“將軍一點忠義之心,與天地均同,神明必相護佑。他日生當封侯,死當廟食,決無疑慮。只是將軍一生命薄,不得全美。”宋江告道:“我師,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終?”羅真人道:“非也!將軍亡必正寢,死必歸墳。只是所生命薄,爲人好處多磨,憂中少樂。得意濃時,便當退步,切勿久戀富貴。”宋江再告:“我師,富貴非宋江之意,但願弟兄常常完聚,雖居貧賤,亦滿微心。只求大家安樂。”羅真人笑道:“大限到來,豈容汝等留戀乎?”宋江再拜,求羅真人法語。羅真人命童子取過紙筆,寫下八句法語,度與宋江。那八句說道是:“忠心者少,義氣者稀。幽燕功畢,明月虛輝。始逢冬暮,鴻雁分飛。吳頭楚尾,官祿同歸。”

宋江看畢,不曉其意,再拜懇告:“乞我師金口剖決,指引迷愚。”羅真人道:“此乃天機,不可泄漏。他日應時,將軍自知。夜深更靜,請將軍觀內暫宿一宵,來日再會。貧道當年寢寐,未曾還的,再欲赴夢去也。將軍勿罪!”宋江收了八句法語,藏在身邊,辭了羅真人,來觀內宿歇。衆道衆接至方丈,宿了一宵。

次日清晨,來參真人,其時公孫勝已到草菴裏了。羅真人叫備素饌齋飯相待。早饌已畢,羅真人再與宋江道:“將軍在上,貧道一言可稟。這個徒弟公孫勝,本從貧道山中出家,遠絕塵俗,正當其理。奈緣是一會下星辰,不由他不來。今俗緣日短,道行日長。若今日便留下,在此伏侍貧道,卻不見了弟兄往日情分。從今日跟將軍去干大功,如奏凱還京,此時相辭,卻望將軍還放。一者使貧道有傳道之人,二乃免他老母倚門之望。將軍忠義之士,必舉忠義之行。未知將軍雅意肯納貧道否?”宋江道:“師父法旨,弟子安敢不聽?況公孫勝先生與江弟兄,去住從他,焉敢阻當?”羅真人同公孫勝都打個稽首道:“謝承將軍金諾。”當下衆人,拜辭羅真人。羅真人直送宋江等出菴相別。羅真人道:“將軍善加保重,早得建節封侯。”宋江拜別,出到觀前。所有乘坐馬匹,在觀中餵養,從人已牽在觀外俟候。衆道士送宋江等出到觀外相別。宋江教牽馬至半山平坦之處,與公孫勝等一同上馬,再回薊州。

一路無話,早到城中州衙前下馬。黑旋風李逵接著說道:“哥哥去望羅真人,怎生不帶兄弟去走一遭?”戴宗道:“羅真人說,你要殺他,好生怪你。”李逵道:“他也奈何的我也勾了!”衆人都笑。宋江入進衙內,衆人都到後堂。宋江取出羅真人那八句法語,遞與吳用看詳,不曉其意。衆人反復看了,亦不省的。公孫勝道:“兄長,此乃天機玄語,不可泄漏。收取過了,終身受用,休得只顧猜疑。師父法語,過後方知。”宋江遂從其說,藏于天書之內。

自此之後,屯駐軍馬,在薊州一月有餘,並無軍情之事。至七月半後,檀州趙樞密行文書到來,說奉朝廷敕旨,催兵出戰。宋江接得樞密院箚付,便與軍師吳用計議,前到玉田縣,合會盧俊義等,操練軍馬,整頓軍器,分撥人員已定,再回薊州,祭祀旗纛,選日出師。聞左右報道:“遼國有使來到。”宋江出接,卻是歐陽侍郎,便請入後堂。敘禮已罷,宋江問道:“侍郎來意如何?”歐陽侍郎道:“乞退左右。”宋江隨即喝散軍士。侍郎乃言:“俺大遼國主,好生慕公之德,若蒙將軍慨然歸順,肯助大遼,必當建節封侯。全望早成大義,免俺國主懸望之心。”宋江答道:“這裏也無外人,亦當盡忠告訴侍郎。不知前番足下來時,衆軍皆知其意。內中有一半人,不肯歸順。若是宋江便隨侍郎出幽州,朝見郎主時,有副先鋒盧俊義,必然引兵追趕。若就那裏城下廝並,不見了我弟兄們日前的義氣。我今先帶些心腹之人,不揀那座城子,借我躲避。他若引兵趕來,知我下落,那時卻好回避他。他若不聽,卻和他廝並也未遲。他若不知我等下落時,他軍馬回報東京,必然別生支節。我等那時朝見郎主,引領大遼軍馬,卻來與他廝殺,未爲晚矣!”歐陽侍郎聽了宋江這一席言語,心中甚喜,便回道:“俺這裏緊靠霸州,有兩個隘口,一個喚做益津關,兩邊都是險峻高山,中間只一條驛路;一個是文安縣,兩面都是惡山,過的關口,便是縣治。這兩座去處,是霸州兩扇大門。將軍若是如此,可往霸州躲避。本州是俺遼國國舅康裏定安守把。將軍可就那裏,與國舅同住,卻看這裏如何?”宋江道:“若得如此,宋江星夜使人回家,搬取老父,以絕根本。侍郎可暗地使人來引宋江去。只如此說,今夜我等收拾也。”歐陽侍郎大喜,別了宋江,上馬去了。有詩爲證:國士從胡志可傷,常山駡賊姓名香。宋江若肯降遼國,何似梁山作大王。

當日宋江令人去請盧俊義、吳用、朱武到薊州,一同計議智取霸州之策,下來便見。宋江酌量已定,盧俊義領令去了。吳用、朱武暗暗分付衆將,如此如此而行。宋江帶去人數,林衝、花榮、朱仝、劉唐、穆弘、李逵、樊瑞、鮑旭、項充、李袞、呂方、郭盛、孔明、孔亮,共計一十五員頭領,止帶一萬來軍校。撥定人數,只等歐陽侍郎來到便行。

望了兩日,只見歐陽侍郎飛馬而來,對宋江道:“俺郎主知道將軍實是好心的人,既蒙歸順,怕他宋兵做甚麽?俺大遼國有的是好兵好將,強人壯馬相助。你既然要取令大人,不放心時,且請在霸州與國舅作伴,俺卻差人去取未遲。”宋江聽了,與侍郎道:“願去的軍將,收拾已完備,幾時可行?”歐陽侍郎道:“則今夜便行,請將軍傳令。”宋江隨即分付下去,都教馬摘鑾鈴,軍卒銜枚疾走,當晚便行。一面管待來使。黃昏左側,開城西門便出。歐陽侍郎引數十騎,在前領路。宋江引一支軍馬,隨後便行。約行過二十餘里,只見宋江在馬上猛然失聲,叫聲:“苦也!”說道:“約下軍師吳學究同來歸順大遼,不想來的慌速,不曾等的他來。軍馬慢行,卻快使人取接他來。”當時已是三更左側,前面已是益津關隘口。歐陽侍郎大喝一聲:“開門!”當下把關的軍將開放關口,軍馬人將,盡數度關,直到霸州。天色將曉,歐陽侍郎請宋江入城,報知國舅康裏定安。

原來這國舅是大遼郎主皇后親兄,爲人最有權勢,更兼膽勇過人。將著兩員侍郎守住霸州。一個喚做金福侍郎,一個喚做葉清侍郎。聽的報道宋江來降,便叫軍馬且在城外下寨,只教爲頭的宋先鋒請進城來。歐陽侍郎便同宋江入城,來見定安國舅。國舅見了宋江,一表非俗,便乃降階而接。請至後堂,敘禮罷,請在上坐。宋江答道:“國舅乃金枝玉葉,小將是投降之人,怎消受國舅殊禮重待?宋江將何報答?”定安國舅道:“多聽得將軍的名傳寰海,威鎮中原,聲名聞于大遼。俺的國主,好生慕愛。”宋江道:“小將比領國舅的福蔭,宋江當盡心報答郎主大恩。”定安國舅大喜,忙叫安排慶賀筵宴。一面又叫椎牛宰馬,賞勞三軍。城中選了一所宅子,教宋江、花榮等安歇,方纔教軍馬盡數入城屯扎。花榮等衆將都來見了國舅等衆人。番將同宋江一處安歇已了,宋江便請歐陽侍郎分付道:“可煩侍郎差人報與把關的軍漢,怕有軍師吳用來時,分付便可教他進關來,我和他一處安歇。昨夜來得倉卒,不曾等候得他。我一時與足下只顧先來了,正忘了他。軍情主事,少他不得。更兼軍師文武足備,智謀並優,六韜三略,無有不會。”歐陽侍郎聽了,隨即便傳下言語,差人去與益津關、文安縣二處把關軍將說知:“但有一個秀才模樣的人,姓吳名用,便可放他過來。”

且說文安縣得了歐陽侍郎的言語,便差人轉出益津關上,報知就裏,說與備細。上關來望時,只見塵頭蔽日,土霧遮天,有軍馬奔上關來。把關將士準備擂木砲石,安排對敵,只見山前一騎馬上,坐著一人,秀才模樣,背後一個行腳僧,一個行者,隨後又有數十個百姓,都趕上關來。馬到關前,高聲大叫:“我是宋江手下軍師吳用,欲待來尋兄長,被宋兵追趕得緊,你可開關救我!”把關將道:“想來正是此人。”隨即開關,放入吳學究來。只見那兩個行腳僧人、行者,也挨入關。關上人當住,那行者早撞在門裏了。和尚便道:“俺兩個出家人,被軍馬趕的緊,救咱們則個!”把關的軍定要推出關去。那和尚發作,行者焦躁,大叫道:“俺不是出家人,俺是殺人的太歲魯智深、武松的便是!”花和尚輪起鐵禪杖,攔頭便打。武行者掣出雙戒刀,就便殺人,正如砍瓜切菜一般。那數十個百姓,便是解珍、解寶、李立、李雲、楊林、石勇、時遷、段景住、白勝、鬱保四這夥人,早奔關裏,一發奪了關口。盧俊義引著軍兵都趕到關上,一齊殺入文安縣來。把關的官員,那裏迎敵的住?這夥都到文安縣取齊。

卻說吳用飛馬奔到霸州城下,守門的番官報入城來。宋江與歐陽侍郎在城邊相接,便教引見國舅康裏定安。吳用說道:“吳用不合來的遲了些個。正出城來,不想盧俊義知覺,直趕將來,追到關前。小生今入城來,此時不知如何。”又見流星探馬報來說道:“宋兵奪了文安縣,軍馬殺近霸州。”定安國舅便教點兵,出城迎敵,宋江道:“未可調兵,等他到城下,宋江自用好言招撫他。如若不從,卻和他廝並未遲。”只見探馬又報將來說:“宋兵離城不遠!”定安國舅與宋江一齊上城看望。見宋兵整整齊齊,都擺列在城下。盧俊義頂盔掛甲,躍馬橫槍,點軍調將,耀武揚威,立馬在門旗之下,高聲大叫道:“只教反朝廷的宋江出來!”宋江立在城樓下女墻邊,指著盧俊義說道:“兄弟,所有宋朝賞罰不明,奸臣當道,讒佞專權,我已順了大遼國主。汝可同心,也來幫助我,同扶大遼郎主,不失了梁山許多時相聚之意。”盧俊義大駡道:“俺在北京安家樂業,你來賺我上山。宋天子三番降詔,招安我們,有何虧負你處?你怎敢反背朝廷?你那短見無能之人,早出來打話,見個勝敗輸贏!”宋江大怒,喝教開城門,便差林衝、花榮、朱仝、穆弘四將齊出,活拿這廝。盧俊義一見了四將,約住軍校,躍馬橫槍,直取四將,全無懼怯。林衝等四將鬭了二十餘合,撥回馬頭,望城中便走。盧俊義把槍一招,後面大隊軍馬,一齊趕殺入來。林衝、花榮佔住吊橋,回身再殺,詐敗佯輸,誘引盧俊義搶入城中。背後三軍,齊聲呐喊,城中宋江等諸將,一齊兵變,接應入城,四方混殺,人人束手,個個歸心。定安國舅氣的目睜口呆,罔知所措,與衆等侍郎束手被擒。

宋江引軍到城中,諸將都至州衙內來,參見宋江。宋江傳令,先請上定安國舅並歐陽侍郎、金福侍郎、葉清侍郎,並皆分坐,以禮相待。宋江道:“汝遼國不知就裏,看的俺們差矣!我這夥好漢,非比嘯聚山林之輩。一個個乃是列宿之臣,豈肯背主降遼?只要取汝霸州,特地乘此機會。今已成功,國舅等請回本國,切勿憂疑,俺無殺害之心。但是汝等部下之人,並各家老小,俱各還本國。霸州城子,已屬天朝,汝等勿得再來爭執。今後刀兵到處,無有再容。”宋江號令已了,將城中應有番官,盡數驅遣0起身,隨從定安國舅都回幽州。宋江一面出榜安民,令副先鋒盧俊義將引一半軍馬,回守薊州,宋江等一半軍將守住霸州。差人賫奉軍帖,飛報趙樞密,得了霸州。趙安撫聽了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廷。

且說定安國舅與同三個侍郎,帶領衆人,歸到燕京,來見郎主,備細奏說宋江詐降一事,因此被那夥蠻子佔了霸州。遼主聽了大怒,喝駡歐陽侍郎:“都是你這奴婢佞臣,往來搬鬭,折了俺的霸州緊要的城池,教俺燕京如何保守?快與我拿去斬了!”班部中轉出兀顏統軍,啟奏道:“郎主勿憂,量這廝何須國主費力。奴婢自有個道理,且免斬歐陽侍郎。若是宋江知得,反被他恥笑。”遼主準奏,赦了歐陽侍郎。兀顏統軍奏道:“奴婢引起部下二十八宿將軍,十一曜大將前去布下陣勢,把這些蠻子一鼓兒平收。”說言未絕,班部中卻轉出賀統軍前來奏道:“郎主不用憂心,奴婢自有個見識。常言道:‘殺鷄焉用牛刀。’那裏消得正統軍自去,只賀某聊施小計,教這一夥蠻子死無葬身之地!”郎主聽了,大喜道:“俺的愛卿,願聞你的妙策。”

賀統軍啟口搖舌,說這妙計,有分教,盧俊義來到一個去處,馬無料草,人絕口糧。直教三軍驍勇齊消魄,一代英雄也皺眉。畢竟賀統軍道出甚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戰獨鹿山~盧俊義兵陷青石峪

話說賀統軍姓賀名重寶,是遼國中兀顏統軍部下副統軍之職。身長一丈,力敵萬人,善行妖法,使一口三尖兩刃刀,現今守住幽州,就行提督諸路軍馬。當時賀重寶奏郎主道:“奴婢這幽州地面,有個去處,喚做青石峪,只一條路入去,四面盡是高山,並無活路。臣撥十數騎人馬,引這夥蠻子直入裏面,卻調軍馬外面圍住。教這廝前無出路,後無退步,必然餓死。”兀顏統軍道:“怎生便得這廝們來?”賀統軍道:“他打了俺三個大郡,氣滿志驕,必然想著幽州。俺這裏分兵去誘引他,他必然乘勢來趕,引入陷坑山內,走那裏去!”兀顏統軍道:“你的計策,怕不濟事,必還用俺大兵撲殺。且看你去如何。”

當下賀統軍辭了國主,帶了盔甲刀馬,引了一行步從兵卒,回到幽州城內。將軍馬點起,分作三隊。一隊守住幽州,二隊望霸州、薊州進發。傳令已了,便驅遣兩隊軍馬出城,差兩個兄弟前去領兵。大兄弟賀拆去打霸州,小兄弟賀雲去打薊州,都不要贏他,只佯輸詐敗,引入幽州境界,自有計策。

卻說宋江等守住霸州,有人來報:“遼兵侵犯薊州,恐有疏失,望調軍兵救護。”宋江道:“既然來打,必須迎敵,就此機會,去取幽州。”宋江留下些少軍馬,守定霸州,其餘大隊軍兵,拔寨都起。引軍前去薊州,會合盧俊義軍馬,約日進兵。

且說番將賀拆引兵霸州來,宋江正調軍馬出來,卻好半路裏接著。不曾鬭的三合,賀拆引軍敗走,宋江不去追趕。卻說賀雲去打薊州,正迎著呼延灼,不戰自退。

宋江會合盧俊義一同上帳,商議攻取幽州之策。吳用、朱武便道:“幽州分兵兩路而來,此必是誘引之計,且未可行。”盧俊義道:“軍師錯矣!那廝連輸了數次,如何是誘敵之計?當取不取,過後難取,不就這裏去取幽州,更待何時?”宋江道:“這廝勢窮力盡,有何良策可施?正好乘此機會。”遂不從吳用、朱武之言,引兵往幽州便進,將兩處軍馬,分作大小三路起行。只見前軍報來說:“遼兵在前攔住。”宋江到軍前看時,山坡後轉出一彪皂旗來。宋江便教前軍擺開人馬,只見那番軍番將分作四路,嚮山坡前擺開。宋江、盧俊義與衆將看時,如黑雲踴出千百萬人馬相似,簇擁著一員番官,橫著三尖兩刃刀,立馬陣前。那番官怎生打扮?但見頭戴明霜鑌鐵盔,身披曜日連環甲,足穿抹綠雲根靴,腰繫龜背狻猊帶。村著錦繡緋紅袍,執著鐵桿狼牙棒。手持三尖兩刃八環刀,坐下四蹄雙翼千里馬。

前面行軍旗上寫的分明:“大遼副統軍賀重寶”。躍馬橫刀,出于陣前。宋江看了道:“遼國統軍,必是上將,誰敢出馬?”說猶未了,大刀關勝舞起青龍偃月刀,縱坐下赤兔馬,飛出陣來,也不打話,便與賀統軍相併。鬭到三十餘合,賀統軍氣力不加,撥過刀,望本陣便走。關勝驟馬追趕,賀統軍引了敗兵,奔轉山坡。宋江便調軍馬追趕,約有四五十里,聽的四下裏戰鼓齊響。宋江急叫回軍時,山坡左邊早撞過一彪番軍攔路。宋江急分兵迎敵時,右手下又早撞出一支遼兵。前面賀統軍勒兵回來夾攻。宋江兵馬,四下救應不疊,被番兵撞做兩段。

卻說盧俊義引兵在後面廝殺時,不見了前面軍馬,急尋門路,要殺回來,只見脅窩裏又撞出番軍來廝並。遼兵喊殺連天,四下裏撞擊,左右被番軍圍住在垓心。盧俊義調撥衆將,左右衝突,前後捲殺,尋路出去。衆將揚威耀武,抖擻精神,正奔四下裏廝殺,忽見陰雲閉合,黑霧遮天,白晝如夜,不分東西南北。盧俊義心慌,急引一支軍馬,死命殺出。昏黑中,聽得前面鸞鈴聲響,縱馬引兵殺過去。至一山口,只聽得裏面人語馬嘶,領軍趕將入去,只見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對面不見。盧俊義殺到裏面,約莫二更前後,方纔風靜雲開,復見一天星斗。衆人打一看時,四面盡是高山,左右是懸崖峭壁,只見高山峻嶺,無路可登。隨行人馬,只見徐寧、索超、韓滔、彭玘、陳達、楊春、周通、李忠、鄒淵、鄒潤、楊林、白勝大小十二個頭領,有五千軍馬。星光之下,待尋歸路,四下高山圍匝,不能得出。盧俊義道:“軍士廝殺了一日,神思困倦,且就這裏權歇一宵,暫停戰馬,明日卻尋歸路。”

再說宋江正廝殺間,只見黑雲四起,走石飛沙,軍士對面都不相見。隨軍內卻有公孫勝在馬上見了,知道此是妖法,急拔寶劍在手,就馬上作用,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把寶劍指點之處,只見陰雲四散,狂風頓息,遼軍不戰自退。宋江驅兵殺透重圍,退到一座高山,迎著本部軍馬。且把糧車頭尾相銜,權做寨栅。計點大小頭領,于內不見了盧俊義等一十三人,並五千餘軍馬。至天明,宋江便遣呼延灼、林衝、秦明、關勝各帶軍兵,四下裏去尋了一日,不知些消息回復。宋江便取玄女課,焚香占卜已罷,說道:“大象不妨,只是陷在幽陰之處,急切難得出來。”宋江放心不下,遂遣解珍、解寶扮作獵戶,繞山來尋。又差時遷、石勇、段景住、曹正,四下裏去打聽消息。

且說解珍、解寶披上虎皮袍,拕了鋼叉,只望深山裏行。看看天色嚮晚,兩個行到山中,四邊只一望,不見人煙,都是亂山疊嶂。解珍、解寶又行了幾個山頭。是夜月色朦朧,遠遠地望見山畔一點燈光。弟兄兩個道:“那裏有燈光之處,必是有人家。我兩個且尋去討些飯吃。”望著燈光處,曳開腳步奔將來。未得一里多路,來到一個去處,傍著樹林坡,有作三數間草屋,屋下破壁裏閃出燈光來。解珍、解寶推開扇門,燈光之下,見是個婆婆,年紀六旬之上。弟兄兩個,放下鋼叉,納頭便拜。那婆婆道:“我只道是俺孩兒來家,不想卻是客人到此。客人休拜。你是那裏獵戶?怎生到此?”解珍道:“小人原是山東人氏,舊日是獵戶人家。因來此間做些買賣,不想正撞著軍馬熱鬧,連連廝殺,以此消折了本錢,無甚生理。弟兄兩個,只得來山中尋討些野味養口。誰想不識路徑,迷蹤失跡,來到這裏,投宅上暫宿一宵。望老嬭嬭收留則個!”那婆婆道:“自古云:‘誰人頂著房子走哩!’我家兩個孩兒也是獵戶,敢如今便回來也!客人少坐,我安排些晚飯,與你兩個吃。”解珍、解寶謝道:“多感老嬭嬭!”那婆婆入裏面去了。弟兄兩個卻坐在門前。不多時,只見門外兩個人打著一個獐子入來,口裏叫道:“娘,你在那裏?”只見那婆婆出來道:“孩兒,你們回了。且放下獐子,與這兩位客人廝見。”解珍、解寶慌忙下拜。那兩個答禮已罷,便問:“客人何處?因甚到此?”解珍、解寶便把卻纔的話再說一遍。那兩個道:“俺祖居在此。俺是劉二,兄弟劉三。父是劉一,不幸死了,止有母親。專靠打獵營生,在此三二十年了。此間路徑甚雜,俺們尚有不認的去處。你兩個是山東人氏,如何到此間討得衣飯吃?你休瞞我,你二位敢不是打獵戶麽?”解珍、解寶道:“既到這裏,如何藏的?實訴與兄長。”有詩爲證:峰蠻重疊繞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二解欲知貔虎路,故將蹤跡混漁樵。

當時解珍、解寶跪在地下說道:“小人們果是山東獵戶。弟兄兩個,喚做解珍、解寶,在梁山泊跟隨宋公明哥哥許多時落草,今來受了招安,隨著哥哥,來破遼國。前日正與賀統軍大戰,被他衝散一支軍馬,不知陷在那裏,特差小人弟兄兩個來打探消息。”那兩個弟兄笑道:“你二位既是好漢,且請起,俺指與你路頭。你兩個且少坐,俺煮一腿獐子肉,煖杯社酒,安排請你二位。”沒一個更次,煮的肉來。劉二、劉三管待解珍、解寶飲酒之間,動問道:“俺們久聞你梁山泊宋公明替天行道,不損良民,直傳聞到俺遼國。”解珍、解寶便答道:“俺哥哥以忠義爲主,誓不擾害善良,單殺濫官酷吏、倚強淩弱之人。”那兩個道:“俺們只聽的說,原來果然如此!”盡皆懽喜,便有相愛不捨之情。解珍、解寶道:“我那支軍馬,有十數個頭領,三五千兵卒,正不知下落何處。我想也得好一片地來排陷他。”那兩個道:“你不知俺這北邊地理。只此間是幽州管下,有個去處,喚做青石峪,衹有一條路入去,四面盡是懸崖峻壑的高山。若是填塞了那條入去的路,再也出不來。多定只是陷在那裏了。此間別無這般寬闊去處。如今你那宋先鋒屯軍之處,喚做獨鹿山。這山前平坦地面,可以廝殺。若山頂上望時,都見四邊來的軍馬。你若要救那支軍馬,捨命打開青石峪,方纔可以救出。那青石峪口,必然多有軍馬,截斷這條路口。此山柏樹極多,惟有青石峪口兩株大柏樹,最大的好,形如傘蓋,四面盡皆望見。那大樹邊正是峪口。更提防一件,賀統軍會行妖法,教宋先鋒破他這一件要緊。”解珍、解寶得了這言語,拜謝了劉家兄弟兩個,連夜回寨來。

宋江見了問道:“你兩個打聽的些分曉麽?”解珍、射寶卻把劉家弟兄的言語,備細說了一遍。宋江失驚,便請軍師吳用商議。正說之間,只見小校報道:“段景住、石勇引將白勝來了。”宋江道:“白勝是與盧先鋒一同失陷,他此來必是有異。”隨即喚來帳下問時,段景住先說:“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澗邊觀望,只見山頂上一個大氈包滾將下來。我兩個看時,看看滾到山腳下,卻是一團氈衫,裏面四圍裹定,上用繩索緊拴。直到樹邊看時,裏面卻是白勝。”白勝便道:“盧頭領與小弟等一十三人,正廝殺間,只見天昏地暗,日色無光,不辨東南西北。只聽的人語馬嘶之聲,盧頭領便教只顧殺將入去。誰想深入重地。那裏盡是四面高山,無計可出,又無糧草接濟,一行人馬,實是艱難。盧頭領差小弟從山頂上滾將下來,尋路報信。不想正撞著石勇、段景住二人,望哥哥早發救兵前去接應,遲則諸將必然死了。”

宋江聽罷,連夜點起軍馬,令解珍、解寶爲頭引路,望這大柏樹,便是峪口。傳令教馬步軍兵,並力殺去,務要殺開峪口。人馬行到天明,遠遠的望見山前兩株大柏樹,果然形如傘蓋。當下解珍、解寶引著軍馬殺到山前峪口。賀統軍便將軍馬擺開,兩個兄弟爭先出戰。宋江軍將要搶峪口,一齊嚮前。豹子頭林衝飛馬先到,正迎著賀拆,交馬只兩合,從肚皮上一槍搠著,把那賀拆搠于馬下。步軍頭領見馬軍先到贏了,一發都奔將入去。黑旋風李逵手輪雙斧,一路裏砍殺遼兵。背後便是混世魔王樊瑞、喪門神鮑旭引著牌手項充、李袞並衆多蠻牌,直殺入遼兵隊裏。李逵正迎著賀雲,搶到馬下,一斧砍斷馬腳,當時倒了,賀雲落馬。李逵雙斧如飛,連人帶馬,只顧亂剁。遼兵正擁將來,卻被樊瑞、鮑旭兩下衆牌手撞著。賀統軍見折了兩個兄弟,便口中唸唸有詞,作起妖法,不知道些甚麽。只見狂風大起,就地生雲,黑暗暗罩住山頭,昏慘慘迷合峪口。正作用間,宋軍中轉過公孫勝來,在馬上掣出寶劍在手,口中唸不過數句,大喝一聲道:“疾!”只見四面狂風,掃退浮雲,現出明朗朗一輪紅日。馬步三軍衆將嚮前,捨死並殺遼兵。賀統軍見作法不靈,敵軍衝突的緊,自舞刀拍馬,殺過陣來。只見兩軍一齊混戰,宋兵殺的遼兵東西逃竄。

馬軍追趕遼兵,步軍便去扒開峪口。原來被這遼兵重重疊疊將大塊青石填塞住這條出路。步軍扒開峪口,殺進青石峪內。盧俊義見了宋江軍馬,皆稱慚愧。宋江傳令,教且休趕遼兵,收軍回獨鹿山,將息被困人馬。盧俊義見了宋江,放聲大哭道:“若不得仁兄垂救,幾喪了兄弟性命!”宋江、盧俊義同吳用、公孫勝並馬回寨,將息三軍,解甲暫歇。

次日,車師吳學究說道:“可乘此機會,就好取幽州。若得了幽州,遼國之亡,唾手可待。”宋江便叫盧俊義等一十三人軍馬,且回薊州權歇,宋江自領大小諸將軍卒人等,離了獨鹿山,前來攻打幽州。

賀統軍正退回在城中,爲折了兩個兄弟,心中好生納悶。又聽得探馬報道:“宋江軍馬來打幽州。”番軍越慌。衆遼兵上城觀望,見東北下一簇紅旗,西北下一簇青旗,兩彪軍馬奔幽州來,即報與賀統軍。賀統軍聽的大驚,親自上城來看時,認的是遼國來的旗號,心中大喜。來的紅旗軍馬,盡寫銀字,這支軍乃是大遼國駙馬太真胥慶,衹有五千餘人。這一支青旗軍馬,旗上都是金字,盡插雉尾,乃是李金吾大將。原來那個番官,正受黃門侍郎左執金吾上將軍,姓李名集,呼爲李金吾,乃李陵之後,蔭襲金吾之爵,現在雄州屯扎,部下有一萬來軍馬。侵犯大宋邊界,正是此輩。聽的遼主折了城子,因此調軍前來助戰。賀統軍見了,使人去報兩路軍馬,且休入城,教去山背後埋伏暫歇,待我軍馬出城,一面等宋江兵來,左右掩殺。賀統軍傳報已了,遂引軍兵出幽州迎敵。

宋江諸將已近幽州。吳用便道:“若是他閉門不出,便無準備。若是他引兵出城迎敵,必有埋伏。我軍可先分兵作三路而進。一路直往幽州進發,迎敵來軍。兩路如羽翼相似,左右護持。若有埋伏軍起,便教這兩路軍去迎敵。”宋江便撥調關勝帶宣贊、郝思文領兵在左,再調呼延灼帶單廷珪、魏定國領兵在右,各領一萬餘人,從山後小路,慢慢而行。宋江等引大軍前來,徑往幽州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