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官一味清,有子萬事足。”江公大笑:“改得好。”登時取一幅朱砂紅紙,寫完貼了。做完下本戲文。
次日,打點到任,親友餞于西水驛。江公笑曰:“我今應著關帝簽詩二句:“五十功名心已灰,那知富貴逼人來。”親友續曰:
“更行好事存方好,壽比岡陵位鼎臺。”親友大笑而別。
須臾道尊、府縣鄉紳,舉、監、生員一齊奉餞。江公道:“治生有何德能,勞大公祖、太父母,老先生齊來賜顧;何敢當之。”一衆官員道:“還有唐詩集句,奉爲祖餞、治教休明泰運開,何中乘騁今嚮閩南來。楊鋒綉衣春煖神仙府,劉宗選翠伯雙飛御史臺。憂國正操言事畢,施鈞觀風須展濟川才。竇年誰知草愜風行處,陸放文化如今遍九核。條苦令江公深謝,歡然而散,隨掌號開船。三十名縴夫,把那座船似行雲流水一般,風也似快,登時拉到陸門。天色晚了,江公辛苦,船上初更,便自睡了。約摸二更時分,那船已到皂林。見一個婦人呈一紙狀子。跪在江公床前。口內叫:“老爺,一紙下情在此。”江公接來看了,把那婦人一看,正是王楚楚。道:“我知道了,去罷。”醒來已是三更。江公道:“原來有這般奇事。”未到天明,已過崇德。那縣令差人趕送下程,江公分付,再添十名縴夫船索,一扯到杭州。有司見是按院分付,敢不遵令,時到了塘棲。
未到申刻,船已到關了,分付取一名帖拜關主,就要開關,把船傍在馬頭上。正待上轎,聽見屈聲高叫,江公叫過來道:“爲何事叫屈?”那人跪下道:“老爺,小的住在湖市。姓梁,家中接待客商度日。止生得兩個兒子,舊年偶然有一個餘姚秀才,叫做于時,在此尋館。鄰居家邊一齊攛掇小的,我們各家也有一二十學生,我們出了束修,要小的供他酒飯。上年二月坐館,五月初就病在小的家下,只得請醫調治。後來到半月,雙眼瞎了,病到脫體。小的見他書已教不成了,衆鄰居各送半載館穀,學生早已散了。小的再出些盤纏,著人要送他歸去,他又死不肯歸,又要小的一年束修。直捱到年,又不肯去。白賴在家,前日他家中來尋,小的忍著氣,只出了一年學錢,待他好回。他仍舊又住在小的家裏,動不動便道:‘淩辱斯文。’小的情極,只得奔告老爺。”江公道:“我非本地方官,也不便問得,但此一椿事,我也知道。快叫他來,與你趕他去罷。”只見他扶了一個瞎子先生到了船頭,一齊跪下。江公道:“于時,怎麽說。”于時道:“老大人在上,聽生員跪稟。生員上年二月到他家教書,五月間偶得小恙,他家中大小人等,嗅怪在他家養病,把生員乘著病裏,竟把兩隻眼睛都弄瞎了。生員教書爲業,一生止靠兩眼,如今瞎了,教生員怎樣教書來。老大人把生員一身,判在他家養膳便罷了。”江公道:“胡說,你前年冬底在嘉興宜公橋王家教書,有一鄉里孔良宗,托你寄銀二十六兩到家下,你暗中竊取一隻紅鞋,幷詩一首,又到酒肆引誘他短處,到船中又換了低銀,又落了他六兩銀子。到上年只合丟開罷了,你又忍心害人,把紅鞋做詩一首,央人寄到江家,害他閨閻參商,以致激死王氏。他拿你一靈至松江李王處聽審,李王命取汝眼珠,放你還魂。你今仍復作陷良民,罪愈深重矣。”嚮他家中尋來的人道:“快快領回,如違重究。”于時見江公說出心事,一毫不差,嚇得毛骨悚然。唯唯而退。那姓梁的主人,把頭叩個好響,叫:“神明老爺,若不遇著老爺,被他纍死了也。江公又差皂隸二名,押他到餘姚本縣討了收管。那于時好生沒趣,只得收拾,叫乘轎子,擡了而去。江公穿城過了,竟到浙江驛起夫進發。他坐在船中想道:“這于時一節,若非楚楚夢中呈得明白,只我何由知之。”正是:
夢中言語記來真,莫道無神又有神。
萬事勸人休碌碌,近時報應不差分。江公未及一月,到了隔界、那官員人役湧來迎接、“到任行香放告,料理秋闈,三場任事謹慎,揭曉得了九十名門生,就如得了九十個兒子一般,人人孝敬。將次完了武場,差人進京復命,自往家中快活。見了夫人、新姨、四個姬妾,又不願做官了。後來江文先進了學,兩個小兒子後來同入了伴,三子幷皆登第,官居臺省。夫人纍封,子孫奕世金貂,至今爲秀水名家焉。總評:孔良宗誘奸主妾,王楚楚借便風流。懲于夭折,報于貓犬,氣亦平矣。而于時心存胞毒,險害貞姬。抵換低銀,生機巧竊,殊爲痛恨。李王雲彼雙珠,絕彼惡業,是莫大功德也。不遇江巡,盡吐其隱,而猶然逞狠,焉有南歸那。新姨孕子,皆因貞處生來;夫人纍贈,亦是賢德之報,
鶴夢易醒鸞膠香,李嘉佑溪頭仙子遇裴航。李林已成數代異時重,李項白雲一聲春思長。許談尋春再至阻心鶴,錢起酒傾玄露醉瑤筋。木鉅等閒花裏送歸事,秦滔年牽惹春風斷客腸。韋莊昔有一裴航,過藍橋,遇一絕色女子,名喚雲英,欲聘爲妻。其母曰:“必得玉杵臼乃許之。”其後,裴航尋得玉杵臼,爲搗玄霜,遂娶雲英。又有劉晨、阮肇採藥,入天臺遇二女子,院于溪中,遂留伉儷。及至歸家,已數世矣。二人復往天臺,路迷不得復入。彼三人所遇者,皆仙女也,可見色欲二字,仙人亦所不免,在人之迷與不迷耳。有詞一首云:
燕爾新婚,宿世之緣已定。妻子好合,仙凡之偶莫逃。彈破紙窻,不隔雙娥之宅。溪流麻飯,能留二士之綜。既伸繾綣之情,復訂流連之約。而綵雲易散,紫府難留。乍動鄉心,正花落烏啼之會。苦無仙分,忽雲晴雨雯之時。澗水無心,不阻來時之路。天臺有淚,還留別去之衣,自此之鶴夢己醒,鸞膠難續。親朋故友,已無一人。城郭丘墟,倏成數代。異時仙子,尚思採藥重來;昔日劉郎,安有尋春再至。阻心子之焚香,怨風燈之若焰。早知如此,等閒花裏送歸。悔不當初,只合山中偕老。又如郭汾陽之紅綫,董延平之仙姬,織女牛郎,皆是仙姬緣分。如此者書載極多,俱免不得這點色心。若人世幽期,密約月下燈前,鑽穴越墻,私奔暗想,恨不得一時間吞在肚內,那那有佳人,送上門的。反推三阻四,懷著一點陰德,恐欺上天,見色不迷,安得不爲上天所佑乎。正是:
彈破紙窻猶可補.損人陰德最難修。我朝如陽明先生.父親王華,少年時,在一富家歇宿。其家富有十萬,幷無子嗣。姬妾甚多。他見王華青年美貌,將一妾私奔欲他度種。故意留飲,留宿,至夜靜,富翁令一美貌愛妾,去陪他歇宿,其妾郝容,恐不好啓齒。富翁寫幾個字兒與妾帶去,他若問時.將與他看,自然留汝宿也。妾領其命,欣然而直至房前,燈殘未滅。妾將指頭彈門,王華問道:“是誰?”妾曰:“主人有事相求,開門便知。”王華披衣而起,挑亮殘燈,開門一看,只見一個青年婦人,往內而走;王華擡頭一看,好一個國色佳人。那婦人進房,坐在床上,那一雙小腳,真令人消魂。怎見得?有詩爲證:
灌罷蘭湯雲欲飄,橫擔膝上束鮫俏。
起來王筍尖尖嫩,放下金蓮步步嬌。
僦罷春風飛綵燕,步殘明月聽瓊蕭。
幾回宿嚮鴛衾下,勾到王宮去早朝。就是那點點紅鞋,也有詩爲證:
幾日深閨綉得成,看來便覺可人情。
一灣煖玉淩波小,兩瓣紅蓮落地輕。
南陌踏青春有跡,東廂步月夜無聲。
春花又濕蒼苔露,曬嚮西窻趁晚晴。王華見他坐在床沿上,自己便坐在燈前問道:“小娘子,主人有何事見教,令娘子夜深到來?”那妾道:“請君猜之。”王華想了一會道:“小娘子有話直說,小生實是難猜。”那妾道:“主人著我求你一件東西,”王華道:“什麽物件?”那妾嚮袖中取出那幾個字兒,走過來送與王華。他嚮燈下一看,寫的五個字是,“欲覓人間種”。王華會意道:“豈有此理。”即時取筆,寫于未後道:“難欺天上神。”道“小娘子,已有回字了。請回罷。”那妾起了此心,欲火難禁。況見他青年美質,又是主人著他如此,大了膽,走到身邊摟抱。王華恐亂了主意,往外廂一跑。其妾將燈四照,那裏見他,便睡在他床中。半夜,眼也不合,那裏等得他來!至五鼓,嘆一口氣,竟自回了主人。王華次早不別而行。後來再不在人家歇宿,一意讀書。後來秋闈得意,至成化十六年。辛丑科,聖上修齋設醮,道士伏地朝天,許久不起來。至未牌方醒。聖上問道士爲何許久方起,道士奏曰:“臣往天門經過,見迎新狀元,故此遲留。”聖上問:“狀元姓甚名誰?”道士奏曰:“姓名不知,只見馬前二面紅旗,上寫一聯曰:欲覓人間種,難欺天上神。聖上置之不問。後殿試傳臚,王華第一。聖上試之,寫“欲覓人間種。”道:“此一對,卿可對之。”狀元對曰:“難欺天上神。”聖上大悅道:“此二句有何緣故?”王華把富翁妾事,一一奏聞。聖上嘉之。後子王守仁,登二甲進士,爲寧王之事,封爲新建伯,子孫世襲。其時一點陰騖,積成萬世榮華。
後來一個吏員,喚作徐希,是直隸江陰人,就參在本縣兵房,忽一日,一個窮人喚名史溫,是江陰縣廿三都當差的。本都有一個史官童,爲二丁抽一的事,在金山衛充軍。在籍已絕,行原籍急補。史溫與史官童同姓不親的。里長要去詐些銀子使用,他是窮人,那裏有。里長便卸過來動了呈子,批在兵房。是徐希承應。那史溫急了,來見徐希,要他周全。徐希見他相求,道:“既是同姓不親,與你何干?自當據理動呈,自然幫襯。”史溫謝了歸家,見了妻子道:“好個徐外郎,承他好意,再少也得二兩送他。還須一個東道方好。一時間那裏有這主銀子。”妻子道:“我還有幾件冬衣,且將去解當,也有二三錢,只好整酒。這送他二兩實是沒有。”史溫看了妻子道:“做你不著,除非如此如此,若還把我夫妻二人解到金山衛中,性命也是難逃。”妻子應承。到次早,到縣裏動了呈子。接徐希到家坐下,妻子整治已完,擺將出來。二人對飲,徐希已醉辭歸。史溫道:“徐相公,我有薄意送你,在一朋友處借的,約我如今去拿,一來一去,有十里路程。你寬心一坐,好歹等我回來。”說罷把門反扣上,竟自去了。不移時,走出一個婦人來,年紀未上三十歲,且自生得標緻。上前道個萬福,驚得徐希慌忙答禮,那婦人笑吟吟走到身邊道:“相公莫怪,我丈夫不是借銀子,因無處措辦,著奴家陪宿一宵,盡一個禮,丈夫避去,今晚不回了。”徐希聽罷,心中不忍聞,立起身道:“豈有此理,沒有得與我罷了,怎生干這樣的事。”竟去扯門,見是反扣的,盡力扯脫了扣,開門一竟去了。次早,史溫歸家道:“徐相公去了未曾?”妻子道:“昨晚你轉身,我隨即出來,言語挑他,不肯干著此事。竟自扯脫了門去了。”史溫頓足道:“怎好,今番定要起解了。”忙趕到兵房,他見徐希道:“兄的文書,今早已簽押了,已自絕去了,放心。”再不答話,竟往縣外去了。只因他一點念頭,後來進京,在工部當差,著實能干,恰值著九卿舉薦人材,大堂上薦了他,就授了兵部武庫司主事。任部數年,轉至郎中,實心任事,暗練邊防。宣德十九年朝議會推,推他爲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簽都御史,巡撫甘肅等處地方,從來三考出身,那有這般顯耀。只因不犯邪色,直做到二品。有一個對聯:
徐希登二品,商格中三元。天下第一件陰騭,是不奸淫婦女的事大。
如今且說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本學一個秀才,姓王名有道,年紀二十五歲了。十五歲入學,二十歲上幫補,學業充足,人有期望的飽學,娶妻孟月華,小他兩歲,又是才貌全兼的一個婦人。他父親孟明時,一個大財主,獨養女兒,十分愛惜,如同掌上明珠。夫妻二人,十分相得。此時三月初的,清明節近,孟明時住在湖市新河壩邊,是日清明,著人進城接了女婿女兒,往玉泉上墳祭掃。湖船住在昭慶寺前,兩邊都到齊,下了船,撐至徐大河頭。上岸,竟至墳上。列下祭禮,男男女女,拜拜扶扶,忙了一會。只見那日南來北往,祭掃的人絡繹不絕。有賦一篇。單爲清明而作:
匆匆時晚,更消風雨幾番。寂寂寒食,惟見梨花數樹。醉易忘老,醒難別春。閒愁不爲吹除,佳節豈宜抛擲。爾乃單衣初試,新火乍分。野老壺筋,逐隊也能上豚;農人荷笠,乘時且復燒金。翁仲解言,見興亡之有數;銅駝有恨,識歲序之不居。紙灰隨蛛蝶而飛,麥菊爲烏鳥所啄。長秋廣陌,喧傳就鞠之郎。綠樹紅摟,困打鞦韆之女。
村村插柳,在在聞鶯。非憑花下之歌,酬送杯中之物。兒童借問,不知幾個護頭。糕勝相遺,自是三家村裏。宿雨林香難捨,豪氣鳥語猶嬌。刺夫荒婿,何曾愉哭能開。拂面紅塵,儘是尋芳歸去。正是:
棠梨花底哭聲聞,紙作錢灰伴蝶羣。
間卻藍溪先壟在,年年看吊過山墳。那孟家一班人,吃了午飯,依先往徐大河頭下了船,撐到岳墳湖口住了。男男女女一班兒,走到岳王殿上,朝王施禮。前殿穿到後殿,東廊繞過西廊,出了環洞門,又至墳園裏。看了盡忠報國四大字,分屍檜樹兩邊開。又到墳前,看那生鐵鑄成的秦檜,長舌妻跪在地。又往飼堂內看鰲山走馬燈。出了伺外,塗徐的步下船來,重新出了跨紅橋,傍著蘇堤緩緩而行。說不盡遊人似蟻,車馬如雲,穿紅著綠,覓柳尋花,十分有趣。正是:
嬌紅掩映,嫩綠交加。如西子之濃妝,似張郎之年少。兩邊笑臉,總是媚人。數尺柔枝,已堪藏鳥。步步憐香不去,時時帶月來看。院落深沈,閉平陽之舞杖。樓臺綵畫,宴少室之仙妹。而淨不染塵,恍疑出俗。煖風遲日,若稅子之精神。嬌鳥遊蜂,似留秒之歡笑。巧思引來吹笛,曼聲聞是踏歌。固知白晝易消,惟肯坐閒半日。青春最好,決勝千金來降。人意忽逢馬上,墜釵去戀香魂。更就花間秉燭,若待世吉無事。難應夏復爲春,撲蝶多情。綠樹更聽黃鳥囀、看花不語;白頭非是翠娥憐。遊之不已,難捨難去。那夕陽西下,眉月東生,未免歸家。須臾到了昭慶寺前。這月華母親張氏,要同女兒回家去住,與女婿說了。王有道說:“去耍了幾日,便回來是了。”王有道進了錢塘門,獨自歸家。孟家一班,竟由松木場到了家。
這孟月華在父母家,生生快活,住了十餘日,不覺三月十五了。天氣悶熱起來,他便想丈夫在家熱悶,單衣在家箱中,鑰匙又在我處,恐怕要穿,一時焦燥起來,未免怨暢著我。忙與母親言著此事,急欲回家。留他不住,張氏說:“你既要回,侍我著人叫轎子,擡你回去。”那裏這般樣說,心下捨他不得,非他不去喚人,故意把家人小使呼喚出去,一個也不在家。指望留他再住一日,那月華等得好不煩耐,走進走出,心火不安。他家門口,是個船塢,只見空船回到北關門去的盡多。月華心裏想道:“我便船裏回去,到得門頭,天色已將晚矣。我到家中,進城不過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裏,有何難事。哪裏定要轎擡。”主意定了,自己走出門首,叫了一隻空船,計他五十文船錢,進內與母親說了。張氏要留,再三要去,此日父親又不在家,又無人送,月華只取鑰匙帶在身邊,衣箱留在娘處,明日拿來便了。張氏只得送了女兒出門,只見船中早有兩個女人坐在裏面,他要錢塘門去的,順路搭船。月華見是女人,只得容他在內,別了母親開船來了。
那新河塘兩岸景致,且是好看,他與那兩個女人說些話兒,那船已過了聖堂隘,只見天上烏雲四起,將有雨意。看看烏將起來,把船急急就撐,那雨已是撮得著的了。月華見天色沈重得緊,船已將到橋邊,月華想道:“船已到了,此時天色未晚,路上遇著親戚,體面何存。倘然路上著雨,一發不好意思,算來這雨已在頭上的了。此花園門首,盡好避雨。待他落過一陣,料然晴的。想來天黑些也無礙于事。”便交了船錢,別了婦女,竟上岸走至裏邊,花園門首坐下。
那花園還未造定的,裏邊都是木置假山,恐被人竊取封鎖的。門外有一間亭子,以便行人居住,也未有門。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甚是潔淨,地下鋪的都是石板。便在階沿坐著。只聽得一聲響,那雨來得好大,撲面吹來,月華把前窻子閉上,好生害怕。事有湊巧,只見一個年少的書生,也因雨大,一徑跑將進來躲避。原把袖子遮著頭的,一進亭子放下手來,見了,兩下各吃一驚。急欲退出,那雨傾盆一般,進退兩難,只得施了一禮道:“娘子亦是避雨的麽?”月華答曰:“便是。”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縣學秀才,年已二十四歲了,雖然進學,然而學業淺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親,見天有雨色,急趕來。見雨已大,不能走得上前,見人家有一亭子,一直跑了進來。見有女人在此,心下不安,無可奈何,只得在階沿上坐下。此時兩個人雙雙坐著,好似土地和夫人,等人祭祀的一般,也覺好笑。
孟月華見天色黑下來了,那雨一陣陣越大得緊,至于風雷閃電,霹靂交加,十分怕人,懊惱之極。早知依了母親,明日回來也罷。如今家下又沒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閉了城門,如之奈何。又想到,“這個避雨的人,倘懷著不良之心,一下裏用起強來,喊叫也沒人知道,怎脫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轉身,就可保全我了。”心中只是生疑。又想著拾黃金子道途,逢佳人于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時心裏就像是打鼓的一般念念不住。道罷,或者前世與他有一宿之緣,也索完他罷了。只是不可與他說出真實姓名便是。等那雨住越發大了,十二分著急,沒奈何穩著心兒坐著。那柳生春把自己道袍脫下,鋪在石板上坐著,便問:“娘子府上住在那裏?”月華見他問及,心下道:“此人舉意了。”故意說:“在城裏,遠得緊哩。”生春道:“城門再停一會將閉了,怎生是好?月華道:“便是。”
那雨漸漸的小了,一時雲開見月。生春把窻子開了,雪亮起來,就聽得河口有人走過。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遲一步,也被關在城裏了。”月華與生春俱聽得的,道:“怎麽好。”月華道:“再早晴一刻,也好進城,如今沒奈何,只得捱到開門,方好進去。”柳生春心下怎不起意,他看過《太上感應篇》的,奸人妻女第一種惡,什麽要緊,爲貪一時之樂,壞了平生心術,便按住了。往亭子外一看,地下雖濕,也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這婦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邊橋上,略坐一坐,待他好著方便。月華見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東張西望,走出亭子,就到地上,噴將出來。有一首詞兒,單爲就地小遺景像曰:
緣楊深鎖誰家院,佳人急走行方便。揭起綺羅裙,露出花心現。衝破綠苔痕,灌地珍珠濺。管不得墻兒外,馬兒上人窺見。解完了,立將起來,自覺鬆爽了許多。又進內靠著南窻愁怨,想道:“這人不見到來,想是去了。見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來,若得他至誠到底方好。”只見那人踱將進來道:“娘子,好了,地下已花乾,到開城之時,競好走了。方纔橋邊豆腐店內起來磨豆,我叩門進去,與他十文錢,浼他家燒了兩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子可用了這一杯。”月華謝之不已,生春放在階沿上。月華取來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還他。月華自言自語:“好一個至誠人,又這般用情,好生感念。”,去了一會,叫道:“小娘子,城門開了,陪你進城去罷。”月華應了一聲,生春取了衣服,穿著好了,“請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後奉陪。”竟像《拜月亭·曠野奇逢》光景。
二人進了城門,月華道:“先生高居何地?”答曰:“登雲橋邊。娘子尊居在于何所?”答曰:“一畝田頭。”生春道:“既然,待小生奉陪到門首便了。”月華道:“恐不是路,不敢勞。”柳生道:“不妨,娘子夜間單身行走,忽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過了倉橋,不覺已到門首。月華道:“這邊是也。”連忙叩門,似有人答應一般。生春道:“小娘子告別了。”月華道:“先生且住,待開了門,請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勞了。”一竟走了去。
只見裏邊答應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紀一十八歲,喚名淑英,尚未有親的。那時節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來,聽看是何人叩門。只見月華又叩兩下,淑英又問:“是誰?”月華說:“姑娘是我。”淑英問:“是嫂嫂麽?”月華道:“正是。”淑英起拴,開了道:“嫂嫂爲何連夜至此?”月華進門,在燈下與姑娘施禮道:“一言難盡。”又問:“哥哥可在家否?”答曰:“他在館中。”月華拴了門,拿了燈進內坐下道:“小使們爲何不起來,倒勞動姑娘。”淑英說:“想都睡熟的,奴聽見叩門起來相問,若是別人,自然他要去開。見是嫂嫂,故此不叫他們了。嫂嫂果是爲何這般時候,獨自你回來?必有緣故。”月華說:“有一個人同我來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極,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來,與你細說。”二人各自回房。
月華展開床帳,一骨碌扒上床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靈兒,又夢在亭子中。見本坊土地與手下從人說:“柳生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申文書到城隍司去。”醒來卻是一夢。想曰:“分明說是柳生,不知那人姓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這一椿事,還是別家的事。”天明走了起來,姑娘進房,叫:“嫂嫂起身了,昨夜回來,畢竟爲何?”月華道:“姑娘說來好笑,那日天氣熱鬧,我恐哥哥在家要換衣服,一時便要回家。小使叫轎許久不來,我心焦不過,隨喚船來,滿擬到城門邊上岸,走回家罷。船到門頭,天色尚早,走進城來,恐遇親鄰不像體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緊。即時上岸,一進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個少年撞將進來,見他欲待出去,雨似傾盆,只得上前施禮。初然我還不慌,嚮後來天黑將起來,十分煩惱。又恐少年輕薄,急也急得死的。嚮後天晴時節,城門已閉,這番心裏跳將起來十分,又恐那人欲行歹事。誰知一個柳下惠,一毫不苟輕覰。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將錢買茶請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誠誠,放在地下。後來開了城門,他又送我到門首方去。”淑英道:“這個人那裏人氏?”答道:“問他說住居登雲橋。”淑英又問:“姓名可知麽?”月華道:“說也可笑,方纔夢睡裏,又在亭子上。見一老者,自稱本坊土地,分付手下道:‘柳主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申文書往城隍司去。”淑英道:“這樣。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孫。”二人正在相笑,只見孟家一個小使,拿了一隻皮箱,一個果品肴饌道:“娘親昨晚正要趕來,倒是娘說此時想已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罷。故此五鼓就起來,到得親娘這裏,正要進來,見親娘和姑娘在此說話,我聽見說完了,方敢進來。”月華道:“方纔這些話,作可聽得全麽。”小使道:“親娘上岸,往亭子裏坐。遇見姓柳的,都記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歲,親娘曉得的,要接姑娘同去看看戲文。叫我與親娘先說兒聲。”淑英道:“原來如此,待我做一雙壽鞋送來。”月華道:“你往廚下吃了水飯回去,拜上爹娘,不須記掛。”小使應聲,廚下去了。月華治妝已畢,叫人分付些肴果,送與丈夫書館中。又作一書云:“母親壽日,可先撰了壽文,好去裱褙,恐臨期誤事。”王有道見書,方纔記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間就回來宿歇。幷不知避雨之事,過了兩日,又到書館坐下。月華一日見天下雨,觸目涼心,做詩一首,以記其事:
前宵雲雨正掀天,拼趕陽臺了宿緣。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貞堅。寫罷,放在房裏,不曾收拾,卻被淑英看見,袖了回房不題。
不期過了兩日,又是四月中旬到來。王有道回家,打點賀壽禮物,料理齊備,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來,著小使先將壽禮送去。轎子到了,二人別了淑英上轎。淑英笑道:“嫂嫂,這次不可夜裏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王有道聽見,心下生疑,這話頭十分古怪,欲待要說明白了起身,又恐路遠,晴想道:“也罷,回來問妹子便了。”一竟擡到孟家。一進門,有這許多婆婆媽媽伺候,爲他家收禮,寫回帖子,上帳,忙到下午,方纔上席。散只是半夜,在丈人家歇了,次日清早,只別了丈人,竟自回了家。見了淑英道:“妹子,昨日何說嫂嫂這次不可夜裏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這話怎麽說起?”淑英說:“原來哥哥還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裏避雨回家這一件事。”有道說:“妹子,嫂嫂不曾與我說來,你可仔細爲我言之。”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來,沒有轎子,僱船未的。到了門頭,天色尚早,恐撞見熟人;壞了體面。上岸在花園門外亭子上坐。不期天雨得緊,有一男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進城,雨又不住,城門又閉,不得已,權在亭中。原來那人是個好人,須臾天晴,他往別處去了,後來五更嫂嫂回來,上床去睡,又夢見往亭子上去,見土地說他見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住在登雲橋。”王有道不聽這一番話也罷,見說:
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駡道:“不賢淫婦,原來如此無恥,我怎生容得。焉有孤男寡女,共于幽室,況黑夜之中,不起奸淫的道理。”道:“罷了,罷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淑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實不曾有此事。不信之時,嫂嫂有詩一首,現寫著心事。”即時往房裏取了出來,遞與哥哥。有道看罷,道:“他在你面上說出心事,恐你疑心,故意做這等洗心詩兒,你看看,拼赴陽臺了宿緣,還是自己要他如此,醜露盡矣。不須爲他遮蓋。我決要休他。”淑英下淚:“哥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問嫂嫂,說個明白,便知涇渭。”有道怒衝衝竟到館中去了。
到次日,寫了一封書,著家人拿了,送與盂老爹親手開拆。家人一自拿到孟家,送與孟鳴時親手拆開,也不說些別話,衹有四句詩,寫道:
瓜田李下自坐嫌,拼嚮郵亭一夜眠。
七出之條難漏網,另恁改嫁別無言。後寫:王有道休妻孟月華。某年四月十六日離照,又畫一個花押。鳴時一看,不知其意,女兒爲何有離書。月華流淚不言,張氏道:“就是三月十五冒雨回去這一節事,不知爲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孟鳴時道:“原來爲此,又無暇玷,何必如此。”道:“兒,你不須愁悶,想歷久事明,再冷落幾日,待我與他講個明白罷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且說柳生春自從那日回家,埋頭窻下,其年正當大比。宗師發牌科考,縣中取了,送在府間。倒也摸了一名。六月間,又得宗師錄取一名科舉,意出望外。從此準備進場之事。不移時,頭場將近,因喪了妻子,無人料理,止得一房家人媳婦,又不在行,只得自己備下進場之物,到初八日黃昏,正要進貢院唱名搜簡,不想家人天吉一時沙子發起來,業已死了。生春兩難之間道:“且把他權放在床,待我出場來殯葬他罷。”媳婦只得從命。恰好到得貢院中,先點杭州府。柳生春初進科場,家中死了天吉,心下慌忙之際、一塊墨已失了。心慌撩亂,尋了一回,那裏追尋。只得回到號房坐下。悶悶不已。忽見前墨已在面前,心下驚異。天明,題目有了,他初然又難下手。須臾,若有神助,信筆而寫,草草完了。到三鼓放出貢院,到家扣門,只見天吉在床上一骨碌扒將起來開門,驚得妻子喊叫。生春一見天吉,吃了一驚,道:“你活了麽?”天吉道:“小人原不曾死,是在先老相公來喚我進場。說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土地申文到城隍司,即時上表于玉帝之前。玉帝即喚杭州夜遊神問道果有其事。現今王有道妻子孟月華夫妻離異。玉帝聞奏,即查鄉榜中有海寧孫秀才,前月奸一寡婦,理當革削,將相公補中上去。是第七十一名。相公的墨失在明遠樓下,是小人尋來與相公的。還有許多說話,那今科該中的,祖宗執紅旗進場,上書第幾名帖。出場的是黑旗,先插在舉子屋上。插白旗的都是副榜,徐者沒有旗的。”生春聽罷,不犯女色,滿心歡喜,恐文章不得意,又未知怎的。打發了監軍,次日往一畝田一訪,果然叫做王有道,妻子名孟月華。嗟嘆幾聲,且再處著走了回來。
剛剛三場已畢,那柳生春卷子是張字十一房,落在易一房,是湖廣聘來的。推官名喚申高,他逐卷細心認取,恐有遺珠。三復看閱,柳生春卷子早落孫山之外矣。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將三十六卷,又加意細看。存下二十四卷,仔細窮研,取定十四卷。正待封送,只見張字十一號一卷,是不取的,不知怎生渾在十四卷內。推官看見,吃了一驚道:“自不小心,怎生把落卷都渾在此間。”親手丟在地下道:“再仔細一看,不要還有差錯。”一卷一卷重新看過,數來又是十五卷。這張字十一號又在裏邊。想道:“我方纔親丟在地,怎生又在其間。冥冥之中,必有鬼神。展開再看,實是難以圈批。不得已;淡淡加些評語,送到京考房去,然後二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時後放榜,張字十一號竟中了第七十一名。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門生,中第十一名。那報子往各家報過,未免搜尋親戚人家。孟鳴時家裏報得好不鬧熱,不知孟月華看見,反在房中痛哭。怨悵那日不回家去也罷,著甚來由,一個夫人送與別人做了。便提毫筆寫曰:新紅染袖啼痕溜,憶昔年時奉箕帚。如茶衣垢同苦卒,富貴貧窮期白首。朱顔只爲窮愁枯,破憂作笑爲君娛。無端忽作莫須有,將我番然暗地休。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結那堪掃。自悔當年嫁薄情,今日番成難自保。水流落花雨紛紛,不敢怨君還祝君。今日洋洋初得意,未知還念舊釵裙。又曰;去燕有歸期,去婦長別離。妾有堂堂夫,夫心竟爾疑。撤棄歸娘家,在家欲何之。有聲空嗚咽,有淚空漣面:百病皆有藥,此病諒難醫。丈夫心反覆,曾不記當時。山盟幷海誓,瞬息且推移。吁嗟一女子,方寸有天知。且說那些新中的舉人舊規,先要見房師。即時參謁,申推官的門子寫了七個舉人的名姓,在那邊尋來尋去,這般問。一時間問著了柳家天吉。那門子領到三司廳裏,同年各各相認,內中杭州兩名,嘉興兩名,湖州一句,紹興一名,金華一名,齊齊七個舉人。門子引進至公堂。再到易一房,一齊進來參拜。申嵩留他坐下道:“好七位賢契,俱有抱負,都是皇家柱石。內中那一位是柳賢契?”柳生春打躬道:“是門生,”申嵩把他仔細一看,道:“賢契,你有何陰騭之事,可爲我言之。”柳生春心下已知王有道中了,要使他夫妻完聚,故意妝點孟月華許多好處:“念門生德薄才庸,蒙老師山斗之恩提摯孤寒,幷沒一點陰騭。”申嵩道“不瞞賢契說,佳卷已失親于子矣。不知怎麽又在面前,如此者三次,著無莫大陰騭,焉有鬼神如此鄭重乎。”生春道,“門生自小奉尊《太上感應篇》,內中如淫漁色是第一件罪過。門生凜凜尊從。今春三月十五晚,避雨于武林門外亭子中間。不期進去、先有一婦在內。彼時門生欲出,則大雨傾盆,欲進,則婦人悲惋。那雨又大,加以風雷之猛,後來略住而城門已閉。婦人乘濕欲行,彼時門生想道:他是個女流,因門生有礙,故此趁濕而行,心實不安。其時門生去了。後不知其婦如何。”王有道忙嚮柳生春道:“年兄知他姓甚名誰?”柳生道:“男女之間不便啓齒,怎好問得。”王有道忙對申嵩道:“老師,避雨之婦,正是門生之妻。”衆人愕然道:“若果有此事,在柳年兄這也難行。”王有道說:“後來門生知道,疑爲莫須有,四月間棄了。”申嵩聽見,“賢契差矣,方纔柳生之言,出于無心,話是實的。何辜屈陷貞姬,令人聞之酸鼻。”柳生道:“不知就是年嫂,多有得罪了。在弟原無意欲爲之心,莫須有三字何能服天下。”那五位同年道:“年兄快整鸞鳳,速速請回。真有負荊之罪了。”柳生道:“年兄赴過鹿鳴,弟當同往迎取年嫂完聚。”申嵩道:“王生,你得意之時,不宜休棄貞潔糟糠。速宜請歸。”王有道說:“老師與年兄見教,領命是了。”只聽得按院著承差催請各舉子,簪花赴宴。申嵩拱一拱手,各人齊上明倫堂掛紅吃酒。怎見得?有集詩一首爲證:
天香分下殿西頭,華元旦獨許君家孰與儔。萬得躬月裏仙妹光皎皎,李郢人間清影夜悠悠。劉基九霄香泌金莖露,于武陵八月涼生玉字秋。黃潛約我廣寒探兔窟,汪水雲淩雲高步上瀛洲。杜常只見這九十名新舉人,上馬拔靴,揚眉吐氣,一個個往大街迎到布政司赴鹿嗚宴。王有道與柳生春二人敬了兩主考幷察院房師的酒,竟自先回了。同出武陵門外,往新河壩。二人幷轡而行。竟到孟家。鳴時吃了一驚,見是女婿,道聲:“恭喜了,只是屈害小女。”柳生春道:“老先生,不須說,令愛之事,已與令婿講明瞭。同避雨的,就是學生,今特奉迎令愛。”孟鳴時見說,忙忙進內,與月華說知。月華見說,“既是那生在此,正好覲面講明,免玷清白。”竟走出來。柳生上前作揖,“年嫂不必提起。”王有道上前施禮道:“我一時狐疑,未免如此。已見心跡,特爾親迎。”月華便不開言。張氏勸女兒同去。于是盂鳴時夫妻兩口,幷女兒三乘轎子同行。兩舉人依先迎進城來。到了王家下馬進去時,親友擺下酒筵作賀。柳生告回,有道說:“年兄同飲三杯。意欲留此盡歡,恐年嫂等久。”柳生道:“小弟寒荊,棄世久矣。”有道驚問:“幾時續弦?”柳生道:“尚無媒妁。”有道說:“小弟有妹淑英,今年十八,年兄不棄,以奉箕帚如何?”孟鳴時見說道:“好得緊,小弟爲媒。”月華聽見,說:“今日黃道,酒席親友俱在,待我與姑娘穿戴。”親友一齊歡喜。柳生春一點陰騭,報他一日雙喜。須臾賓相贊禮,夫妻二人真個郎才女貌,正是:
晚上洞房花燭夜,早間金榜掛名時。
還虧久旱逢甘雨,方得他鄉遇故知。
《太上感應篇》益德盛矣乎,柳生著不信心,則避雨之亭,已作行雲之臺。天使王有道棄不日,無辜柳生春求名,安能有報。破鏡重圓,斷弦喜續,若非陰騭,烏能有此大美哉。所謂陰騭關天,事非菲細。若行數善,容顔改變,則陰騭之紋,現于面也。有云:“錢可通神。雖錢可通神,謀事而成事,全在天也。陰騭錢財,相爲表裏。有錢財而無陰騭,作事似舟無水,行而不能通達。有陰騭而無錢財,謀爲則若有神助,無往不利。余演二十四傳,非導欲宣淫,實引邪歸正,普存陰騭,受福無量。凡人一切事例,勿以善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諸惡莫作,衆善奉行,乃天地間寧尊活佛也。其福豈淺鮮哉。總評:天下最易動人者,莫如色。然敗人德行,損己福命者,亦莫如色。奈世人見色迷心,日逐貪淫,而不知省。孰知禍淫福善,天神其鑒。故王華逢娟不惑,遂登雁塔之首,徐希見色疾避,屢擢烏臺之尊。柳生逢嬌不亂,卒補科名之錄。若彼奸淫無狀者,其敗亡慘毒之禍,又易可勝道哉。古云:諸惡淫爲首,百行孝爲先。觀者宜自警焉。
居必擇鄰交擇友,賢聖格言當遵守。堪恨世多輕薄兒,容貌堂堂心內醜。交財財盡兩開交,倚勢勢無各自走。急難之中無一人,酒肉兄弟千個有。處友的,如雷陳管鮑、自不必言,這是友中之聖矣。人生五倫中,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如君臣際會,受于君王奉祿,忠事于君,後來封妻蔭子,顯祖榮宗,皆是君王賜的厚恩。爲臣的時刻懷著,定與王家出力,分所當然之事也,父子有天性之恩,兄弟有手足之愛,夫婦恩深愛重,俱是自然的親熱。至于朋友一節,又非親支骨肉,緣何就得同心合意?原取得信字。孔聖人道:“朋友信之。”朋友若不相信,將什麽來親熱!如范張鶏黍也只爲信。後來世多輕薄,所以劉孝標做下一篇《廣絕交論》傳于後世。
如今說個托妻寄子朋友,在直隸徽州府,休寧縣人氏,姓木名知日,他這個姓,《千家姓》上有的。號曰子白,以販生藥爲業。年紀三十歲,取下妻房。丁氏止得二十一歲,生得一貌如花,溫柔窈窕。夫妻二人如魚似水,十分恩愛。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六歲,乳名關孫。次的三歲,乳名辛郎。父母十分愛惜。木子自爲人,骨肉六親,不與交往,至于嫡親姪兒,意待淡然。止得一個朋友,姓江名仁,乃同邑人氏,其爲人豐襟雅飾,純謹溫柔,與子白財交絲毫不苟。子白常以家事暫托。則點點周全無一不辦。稔密數年,愈勝初交。子白以江仁爲天下忠厚人也。正是:
人情若彼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子白遂有寄妻托子之心。是于擇日置酒相邀。正在初夏暮春之際,把江仁接到家中,著妻子出來相見。置酒後園,一桌同坐,夫妻朋友。兩個娃兒,共是五個,大家吃酒。舉目園中,綠肥紅瘦。但是:
東園桃李,倏已辭春。北渚樓臺,淒然入夏。麥候青黃未接,梅天冷煖無常。閣閣池蛙,一部移來鼓吹。勞勞布穀,數聲催動犁鋤。窻裏人孤,數到黃菊之雨。樽前病起,吹殘花信之風。藕發新荷,纔如錢大。蘆抽細筍,未及錐長,畫紙爲棋,鸚鵡尚能亂局。敲針作釣,楊柳偏喜垂絲。不殺不齋,也能留客。既耕既種,還愛吾廬。鷺爲窺魚,拳足眠依河渚。雀緣捕蝶,番身暗動階塵。葵花香入筆床,榴火笑憑衣衍。探支未登之穀,厭棄讀了之書。旦起修齋,寺裏看供千佛。宵來治具,湖中邀滿十人。箭石而數龍孫,拾花以彈燕子。濃陰松下,毋妨漫望科頭、雨溪南,報道先生反棹。木知日令家中僕從婦女數人,悉至園中,當面言曰:“吾年三十,已掙千金。目下再欲往川廣收買藥材,到各處去賣。家中妻嬌子幼,雖手足甥姪,無人可托。今江官人青年老練,忠厚有餘,纍試不苟。我所欽服。今將千金家事,幼子嬌妻,盡托管理。在妻只以親叔待之,爾童僕婦女一聽處分。生意交易,每置二薄,出貨入財,亦皆江弟掌管,汝母子勿以異姓有違。”即進酒一杯,再拜道:“吾弟金石爲心,冰霜爲節,吾無所言。倘兒幼癡頑,當念吾一面,幸勿含意。”江仁推卻,再三不肯承領。子白怒曰:“吾弟交情欲于此絕那?”江仁變色,跽曰。“兄長勿怒,小弟領命便了。”又令了氏下拜,江仁忙答,痛飲盡歡而罷。次日收拾長行,兒女牽衣,只得灑淚而別。
江仁就外廂歇宿,足跡不履中庭寸步。應酬往來,交易生意,無不得人之歡心。童僕大小無人不得施恩惠。其機深謀密,人不能知。豈料入洞放刺。一日,假意忙忙,竟入內室。丁氏一見道:“叔叔有何說話至此?”江仁笑曰:“我見嫂嫂淒涼,特來奉陪。”“我夫托妻寄子,要叔叔照管,緣何言出非禮!”江仁笑曰:“嫂嫂,我今照管嫂嫂,故此進來陪你。”丁氏往內房徑走,江仁隨後便跟。丁氏回身閉門。江仁一手摟住,丁氏忙呼小使。江仁恐被看破,飛也似跑出外廂。心下十分懊惱,想道:“此婦止可智取,不可力擒。且再過兩日,一定到我手裏。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了氏自此把中庭之門緊閉,小使出入,著令隨手關門。丁氏把他日用三餐,比前竟淡泊了。江仁愈加惱恨,道:“憑你怎生貞潔,少不得落吾彀中。”
托妻寄子敬如神,一旦番爲狼虎心。
羨殺雷陳和管鮑,如今安得這般人。
木知日一去三月,到了廣東,收買各色藥材,將次又往四川去買。他把家中事務,竟托了江仁信爲停妥,竟自放心在意。
這江仁一日歸家,著了幾個童僕道:“某日夜間,你可往木知花園,將器撬入園門,過了軒子,兩邊廂房內盡有所蓄,盡情取到家裏,不可有違。”童僕會意,江仁又到木家料理生意。只見一日報道,後邊著賊。江仁假意道:“好不小心,爲何後邊失于防守。”丁氏氣得面如土色,深責童僕。江仁道:“嫂嫂,哥哥托付千金,今去十分之三,若再不防,恐又失所。不如待我每夜坐房在于後面,以杜將來,可使得麽?”丁氏想道:“此人心懷不良,若移後邊落彼局矣。”道:“叔叔,不須移動,我自著安童防守。”江仁見計不成,想:“這婦人這般做作,且喜三百金資囊已入吾手。”即時回到家中,童僕一一交明。江仁各賞二錢銀子,又往木家而來,早晚伺候下手行好。
卻好一晚,安童吃了夜飯,”竟往後邊安歇。江仁正出小解,見安童往內竟走,俏悄尾後。後邊安童推門進去,正是合當有事,門竟忘關,被江仁已入內邊,見丁氏還在內邊照看,江仁竟扒于了氏床下,席地而睡。丁氏到房中,閉上房門,吹燈脫衣而睡。須臾之間,識聽得丁氏微有酣聲。他悄悄的扒將出來,坐在丁氏床上,彼時正在伏天,暄熱之極。丁氏赤身,不蓋睡的,倒被江仁一毫力氣也不消費,早已抽動矣。丁氏朦朧之中,驚醒道:“不好了,著人手也。”欲待要叫,已被他直搗黃龍矣。沒奈何只得順從侮弄。道:”你怎生進來的?哥哥萬一知道,看你怎生見他。”江仁道:“嫂嫂放心,決做得乾淨。斷不與哥哥得知。”他又想丁氏前番光景,心下原要出氣,便放出分外工夫,又把丁氏捧了嘴親嘴。丁氏興發起來,便如柳腰輕擺,鳳眼含斜,酥胸緊貼,玉臉斜偎,猶如戲水鴛鴦,卻似穿花峽蝶,彼此多情,不覺漏下三鼓矣。丁氏說:“妾本堅貞,被君有瑕,恐後如此,被人知覺。”“又不隔街穿巷,門內做事,鬼神難知。只是哥哥回來之時,未免與你抛撒,如之奈何?”了氏道:“你爲人真不知足。”江仁欲求再會,丁氏曰:“但得情長,不在取色。”江仁曰:“因非貪淫,但非此不能盡真愛也。”陽臺重赴,倍覺情濃。如此歡娛,肯嫌更永。丁氏端端正正一個貞節婦人,被這奸棍敗了名頭。
托妻妻子已遭奸,浼玷家門暗竊錢。
如此良朋添一位,木兄性命也難全。
丁氏自此中門不閉。任從出入家中。童僕俱已陰知。木家甥姪六親,悉知其事,所恨木知日一時不到耳。”
一日,後園又失于盜。丁氏深責安僮,江仁在傍不勸。安僮懷恨,私謂僕從輩,“官人去不多時,娘子便與江官人通奸,無日不爲。昨日江官人回家,就失了盜,事有可疑,今娘子痛責于我,江官人任他打我,口也不開,做我不著,我逃到廣東,見了官人,說破此事,方消我恨。”衆人道:“只怕官人早晚回來,自然曉得。何必奔走。”安僮立定主意,一心要到廣東,便自瞞了衆人,出門去了。曉行夜住,宿水餐風,不止一日。到得廣東,訪了兩日,得到主人家裏問信,方知木知日四川去了。從新又走起來,正是:
歷盡風霜苦、方知行路難。饑餐渴飲,戴月披星,走了幾時,方得到四川。重新訪問,得見主人,跪下叩頭,具言前事,道:“初時江官人倒也還好,後來用計奸了娘子,竟穿房入戶,甚不像樣。後園連遭三竊,大分是江官人之所使也。主人速回,若再不返,恐又墜落計中。”木子白聽他言語,大喝曰:“大膽狂奴,無故發此狂言,以辱主母,汝失防門戶,以致被盜,主母責汝,乃家法也。汝恨其責,故生事端,妄言害主。江官人他是仁厚君子,背地謗他,可恨之極。”盛怒而答。安僮力行川廣,辛勞已極,又獲重責,痛苦在心。欲待回歸,又無盤費。倘是歸家,必遭逃走之刑。情極計生,走到川河口,縱身一躍,死于川河。已入水去,一靈不散,遊遊蕩蕩,回復休寧。凡木知日親友人家,無不托夢,哭訴前事。又道江仁竊取三次,今某物現在某處,某貨賣在某家,其木家甥姪、親友,隨往彼處探聽,果然不差。故此鄉鄰親族,悉知江仁獸心人面,只待木知日歸家,方可通知。
且說木知日貨物收齊,收拾打點歸家,正是暮秋天氣,取路前進。則見暮愁光景;淒然心動者,惟秋之暮焉,樹始葉黃,人將頭白。雲飛日淡,天高氣清。蟬千聲而一鳴,木萬葉而俱下。
登山臨水,還同宋玉之悲。追昔撫今,不減杜陵之興。柏葉村如賣杏,菊花天似熟梅。郭外青霜,已調蔓草。庭前白露,暗濕木樨。紫蟹初肥,致自新安賈客,紅英酒熟,買從舊歲人家。禾黍油油似戴花,桔袖纍纍垂實。清砧辰野,預愁邊地煙霜。旅雁腳蘆,正苦異鄉苑米,釀酒多收晚潦,衰年先授寒衣。絡緯善啼。織愁人之鬢髮。芙蓉多恨,寫怨士之文章。研水易枯,琴弦轉暗。意懶不題玉字,手閒試鼓霜鍾。月解生愁,王夫人一時之秀。花應把瘦,李易安千古之辭。已傷枯樹江潭,何況飄蓬寒士。木知日到得家中,已是隆冬之際。到了徽州,藥材發在店家,次日歸家。
路次,忽見親姪木陽和,乃府學秀才,遂挽叔手歸家。屏去妻奴,含淚而語曰:“吾嬸本心貞潔,被江仁幾次謀奸,醜事彰露已久。何受江奴之欺乎。”知日怒曰:“我平日不厚宗族,汝故乘機訕謗,欲絕我金蘭之友,拆我賢淑之妻。”拂衣而出。正欲舉步,卻被安僮舉手一推,跌入門內,僵僕于地。陽和慌忙扶救,半日方蘇,拭淚嘆曰:“夢那,鬼那。”陽和命妻兒進茶,仍屏去妻房,跪而言曰:“老叔若尋常之輩,姪非骨肉,亦斷不敢言,今老叔堂堂丈夫,姪爲骨肉,辱門敗戶之事,安得不言。但嬸嬸堅貞不許,聞江仁施謀巧計,墜彼術中,無奈相從。此是小姪至言,惟老叔察之。”子白扶起姪兒道,“我知之矣。待我歸家,陰覰情宗,察其動靜,相機而行便了。”遂別了陽和,竟回家中。
江仁一見,吃了一驚。施禮已久,方能開口。亦有負重托,羞見知日,心怯情虛,故有如此光景。知日進去,丁氏接見,萬千歡喜。聞孫學內攻書,辛郎見了,走到身邊,自有依依光景。家中大小男女,未免得依次序相見。丁氏擺下接風酒,爲丈夫洗塵。知日著小使接江官人進內吃酒。小使去了進來道:“江官人著了邪祟,口中言顛語倒的,管門的扶他回去了。”知日想道:“必是安僮作祟,我方纔在姪子家,分明見安僮把我一推,故此跌倒。我進門時,見江仁有個呆的光景了。”丁氏請丈夫坐下,吃了三杯,知日便問丁氏:“我一去後,江叔叔待你如何?”丁氏見說,流下淚來道:“是你自己不識好歹,把家事一旦托之。從君去後,未及三月,竟進內室,我即正色而言,他反許多輕薄。彼時欲鳴親族,逐彼出去。我又想你托他家中生意,他若一去,無人料理。你歸家必要怨我。只得含忍,叫起小使,方纔出去。忍著待他改過罷了。只把中庭之門時時緊閉。他無能而入,絕他念頭。未及幾日,後園被盜。彼又生情,說後面不謹慎,乃無人歇宿之故,又要進來安歇。我堅執不容。我自著安僮照管便了。我心甚惱,供他三餐茶飯,比前淡薄了許多。便使他無顔然後辭去。誰知他計深心陰,六月初九日夜間天熱,赤身睡著,房門閉的,他預先伏于床下,後知我睡熟,被他奸了。彼時要叫起來,此身已被他玷污了。當時就該尋死方是,我想兩個兒子無人管他,一死之後,家資必然偷盡。含羞忍恥等待你歸。今已放心,這一杯是永訣酒了。”知日聽罷,大怒,駡道:“這個狼禽獸,我何等待你,歪行此心。我怎肯干休,前八月間,安僮奔到川中,把此事細細說了。我心不信,反痛責一番。他忿怒不過,投江川河死了。我今日回來,姪兒陽和,扯我到家,說及此事,與安僮之言無二,方知害了安僮。今據汝言,想來也是實的。論理俱該殺死,然這奸情出彼牢籠,實非你意。你今也不可短見,我自有處。”正說之之間,只見關孫進來,一見父親,慌忙作揖。知日歡喜道:“兒,你記念我麽?”關孫說:“日日念著記掛你的。”就坐下吃酒。至晚,丁氏道:“你辛苦了,進房安歇。我今不得相陪了。”知日道:“爲何,”丁氏道:“有何顔再陪枕席。”知民說:“不妨,就是此事,還要鳴于親鄰,訟于官府,怎肯干休。比如兩人一處行奸,雙雙殺死,再有何言。如今撤手,焉有殺的道理。我氣不平,畢竟告他,正要你把本心質他,使他無辭,自甘伏罪。你若一時尋死,他便死無對證,一毫賴得沒有。可不到便宜了他。且待我出了他的氣,然後再處。”丁氏只得伏侍丈夫睡了。
且說江仁,一見木知日回來,他于理歉然,辭窮理屈,連口也開不得。又被安僮靈魂附在他身上作怪,回家見了妻子,便勃然怒道:“今日你與木知日兩個通情,我定要殺你。”他妻子方氏,年方十八,標緻非常,極其賢慧。一見丈夫說及此話,道:“你想是心瘋了,如何胡言亂語,是何道理。”童僕一齊笑將起來。江仁大怒:“你笑什麽?連你這些奴才合夥做事,都要殺的。”家人們私謂方氏曰:“官人真是顛了,倘然真個拿刀弄杖起來,倒也要防他。”言之未已,只見他明晃晃享一把刀,嚮內搶來。方氏急了,就往房內一跑。把門拴上,家人執棍將他手內刀趕丟一下,那刀早已墜地。一個家人上前,搶了便走。兩個人捉他抱住,方氏道,“你們如今抱他在後邊空房裏坐著,把門反鎖了再處。”家人把他抱了進去,依計鎖了出來。方氏道:“如今怎麽處?”一個家人叫名阿順,日常問有些論頭,他道:“小人們是些粗人,就是官人行兇,還好防避。在娘子怎生驚嚇得起。此病身上那得就好,如今還是避他是個上策。這瘋的人那裏知道好歹?萬一失手,悔之晚矣。”方氏道:“我父母亡過,又無手足在,官人面上止得一個伯父,又是孤身,又無甥姪,何處可避?”阿順道:“如今把家中細軟衣服,金銀首飾,待小人一件件登了賬,上起封了再處,然後把家中動用棹椅床帳,放在三間樓上,登了帳目,封鎖好了,綴去樓梯藏好。免他打壞了。其餘銅錫器皿,玩器書畫,已登記明白,把箱籠去收拾貯好了,也再處,然後出空房子,把前後門關鎖好了,任憑他在內跳打。直等好了,然後回來,如何?”方氏道:“肚饑不餓死了?”阿順道:“曉得肚饑,倒不瘋了。”方氏道:“萬一差池,如何是好?”正在那裏計議,只聽江仁在隔墻亂駡,把那反鎖的門亂推亂扯,又如擂鼓的一搬,打上幾陣。嚇得方氏立身不住道:“思量一個安身所在方好。”阿順想了一會,“止有木官人,他前起身時將家園妻子托付我家官人,不知官人是何主意,使我們連偷二次。然木官人尚未歸家,況丁氏娘子一人在家也好安身。但恐衣飾之中,扛去暫寄倘然不密,露出本家一件東西,干係重大,所以不好去得。”方氏道:“封鎖好的,怎生得知,倒是他家十分有理。”計議已定,方氏收拾內房金銀細軟,阿順登記,其房頭男女人收拾自己東西,往木家移去。又將木制動用一應傢夥封鎖樓上,酒米柴房盡行鎖好。阿順著人挑了兩擔吃米,隨著方氏轎子而去。其餘箱籠序次扛去寄囤。
方氏無奈,只得擡到木家而來。家人報與了氏知道,丁氏想道:“不知有何緣故。”連忙出外迎接。進了中堂,兩下施禮坐下,方氏道:“拙夫深蒙大娘看管,奴家常常感激,不知昨日歸家,一時瘋顛起來,家下十分怕人,自內胡言亂語,拿刀殺人,驚嚇不已。敢借府上暫住幾時,不知見許否?”丁氏見說,心下暗驚道:“怎麽這般發狂。”道:“娘娘在此,只是簡慢勿責。”只見外邊走進一個人來,卻是木知日。見了方氏施禮,忙問妻子:“江娘子爲何而來?”丁氏把瘋狂之病言之,“娘子害怕,借居我家。”知日道:“原來如此。”冷笑了一聲,道:“外廂他丈夫的臥房,端然可住著。令到彼住下。其餘手下各自有房居住。”丁氏整治酒肴,盡他客禮,一邊扯了丈夫道:“他丈夫用計陷我,他妻子上門來湊,豈不是個報應公案。”知日紅了臉說道:“豈有此理,他丈夫行得苟且之事,我乃堂堂正氣之人,怎麽去得。”正是:
寧使他不仁,莫叫我不義。故此丁氏獨陪方娘子,知日又往各處拜客不題。
且說江仁被安僮附體,弄得他家中七零八落,一心要報川河之恨。江仁起初要殺人放火,趕散了一家之人。心下便想往街坊上來。他左顧右盼,不得出來,好生作吵。不期到了次日,方氏著人看他怎生動靜,四個家人一齊同往,開了前門,一直進去。走到後房,幷不聽見一些動靜,大家到墻門口,往內張看,幷無影響。阿順取了鎖匙,輕輕開門一看,不防開得門,江仁一撲,把四個人嚇得都跌倒在地。江仁往外飛跑去了。大家扒得起來,不見了家主,一竟尋出門來。幷不見影。鄰居道:“往那邊跑去了。”又見那邊來的路上行人道:“一個披髮的,往南門去了。”阿順忙鎖上大門,一齊趕到南門。又道:“在城外。”四個人出了城門,見主人立在下汶溪橋上,手舞足蹈的,那裏大呼小叫。衆人趕上橋來,江仁看見,嚮溪下一跳。家人慌了,一齊下溪急救。那裏去救,那溪流急得緊,人已不知那裏去了。阿順料難救取,便著兩個一路,往下游去看。阿順回到木家,報與娘子得知,道:“娘子不好了。”方氏驚問:“爲何?”阿順說:“官人跳在下墳溪淹死了。”方氏哭將起來。木知日見說,同丁氏出來細問,阿順把從前去開門,他由南門下汶溪橋上跳下水光景,一一說了。知日與丁氏暗暗嘆息。一面勸著方氏不要啼哭。“是他命該如此,強不得的。”一面著阿順再去探聽屍首所在,速來回報,方氏道:“棺木衣衾之類,還須伯伯料理。”知日道:“不必你言,我自周備他便了。”直至次日,阿順來報:“我們不知道,只管把下流之處打撈,誰知端然在下墳溪橋邊。”知日著人擡了棺木衣衾,喚了方氏,轎子擡去,同往橋邊入殮。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方氏啼啼哭哭,送了入棺。知日喚人擡至江家祖瑩權放,方氏與知日送到墳邊,辦下祭禮,方氏哭告事畢,一竟回來,方氏著人在自己家中,設立靈位,次日移回。
阿順等四人歸家歇宿,睡到半夜,聽得神號鬼哭,撒著沙泥,驚得四個人一齊呐喊,巴不得到天明,一溜風往木家來。四個人一路商量,“夜間如此驚怕,倘大娘子又要我們來歇,如之奈何?”阿順說:“再說得利害些,連他不敢回來方好。你們倒不要七差八纏,待我一個開口。你們只要贊助些兒,自然不著我們來了。”說話之間,不覺已到。見了方氏道:“夜來實是怕死人也。一更無事,二更悄然,一到三更時候,一把泥沙,那鬼四下裏哭哭啼啼,把樓上桌椅打得好響。隱隱之中,有數十個披頭散髮的跑來打去,直至鶏鳴。方纔無事。今日死也不回去了。”方氏見說,自也害怕,把那回去心腸,丟得冰冷。道:“既然如此,不回去又不好,只管在此混擾,又沒得處設個靈位供他,就要做功果,也沒個所在。”阿順說:“不難。官人沒在下汶溪中,在那橋邊人家,租他一間房屋,做些功果,把自的住宅租與別人,將那邊的租錢,還了木官人。把靈位就設在大娘子房中,豈不是好。”方氏說道:“話說得近理,只不知木官人與娘子心下如何。”阿順道:“我看木大官人,胸襟灑落,氣宇軒昂,必然肯的。”方氏走進去,正要開口,丁氏道:“方纔阿順之言,我與官人俱聽得了。你安心住下,只是我官人把你官人照管,你官人薄行得緊,論理起來,不該管這般閒事方好,但此事與你無干,如今倒是我官人照管你了。”方氏稱謝不盡,那些追修功果,俱是阿順料理,把家中什物,都移到木家。那房子已有人租去了。
且說木知日過了新年,前賬盡情取訖,便自己在家生意,竟不出去了。不期安童一靈不散,他又去迷著丁氏,一時間見神見鬼,發寒發熱起來。醫生下藥,石上澆水,求籤買卜,都說不妥。只病得七個日子,鳴呼哀哉。可憐丟下兩個小兒子,一個八歲,小的五歲,哭哭啼啼,好不傷心。木知日因他失節于人,這死還是便宜。想起結髮之情,丟下兩個兒子,心下十分苦楚,免不得又是一番未足之事。這內裏之事:倒虧了方氏。又管著兩個娃兒與他梳頭洗面,冷煖衣裳。木知日十分感激著他。
不期又是丁氏周年,一時將到,未免誦經追薦,下帖子,接取本宗五服之人。是日都來會聚。木陽和見衆親俱在,他便說出兩句話來,道:“今日宗親俱在,老叔服已揆了。奈何內室無人年餘,全虧了江娘子內外照管。今江娘子又沒了丈夫,不若在下爲媒,成了這段姻緣。列位意下如何?”衆人見說,一齊說道:“好,還是讀書見識高妙。如今就兩下裏說將起來。”先與知日說了。起初不肯,見姪兒再三再四,親友贊助許多,“你再不成全此事,這番叫江娘子瓜李之嫌,倒不便住在家裏了。”木知日已覺心肯。木陽和又到裏邊與方氏說了一番,方氏只說沒福,不能當得。一衆諸親都來稱贊,方氏不做了聲。已是肯的,木陽和把通書一看,道:“今日是黃道直星,十分上吉。”登時把素齋又換了成親席面,一邊僧人撤座,連江仁牌位同化,兩邊準備做親,到晚來,拜了和合,見了諸親各人,就筵歡飲。直吃得東到西歪,只見木陽和道:“老叔與諸親在此,小姪口拈八句,以污高賢之耳。”唸道:
托妻寄子友之常,寧料江朗太不良。
反竊財貨圖富貴,巧奸婦女樂心腸。
安童爲爾川河殞,下汶溪中足可償。
貨殖歸原加厚利,山妻從木已亡江。
諸親大笑。“看將起來,分明是一部顛倒姻緣小說。”又說道:
“還像王三巧珍珠衫樣子一般。”又說道:“都是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的題目。”木陽和笑道:“你出了這般題目,我便做一篇現世報應文章。”大家哄然而笑散訖。後來知日與方氏到老,兩小兒讀書俱已成名,各有官家婚配,昌盛纍世。皆因木知日不依丁氏行奸;上蒼默佑,以享此全福。
總評:
托妻寄子,信古有之。而木知日以小托而見信,諒大委而不負。豈料江仁不仁,腹栽荊棘,暗竊其財,巧奸其婦。安僮忿激,命歿川河。不泯一靈,遂速一溪之報。奸渠妻子,妻子歸渠。冥冥之中,報應不爽。
《集唐》江上雲亭景色鮮,李郢浣花春水膩魚錢。羊王謂旦看欲盡花經眼,杜甫愁破方知酒有權。鄭穀官滿便尋垂釣侶,李鵬家貧休種汾陽田。李滄憑君莫問封候事,曹松安樂窩中興淡然。陸景龍萬歷辛卯科,其年鄉試。有金陸王謂,積金鉅萬,妻房商氏,容貌溫柔,生得一子,還是幼年。內房止用一個使女,外廂止用一人管家,兩個小使而已。一家兒止得六七個人,恐人多使費太重,粗衣淡飯,儉嗇非常。其廳堂高敞,房舍深廣。後有花園極精,書室每科租與鄉試舉子,常收厚利。但積蓄纍世,再不生放。惟收絲囤米,至于絲價貴高,發出賣了。米價騰湧,賣去又收。真是守錢虜耳。不期春初,王謂一病而亡,丟下鉅萬資財,可惜不曾受享。這寡婦止得三十一歲,靠著家貨度日。
其年四月中旬,忽有兩個僕從,衣服羅絝,去看住房,候科舉的。管家引他進內,看見書房精潔,便道:“此處中我家公子的意,要多少房金?”管家問:“尊處要幾間?”兩人道:“一起通租我公子讀書,免得人攪。房金不妨多些。”管家說:“每科多幾位,各自取租,共有二十餘兩。今通去也只要廿金。”兩人道:,‘我公子大量人也,就是二十兩。閒人一個不許進來。”隨即取出銀子,盡行繳付。這兩人出門,引了公子進內。衣服十分華麗,又帶四僕幷一小廝,五六擔行李,皆精美物件。一到,即以土儀送之。皆值錢美品,王寡婦十分歡喜,命僕置酒相待。公子獨席,管家二桌。大家吃至二鼓,歡喜而散。 次早,公子著小使進謝寡婦道:“我公子致意娘子,深謝之極。欲待今日回答,奈無好酒,容到家下取美酒來,纔請娘子哩。”寡婦道:“簡慢公子,我這邊水酒不中你公子意,多得罪了。”那小使道:“我公子憐你孤寡,著實要看取你哩。”自此,公子只是看書,又著令止存一個小使,一個家人在此服待,餘者回家再來:那些家人去的去了,止留得主僕三人在此居住。
過了二十餘日,乃是端陽佳節,玉寡婦齊齊整整的擺了一桌酒,送與公子。又令管家請他僕從。那公子見了,自己走到外廂。王寡婦看見,忙忙立起。公子上前施禮道:“打攪娘子,已自不安,又蒙娘子如此錯愛,使小生感激無地,報情有日。”王寡婦笑吟吟兒答禮道:“家寒不知大家體統,多有得罪處。望公子海函。”兩下眉眼留情。公子辭了進內,過了午,公子和家人小使三個兒出來、又與寡婦說:“我們往書鋪耍耍回來,園門開的,望娘子著人不住的看管兒。”一竟出門去了。王寡婦見無人在內,他便一步步兒走將進去。見書房內擺得十分精緻,那香爐花瓶、瑤琴、古劍,無所不有。擡頭一看見,四壁都是楷書。仔細一看,上寫著:
書畫金湯善趣賞鑒家。精舍。淨几。明窻。名僧。風日清美。水山間。
幽亭。名香。修竹。考證。天下無事。主人不矜莊。睡起。與奇石翺相傍。病餘。茶筍桔菊時。瓶花漫展緩收。拂曬。雪。女校書收貯,米麵果餅作清供。風月韻人在坐。
惡魔黃梅天。指甲痕。胡亂題。屋漏水。收藏印多。油污手。
惡裝繕。研池污。市井談。裁剪折蹙。燈下。酒後。鼠嚙。臨摹污損。市井攪。噴嚏。輕借。奪妻。視傍客催逼。蠢魚。硬索。巧賺。酒跡。童僕林立。代枕。問價。
無揀料拴次。
落劫入村漢手。水火厄。質錢。資錢獻豪門,一剪作練裙襪材,不肖子,不讀書人強題評。殉情。
宜稱十二事淨几名香展對。韻士宴會賞鑒,名飲揭置座右。野老晴雨較量。同心登眺提擕。空谷時當足音。良辰美景稱說。
可見錦囊懷袖。佳人知趣把玩。馴僕拂曬收藏。裝制妙手整齊。趣人珍獲送還。
屈辱十八事俗子妄肆丹黃,違者一覽便擲,儉夫懷爲已有。拘儒塗抹更改。遊閒手卷作筒。學究破句點讀,材沙強爲敷陳。
惡客豪奴強俏。憨人狼藉作賤。市井聚談擾混。仕途包封書帕,巷內路傍粘帖。窻下障風代枕。酒肆茶坊膾炙,措大裱褙裏書。內人挾冊裁剪,酒肆書頭上賬。傭書胡寫亂抄,聚畫藏書,良匪易事。善觀書者,澄神端慮,淨几焚香,勿卷腦,勿折角,勿以瓜侵字,勿以唾揭幅,勿以作枕,勿以挾刺,隨損隨修,隨開隨掩,得吾書者,幷奉贈此。
閒人忙事戒殺放生,臨池,看鳥度技,夜春聲,軲轤聲,焚香煮茗,踞石,看魚躍藻,煎茶聲。刀尺聲,仇方校石。看蟻移穴。展畫,傚乃聲,擊磐聲,拂拭几筵。呼魚。看蝶戲叢。木魚聲。搗練聲。澆花種竹。步月。看蛛布網。
夜蟲聲。採菱剝茨,嚮火,看鶏引子。黃鶴聲。遠笛聲。
抄藝花書。焙茶。看劍引杯。風吹壁琴聲。簡書燒燭。偎芋。看日移磚。子規弄晴聲。爆竹。杖緯孤往。看雲歸納。遠村鶏大聲,擊築長吟。洗竹,看度風帆。自摘畦蔬。風送採蓮聲。洗藥。看水下溪。種蘭。雨滴空階聲。
自收;日書、看鳥打食。隔水鼓吹聲。奇文自賞。鋤園,烏聲,看烏反哺。月下歌聲,忻中僅袒,隱几,看鵲爭巢,鴿帶鈴聲。鶴聲。習鞋從事,捫蝨,看鳥學飛。月下蕭聲。竹聲。盛席得辭。澡身。看人割蜜。雪灑窻聲。松聲。喧濁得免。按摩。看蟲變化。夜讀書聲,蛇聲。參悟因緣。吟成。看婦挑錦。水落澗聲,棋聲。
得人惜二十六事談對明敏。不習賤劣事,佳山佳水能考對。閒事不傳。避他人諱忌,幽花奇石能吟玩。密事機藏,不忘自逞能。彈絲品行。能工解。臨事學悟,初學行孩兒。書畫能收藏賞鑒。立性有守。善歌舞小妓;處世能輕語商量。知機達變。窮不干外事。馴僕能領略風月,高論快心,不始潔終污。女校書品題詩卷,孩兒學語,新婦睦姑貍。富貴兒女不驕矜,和而不流,處事有分別,詼諧中節解人頤。
敗人意九十事大暑赴宴。請貴客不來遇佳味。婢僕不和,樹陰遮景。大暑逢惡客:被醉人纏住不放。遊山遇雨。對粗人久坐。把酒犯令不受罰,花時臥病,村漢著新衣。惡客不請自來席,花時無酒。明月夜早睡,終夜歡飲酒樽空。築墻遮山。醉後聞醉語。暑月背風排筵席;犯人忌諱。出門逢債主。三頭兩面趨奉人,鈍刀切物。嚮唱婦吟詩。方謁上官忽背癢。流汗施禮,參官被蝨噬。賞花聞鄰家哭聲。
美妾妒妻。不解飲弟子。觀棋被禁不許教。惡俗同僚。酒盡伶人來,患腹泄尋厠不著,村漢呼鶏。與村伶合曲。新女婿初來輒病。仇人對坐。病起人忌口,不飲酒人伴醉漢,舟中雨阻。老翁進妓館。被忌不來強入門,村伶打諢,冬月飲冷酒。急如廝說葛藤話。大雨送殯。行著穿鞋。吏臂遇廉明官長。誇妓有情。暑月對生客,強學時樣裝束。玩月雲遮。赴尊官筵席。小兒初入學塾,醫人有病,村奴長長調。妒妻頭白相守。入試酷暑。爲妻駡愛寵。酒筵品物歸家登記。醉後相駡。暑月赴成服。饋送衝衝往來;中饋不理。屢起身辭酒。筵上醉唸普菴咒。
酒尊磕破。個男女混席。年少人嘆老嗟貧。主客不韻,肴品無次席。筵上學僧道朝請,狠打噴嚏,穢手拭酒。材漢紫衣華陽中。村婿峨冠,撩羹污客衣。村漢歌頭曲尾同。捉人別字,村庸道字眼。客未散托故先歸。妄議建置。市井著紅鞋,僕被人誘去夜宿。奴僕厭主責望。不答席。赴席遲酒器窰。謀陪勢要。陪堂代主。穩婆來已生産。
殺風景四十八事花間喝道。對大僚食咽,婦女出街上駡,斫卻垂陽。孝子說歌曲,有美味中藏臭腐。果園種菜。駡他人奴婢,好妾驅使粗重事,苔上鋪席。筵上亂叫喚奴家。筵上說俗事,看花下淚。僕妾攙言語。花架下養鶏鴨。背山起樓。
處子犯物議,作客撞番臺桌。遊春重載,口吃人相駡。新女婿混身新。花下曬褲。重鐫石銅器。落弟舉子駡主師。
衣裹墜馬。行奸被窘辱。惡扎人愛使箋紙。尼姑懷胎。賞花處賭棋,問人及第何年叨幸。玉器失手,盛衣冠人厠,坐上遺大小二便。對客泄氣。代勢豪飲酒,賞花逢債主索道。驢吃其丹。作清態舉止,玩月閉戶張燈。鸛吃金魚、醉吟道學詩。賞花處歡算貨殖。瀝酒作咒。醉客墜泥中。居鄉擺執事看馬。歌妓被決,長官撒酒風。花棚說俗事強辦。這王寡婦看罷道:“這個人粘貼這些韻語清談,果然是個趣品。”又走在他的坐几上一看,見有花箋,上寫著《陽日有感》素質天成分外奇,臨風裊娜影遲遲。
孤多寂寞情無限,一種幽香付與誰。商氏看罷,吃了一驚,“他寫著端陽有感,是今日之事,詩句分明說我寡居寂寞之意了。原來一見留情,教我怎生發付。”正想間,只那公子飄飄然走進房來道:“娘于可見我兩個小使回了麽?”商氏道:“不曾見。”公子道:“這般措大。”商氏道:“爲何?”公子說:“我因戲耍人多,捱擠不過,著他各自走罷,我倒回了,不知他兩個還在那裏耍了。”商氏道:“今日這一日容他們還耍也罷。”公子忙嚮桌上尋那詩兒,已不見了。便嚮商氏笑道:“有幾個字兒在此,娘子可見麽?”商氏道:“這字我已見了。我那在這邊思,這樣吟詠。該你讀書人做的!明日拿往學院出首。”那公子見他撩撥,想已春心飄蕩,故意往袖裏搜看。商氏笑將起來。公子乘勢一把摟將過來親嘴。商氏假意推卻,已被他脫下小衣,放倒床上,雲雨起來。有詩爲證:
水月精神冰雪膚,連城美蟹夜光珠。
玉顔俱是書中有,國色應知世上無。
翡翠裳深春窈窕,芙蓉褥穩椅模糊。
若能吟起王摩詰,寫作和鳴鸞鳳圖。商氏也因賞節吃了幾杯酒,性已亂了。又見公子風流。心也有了。又進來見此詩,春心蕩了,說是個青年曠,那裏按捺得住,公子略略偎香,商氏洋洋倚玉。容容易易把一個寡婦做了失節婦人。這也是美緣偶湊,還恐是歡喜冤家。
商氏事已做下,也說不得了。忙問公子道:“前時間你管家姓名居址,但是我們還不知道,是個沒來由著哩。含糊答應不曾問得真實,今蒙錯愛,可說姓名家鄉,後來好寄書信。”公子道:“我姓楊,名玉京。父親楊尚書,母封一品夫人,楊州人氏。”商氏道:“失敬了,原來尚書之子。念奴野草得伴芝蘭,是爲僥幸多矣。”言罷出了園門。兩個大小管家回了,玉京取了五兩銀子,著小使送與商氏:“你道公子說,你寡婦之人,怎生今日要你破費。特送些須薄儀,與娘子小官買果子兒吃。”商氏一面笑,“怎麽好收這厚禮。”小使道:“這是公子恤孤憐寡送來的,我公子生性不要拗他,不收倒要怪的。”商氏千恩萬謝,假托手收了。送了小使二百銅錢,自此商氏見玉京獨在書房,便進去與他如此,一日,玉京道:“與你日間做些勾當,恐小使一時撞見,不好意思。今晚到你房裏相陪可好?”商氏道:“我房裏止得小小孩兒伴睡,又不知甚麽事兒。今晚留門等你便了。”以後無日不同床而睡,他兩個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且是相親相愛,眷戀綢寥。
到了五月盡邊,只見去的四個家人,又添幾個,擔些酒菜之類,走進門來。見了玉京道:“酒到了。”忙叫廚下整四桌酒起來,傍晚整治端正了,公子擺下一桌在書房內自陪商氏,餘外三桌擺在外廂,著家人等接王管家、兩個小使、一個使女,盡情而吃。玉京陪商氏,傍邊坐著小小兒子,把上好露酒,只顧自己斟著勸他。吃至四更,外廂王家大小俱被酒醉,困得東倒西歪。那些楊家的人,在外廂忙個不住,玉京把商氏灌了兩杯,把自己鋪陳捲起,把他睡在床上,將小兒也睡在腳後。自己除下巾兒,脫下麗服,忙將書房玩器,收拾停當,去看外廂內房,收得乾淨,俱扛去了。這些強盜將所有鋪陳玩器,一齊盡挑了去。又往商氏頭上取了金答玉洱。一件布衣也不留,一竟往水西關去了,幷無人知。
王家吃了蒙汗藥酒,直至次日未牌方起。管家一看,見門是重重開的,疑是楊家僕從出入,往裏邊來一看,內房裏箱籠一個也沒有了。吃了一驚,口內叫道:“不好了。”商氏驚將醒來,一直往外竟走,問道:“爲何?”管家道:“你看”。商氏到自己房裏一看,驚得目定口呆,還認是外邊來的小賊,“不要把公子物件偷去怎了。”又往書房一看,連人一個也不見了,方知公子明是強盜,行計善取他的家私。一家大小懊悔之極。商氏頭髮鬆了,去摸簪子也不見了,耳上金環已被除去。駡道:“好狠心強盜。”心下又想:“白白被他弄了幾時,心中好恨。那裏去緝得他出。”那些鄰舍家背地裏笑著:“王謂在生,苦掙苦守,白白的替強盜看了一世錢財,輕輕的被他做幾擔挑去了。”後有人笑著他道:
讀書爲盜未曾經,巧騙孤孀計又精。
王謂空爲守錢虜,陪了夫人又陪兵。
又曰:
斯文強盜好機謀,扮做官家貴客流。
假意憐孤還恤寡,腰纏十萬上揚州。 又曰:
果然奇計十分新,誰道豪家是綠林。
貪得一杯蒙汗酒,家私鉅萬化爲塵。嚮後來,那班強盜又在外省行術,被捕人捉獲,有了失子,狠做對頭,問成死罪,半斃于獄,半赴極刑。正是: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
總評:
綺羅僕從,錦綉王孫,四壁清供,午時情句,誰不信爲風流貴客乎。而孤妻雅子,能御防之!好深愛厚,知已傾筋,內外相交,酬勸東西,已入毅中。醒來追悔徒然,暗地淒然,嗟何及乎。
《滿江紅》膠擾勞生,待足後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頭。徒碌碌,是誰不愛黃金屋,誰不羨千鍾粟,奈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費心神空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又不須設藥訪蓬萊,但寡欲。這寡欲二字,有許多受用,非但卻病延年,且免奸淫之禍,如今且說個好色傷身的故事。 這個乃嘉靖三十一年生,此人二十八歲矣,名喚朱道明。父親乃當朝極品,母親一品夫人,生在浙江杭州府永嘉縣人氏。娶了兵部王尚書之女,自是金谷嬌姿,蘭閨艶質,十分標緻的了。夫妻二人十分恩愛。只是這朱公子自小曾讀嫖經,那嫖經上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把這個偷字看得十分有趣。他把家中妾婢,俱已用過。這妓不必言之,把這偷之一字,便心心念念的做著,也被他偷了許多。他是一個貴公子,那偷婦人,自然比別人不同,容易上手。他倚仗容易,把這椿事看得不打要緊了,到處著腳,都畏他威勢,不敢不從。各處奸淫無度,莊家村戶的婦女,略有幾分顔色,無不到手。就是鄰近人家租他家屋住,也定然不肯饒他。有幾句公子生性歌曰:
翩翩公子遊,駿馬控高頭。
前呼聯後擁,赫赫如王侯。
驕奢公子性,言出如軍令。
稍稍不遂心,唯唯求饒命。
欣欣公子心,父母愛如金。
生長榮華地,安知人世貧。
公子愛女色,巍巍勢相逼。
強奸烈性人,那管蕭何律。按下朱公子。
且說永嘉縣一個良人家,姓伍,名星,年紀三十歲了,娶了一妻室,年紀二十餘歲。其母夢蓮而娠,取名蓮姑,果然有羞花閉月之容,落雁沈魚之貌。夫妻兩口做些小生意度日。伍星還有一個同胞兄弟伍雲,已廿五歲了。未有妻室。生得一身氣力,膽大心粗,就充在溫州爲民兵。他獨自一人在營伍中莊下,常常過一月或兩月來見兄嫂一次。不期一日,那伍星去營中望伍雲,一時未回,日色將午,蓮姑在家無水炊飯,乃自提小桶嚮井邊汲水。那水井離他家門首四五家門面,正汲了提回,劈面撞著朱公子,蓮姑急急提了,往家中閉門進去。公子一見道:“好一個標緻婦人,原來住我家房屋的,怎生一嚮幷不知道。”
芙蓉嬌面翠眉顰,秋水含波低溜人。
雲鬢輕寵時樣挽。金蓮細映井邊痕。朱公子急急還家,叫家人來問:“井邊過去幾間,那房子裏住的人家,姓甚名誰,作何生理?是那一個家人管租?”嚮來是朱吉管的,忙喚朱吉到來道:“你管的怎一嚮有這樣一美婦人,爲何不通報我?”朱吉道:“這人家姓伍,是上年移來的。因他兄弟是個粗人,在營中當兵,動不動殺人放火的,恐公子爲著此事招他妻子,所以不敢說知,”朱公子道:“‘我巍巍勢焰,赫赫威名,我不尋他罷了,他怎敢來尋我。你不知道,我有一詩讀與你聽:幸今喜在繁華地,全出永嘉人秀麗。此生此世豈徒然,好景情懷樂所天。金銀過北斗,此世不求嶺。萬歲虛生耳,縱有錢財亦虛死。世問萬事非所圖,惟慕妖嬈而已矣。君不見古卓文君,芳名至今千載傳。古人今人同一夢,有能逢之亦如是。人生少年不再來,人生少年且開懷。黃金買笑何須交,白壁偷期休更猜。我身本是風流客,懶嚮金門獻長策。腳跟踏遍海天涯,久慕傾城求未得;東鄰有貌傾長城,實在深閨十八齡。意性芳心真敏慧,玉顔花貌最娉婷。春山遠遠秋波淺,嫩筍纖纖紅玉軟。上追能字衛夫人,下視工詩朱玉真。柳絮才華應絕世,梅花標格更超羣。雲閨霧間深深處,羅幃錦帳重重時。艶似嫦娥住廣寒,世人有眼無能顧。徐徐思後更思前,回首自覺免迫遲。應是前生曾種福,今生富貴是前緣。朱吉說:“我想大相公真是前生注定的,若福薄,那裏消受得起。”公子道:“伍家妻子須爲我謀之,這樣標緻婦人,怎肯放下罷了。”朱吉道:“伍雲雖然粗莽,他的哥哥伍星爲人極是本分,想他的些須生意,夫妻二人那裏度得!日來不如先待小人去誘他到衙裏來,與他說出情由,如妥當,大相公借他三五兩本錢,饒他房租;若不肯,趕他出屋,再尋他事故,把利害言之,他自妥當也。”公子說:“銀子小事,只要事成,應承到手,重重賞你。”說了,朱吉欣然竟往伍家。
恰好伍星已歸,朱吉挽了伍星的手,一頭說一頭走,看香踏到來衙門首,竟到朱吉房裏坐下。朱吉方纔說出道:“我家公子爲人,極是個風流慷慨的漢子,只是忒風流了些。見了人家一個標緻婦人,就是蒼蠅見血的一般,死也不放,定要到手纔住。一相好了,十兩半斤也肯周濟,若還逆了他的意,便弄得那個人家人亡家破,還不饒他,直待那婦人到手方注,可笑那班婦人,好好的依頭順腦,趁他些銀子不要,定要討他惡性發。弄得死裏逃生,端然定要遂他心事纔饒。”伍星道:“也是個財勢通天。所以干得這般買賣。若是我們這般,人,做夢也還輪不著哩。”朱吉道:“今日我有一椿事,我有些疑心,我故特來問你。今日我公子午前在你門外井邊見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婦人汲水,不想被他見了,他又螞蝗見血的一般叮注,查訪衆兄弟們。說是伍家。我想井邊衹有你姓伍,你停會歸家間你令正,今日曾出門汲水麽?若不是他還好,若是你的時節,又是一椿疑難事了。”伍星呆了一會道:“哥,十分是了。我早晨不曾汲得水,便去望兄弟纔來,他午上做飯,見沒有水,只得自去汲了。如今怎麽求得一個計較,方可免得這事?”朱吉道:“若果是怎生免得?”伍星道:“哥,做你不著,我連晚移在兄弟處罷。”朱吉道:“不好,不好,連我也活不成。連你兄弟也吃不成糧了。”伍星說:“不信怎生利害。”朱吉道:“我方纔說的,倘若不依從他,便生毒害你。若要移去與兄弟住了,他便把我一狀告在府裏,說我與你妻子通奸,將他金銀若干盜在你家藏。恐一時知覺事發,暗地移住兄弟某人家窩囤。那時我被他分付的,上些小小刑法,自然招去,你卻如何?”伍星見說,目定口呆道:“這事怎了?”朱吉道:“依了他便公安婆樂,得他些銀子做本錢。況妻子還是你的,神不知鬼不聞,只我四人知道,有何難事。”伍星說:“恐我蓮姑心下未肯。”朱吉笑道:“人家婦女瞞了丈夫,千方百計去偷人,一個丈夫明明要他如此,那裏有個不肯的。他口內裝腔不允,心中樂不可言。你今回去,把我這番說話,細細與嫂嫂說知,我黃昏時從你後門來接他。明日早早送他回來。少也有幾兩銀子哩”。伍星說:“想來實難,這忘八要被人駡了。”朱吉道:“他人怎生知道,難道我來駡你。這露水夫妻,也是前世種的。自古三世修來同一宿,又曰千里姻緣使綫牽。我和你是強不得的,若是得他喜歡之時,後來享用不盡。”
伍星起身作別,回到家中,見了妻子問曰:“你今日午上可往井邊汲水麽?”蓮姑道:“因做飯汲水,我去汲的,正汲完了,提水歸家,不想正撞著朱公子。他便立定了腳,直看我,閉上門方去。有這般佯一個書呆,你道真可笑麽?”伍星嘆了一口氣,不說。蓮姑見丈夫不樂,便問爲何著惱,伍星把朱吉利害之言,前前後後一一說了。蓮姑道:“這般事如何做得。自古道,欲人不知,除非莫爲。一被人知,怎樣做人?”伍星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此事今晚從他,性命可保。待我悄悄去到杭州海寧,租下一間住房,傢夥什物,早先移去,安頓定妥了,與兄弟說知,一溜風去了,方可免禍。若不如此,恐蕭墻禍起矣。”蓮姑道:“羞人答答,怎生干著這般事來。”伍星道:“不然,自己渾家肯送與別人睡的!只是保守你我性命之計,只索從此罷了。”
夫妻二人正商議間,天色看看晚將下來,只見朱吉推門進來,笑吟吟道:“恭喜,公子說道,你是忠厚人,著我送十兩白銀,紅綠紗二匹,與嫂做衣服穿。”伍星道:“精精晦氣,汲出一桶水兒,做出這般大事。”一邊說話,把這銀紗收了進去,連忙將錢買些酒肴請朱吉吃著。說說道道,不覺黃昏。朱吉催了蓮姑,往後門從私路而去。進了朱衙後門,領他到公子外書房坐下。只見書房裏面,果見朱公子來,笑嘻嘻上前作揖。蓮姑還禮,朱吉棒出酒盒,放在燈前,朱吉出門去了。公子拴上房門,便斟了酒一杯,送與蓮姑,自己吃了一杯坐下,叫伍娘子請,蓮姑只是假意不吃,公子再三勸他,略哈一口兒放下。公子自吃了幾杯,走到身邊勸他,只是不吃。被公子抱至床沿,扯下小衣,推倒床上,雲雨起來。
洞房幽,平徑絕。拂袖出門,踏破花心月。鐘鼓樓中聲未歇,歡娛佳境,佳人何曾怯。擁香衾,情兩結。握雨擕雲,暗把春偷設。苦短良宵容易別,試聽紫燕深深說。王漏聲沈人影絕,素手相擕,轉過花陰月。蓮步輕移嬌又歇,怕人瞧見,欲進羞還怯。口脂香,羅帶結,誓海盟山,盡嚮枕邊設。可恨鶏聲催曉別,臨時猶自低低說。須臾,雨住雲停,脫衣就枕。到五更,重整餘情。天明起身,公子自送蓮姑歸家。自此,或時來接,或時間隔幾日,兩下做起,算來也有一個月了。
蓮姑一日與丈夫說:“你如今作速往杭州租下房屋,快快回來,與你商議。”伍星取些盤纏銀子,往杭州不提。
且說朱公子一日自來要接蓮姑到家,蓮姑道:“我那丈夫嗔我與你做了勾常,朱吉管家原說公子擡舉我們一場富貴,如今弄得衣食反艱難了,我便說公子是個貴人,他怎生肯食言,只是我不曾開口,說他忘懷了。如今你打聽外邊有什麽好做的生意,我與公子借百十兩銀子,與你做本錢,趁將出來,只要準準還他便了。他今日歡歡喜喜,往寧波間做謄魚的生意去了。若是回來,要公子扶持他一番,也是擡舉我一場。”公子笑道:“這百把銀了,極是小事。今晚你到我家下去睡。”蓮姑道:“今晚家下無人,你尋別人去罷。”公子道:“我想著你,要與你睡哩。”蓮姑道:“我這邊房屋雖小。且是精潔,只沒有好鋪陳。你著朱吉另取一副被褥來到我家睡了罷。”公子進房一看道:“果然精潔。”隨到家中,忙著朱吉取了被褥酒肴,擺在伍家。蓮姑故意放出許多妖嬈體態,媚語甜言,奉承他這一百兩銀子。朱公子十分著迷,蓮姑又去取了他頭上一枝金挖耳,到晚來二人做事比每常大不相同。公子間道:“與你相好月餘,幷不曾見你如此有趣。緣何今晚這般有興?”蓮姑道:“在你家書房做事,恐隔墻有耳,故不放膽。今在我家,兩邊又無近鄰,止得你我兩個,還怕誰人,拘束怎的!”公子道:“原來爲此。”從此再不到家中去也,自此,把這朱公子弄得火熱,無日不來。
且說伍星一到杭州,他道此處乃省會之地,若居于此,恐鄉試秀才或衙門人役往來,看見反爲不妙。不如往海寧縣中住下,那個尋得我著!竟搭了船,往海寧縣北寺前,憑下一問住房,交了房銀,遂往溫州歸來,不只一日到家,見了妻子,把海寧租房一事,說與妻子得知。蓮姑把借他一百兩銀子,幷假說寧波做眷之事一一說了道:“銀子已拿來,我已載在箱中,你快去接了二叔,與他一別,我們便可去了。”伍星去營中。尋著兄弟到家,把朱公子之事,從頭至尾,說得明明白白。“如今嫂嫂著我來請你回家作別。”說得話完,早已到了。見了嫂嫂,蓮姑預先辦下酒肴,擺將出來,三人坐下。伍雲一邊吃了,一邊想,怒其衝衝,控不住一腔惡氣。他道:“哥嫂在,那廝勢大,當他不起,你今得了一百兩銀子,竟自逃去,他一時怎肯十休。他必然要來尋我,那時我必殺他,斷然償命。倘是不致相殺,竟告了我,要我招成哥嫂那裏去了,我怎肯說出,動起刑法來,又要吃苦。我已定下一計在此,但事未成,不可先說,恐機不密,禍先至耳。到明日,我先到把總名下告病,退了兵糧。哥哥明日先僱下船,把要緊之物,俱搬放船中,臨期空身下船,竟去便了。”當日酒散。
伍雲竟逃了糧,伍星僱了船隻,把動用傢夥一應器皿盡搬在船中,叫兄弟只待下船,伍雲道:“且慢著,待五鼓出城可矣。嫂嫂可自走去,約了朱道明來家,只說哥哥往寧波去了,今夜接他來歇。多備些酒,只管勸他吃得十分沈醉,待他不知人事之際,嫂嫂先往船中安歇。我與哥哥歸結一件公案,五鼓出城,開船便了。”就罷,兄弟工人竟往街坊去了。蓮姑正出後門,見朱公子半醉不醒的,撞將過來。蓮姑接著笑道:“我特來接你,我丈夫拿了銀子方纔往寧波去來。”公子堆下笑來道:“姐姐,如今同你往家去也。”一步步同到伍家,蓮姑把酒大碗送去與他吃,一塊兒坐下,摟摟親親,兩個調得火滾。公子帶酒,又行了些房事,蓮姑重新又灌他十來碗,酒至黃昏時候,果然人事也不知了。伍雲兄弟已進了門,伍星忙送妻子下了船,連忙進城趕到家中。兄弟二人把朱公子擡在地下,將上下大小衣服脫得精赤,巾結金簪,盡情取了。把鋪陳捲起,衣服之類打做一捆放下。伍雲預備下五色筆墨,把公于畫上一個天藍鬼臉,紅眼睛,紅嘴脣,渾身五綵,畫了一個活鬼,就似那迎神會的千里眼、順風耳一般模樣。又把瀝青火上熬烊,用了禾梳把他頭髮梳通,蘸蘇了瀝青于木梳之上,又梳他頭髮,那髮見了瀝青,都直矗起來,就是那呂純陽收的柳樹精一般,十分怕人,裝點得完,已是五鼓,城門已是開了。著伍星拿了石塊;到朱衙大門上擂鼓一般亂打,那門公報入裏邊,一衆管家想道,這門打得古怪,喚起了二十餘人,各執槍棍在手,方纔開門。伍星聽見開門,竟上樓上駝了鋪蓋出城。這伍雲手執青柴,一把提起朱公子,直到街上,著實嘴上打來,朱公子還是半醒的,叫聲呵喲,便往家中走來,恰撞著朱家正開大門,火光之中見一活鬼往內搶入,衆家人都吃一嚇。呐一聲喊,亂打亂搠,公子口中叫說:“是我。”人多亂嚷,那裏聽得出,直趕到公子書房中。朱道明急了,竟往自己床下扒進去躲。一衆家人道:“好了,大家一齊亂搠。”弄得血腥氣臭得甚緊,想到一定死了,天已大明。衆人把鈎鐮槍鈎將出來,仔細一看,見身上畫的一般,把水去撥在身上,一沖見肉是白的,許多槍孔;又將水把臉上一一潑,雪白一副好臉。衆人上前仔細一認,叫聲“不好了,不知被何人用此惡計,如何是好?”他父母在朝,妻妾俱在家的,聽見丈夫被人謀害,看了屍首,便插天插地一般哭將起來。家中男婦大小一齊大哭。止有朱吉說:“昨夜相公在伍家去歇,一定是他家謀害。”一齊去看,止留得一張桌子,兩張竹椅,一張涼床,其除寸草也無。大家齊說是他謀害,不必言矣。竟往軍營來尋伍雲,衆行伍道:“他告退錢糧,已五日矣。”衆人只得歸家,說伍家逃去,一時那裏尋他。須臾,諸親各眷一齊聞說而來,一面調停入殮,一面赴府告理。
那大守見是當朝公子,自然準理,差捕究竟起來。“人是你家家人搠死的,與他何干,況又無證見,乃捕風捉影之事,那裏究得。”只索慢慢拖緩放了。這伍家船隻,竟往海寧住下。蓮姑取出前銀,兄弟二人販些染祟生意,已發千金。
不想蓮姑嚮與朱公子愛極之時,身已受孕。後來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眉清目秀,嚴如朱道明一般。伍雲道:“哥嫂在上,此子不是親骨肉,仍是朱家孽種。我兄弟二人辛勤苦力掙了家私,終不然又還仇人之子。拿來溺死了罷。”伍星見說,“賢弟見教極是。”蓮姑急止曰:“不可,雖非丈夫所生,實是妾身所育。怎忍一旦棄之,如今叔叔年已長大,尚無嬸嬸,妾身年幼,必然還有生育。存下此子,待斷哺乳,倘後生了子姪,將此子付還朱家,使他不絕宗嗣,亦是一點陰騭。朱家雖是謀奸,原係明求,亦非強佔。這死亦慘,況得他百有餘金,亦不爲薄。理合將此子斷乳送還,使朱家不幸中之幸也。”伍氏兄弟連聲道好。
其年,伍雲娶下一房妻室,就是海寧東門外人,次年就生一個兒子,蓮姑生的已是三歲。那瘡痘已出完了,遂斷了乳。蓮姑次年又生一子,與伍星道:“如今子姪都有,可將朱子送還。”伍星道:“怎好送去?”蓮姑道:“誰著你上門送去,但須我寫數字,付與朱吉,直道其事。待至夜間,把字縛在朱兒身上,天明開門,他家便知分曉了。”伍雲道:“嫂嫂,你寫下書來,待我與你做個竇老,送他去罷。”蓮姑次日寫了一封字兒,又把嚮時取公子頭上的金挖耳,一總封了,縛在朱兒身上,炒了乾糧糕餅之類,伍雲取了盤費,別了兄嫂妻子,竟往永嘉而來。
不只一日,到了永嘉,進得城來,已是上更時分。投了酒肆,吃了酒飯,睡到天色微咀,抱了小兒竟至朱家門首,輕輕放下,他即時避去。只見朱家開門,正是朱吉往街上來,聽得小兒哭響,連忙回頭,一個三四歲的娃子哭響。朱吉一見,吃了一驚,往下一看,那娃子面貌竟與亡過的公子容顔一般。又見胸前衣帶上縛著一封書,上寫溫州府永嘉縣朱府管家開拆。朱吉想道:“不知什麽原故。”正在那裏思量,不想朱尚書已告致仕,歸家半年多了。終日爲著無有子孫,十分煩惱。其夜三更時分,他與夫人皆得一夢,夢見道明兒子說與爹娘,“不須煩惱,你的孫子今日到了。”醒來,夫妻二人正在說夢,兩下一般言語。只見朱吉抱了娃兒進內,傳與玉尚書小姐得知。那公子妻房聽見,慌忙傳與公婆。老兩口兒都在堂上,先把娃兒一看,兩老人家見他面貌怦如兒子一般,暗暗稱奇,就把字兒拆開。見一枝金挖耳,媳婦上前認道:“此挖乃媳婦之物,上面有字,四年前丈夫取去挖耳,遂戴于髻上,後來媳婦取討,云已被伍家蓮姑要了。緣何在此,書中必有緣故。快將書看。”上寫著:”
君家公子逞豪強,奸淫人妻人洞房。
幸爾朱門生餓浮,陰功培植可綿長。後又寫此子生于嘉靖三十二年,癸丑歲,正月十七日卯時,其間事故,問朱吉悉知。”朱吉便道:“是了。小公子是伍家妻子所生,實大公子親骨肉也。”衆人齊問,把那年汲水情由,後來謀害之事,一一說知。媳婦道:“嚮來無處尋獲,想他必有人在此,快著人四下跟尋,送官究罪。”朱尚書道:“不可,當日這事,乃是不肖子自取其禍。況人之生死,亦是未生之前注定,豈能改易。如今蒙他送還此子,極大恩德。遇著不明之人,恨已入骨,早早送命死矣。況寄來詩上,還勸積陰功培植,豈可恩將仇報乎。今日我們正是不幸中之幸,無孫竟有孫。”即時分付管家,把娃兒沐浴更衣,接取諸親,各自齊來吃酒,悉道其詳,就席上取名朱再輝。尚書自此放生戒殺,齋僧布施,修橋砌路,愛老施貧,裝修佛像,貴糴賤祟,饒租免利,持齋唸佛,惜字敬書,一應家人,不許生事害人,足跡不履公門。極惡一個人家,竟變爲清涼世界。王小姐一心看管再輝,直至二十一歲進學,其年萬歷癸酉,登了鄉榜。次年甲戌,中了進士。後來知覺伍家蓮姑是他母親,差人遍處尋訪,竟無蹤跡。伍氏兄弟已極富矣。子姪進了學,俱昌隆于後。在朱氏日行陰德,再輝貴矣;在蓮姑存心還子,不絕朱氏之後,伍氏富矣。豈非天之不錯乎。
總評:
井邊乍見村姑,席上便思眠婦。豪奴一說,愚懦便從,喜巧婦謀成百金,令親夫遠避千里。伍雲鬼計,勝比神謀。朱子蒙兇,慘于國法。百金買得千金子,一世傳流萬世宗。蓮姑一片仁心,天意十分厚報。朱門日行陰德,子孫世代昌隆。
《吳歌·詠尼僧》:
尼姑生來頭皮光,拖了和尚夜夜忙。三個光頭好似師弟師兄拜師父,只是鐃鈸緣何在裏床。
元朝杭州臨平鎮上有一尼姑梵林,曰明因寺。層巒聳翠,煙霧橫斜,飛閣流丹,琉璃鱗次,幢幢飄舞,寶蓋飛揚,瓶插山花,爐焚降檀,正是:
琪樹行行開白社,香雲藹藹透青香。
寺中一個老尼,年三十二歲,法名本空。有一少尼,年二十四歲,法名玄空。其年萬歷已丑歲,有一宦家,姓田,住于長安,因事被逮。小姐年方二八,因而避入明因寺,投師受戒,法名性空。本空見他性格幽閒,態度清雅,況幾席間自多吟詠,豐姿異常,使彼爲知客。但是宦家夫人小姐到寺燒香,隨喜,都是知客陪伴。此寺嚮靈,遊客光棍因而生事,本空具呈本府,求禁遊客。太守將宋朝仁烈皇后手書三十二字與尼貼于本寺云:
衆生自度,佛不能度,欲正其心,先誠其意。
無視無聽,抱神以靜,罪從心生,還從心滅。
于是門禁甚嚴,人罕得進。惟每年六月十九日,觀音成道良辰,是日,大開寺門。二三女尼集于殿上誦經,人可直抵寢室。
次年庚寅六月十九,滿鎮男女集聚在寺,但見知客顔色殊麗,體態妖燒,見者無不嘖嘖垂涎。適值鎮上典當鋪內,徽州黃廷者,名金色,字煥之,乃當中銀主。美貌少年,俊雅超羣,慷慨風流,美哉蘊藉。因慕西湖山水,在臨平鎮上當中讀書,便往西湖遊玩。也不期十九日觀音勝會,他聞知即往隨喜一番。一到殿前,偶見知客,如醉如癡,在殿角頭踱來踱去,哪裏肯回。本空每因缺乏,往當典錢,見他常在當中,與徽人謔笑,有些面識,因此拿一杯香茶叫道:“相公過來請茶。”那煥之聽見,滿心歡喜,過來與本空玄空二尼施禮。見了知客,分外深深作揖道:“多謝師父美情,小生正渴;如得瓊漿。念小生何敢當之。”老尼道:“清茶何勞致謝。”那煥之口裏喃喃答應,眼睛不住的一眼看了知客。性空也動心情,見他不經的一眼看著,恐旁人看覺,托事進去。煥之見去,如失珍寶一般怏怏不樂。不覺天色將晚下來,道場已散,再望不見出來,再住也不象樣,只得別了本空玄空,取道歸去。
到得當中,一心想念,次日復去,寺門緊閉無人,求開不得復觀矣。到了七月中旬,本空持衣一件,到當中典錢,恰好煥之突出,見了本空,笑容可掬道:“日前重蒙賜茶,請師父到裏邊待茶。”本空只得進到書房坐下,命僕烹茶相待道:“師父,你出家人,典錢何用?”本空道:“乃知客命來典的。因他父母是顯宦,一時被權臣潛害進京,後來俱故在京師。今乃中元令節,是目蓮救母升天之日,各家追薦亡魂,知客思念父母,無錢使用,故著我來典錢。”煥之笑道:“原來知客這般孝順,不枉縉紳之家。我有錢一千,煩送使用,此衣送還。”本空再三懇留,煥之立意送與。歸與知客言及高情,知客已知十九日留茶之人,惟笑而已。未免將錢使用。過得幾日,一官家夫人欲誦《法華經》道場一晝夜,受得襯銀二兩,知客挽本空加利送還黃生。本空送去,黃生留坐于房。煥之笑曰:“師父差矣,我因功名蹭蹬,方將捐資助修殿字,些須微物要還,前日何不留衣爲質。”留吃了茶,堅辭不收而別,本空回,以黃生之言語之。知客曰:“黃郎何如人,乃能喜捨如是那。”于時欲標隱情,遂手制點心數百枚,浼本空持去。煥之見說知客手制送他,喜出望外道:“師父,喜殺小生也。”便留他到後房,著童子炊煮,同與師父享之。于是二人對坐,各以眉目傳情。黃郎想到,若不先制此人,終難做事。其時四顧無人,上前摟住。本空尚在青年,心火難按,順從其意。須臾事畢。厚贈本空道:“我有金簪一枝,乞轉送知客。”本空曰:“郎君得隴望蜀乎?”煥之笑曰:“真我知心人也。”辭去到寺,見了知客道:“黃郎著我送你一隻金簪。”知客曰:“此物奚爲至哉。”擲于地下。本空訝曰:“彼以喜捨我們,何得怪乎。”知客曰:“此非師所知也。”本空說:“何所見而知之?”知客曰:“黃家當開幾年矣?”尼曰:“我務小時開的,想有三十餘年矣”,知客說:“黃郎幾年上來的?”尼曰:“我已見他三年矣。”知客曰:“三年間曾有喜捨否?”尼曰:“嘻捨出一時善心,嚮來曾未有也。”知客曰:“據師之言,黃郎實有他意,非喜捨也。”尼曰:“如今此簪何以應之?”知客曰:“這事不難,師可即持簪去說與黃郎檀越,既以善心喜捨,合寺幷皆感德。今擅越且收貯此簪,待鼎新殿字,一時來領白金耳。他若無他言,師且嚴之。如有他意,必然另有一番說話,師悉記取歸來,說與我知。”尼只得又去,煥之笑曰:“師父來何速也。”本空取出金簪。送還,又將知客所言,一一說之。煥之曰:“此語我已知之。有書數行,幸爲我致意知客,乞師萬勿見阻。”尼曰:“事成之後,何以謝我?”煥之曰:“成事之後,當出入空門耳。”尼曰:“快寫”。煥之援筆寫曰:
自謁仙姿,徒深企想。緣慳分淺,不獲再睹豐儀。欲求西域金身,見憐下士,愧非漢武,莫降仙姬。切切痛腸,搖搖晝夜。聊具金餌,以作贊儀。不過謂裴航之玉杵臼,他日一大奇事耳,奈何不概存也。本空得書持歸,送與知客。性空拆而視之,笑而不言。次日,取紙筆復書云:
操凜冰霜,披緇削髮。空門禪定,倏爾將期。忽承金簪寵頒。如納清藍之內。雖深感佩,不敢稽留。謹蹈不恭,負荊異日。浼本空送去。煥之一見讀之,愈增思慕。于是留尼雲雨,私贈金帛,要圖方便。尼許以乘機遘會,通你消息。煥之叮囑再三。辭歸,見知客微露其機,說:“書呆見回書,稱贊不已,一心想著天鵝肉吃哩。”知客笑曰:“年少無知,人人皆如此,不要理他便了。”口內雖與本空如此說著硬語,心中早已軟了。時時在念,每每形于紙筆。有一首詩書完,放于硯匣之下,詩云:
斷俗入禪林,身清心不清。
夜來風雨過,疑是叩門聲。
且說黃煥之自後朝思暮想,廢寢忘饗,欲見無能,欲去不捨,一日,踱至前村雲淨菴,信步走到菴中。恰好這日老尼姑道人一個也不在菴,止有小尼姑年長廿一歲,名喚了凡,生得肌如白雪,臉似夭桃,兩眼含秋,雙眉斂翠。忽見了黃煥之道:“相公何來?”煥之慌忙答禮道:“特來隨喜。”仔細把了凡一看,生得不下于知客。道:“賢尼共有幾位上人?”了凡曰:“止得一個老師,一個燒火老道人,僅三人而已。”煥之見說,“請令師相見。”曰:“家師去買辦果品香燭去了。有失迎候,請相公少坐。待小尼烹茶奉貢”。煥之道:“寶菴自有道人,何勞親去煮茶。”了凡道:“隨家師挑著素品之類,因此不在。”煥之聽見。止得他獨自一個,心下又想起念頭道:“明因寺杳無音信往來,若得他與我如此,做一幫手,必妥當矣”。便笑道:“小師父,明因寺知客師父曾會過麽?“了凡曰:“極相知的。”又曰:“師父可認字否?”曰:“經典上朝夕誦讀,雖不廣博,略略曉得幾個。”煥之曰:“師父可曾見《玉簪記》麽?”了凡知他挑他,故意說實不曾見。煥之笑曰:“可曉得潘必正與陳妙常的故事否?”了凡說:“他二人如今在陰司地獄裏坐。”煥之說:“這不過小小風流,怎生便得下獄。”了凡道:“事雖然小,不知怎生得這般重罪。”煥之笑曰:“小師父,你可曉得情輕法重麽?如今我與師父奈合要知法犯法了,”小尼說:“相公,我是沒髮的,說也沒用。”煥之見他甚有情興,便上前抱住要去親嘴。小尼再三推阻道:“叫將起來,看你怎麽。”煥之笑道:“你蹺將起來,我便直入進去”。放出氣力,抱至幽室,扯下小衣,直抵其處。原來是半路出家的,且是熟溜得好。小尼道:“可恨你這惡少年,見了婦人便要如此。”煥之曰:“誰叫你生此好容之態。一時情興勃然便要如此”。兩下津津有味,情不能捨。“約你明日可來得麽”?了凡說:“明日王衙夫人在此誦經,後日初十也不能得,直至中秋二鼓,我掩上山門,你可悄地進來,我俟你便了。”煥之大喜道:“我如期有事與你商量,不可失約。”了凡曰:“不勞分付。”兩下辭別,煥之洋洋得意而歸,即思面謀知客之計。
等得到了中秋當中,管理人等請他賞月,但見:
關山一點,風月雙清,碧海結其愁容,青天明其心事。華非蠟燭,方正可中庭。朗中明樓,五夜渾同間氣。春秋異惑,夷夏同看。吃瓜子于橋頭,劈蓮房于水底。童唱新聲之曲,婢傳長恨之歌。俯仰松林,如行水藻。徘徊江檻,似沼冰壺。桂魄長生,梭女應態比色;巍樓高峙,嫦娥若不勝寒。未識古時,幾經興廢。何知此後,照許悲歡。玉人歌舞,嘻殘樹稍之光。妾婦嗟夫,漫顧樓西之影。別憐兒女,會憶瑟樽。欲將絲絡挽回,豈許槐陰障隔。自上弦而至生魄,未嘗一夕廢遊。或暢飲而與清談,何片時無友,守拙幾同待免,分身願化爲峪。襟懷寂寞,幾忘流連暮旦。酬酌酪叮,直欲穩睡中宵。煥之其意不在酒,便托辭曰:“前村有約賞月,必不可辭。諸兄盡興待我,領彼盛情便來。”遂出了當中,一步步走到菴中。
約莫二更時分,四顧無人,把門一推,是掛上的。心下不然。只聽得起拴響,那門已扯開半扇。煥之捱身進去,隨手拴上。見了凡素袂相迎,煥之在月光之下看他,比前日越加嬌媚。做出許多愛慕之情。問:“二老人家可安寢了麽?”了凡說:“他們心無掛念,此時熟睡之矣。看此月色,未忍撇他,與你月下談心如何?”煥之曰:“最好。”了凡曰:“君年幾何,那方人氏,姓甚名誰,有無妻室?”煥之曰:,‘我姓黃,名金色,別字煥之。年已二十一歲。徽州休寧人氏。聘妻左氏,尚未成婚。先收愛妾林苑花在家。十八歲上到本鎮當內攻書。”了凡曰:“觀君襟懷瀟灑,態度風流,我欲從你爲第三室,心下如何?”煥之大喜道:“難得愛卿一點真心,令我何福消受。當此月明之下,交拜立誓,慢慢蓄髮歸家,永爲夫婦。”正是:
乃今已訂閨中婦,自後休敲月下門。二人立誓已畢,了凡曰:“以月爲題,聊詩一首,以紀其事。”詩云:
碧天雲淨展琉璃,三五良宵月色奇。
輪滿已過千世界,明宵尤訝一痕虧。
嚮勞王斧修輪影,願借金風長桂枝。
人對嫦娥同設誓,賞心端不負佳期。了凡持此詩到知客房,以說他,知客起身不語。久之曰:“何偶有私,心原無染。”了凡曰:“倘有知心客,我願爲君圖。”知客起索前詩,了凡據袖不與。固問其人,矢矚客附耳細說其故。了凡曰:“莫非黃郎乎?”知客點首曰:“然。”了凡曰:“黃郎溫柔如玉,爾真謂得所配矣。遂出珍珠同心結二物,詩一首,奉與知客。詩曰:纍纍珍珠結,相將到大羅。知音頻悵望,莫擲謝鯤梭。知客曰:“此從何來?”了凡曰:“爾心上人托我致意,嚮蒙慨允,願結同心,得敘佳期,粉身以謝。”知客郝然笑曰:“某落髮空門,何能爲黃郎作兒女態那。”了凡曰:“爾未識人道之樂耳。倘飽其味,日擁黃郎不令歸矣。”知客曰:“黃郎何足牽我方寸。”了凡纍促回音,知客不肯。又促再三,知客拂箋寫曰:
郎情溫似玉,妾意堅如金。
金玉兩相契,百年同此心。了凡辭出明因寺,就道往黃家。當中煥之接見,引入內房,出知客回詩,誦之大喜,拴上房門與之謔浪良久而別。
且說黃金色聘妻左氏,年已及棄。見夫家未有迎娶之期,鬱鬱不樂,久之成病,名醫妙藥,石上澆水。父母知其心病,令媒的往黃家催娶。黃家即時修書,差人到臨平投下,煥之看了進退兩難,蜘躕未決。即往雲淨菴,浼了凡轉知客。了凡只得爲黃郎投明因寺而來,與知客相見,言黃郎想切,求促會晤,知客泣下曰:“我非草木,不盡人情。第人遙見阻,黃郎能飛渡乎。”了凡曰:“只要你訂一佳期,我導引爾室如何?”知客俯首不言。了凡曰:“業已許之,遲疑何益。”促之再四,知客啓笥取白綾帕題詩于上,詩曰:
妾年方入棄,那知月下期。
今宵郎共枕,桃瓣點春衣。那了凡持去,密地送與煥之。見帕上之詩,十分大喜,不意果然猶處子也。喜躍過望,巴不得到天晚,共了凡同去。
且說臨平鎮上,有光棍五六人,專在本地闖禍。若尋出事來,內中做歪做好,假意贊助,詐得銀子,大家平分,以詐人爲業,終日在街坊覺察。人家有事,幸災樂禍,一有些須小事,便捕風吹火,弄得老大起來,這是他們的主意上頭了。他這些人,每每見黃煥之在明因寺前,雲淨菴裏走著,心下懷疑。初然見他是個財主,又是讀書之人,不敢惹他。後來見本空、了凡綢繆日甚,便是勾尼姑,乃是人人可捉之事,況是有錢之人。小小雛兒,若不捉他,卻不當面錯過一椿好買賣也。于是暗埋機局,分頭緝探。這一番,煥之留了凡吃了夜飯,至黃昏悄悄而來。將近明因寺,遠遠望見有人探望,似有心捉獲之狀,不敢近前,只得退回避去,如是兩次。見前面人如把守者,遂歸當中,留了凡同寢。但心中大失所望,夜來知客久埃,直到四更不至,深自悔恨,題詩怨曰:
嫩暮未經風雨潤,柔條先被雪霜催。
從今不學閒花草,總是春來也不回。和衣就寢。
天明,了凡突至,曰:“夜來有五六人同守寺門,不能前進,我同黃郎直至四鼓方回,特令我早來請罪,幷結佳期。”知客憂形于色,以詩贈了凡。了凡曰:“汝恨黃郎,莫飲冰水。”知客曰:“誰似你登門覓漢,慣品玉蕭。”了凡曰:“汝未見黃郎,便知玉蕭好品那?今晚始嚐之如何?”知客曰:。‘寺外有人,莫要如此,再待後看。必須無覺察者,方可再圖。”
了凡曰:“若是有人伺候,必不進來。毋勞囑我”。別去。
且說這班光棍聚語曰:“昨晚分明見有二人隱隱約約投寺而來,後來徘徊遁去,如之奈何?”內一人喚名王七,原是田副使家中走狗的人,他明知寺內知客是仕人小姐,不好在衆人面前說得原故,道:“你們做事真真莽撞,比如捉賊見賊,捉奸見雙,奸夫不曾進內,反把守了寺門,何由而入?必須放他進內,從從容容,慢慢爲之方可,”衆人一齊笑道:“王七哥之言極是。”遂皆散去。
至晚,了凡約了煥之,慢慢走至明因寺。見四顧無人,把門輕輕扣了幾下,只見本空出來開門。放了二人進內,引至知客內房相見,歡喜至極,玄空擺出酒肴,五人坐在一桌,姿情暢飲。了凡斟酒一杯,奉黃郎曰:“郎飲合歡杯,嬌花醉後開。”復斟酒一杯,奉知客曰:“相逢成夜宿,檀越雨雲來。”五人大笑。煥之曰:“日前家父有書來雲,聘妻左氏病勢危迫,促我歸娶。我內戀愛芳卿,不忍歸家。不期今早訃音已至,鳴咽不已。今芳卿宦室嬌姿,嚮雲門權避,今蒙不棄,以結三生。借了凡爲媒,本空主婚,對天盟誓,以圖偕老。”大家一齊道好,玄空列香燭于佛前,促二人對天交拜,各執一厄稱慶,知客吟曰:
旋蓄香雲學戴花,從今不著舊袈裟。
寧操井臼供甘旨,分理連枝棄法華。
越宿頓知鴛被煖,乍妝殊謂鳳釵奢。
禪心匪爲春心膩,女子生而願有家。歡至三鼓,各皆就寢,煥之抱知客而睡,知客謂黃曰:“平生未識燈花開,倏到花開骨盡寒。願郎愛護勿恁顛狂”。黃以白竣帕取紅,知客嬌啼不勝。黃取燈下一看,曰:“桃瓣驗矣。”知客留注黃郎在寺讀書,勿許出來,恐被人捉獲著。往來取辦,俱是了凡,自到待髮長後,同到黃門。這班光棍久察不見,只疑外未及內,不知在內而不出外也。在已年餘,知客髮已成妝矣,黃郎回當中理治備于歸,竟日放心出入。早已有人算計。
一夕,黃有急事要到當中,方啓寺門,一個光棍把煥之縛注,連了凡扯了道:“好個修行清淨法門,敢爲著這般污事。我們如今捉他。二人到官,憑官正法。”煥之討饒,情願出銀求免。在于光棍本欲詐錢到手,便假意要放了。誰知哄動了里甲,便要執定送官。將二人竟自捉了下船,直至杭州。次早,送府投首。大守見衆口一詞,況黃尼二人皆無言辯,竟每人責了廿板,枷號于府門之外,看者排山塞海而來,內有好事者,作詩八句,以嘲了凡,詩曰:
五更三點寺門開,多少豪華俊秀來。
佛殿化爲延婿館,鐘樓竟似望夫臺。
去年弟子曾懷孕,今歲尼姑又帶胎。
可惜後園三寶地,一年埋了許多孩。竟書成大字,貼于府壁。見者無不相笑。
且說明因寺裏因出門捉去之時,裏邊幷不知道,在黃家當裏,只說黃煥之在寺中,幷不來尋;雲淨菴只疑了凡在明因寺裏,又不在意;知客日夜盼望,黃郎不見到來,只說當中料理,竟不知枷于杭州府前也。一日,知客正癡想間,忽聞叩門甚急,疑爲黃郎至矣。玄空啓門,見一少年云:“求見知客”。玄空只得報將進去。知客因爲蓄髮,不便見人,又著玄空間道:“姓甚名誰,有何事故到來?”那少年答道:“我乃知客兄弟,田元便是。”知客早已聽見,忙出相見,悲喜兩生。便間:“兄弟;聞你在徽州躲避,一嚮可好麽?”田元道:“蒙姐姐垂念,小弟一到徽州,恰好遇王家兄弟爲媒,把小弟贅在黃家爲婿,故此身安。今權奸已被直臣苦諫,冰山一解,勢皆倒矣。聖上把從前避害之家,有無罪罰一應赦免,今我家亦赦回籍,田産依先給還。小弟先來報姐姐,即往府衙,一面具呈領給去也。”知客見說,滿面歡喜道:“謝天謝地,不期也有今日。”說:“弟婦幾時得會麽?”田元道:“他父親隨後同他來,今即去,待弟一回同姐姐一齊往家中去住,重整家園。”說了出門。
次早,已到杭州。一到府前,只見許多人擁著看那尼姑。少年田元上前一看,見枷條上寫著枷號,好騙尼僧犯人一名黃金色,只聽見一人說道:“這個後生快快活活一個人,恰在這裏吃這般樣苦。”田元問道:“兄知他是什麽樣人?”那人說道:“他是徽州府人,家中開一當鋪,在于臨平鎮上,因結識了尼姑,家中妻子死了,也不回去。他在家中十分快活,今日反受這般苦楚。”田元待要再問,恰好響了三梆,即時換了衣中,進了衙門,上堂行禮。太守看見手本,方知乃同年田副使之子,留至後堂吃茶。田元稟稱:“小姪蒙老伯覆庇,蒙聖上給還田産等物,求老伯推愛先人,求示給領。”大守道:“領教。”又說:“賢姪還有別事見教麽?”田元稟道:“適見府門外枷號好騙僧尼黃金色,小姪實見不平。嚮因在臨平當內攻書,偶爾閒步往尼菴經過,恰遇尼姑出門別干,湊著一班光棍,一時起意活捉前來。止望將錢解贖,誰知當內尚未知之,那有銀子,只得送府。今黃生又無人寄信,連這三餐不給,死在旦夕,可恨這班光棍,老伯還該細審重處纔是。”太守道:“領教。”遂至堂上,一面取犯人開枷,一面差人拿臨平鎮上光棍重責。須臾,二犯開枷釋放,道:“黃金色回家;尼姑了凡還俗聽嫁。”不題。
且說田元歸來,見了姐姐。嚮時逃散家人聽見物歸原主,一齊都走攏來,到菴相見,叩頭求收。田元回道:“你各人且回,待我調停端正,你須再來。于是遂同嚮日管帳之人清還産業,及原先一應所失物件,有無之間,依先成一宦門規矩,即請了田小姐到長安歸家居住。本空、玄空二尼隨侍,把明因寺暫時封鎖。恰好徽州黃家,送著女兒,到田衙完聚。田元接進丈人住下,整酒以待,即日著人往臨平鎮上尋兒子黃金色到來相會。入到當中尋取,當中諸人曰:“一嚮在明因寺讀書,久不來了。”著人陪往明因寺,只見封鎖好了,竟無下落,正在疑想之間,只見煥之同著了凡投寺而來。兩邊見之,各吃一驚,煥之見寺門封鎖,好生驚恐。及問兩邊的人,皆不知細的,只得同了來人忙到長安來見父親。一見田元出接,幷不知來意,延進內廳,見了父親。拜見岳父,妹子同了知客出來,心下驚喜不定。知客細說始未,方知妹夫即妻子之弟田元也。煥之稟過父親:“妹夫之姐,即媳婦也。”于是開聞喜筵,團圓歡慶。煥之密令了凡蓄髮,以報同他受罪之情。又過年徐,一妻一妾隨到徽州拜見父母。那林苑花多年不見丈夫,如得珍寶一般,後奮志攻書,進了徽州府學。後復往杭州,厚贈明因寺本空、玄空,幷雲淨菴老尼。好事者作《金簪傳奇》行于世,予今錄之,與《玉簪記》幷傳,可爲雙美乎。
《百字箴》欲寡精神爽,思多血氣衰。
少杯不亂性,忍氣免傷財。
貴自勤中得,富從儉裏來。
溫柔終有益,強暴必招災。
善處真君子,教唆是禍胎。
稱德須修省,欺心枉吃齋。
暗中休使箭,乖裏放些呆。
官司休出入,鄉黨要和諧。
守分心常樂,閒非口莫開。
世人知此理,災退富星來。
話說正德年間,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一個世家,姓王,乃是有名盛族。有一枝生在城西,名喚王國卿。娶妻邢氏,後因生産而亡,尚未續弦。其父王尚禮,見兒子雖然進了泮宮,未能秋風得意,道:“我兒,你趁無媳婦,正好用工,以遂平生之志。”遂移于南莊書院。果是清幽,正好讀書。偶集唐句四季讀書之樂:
春日讀書樂春風動簾春草芳,渴沫柳花綴雪霑琴床。鮑防山屏潑翠晴亦雨,劉文良燕泥落紙風還香。蘇廷沈酣六籍心千古,達兼善要使文風變齊魯。李子慎讀書之樂樂趣生,吳漳枝上流鶯三四聲。揚誠齋夏日讀書樂蓮池遇雨黛風香,施均閒時我愛夏日長。江子賓推琴枕石玩羲畫,錢起涼生玉輦凝寒霜。練高自去自來梁上燕,杜甫點點飛花落硯臺。成沼竹讀書之樂樂趣長,吳漳夢回春莫五池塘。徐逸秋日讀書樂新涼颯颯生郊墟,淩敬存澗邊正好讀我書。度雲漢眼明俱下五行字,劉子房年少今開萬卷徐。杜甫蕭蕭林籟生陰壑,宋好問風月雙清動廖廓。孟益讀書之樂樂趣清,吳漳樹間漸瀝來秋聲。達兼善冬日讀書樂古人文史足三冬,張暇此時下帷好用工。李子揚小窻映雪擁虛白,姚揆聖賢心事吾從容。車端青氈坐逼霜風冷,秦天花弱弱初添簷日影。武元衡讀書之樂樂趣濃,吳漳咿唔聲送梅花風,邵業王國卿埋頭苦讀,自知學富三冬;篤志文章,果是胸藏二酉。其年又是鄉試,天下開科取士,國卿未免往杭州科中,因此歸家與父母說知其事,王尚禮道:“我兒,我正有事與汝商量。昨夜三更時分,夢一天神道:‘汝子今當在草上’,遂付宜男草一枝與我,倏而驚醒。我想也不知是功名疑難,也不知今科是汝得意之秋,故賜宜男之夢”。國卿曰:“父親之言固是,又恐說孩兒浙場不利,或論移南就監也未可知。”尚禮曰:“將此情禱之關帝,自有辨矣。”父子即時沐浴更衣,詣廟焚香暗記,求得第六十三簽,詩曰:
囊時貶北且圖南,筋力雖衰尚一般。
欲識生前君大數,前三三與後三三。
父子認定要往南京納監,二人拜辭出朝,打點南行,就往學中動了文書。學道出了批回,因詩中有三三之句,擇了三月初三日起行,喚下一隻小船帶六百兩銀子,緞匹衣服,打點得端端正正。帶一老僕王年,又與他使費銀二十兩,又帶小使阿定,一路嚮南方而來。次早正渡錢塘江。
萬里西興浦口潮,浪花真似海門高。
誰將一夜山中雨,換作三江八月潮。
須臾,過了錢塘江,上岸僱人挑著行李,直至長橋下船。正在西湖之中,國卿四望,應接不暇。有詩紀之:
澄湖湛湛浸長空,淑氣薰人盡物同。
一鏡湖光十餘里,兩山倒影百千重。
清虛底晰深和淺,蕩漾沙分淡與濃。
此景誰云都寂寞,濱涯幾處莊芙蓉。
到了昭廣寺前上岸,過了聖堂橋,下了城河,船到了新河壩。王年去僱了一隻大浪船,撐到新河壩北岸,把行李搬過了塘,一齊下船,往北新關進發。一路上,南來北往,咿咿啞啞,俱是船隻。說不盡途中新景,道不盡滿路花香。那船漫漫的行到百家洪,將次晚了,傍著鄰船而住。王年置酒船頭,請國卿夜飲。國卿舉酒嚮天一看,只見一灣新月斜掛柳梢,遂將初月一詞,朗吟于口曰:
舉頭正看行雲,斜眼突然見月。光回破鏡,影上疲弦。淡淡池邊,未能照字;依依水際,尚淺明樓。魚駭網而深藏,雁畏弓而高逝。幾人相憶,萬里同看。旋窺窻紙,弄梅影之橫斜;纔顧屋棱,掛客愁而掩映。高樓笛已頻吹,曲檻砧無暗搗。女兒學拜,解惜清光;少婦穿針,獨嫌斜照。河漢驟能改色,關山不覺增寒。而試比蛾眉,淡掃芙蓉之面,若令依帳,始孕珊瑚之鈎。旋看桂復生根,不慮花落滿面。天朦朧而若曉,夜迢迢而始長。毋俟三五全明,已喜一痕浸白,是使閒人蕩子,能關千里相思;舞榭歌臺,準擬二旬遊戲。當一簾之際,照高枕之人。吟側華陽角巾,徒遍湘文竹簞。天無風雨,長開北海之樽;人有精拎,漸秉西窻之燭。
國卿自吟自酌、須臾,痕月沈西,明暈拱北,覺已半薰,下艙而寢。
次早,船已齊開,直至塘棲住船。王年上岸買辦肴品,國卿獨坐艙中,只聽得耳邊廂叫一聲:“相公,帶我前進去也”。國卿擡頭一看,見一個十六七歲標緻小官,生得一貌如花,十分堪愛,便問:“小友,你要我帶你哪一邊去。”那小官便一腳走上船來答道:“相公,小可乃吳縣人,因初一日與同夥伴在天竺進香,人多捱擠脫了,直走到松木場,船多認不出,過了,幷不見影。大分等不見我,先自回了,盤纏,衣被俱在船中,如今身無錢鈔,懇求相公附擕到舍,船錢飯錢加厚奉還。”國卿道:“原來如此。到蘇州正是便路,送你回去不妨。小友姓甚名誰,青春幾多了?”小官答道:“夢花生,長十七歲,因幼年多病,不曾讀得幾年書,便抛棄了。還未有終身藝業。”國卿道:“小友青春年少,還該讀書纔是。”花生道:“不幸父母雙亡,上得一個家姐,今年他二十二歲,姐夫又沒了。家下無人,姐妹胡亂度日,讀書一事,說不起了。”只見王年買辦已完,下船看見,心下想道:“那裏來這一個標緻小官?”問:“阿定,他來做什麽的?”阿定說:“燒香失了伴,要搭我們的船到蘇州去的。相公已許他帶去,要請他吃著酒飯哩。”稍公已解纜開船,看看離堂博,一路上說說笑笑。國卿正是寂寞難過,有了這個小官,就有許多興趣起來。
到得崇德,天又晚了,王年分付住船,把夜酒擺在船頭上。二人對坐而飲。初四的月,比初三的又滿亮些,二人正說笑高興,只聽得前邊高樓上吹起笛來,自覺有趣。生花聽了一回道:“是的,還未純熟。”便往裏邊衣帶解下一管笛來,拿在手中吹響。國卿一見,道:“妙人,這人果是趣品。”稱贊不已。花生吹得響亮,鄰船上俱立出來靜聽,無不稱好。國卿大喜,把酒自斟兩匝,與花生同吃。此時國卿恨不得一口水把花生吞下肚裏去。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二人猜拳豁指,吃得十分沈醉。將至月色沈西,下艙脫衣而睡。在夢花生,酒雖醉矣,尤恐國卿要摸手摸腳,留心而待。國卿果然有酒,便有心于此也不便,因聽見船中寂靜,起身小解,上床時,便往花生身邊捱下。花生只做睡的,國卿渴鳳鰥魚,幸逢得意,恰如渴龍遇水,便輕輕湊著,潤些津唾,一步步直入佳境,不住的動將起來。夢花假意驚醒,待回身,已被國卿摟緊的,只得恁他像意。有一隻曲子名爲《江兒水》,單指後庭情趣:
玉貌雪爲膚,且休誇馮子都。前開後聳強如婦。情投意孚。交神體酥,六龍飛轡何原爾,耳邊呼:這般滋味,勝卻似醍醐。須臾事畢,各自拭淨,摟抱而睡。直至五鼓重到陽臺,兩意相投。國卿此時便有心要花生同到南京去,與花生說知。花生說:“蒙你好意,你不要我去,我也要陪你同行,怎生捨得,好好的便忽撇開了。”自此,二人行則幷坐,坐則交膝,勝似夫婦一般。
直至初八日,到了蘇州。夢花生道:“舍下離此不遠,把船搖到河口上岸。到舍下盤桓幾日,等到十五月色明,好上虎丘山上一耍,再去未遲。”說話之間,已到夢家坼邊,花生擕了國卿之手,至坼叩門,只聽得裏邊嬌滴滴聲音問:“是誰?”花生道:“兄弟回了。”巫娘一面開門,一面說:“他們初六已自歸家,把些衣被送將來了,你在哪裏耽擱,此時纔來?”開門一看,與國卿打個照面。連忙作揖,巫姑回禮,避了進去。國卿一見,魂不在身;想到兄弟標緻十分了,怎生姐姐又高幾分,真是天姿國色。我是孤男,他是寡婦,這個姻緣豈肯輕輕放過。舉目一看,他房屋雖然極是低小,自是收拾得十分精細。蘇州人極會裝點的,兩邊壁子上邊,斗方貼滿,上邊掛一幅姜大公釣魚的圖畫,花瓶內插的桃李、木筆、粉團、海棠幾種名花,十分精雅。細看姜公圖畫。寫著周詩集句一首:
渭水西來日夜流,子牙曾此獨垂鈎。
釣頭應兆先書日,受命于姬晚遇周。
同載後車尊尚父,封齊列土定諸侯。
人生濟遇何遲速,八十年來已白頭。正在稱贊,花生送出一杯蘿茶來,奉上國卿道:“今晚舍下小的就在後房安歇,把行李拿了上來,好放心吃酒。”國卿見說道:“怎好相攪,還在船裏罷。”花生道:“蘇州小菜酒,莫要相誚。”國卿忙叫王年與阿定:“把皮箱鋪蓋取了上來,先與船家酒吃,由他自睡,你且上來。”王年把箱子等物都拿到臥房去了,花生著阿定捧出許多精品,擺在桌上請國卿。王年斟起三杯酒來,二人對酌。此番吃酒,不比船上,便覺放心快樂。酒已半醉,國卿取笑道:“賢弟美矣,令姐更美,賢弟就矣,令姐肯就否?”花生笑曰:“說這般話該打。”國卿道:“果然該打,我說幾種該打的替我罷。”
白日過街老鼠,頑童懶讀詩書。
貍貓廚下盜鮮魚, 丫環堂前對舞。
猛虎來傷存孝,耕牛懶拽耙犁。
前廳拷問殺人囚, 春日土牛粉碎。花生道:“真都該打的,說得好,要吃一杯。”國卿道:“我如今說幾種不該打的,你也吃一杯如何?”花生道:“你說得好,我也吃一杯。”國卿道:
日出樓頭更鼓,漁翁卷網歸家。
鐵鋪改藝作生涯,彈弩無弦高掛。
皂隸修行辦道,油坊改賣芝麻。
囚人遇赦放還家,夜靜鞦韆空架。花生大笑道:“果然都不打的。我吃一杯。”國卿道:“我醉了,要睡矣,可安置我。”花生又灌他兩杯,扶他進到後房上床,脫衣而睡。花生著阿定收了,與巫娘料理,二人吃酒完時,著他二人下船去了。國卿夜間,仍與花生干著風流事兒。花生低語道:“輕些,我姐姐臥房貼著此壁,恐他聽見不像。”國卿道:“他聽見高興起來,無人搭救麽,怎好?”花生道:“卻不道心癢難撓。”國卿道:“你姐姐寡居,我亦無婦,你與我做媒如何?”花生道:“你自己與他說。”國卿笑曰:“叫我怎樣啓齒?”花生說:“教我亦難開口。”國卿道:“實是你姐姐標緻,怎生娶得填房方好,你須爲我商量。”花生道:“也罷。我教你一個法兒,你明日只做要買些物件,著我同了王年、阿定搖船到閶門,待我故意擔擱些時辰,你在家用些功夫,看是如何?”國卿道:“事雖如此,倘然變起臉來,怎麽是好?”花生道:“他爲人柔順溫雅,不是那撒潑婦人,就是不諧,必不致于高叫,放心去了。”兩人計議已定。
不覺天明起來,梳洗吃完早飯,國卿道:“王年你們同夢大捨往閶門買些物件回來,我在此靜坐,看一日書,可僱了船去。”應一聲同去了,國卿拴上了門,仍在後房坐下把書本來揭。巫娘親送一杯香茶,放在桌上。國卿一見,連忙起身作揖道:“大娘子,在此厚擾,何以克當。”巫娘道:“舍弟多虧擕帶,謝之不盡。”國卿說:“前聞令弟說大娘子青年守寡,甚是難得,只是那冷雨淒風之際,花前月下之時,安得不動情乎。”巫娘笑道:“奴身是個俗品,幷無此意。”國卿道:“昨夜令弟言,有一敝友喪偶,尚未續弦,在下爲媒,大娘子可肯否?”巫娘道:“何等樣人家?”國卿道:“與在下差不多兒。”巫娘說:“恐無福承當。”國卿道:“好說。若是在下,得大娘子這般國色,入金屋之中,朝夕禮拜。”巫娘笑道:“折殺奴家。”遂自回身進房去了。國卿心火按納不住,道:“看他意思像個肯的,不免放大了膽,進房裏去,看他怎麽。”巫娘正走出門,國卿捱身進去,兩下被撞了一個滿懷。國卿隨勢摟住,巫娘道:“不宜如此,快放了。”國卿便抱放床上,用起強來,巫娘只得半推半就,成了鳳友鸞交,十分恩愛。巫娘說:“我定要嫁你。”國卿說:“一定要娶你。”足足將午,二人方罷。
巫娘下廚炊煮,花生恰好又回扣門。國卿忙問,道:“買了幾柄時扇,兩件玉器,餘真虎口細席,一把時壺,”擺上許多于桌上。王年說:“大相公,午後好去了。”國卿說:“我今日身子倦了,過日且看。”兩人坐下,又吃酒作樂。花生笑曰:“可曾妥當了麽?”國卿搖頭。花生道:“要立誓了。”國卿道:“神那管這般小事。”花生笑曰:“你實對我說,我今晚讓你二人快活一夜。你若哄我,我只不睡著,看你怎過去。”國卿戲駡道:“小刮毒,望你周全。”兩人傳杯弄盞,花生假意妝醉先去床上睡了,王年、阿定下了船,國卿一留風,竟到巫娘床上睡著。巫娘道:“你且在那邊睡去,我掩門等你,恐兄弟知道不像意思。”國卿不聽他說,竟脫衣睡了。巫娘無奈,只得上床就寢。一時間雲雨起來,津津聲響,花生聽見,那物直矗起來,不免五姑娘一齊動手。這一番,國卿無限歡娛,想著老父做得好夢,被我得了雙美,中與不中,回來一定娶他爲妻。到次早抽身,船催逼起身。國卿再三不許,又與他伍錢船銀,要過了十五,到虎丘耍子,次日方行。船上人沒奈何,等到十五已牌時分,一時大雨傾盆,至晚越大得緊了。正是:
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將遊虎丘的酒肴擺在家中吃了。王年見雨大,同阿定先到船中安歇。花生閉上大門接了姐姐三人共席。巫娘也就出來同坐。三人歡樂無窮,欣然有趣,就與席上調情。花生謔笑說:“止今晚與令姐姐歡娛,明朝止好我與你在船裏盤桓。”到夜盡力歡娛,盡情舞弄了。
大清晨早,雨大晴了。王年起船,發了行李,國卿與巫娘輕輕話別。只見巫娘叫肚痛得緊,雙手按住肚腹,簇著眉尖,哼的叫個不注。大家別了巫娘,下船去了。花生又拿了笛兒吹吹唱唱,喜喜歡歡一路去了。這日,行了三十餘里路,只見後邊岸上有個漢子趕來,口中叫道:“夢二捨慢慢的去。”夢花生聽見,倚著艙門看道:“呀,許老伯趕來何事?”那許老道:“不好了,你那姐姐肚痛得緊,要死著,我特來趕你,快轉到家裏。”花生聽說道:“家姐臨危,不得不去,我回家一看,不妨,我即趕來陪你。如有長短,過了首七,出殯安葬後,竟到承恩寺相會便了。”國卿道:“一同轉去如何?”花生道:“功名大事,那有回頭之理,你放心前去,決來便了。”梢公擺了船,花生跳上岸與國卿別,兀自眼睜睜的不忍相別。國卿站在船頭上反顧,夢花生十步九回,兩下直待不見蹤影,方纔下船。
國卿呆呆而想,又喜又苦,喜的是突然得了雙艶,苦的是巫娘不知生死,花生又不在面前。把花生笛兒在口邊吹了又吹,那裏吹得響,去上床睡了。又夢見與巫娘嬉笑,醒來又是一夢。至二十方到南京,在承恩寺裏租了一間僧房住下。山門首貼一張紅紙,上寫著:“浙江王寓本寺西房,知夢花生來竟進。”
次日,國卿到國子監打聽舊例,又請了承差到戶部查照舊規,一應端正。次早上納,把皮箱擡到主人家,將鑰匙開了箱子,把天平擺在面前。國卿取出一封五十兩的銀子,拆開一看,竟是一對鵝卵石。一齊大驚道:“奇了,”連忙又拆了封,也是鵝卵石。國卿驚得臉上鐵青,拆到底是石頭。主人家收了天平,王年道:“我莫非起身匆忙,差拿來了?”國卿道:“豈有此理。”阿定說:“莫非是夢家暗地裏換了?”國卿道:“想他是一個好好人家,怎生會干這般的事。”只得別了回寓。王年又說:“夢家事可疑,那日他姐姐明明好的,一時間便肚痛起來,又著人趕了夢小官回去。大分他弄手腳了。”國卿想了一會道:“這也有因,他故意設的圈套,如今趁早趕回未遲。”王年說:“若果是他,此時不知在那裏去躲了。他等你來拿他不成。”國卿道:“如今怎麽好回去,見父母不得,不如死休。”王年道:“相公差矣,你是個好秀才,有期望的。況撞著強盜的也有千千萬萬。”國卿道:“如今他們又不是強盜。”王年大笑起來。“相公,你又差了。定要持刀弄斧,放火殺人的,纔是強盜?他比惡的略略善些兒,要銀子心腸與強盜一般兒的。這是美人之計,被他作弄,還算是個歡喜破財。如今納不成監,文書還在,只要到杭州見提學,動一張被盜失銀呈子,備準附學,連忙趕回補考,若得遺才,錄得一名科舉,中了回家,見老主人直言其事,不中只應在南京應試,下第回的,有何大事,便叫輕生。”國卿深感其言,遂送了些房金,到水西門下了船隻,一競回來。到了蘇州,先著王年訪問夢家消息。王年間了真信,下船復回主人,他道:“日前間房子,是一個姓巫的私窩子。正月間租了移來,住的他兄弟叫巫二官,原在南京做吹唱的。十六晚間搬移別處去了。”王國卿嘆道:”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阿定說:“假意叫做夢花生,我家老相公倒前日夢草生哩。”國卿道:“是也,想是六百兩銀子該是他的。父親見宜男草,誰知倒被夢花生騙了去,只是關聖帝君也這般幫襯著他。”王年說:“不要說六百兩銀子,便是六個銅錢,也是定數。”行又數日,又到了北新關上。王年還了船錢,叫上一乘轎子,把鋪蓋擱在轎子上,空皮箱阿定拿了,王年挑了些須行李,一直擡到道前。租了一間樓房寓下。紹興府考遺才,又考過了,好生煩悶。幸喜王年身邊,盤費尚自充裕,捱到八月初頭,宗師下了演武場,大收十一府生員。至期,面稟其事,方得收考。初七日黃昏,方纔出案。不意錄得一名,連晚買了卷子,往布政司前納下了。一直尋往貢院東橋河下小寓安歇。忙忙打曡進場,三場文字,頗皆稱意。至八月廿九日方纔開榜,一連跑過了許多報人。國卿不見響動,十分煩惱,只見一聲報響道:“紹興王國卿相公中了舉人。榜上中在八十一名。”王年看了榜文,歡歡喜喜來說道:“中了,中了,八十一名。”主人家各皆歡喜。國卿往貢院防問房師姓名,披紅簪花,遊街迎宴,忙忙不題。
且說報子飛馬跑到紹興,投王家,開鑼放砲。王尚禮只說是南京報子,滿心歡喜。不期掛出紅紙上寫著:貢生相公王高中浙江第八十一名。王尚禮不信,道:“胡說,我小兒是監生,在南京應試。這班走空的光棍敢是賺我麽。”那些報子一齊說將起來,只見取出刊的《題名錄》來,上邊寫得明明白白:“第八十一名王國卿紹興府山陰縣附學習易經”。還在在半疑半信之間,只得安排酒飯,請著報人。一面著人到杭州打聽去了。國卿恐父母懷疑,著王年急回報知,再來伏侍。王年到了家中,見了老主人,備言其事。王尚禮一聞,憂中變喜,即時又打發兩個家人拿了幾十兩銀子,同王年到杭州去了。國卿在省城忙了一個月,方得回家。拜了父母諸親百眷,上墳祭社,擇日齋沐,詣關帝廟焚香拜謝。那日簽詩:“欲識生前君大數,前三三與後三三。”方信三三見九,九九八十一,果然中了詩數,其神靈應如此。
有一豪門,送年庚,情願續弦。王尚禮聘而未娶,待春試之後再娶未遲。一到仲冬,國卿上京春試,尚禮交付千金曰:“我兒,這次船中再不可搭人了。”父子大笑。春闈高捷,每于小唱中尋覓夢花生,竟無跡蹤。王國卿常常靜夜思之,不覺呵呵大笑,隨筆而書曰:
雪白花銀足六百,前後算來十二日。
一夜用銀五十金,幸爾饒得一管笛。
總評:
一笛橫吹,王子寂然思鳳;數聲嘹亮,平生豈是無心。媚人花開,故放嬌花勾引蝶。頓開金鎖,偷移白鏹。石名鵝卵。一時腹痛,傚西子之捧心。百里追回,轉嗣宗之快步。移宮換羽,俏麗冤家,懊恨南宮想罷。王尚父夢兆無靈,還歸浙榜登科。關帝君簽詩有準,偶錄此回爲客途訓。
《賣花聲》今日北池遊,蕩漾輕舟。波光瀲灩柳條柔。如此春來春又去,白了人頭。好妓好歌喉,不醉無休。勸君滿滿磐金甌。縱使花前常病酒,也是風流。
一枝梅,乃梁上君子的綽號。大凡到人家偷了物件,就于失主壁上畫一枝梅花而去,其失主曉得盜者是一枝梅,總呈告捕,皆無能捉獲。以此偷兒俱敬服他一點直氣,再不纍及諸人。就是應捕,也皆贊嘆的。
一日,又去盜了現任副使衙中金銀首飾、細軟珠寶,約直千金,竟于臥房上畫了一枝梅花去了。副使衙中次日起來,失了千金物件,見畫一枝梅于房內,著令手下忙請府縣都到私衙議事。說起一枝梅偷盜,罪不容誅,乞貴府貴縣嚴比捕人。限三日內解到府。縣官聞知失盜,俱各不安,回到衙門,把一班應捕概責廿板,限三日之內捉獲一枝梅,如怠緩,重責五十,決不姑寬。衆應捕一齊慌了道:“怕沒別處搜尋,怎倒在老虎口裏奪食。如今大家分頭尋覓。”卻尋到第三日,那裏有!只見一枝梅立在府前道:“小弟恐纍哥們今日受責,我今出頭,等你們請功,我若坐在牢裏之時,說過夜間要救我出來。此道如若不依我說,後邊不來搭救你們。大家一齊說:“依你,依你。”
一枝梅把捕人先見知縣,知縣轉送于府,府主即時解道,副使一見賊人解到,咬牙恨道:“大膽奴才,快快還我贓來。”他說:“老爺在上,物件都在。小人是一枝梅徒弟,那日老爺衙中失的,果是師父偷去。他道爲官的貪贓壞法,淩虐小民,剝民脂膏,充爲己用。故此偷去,仍散于貧窮之輩。若論一枝梅手段,神仙也捉他不住。他能劍術傷人,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如今老爺再試他,少不得幾日之間,還到老爺衙中來也,”副使見說,倒吃一驚,“世間有這般狠賊,把他且監在牢裏,待捉了一技梅,一總處死”,應捕帶了出來,一齊怨悵道:“承你好情,出來自認。怎生到官,又說這般大話。”一枝梅道:“我今日出來,是救你們的打。我說謊是救我身的打。”應捕道:“他如今又去尋一技梅,那裏還有!”賊曰:“不妨,我今日進監去坐,三日後,晚間放我出來,我自出脫你們也。”應捕一齊買酒請他吃了。一到監中,牢頭俱各請他道:“好漢,好漢。”
到三日後,牢頭悄悄放他出來。他走出縣前,一竟去了。一虎跳進副使衙中,帶一鬍鬚,頭帶九華巾,腰間插一把利劍,把副使臥房內殘燈挑起,將壁上畫了一枝梅花,又往縣裏牢中去了。副使親眼看見聽見前日說一技梅能取人首級,故個敢聲張,反驚得魂不附體。次日出堂,即差人往縣監裏取出小賊道:“你果然不說謊,咋夜親見一技梅是一鬍子,一物不取,仍畫一枝梅花去了。據你說,他本事高強,你的手段如何?”那賊道:“老爺在上,強將手裏沒弱兵。今老爺試取便了。”副使吩咐取一把酒壺來,只見一個門子取了一把無蓋一技枝瓶的酒壺,副使就于上面畫了幾個花押道:“今晚將此壺放在我臥房幕子上,你盜得到手,明日放你。”賊曰:“乞老爺令人押起,方可爲之”就著四個應捕押起他帶了出衙。
又去吃酒,應捕笑曰:“你真真會弄手腳,今晚之事,怎生爲之?”一枝梅道:“你管我做甚!”吃酒散了,應捕放他自己行爲。到了三更時分,預先辦下豬尿泡一個,空節竹竿一枝,帶在身邊,悄悄上屋。揭起天窻一看,見那把酒壺擺在桌上。他把尿泡縛于竹竿頭上,搠在壺瓶肚裏,將口布往竹竿吹下氣去,那尿泡漲得漫大,將壺輕輕提起,取了上屋,副使一看,壺已不見,四壁端然不動,心下稱奇道:“此賊只宜善識,若是加刑,一時懷恨,性命難保。”
坐下早堂,只見應捕帶了偷壺之賊,當堂送上壺瓶,花押一些不動。道:“好手段好手段,放你前去。以後不許在我地方擾亂。如下次拿住,決不寬恕。”一枝梅磕了一頭,竟出來了,一班應捕大笑,竟扯下他往酒肆中吃酒去了。酒席中間,應捕道:“我的賊爺爺,以後依者爺吩咐,別處尋些生意罷。”一枝悔道:“我今往別處尋些勾當,再不來纍你們了。”正是:
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
且說浙江湖州府長興縣,有一宦家張朝相。他父親在日,因他是獨養兒子,不忍以嚴法加他,讀書長成十六歲,文理略略粗通。料難取進,欲要與他納監,有志未行。其年,娶妻陸氏,夫妻二人正好快活,不期父母雙亡,丟了鉅萬家財,與他夫妻享用。該下田地産業,交與管家張纔掌管,其內助全虧陸氏一力承當。張朝相其年已廿五歲了,尚無子嗣,每欲置妾生子,況陸氏青年多病,有心非一日矣。
其年夏初之際,有一漢子,領了十五六歲一個女子,到在門首,道:“有一急用,將此女來賣,或當亦可。”門上報其原故,朝相與陸氏走出廳前道:“領進來看。”那漢子領了女子進來,朝相夫妻擡頭一看,見那女子:
雲一綱,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螺挑四顆腰娜。小小金蓮步洛波,教人奈爾何。
朝相夫妻看罷道:“好一個女子,你要多少銀子?”那漢道:“此女就是兩個銀子也還增得些。只因在下一朝急用原故,又沒個中人,只要銀十兩也罷。”朝相道:“也使得。你姓名家鄉說與我聽。”那漢子道:“在下姓梅,行一,去住無定蹤。終日間吳頭楚尾,也是個四海爲家的人。這女子名號端英,今年十六歲了,他祖籍松江華亭人氏,是我養妹,餘者不必問了。快取銀子與我去罷。”陸氏嚮內取了一封銀子,交付丈夫。朝相道:“梅君,銀子在此,你可收下。幾時來看你妹子?”梅一道:“這也難期,看便道就來。”叫聲請了,往外就走。
陸氏領了端英到房中,著他坐下道:“你姓甚麽,父親作何生理?”端英道:“父親路布,中成化十六年庚子科舉人。曾在貴府歸安作教,因親母早故,娶了後母,連生兩個兄弟,父親得病故了。後母日逐淩辱奴身,梅一兄目擊其毒,一時俠腸,欲帶奴到家。聞他家又有幾個惡少年,恐有不便。故此著奴奉侍郎君娘子度日而已。”陸氏道:“原來是好人家女兒,我當另眼相看。放心便了。”朝相道:“你女工針指可曉得麽?”端英道:“奴身自幼習學女工,至于翰墨書史也會看來。”陸氏道:“既會針指,在我房中做些女工便了。”就有心要與丈夫爲妾,遂于房中後軒安床坐起。正是:
奇鳥遙傳喜信來,鬱蔥佳氣滿蓬菜。
誰知蕭史知音客,悄得秦姬到鳳臺。
陸氏每每勸丈夫道:“端英十分才貌,你何拘腐過甚,早生得一男;早一年歡喜。”朝相道:“我的心裏說,你正在青年,自然有孕,何消忙心。”陸氏道:“你還在睡裏夢裏,每夜不見我身子是火炭熱的,況且月經前後無準,焉有孕來。遇這般病癥,多因是誤了你,還自做些主意方是。”朝相見妻子說的都是真語,便覺心中酸楚起來,也每每嚮後軒把端英挑逗,端英亦知其意,遂取花箋拂了寫道:
失翅青鸞似困鶏,遇隨孤鶴過湖西。
春風桃李空嗟怨,秋月芙蓉強護持。
仙子自居蓬島境,漁郎漫想武陵溪。
金鈴掛在花枝上,未許流鶯聲亂啼。寫罷粘于壁上。陸氏進軒閒語,偶擡頭見了此詩,已知丈夫挑逗,未曾著手,出來見了朝相道:“你幾時曾與端英取笑來?”朝相曰:“何曾。”陸氏笑曰:“他題詩先招成,你還要胡賴。”朝相曰:“詩意怎麽說?”陸氏唸了一遍道:“已是肯的。只要你再遲遲。”朝相曰:“何以見之?”陸氏說:“漁郎漫想武陵溪,漫字明說了;未許流鶯聲亂啼,未字已明說了。”朝相曰:“他若不肯,詩句怎樣回?”陸氏說:“滯貨,他若不肯,題個漁郎休想,不許流鶯了,看你這般夯滯,只欠讀書。”朝相道:“我書雖未博,學已成章,奈何我命中無金紫之榮,讀他怎麽,豈不聞:布衣空惹洛陽塵,頭白金章未在身。命運不該朱紫貴,終歸林下作閒人。陸氏道:“你既不爲文,還須習武,豈可虛此一生。”朝相笑道:“這陣上殺伐之事,一發不願爲之。在家豐衣足食,肥馬輕裘,紫蟹黃鶏,山肴海味,稱不得是個山中宰相!怎教我擔涼受怕,草宿露眠,白白送顆頭與人討賞,豈不聞:頻年烽火八邊愁,裘馬平生非貴遊。莫笑談兵嚮樽俎,書生端不爲封侯。陸氏笑道:“豈不聞男兒立大節,不武便爲文。”朝相曰:“豈不聞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陸氏大笑道:“我身子懶得,不與你對了。偕你做些什麽?”恰好季秋天氣,天香飄過,黃菊舒金,那後園裏萬樹芙蓉,有一種一日白,次日淺紅,三日黃,四日深紅,此乃印州木芙蓉也。又有種早間白色,晚作淡紅,名曰醉芙蓉。種種各異,不可勝數,即令置酒于後園亭上,請了妻房陸氏幷端英,一齊往園中玩賞。
九月江南,觸處金風散錦,一時木落,滿林玉樹淡妝。牡丹未許稱王,蜀葵纔堪作使。朱脣得酒,薄暈生顔。翠袖卷紗,新紅襯肉。千堆錦綉,剪絨綠地春光。萬斜胭脂,瀉出銀河秋色。窺墻映沼,類桃李之無言。鑒月拒霜,化雁鴻之有信。上苑睡醒金坪,西湖香載蘭舫。薛媛井邊,漬堪作紙;楚臣江上,制不成衣。二八傾城,下蔡女郎之笑。
三千望幸,阿房宮女之心。但于秋水澄波,不嚮春田怨晚。絝羅隊裏,追唬國之宵遊;絲管風情,宴吳王之春殿。
折枝幷蒂,插嚮淨瓶。探得孤芳,將遊遠道。閉戶人憐臥病,涉江客費相思。若使出有壺筋,每置一秋醉賞。更得居無風雨,尚貪半夜同眠。陸氏叫:“端英,對此名花,正宜歡賞,你何鬱鬱不樂,莫非懷想雲間之意麽?”端英道:“妾聞花間墜淚,非韻人所爲。念想高情,實懷酸楚。”朝相問曰:“爲何一時這般苦楚,卻爲何來?”端英道:“妾有一事,藏之久矣,欲言不言,實難啓齒,但人多耳目,又恐泄漏真情,等靜夜相商,方無別慮。”朝相見天已晚,吩咐收拾,大家齊出園門。
到了臥房,秉起紅燭,遂摒去男女,自己拴了外門,夫妻二人著端英坐下,問他因著何事,至于淚流,幸勿隱諱。端英曰:“妾實松江路布之女,原爲繼女,日夜淩辱。一夜,有賊入房,隱藏已久。初來本心,實欲偷竊。因母親是夜把妾十分毒打,此賊一時頓起不平,大喝一聲,把母親踢倒,飛挽賤妾而出,直至嘉興飯店安歇,妾間其因,他說我本是一名竊盜,一技梅便是。昨晚實欲竊盜爾室,只因爾母將爾毒打,即起一時不平之心,帶汝前來。”妾恐遭他淫污,跽泣求歸,一技梅笑曰:“汝誤矣,我雖然爲盜,所得之物,實不自留。而有所得,隨濟貧苦人也。實有鋤強扶弱之心。今救你出來,不過一片熱腸,焉有他意哉。如懷此心,碎屍報汝。”妾遂放心隨他。又到湖州,妾又言曰:“承俠士救奴,終日朝燕暮楚,幷無了期,怎得一安身之所方可。”他道:“爲爾思之久矣,我有同夥十二人,皆江湖好漢,俱在太湖。我若送你至彼,反又落在火坑中了,我一路上訪得長興張家,極其富麗,將你先賣他數兩銀子,你在他家視其動用黃白之物藏于何所,待初冬我來,先通你消息,約在某日要妾爲內應。如期開門,直入取物而歸,爲妾作妝資,再配人家。妾自來,見郎君、主母等待妾如親生,妾之後母待妾如奴婢,今蒙侍賞名花,當此隆思,一時想著初來之意,怎忍爲之。淚出痛腸,不能自止耳,”朝相夫妻見說,二人慌了道:“賢妹如此,怎生是好?”端英曰:“郎君、主母勿憂,奴寧拼死以謝主人,決不忍爲妾而害主人矣。一技梅雖係綠林,實存赤膽,是日如來,郎君當盛開一席于後園,相敬如賓,待妾道及高情,郎君再奉白金三百與彼,決不相受。可保永無虞矣。”陸氏道:“賢妹之言是也,自古兇拳不打笑面,老虎何嘗吃好人,只須以禮待之,料然亦無事矣。”朝相見妻子分剖,心下豁然,仍著端英床頭取酒,三人酌至鶏鳴,各皆熟寢。
不覺光陰燃指,又是初冬。門上傳說,端英姐家內有人來了。朝相見說,忙至後軒,遂道:“賢妹,梅君到了。”端英連忙出來道:“郎君先出去,迎他到此相見。”張朝相整衣相見,分賓主坐下,待茶已畢,延入後房,端英相見,一枝梅舉眼一觀,見端英依然處子,反生得白胖了許多,端英開口便道:“張郎君早知梅伯是一江湖俠士,別後思慕,想至如今。聞初冬到來,終日兩夫妻藏酒盼望,酒肴已列後園矣。”一枝梅聽聞,心下生疑:“爲何他倒曉得我?就知我的本來面目,也不該如此恭敬,且看他怎生樣光景。”只見朝相恭恭敬敬,請到後園,端英隨後一同坐下,開口說:“蒙君救拔,此恩粉骨難報。不期張家郎君曾與先君在歸安學中交厚的契友,一聞奴身是路布之女,便如親生一般看待。此二人恩,犬馬不忘也,故說起救拔高情,如救己女一般,故此恭候非一日矣。此一杯酒,待妾爲壽。”竟自拿酒杯滿滿斟奉,雙膝跪下。一技梅連忙亦跪道:“妹妹緣何行此禮。快快請起。”端英跪著道:“還求恩赦前情,全奴犬馬之心。”一技梅道:“是了是了,再舉初心,天地不容。”端英再拜而起,朝相便敬大杯,端英也頻頻而勸道:“梅恩人,若醉了,在此園亭上安歇。”一技梅道:“再領三杯吾當別也。”張朝相苦苦相留,端英十分強屈。一技梅道:“我業已許你保全了,今有一班弟兄,在于東門外等我回音,若再等待,彼必走來,反覺不便矣。”朝相進內,忙取出白銀三百兩,一盤掇了,送與梅君,一技梅道:“是你的一團好意,我已盡知,不然一分也不受,但有夥計在彼,一時沒了盤纏。”他便嚮盤中取了兩綻,放在袖中,又連吃了三杯,叫聲:“請了。”竟往外走,二人忙忙隨送至大門外,一淄風去了。
陸氏初聞一技梅報說來了,便抖倒在床,起來不得。端英與朝相走到床邊道:“去了,可起來。”陸氏道:“起來不得了。”便從這一日病重起來。醫人無效,卜問無靈,端英衣不解帶,日夜挽扶,猶如至親骨肉一般,難得好意。不期這病一日重加一日,初然發嗽,嗽久成啞,漸漸如燈盡油乾一般,寂然隱了。張朝相大哭起來,一門大小男女,無不痛哭。端英如喪考妣一般,纍死纍活的大哭。
自古死者不可復生,哭之無益。張朝相未免治喪料理,出殯安葬。方纔完事,此時親友就來說合親事。張朝相一力固辭回道:“尚無百日之期,安有重婚之理。”一面著人打聽華亭路家,還有何人宗族幷端英曾有許親事否。張纔一竟往松江進發,到了華亭進城,訪問指引,在登科牌扁門樓內便是。張纔遂問,貼鄰道:“路舉人一個女兒,後妻生兩個兒子,後妻將女兒打駡不止,七月中夜裏走出一個好漢,把女兒搶去了,未知下落,如今二子長成了。”張纔聽了實信,竟自回家,復了主人。張朝相道:“我恐端英非是路布之女,或已受某家聘定過的。今根腳已清,便挽本宗長兄爲媒。”竟選十二月廿七日黃道良辰,娶爲填房,完成大事。端英已覺歡喜,至期雙雙燕爾,合巹于飛。有詩贊曰:
秦女新添五夜香,宮花光映領中長。
胸前帶得宜男草,莫誤卿卿學太常。
又曰:
夙緣有喜晤今期,鸞鳳喈喈戲採幃。
惟願綢繚山海固,雙飛雙宿共還啼。
至次年十月,端英分娩,生下一個兒子。朝相十分大喜,彌月之時,諸親歡慶,置酒相待。又過二年;又生一子,夫妻好生快活。
後來端英到了三十歲,同了丈夫,帶二個兒子,往松江娘家而來。晚母還未曉得,二個兄弟竟不認得。及至說起前因,方知是女兒女婿。端英下拜後,甚是慚愧。又著二個外甥拜了外婆,娘舅,一時間骨肉團圓,大排筵宴,一家親鄰慶賀,席上說出一枝梅之事,俱道此人乃崑崙手段。一人說:“還可比著許虞侯的伎倆。”又說:“就是《紫釵記》黃衫豪這般爽快。”又說:“還像古押衙死裏求生的計較。”有人說:“他的女兒又不是死的。”內中口快的說:“若那夜不挾得去,少不得要打殺了。”大家歡笑而散。張家夫妻住了十日,辭別歸家,二邊往來不絕。
這回小說,特意翻案做的。一部全無。正有二十四家。前邊二十二回,俱是歡喜冤家。獨此一回乃圓滿這事,罷了冤家歡喜,比如一枝梅盜了冤枉官的金銀,府縣官把捕人打了二十,限三日內定要,如沒有還重責,這些應捕爲他打了又尋不著,恨他家七世冤家。他三日復立在府前等著。捕人解官,衆人一見如得珍寶,好生歡喜。後來解到道衙。副使失了千金,心中恨他如醋,恨不得食肉寢皮,豈不是個惡冤家。反被一枝梅把利害一言,道著害怕,反不追究贓物,把賊放了,豈不歡喜!比如繼母,前邊淩辱,豈非冤家。今日重逢,好生歡喜。比如一枝梅帶端英一節,原爲蓄意劫掠,豈非冤家!至未後竟致冰釋,反爲退盜,好生歡喜。如有世人兩相仇恨,做了一世冤家,到後來或因小事解冤釋結,亦是歡喜。今特借此一回小說,如幽谷生春之意,看傳者當作如是觀,處世者亦當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