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楊家將

楊家將第 3 / 3 頁

第四十回 八殿下三關借兵~衆英雄九龍鬭武

次日,六使召過孟良、岳勝、焦贊、林鐵槍、宋鐵棍、姚鐵旗、董鐵鼓、丘珍、王琪、孟得、陳林、柴敢、郎千、郎萬、張蓋、劉超、李玉等二十餘人,吩咐曰:「此行必要動干戈,汝衆人須用心保著朝臣前往。」岳勝曰:「本官所論雖是,倘北番認得我等,懷疑不來投降,豈不誤了大計乎?」六使曰:「我有計策教汝。每人擔箱子一隻,俱裝作隨侍之人,箱內藏著軍器,上面安頓朝冠衣服。又用竹筒兩節,上節貯水,下節藏槍棒,番人若問,只說帶水來飲。若無事則止;倘有不測,臨時機變而用。」岳勝等受計而退。

即日,八王辭卻六使,與衆臣離三關,徑望九龍飛虎谷進發。正值初冬天氣,寒風拂面,鴻雁聲悲,十大朝官于馬上見兩旁橫屍白骨交加,斷戟殘戈無數,八王嘆曰:「昔漢、周于此交兵,使黎民肝腦塗地,見者無不慘然。」有詩爲證:

兩岸猶存戰血紅,當年豪傑總成空。

行人于此重嗟問,惆悵西風夕照中。

此時消息已傳入北番,蕭后遣耶律學古爲行營總管,部精兵一萬,先往等候。學古領命,率兵徑赴九龍飛虎谷,于正北下寨。次日,親往谷中巡視一遭,回軍中謂牙將謝留、張猛曰:「我視其處,四下皆絕路,惟東邊一片平陽地,堪容五六百人,可于是地擺筵,以待其來,就中圖事。」謝留曰:「總管此計極高。」道來罷,人報十大朝官已到。耶律學古吩咐軍馬遠遠回避,自出軍前迎接。八王與學古馬上施禮曰:「汝主自議,要獻九州圖籍,將軍意下何如?」學古應曰:「陣前不是議和所在,明日當于軍中定奪。」八王應允而退,于正南安下營壘。

耶律學古回帳中,召謝、張商議曰:「吾明日要行楚霸王鴻門會上宴高祖故事,舞劍鬭藝,就筵中決個輸贏,汝二人宜用心立功。」謝留曰:「憑小可平生所學,定成總管此謀。」學古又召太尉韓君弼謂曰:「汝領勁兵一萬,于谷口埋伏,候有變動,即將宋臣圍定。」君弼領計而行。學古分遣已定,一面著人于谷口備辦筵席,一面差番卒持書詣宋營見八王曰:「總管有命,請列位大臣明日商議納降文書,並不得持寸刃相見。」八王得書看畢,亦回書與番卒不提。寇準進曰:「此行若非殿下有先見之明,帶得郡馬部下同來,決無善意。」八王曰:「今雖赴約,看他如何定議。」衆人即散。

次日,耶律學古于谷口等候,遙望塵土蕩起,宋臣各跨駿騎而來。將近面前,學古見無軍馬相從,心中暗喜,即邀衆人進谷中,相見已畢。學古恭請十大朝官,依次坐定。八王曰:「蕭娘娘肯歸順大朝,且不失爲一國之主,誠乃蒼生之大幸也。」學古笑曰:「此意我娘娘本有,且請飲酒,從長計議。」因命番官進食,樂工品奏。是日,帳前大吹大擂,南北臣僚相會而飲。

時柴駙馬坐于左正席,學古頗認得,問曰:「此位莫非柴先生否?」柴玉聽得,即應聲曰:「學生正是,將軍有何高論?」學古曰:「汝記得先年進番家天字圖入中朝,被公改天字作未字,蕭后發怒而動兵戈?今日又有相會耶。」柴玉曰:「汝道差矣。我主上應夭順人,不數年間克伏羣雄,遂成一統之盛。惟汝北番,因距中朝太遠,未暇征討,致汝君臣屢生變亂,戕擾生民,震動皇威。天門陣一破,北騎倒戈而遁,那時我主若馳驅直搗幽州,與汝主面取圖籍而歸。蓋緣我等不忍軍民再陷鋒鏑,竟勸班師。若蕭后知順逆之理,不聽狂夫所惑,傾心歸順,猶保一邦。不然,堂堂天朝,士馬精強,寧與外境稱孤哉?改天字圖之爲,實出我手。事既往矣,何復言乎?」

學古被柴玉說了一遍,略有難色。又問于右正席寇準曰:「曾記咸平年間,進貢錦皮煖帳,被公沉埋不奏,以致兵革相尋,豈大臣爲君謀乎?」寇準厲聲答曰:「我主上論治理政,且無暇日,那裏有心玩汝錦帳?今日欲與汝國結和議之盟,索九州圖籍來獻,何必講往事乎?」學古曰:「圖籍改日交割未遲,且教番官帳前舞劍,勸酒取樂。」八王曰:「頃言不許帶寸刃以隨,此又非鴻門宴上,何用舞劍爲哉?」道未罷,謝留已應聲而出,手提長劍,于筵前抽舞。八王見勢頭不好,即叫:「隨侍者何在?」盂良激怒嚮前曰:「北兵能會舞劍,大宋豈無壯士耶?我亦對舞,聊助筵前一觀。」言罷,揮過利劍,與謝留兩相交舞。

耶律學古見孟良志氣昂昂,自思:「此人必是將家,不可與之鬭。」輒曰:「舞劍沒甚好處,且射箭爲樂。」孟良曰:「要走馬射,穿楊射,隨汝意欲。」謝留曰:「走馬射柳,人所常見,須奇巧而射。」孟良曰:「何謂奇巧?」謝留曰:「將一個活人縛在柱上,連射三矢,能避者便爲妙手。」孟良聽罷暗笑曰:「此賊要暗算我,先須殺之,以挫北番銳氣。」乃應曰:「那個先射?」謝留曰:「我先射。」孟良慨然允諾,自令人縛于柱上,叫曰:「任汝連放三矢。」八王等看見,各有懼色。謝留離筵前一望之地,手拈硬弓,一矢放去,被孟良緊緊咬住。第二矢嚮項下射到,又被孟良一手撥開。謝留驚慌,再放一矢,要射其腹,不想孟良有護心鏡,射之不入。十大朝官連聲喝綵。

衆人解去其縛。孟良曰:「借汝與我試箭。」謝留無可奈何,亦被縛于柱上。盂良滿開雀弓,扣鏃射去,故意不中番官。謝留自思:「此人衹會舞劍,不能射箭。」乃曰:「任汝再放二矢。」孟良又放一枝,正中項下。謝留應弦而絕。正是:無能番士徒施勇,今日須教箭下亡。耶律學古見謝留失手,大怒曰:「特要講和,何得相傷?」喝聲:「衆人擒捉!」只見筵前轉過番騎五六百,奮勇踏進。岳勝、焦贊等不勝怒激,各打開箱子、竹節,取出長槍短劍,一齊殺來,耶律學古知有提備,先自走了。衆騎被宋兵殺死一半。

孟良急保朝官出谷口,忽數聲砲響,韓君弼伏兵齊起,將谷口截住。岳勝恐北兵緊困,力戰欲出,怎禁得番兵矢石交下,人不能近。後面又是絕路,四下山崖壁立,正是:

虎落深坑無計出,龍墮鐵網智謀疏。

第四十一回 楊延朗暗助糧草~八娘子大戰番兵

卻說八王與十大朝官被困于谷中,憂悶無計。寇準曰:「當辭朝之際,衆人就知有難。如今只得忍耐,徐圖脫去之計。」八王曰:「今糧草將完,援兵未至,倘番兵乘虛而入,何以當之?」孟良曰:「殿下請勿慮,待北兵稍緩提備,小可偷出谷口,回至三關,招取救兵,殄此醜虜。」八王依其議,遂按甲不出。

卻說耶律學古困了宋臣,與張猛議曰:「我等只堅守于外,彼雖有霸王之勇,不能出矣。」猛曰:「此計極高,但恐中朝知此消息,必有兵來救應。不如乘此機會,奏知娘娘,自提大兵相助,則可成功。」學古曰:「君論誠高。」即遣番兵徑赴幽州,奏知蕭后。蕭后聞奏,與羣臣商議。耶律休哥奏曰:「既北兵困卻宋臣,此好消息也。娘娘正須發兵應之,以圖中原。」后曰:「近因喪衄而歸,良將已皆凋零,今無保駕先鋒,何以征進?」道未罷,一人應聲而出曰:「小將不才,願保娘娘車駕,勦滅宋人而回。」衆視之,乃木易駙馬也。木易近前奏曰:「臣蒙娘娘厚恩,未酬所志,今願保駕前行。」后大喜曰:「日前臺官奏道:『幽州當興,該有扶佐者出。』想應著卿矣。」即下令,封木易爲保駕先鋒,率領女真、西番、沙陀、黑水四國人馬共十萬前行。木易受命而出。

翌日,蕭后車駕離幽州,軍馬浩浩蕩蕩,望九龍飛虎谷進發。不日將近,耶律學古半路迎接,進軍中,拜曰:「賴娘娘洪福,將宋朝十大朝臣困于谷中,近聞糧草將盡,不久可擒。臣恐宋朝發兵來救,特請車駕親行,定取天下。」蕭后大悅曰:「此回若圖得十大朝臣,足可洗先年之恥。」遂以軍馬分作二大營屯扎:耶律學古統女真、西番兵屯正北,木易駙馬統沙陀、黑水軍馬屯西南,作長圍之勢,以困宋兵。學古等承命退出;自去分遣。不提。

卻說木易軍馬安西南營,是夜,微風不動,星斗滿天。木易在帳中自思曰:「今十大朝臣困于谷中,北番人馬若是之盛,彼如何得出,救兵雖來,倘糧草已盡,終難保其脫險。」遂心生一計,修下書信一封,縛于箭頭,射入谷內。令其密遣人出山後,贈他糧草幾十車。準備已定,出帳前射進谷中。恰遇孟良拾得,卻是一枝響箭。知有緣故,揭開係書一封,連忙遞與八王觀看。其書曰:

楊延朗頓首拜知八殿下、十大朝臣列位先生前:

兹者北兵甚盛,列位且莫輒離,恐傷鋒鏑無益。不久,當有救兵來到,忍耐,忍耐!今有糧草二十車,于九龍谷正南交付,聊作一月之給,須遣人搬取。此係機密重事,勿誤勿泄。

八王看罷,不勝之喜,謂寇準曰:「此書楊將軍所報,有糧草于山後相濟。北番全賴此人主兵,決保我等無事。」寇準曰:「既有糧食,當遣人探視。」孟良曰:「小將願往。」八王允行。孟良即率健軍十數人,乘夜來山後緝探,果見糧米二十車,孟良悉取至谷內。八王曰:「糧食且幸有矣,若無救兵來到,終是險厄,汝輩計將安出?」孟良曰:「殿下放心,小可偷出番營,入汴京求救。」八王曰:「汝去極好,亦須仔細。」孟良曰:「小可自有方便。」即辭八王,從山後走出。行將一里之地,被邏騎捉住,孟良力鬭不勝,竟被綁縛,來見木先鋒。木易故近前喝之曰:「吾差汝回幽州見公主,有緊關事報知,爲何被人捉住?」孟良認詐應曰:「天色未明,走差路徑,致遭其捉。」木易曰:「急去,便來回報。」左右連忙解放去了。孟良走出番營,喜曰:「若非楊將軍,今日一命難保。」自思:「欲往三關報知,必須要申奏朝廷,恐日久誤事;莫若去五台山,請楊禪師來援,成功較易。」即抽身徑嚮五台山來,參見楊和尚。和尚問曰:「汝緣何作番人裝束?」孟良曰:「特有一件緊急事告知師父。深恨蕭太后用詭計,賺十大朝官,困于九龍飛虎谷,十分危急。今奉八大王命,欲往三關取救兵,自思恐日子纏久,有誤大事。五台山去彼咫尺之程,乞師父一行,同扶國難。」楊五郎沉吟半晌,叫聲孟良曰:「我與汝不是冤家,何故屢次相惱?」孟良曰:「小可非爲一己之私,亦看本官分上。師父不去,若十大朝臣被害,吾師心上亦難自安。」五郎曰:「本待不去,奈八殿下分上,只得部衆前行。」

原來五台山近關西地方,出兇頑之徒,但有犯法該死者,逃入寺中爲僧,五郎即收用之,故所嚮無敵也。當日楊和尚點集寺中一千餘人,準備起行。孟良曰:「師父前往,小可再往三關報知本官,同來救援。」五郎應允。孟良即辭下山,星夜到寨中見六使,道知朝官被困之事。六使曰:「我一面興兵赴援,汝急賫表入京奏聞。」孟良得令,帶表星夜赴京,奏知真宗。

真宗得奏大驚,宣上孟良問曰:「朝臣被困幾時?」孟良曰:「將近一月。得楊延朗以糧食相濟,暫保無虞。今三關兵馬已發,乞陛下再遣將救應。」真宗問廷臣曰:「誰可都兵前行?」道來曇,嚇天霸王楊宗保奏曰:「臣願往救。」真宗大悅,遂命老將呼延贊爲監軍,楊宗保爲先鋒,點兵五萬征進。宗保受命而退,來無佞府辭令婆出師。令婆曰:「可著八娘、九妹同行。」宗保曰:「得姑娘相助極妙!」是日,衆將整點齊備,孟良爲前隊,宗保中隊,呼延贊率大軍隨後,徑望九龍飛虎谷進發。但見:

萬馬叢中軍刀壯,三千隊裏顯英雄。

哨馬報入蕭后軍中:宋兵長驅而來。蕭后即召耶律學古等議戰。學古奏曰:「娘娘勿憂,我這裏有四國軍馬,何懼宋兵哉!待臣分遣迎戰,必能勝敵。」后曰:「卿宜用心調度,不可造次。」學古領命而出,調來女真國王胡傑,沙陀國大將陳深,西番國駙馬王黑虎,黑水國王王必達,都集帳下,吩咐曰:「明日與宋兵交戰,各人皆須努力嚮前;若能勝敵,娘娘必有重賞。」胡傑進曰:「總管不必煩心,定要殺盡宋兵,方休戈息甲。」道聲未罷,人報宋兵來到。耶律學古即部衆列陣迎敵。遙見旌旗開處,馬上一員勇將,乃是和尚楊五郎,高聲駡道:「誅不盡的遼蠻!好好退去,尚留殘喘;不然,殄滅爲齏粉矣。」耶律學古大怒,謂諸將曰:「誰先挫宋人一陣?」女真國王胡傑應聲曰:「待吾斬此匹夫。」即挺槍躍馬,直取五郎。五郎舞斧還戰。兩下呐喊。二人戰上數十合,胡傑力怯,撥馬便走。楊五郎驅兵掩之。北陣王黑虎舞方天戟,縱騎從中殺來,將頭陀兵分爲兩段,遼兵圍裹而進。王必達提斧拍馬,喊聲而進。楊五郎見四下皆是番兵,矢石亂發,衝突不透。

正在危急之間,忽西南征塵蕩起,鼓角齊鳴,一彪軍馬殺來,乃八娘、九妹、楊宗保也。八娘一騎當先,正遇王必達,兩馬相交,鬭經數合,九妹率兵從旁攻入,必達抛戟逃走,九妹乘勢追之。將近谷口,一將厲聲喝曰:「逆賊早降,免遭屠戮。」乃大將呼延贊,當頭攔住,未經數合,必達被擒。宋兵竟進。孟良殺入北營,正值沙陀國陳深突到,兩馬相交,兵刃纔合,孟良大聲喝曰:「敵賊休走!」一斧劈落場中。

楊宗保見南將連勝番騎,催動後軍追擊。八娘奮勇爭先,迎住胡傑交鋒,抛起紅絨套索,將傑捉于馬上。楊五郎勒馬殺回,部下僧兵戒刀斬落玉黑虎馬腳,掀落陣中,宋兵齊嚮前擒之。

耶律學古見勢崩摧,走入營中報蕭后曰:「娘娘速走!宋兵英勇,四國將帥擒勦已盡。」蕭后聽罷,驚得心膽飛裂,撤營單騎逃走,耶律學古與張猛拼死救護而去。後面楊宗保驅兵追擊。

蕭后正走之間,坡後一軍截出,乃楊六使之兵長驅而來,番兵望見,倒戈逃遁。蕭后仰夭嘆曰:「今日是吾當盡,汝衆人善自爲計。」言罷,欲拔劍自刎。耶律學古曰:「娘娘勿慌,幽州尚有數十萬雄兵,猶可克敵,只爭咫尺之程,何乃便爲自絕之計耶?」張猛曰:「娘娘從僻路逃走,吾去阻住敵兵一陣。」蕭后乃止,與耶律學古望邠谷遁去。

第四十二回 楊郡馬議取北境~重陽女大鬧幽州

卻說楊六使鼓勇殺來,張猛縱馬再戰,未及數合,被六使一槍刺死。部下番兵,爲三關壯勇屠戮殆盡。宗保軍馬趕到,合兵一處,會議要乘勢趕去。適木易一騎飛到,叫曰:「吾弟須調回人馬,救取谷中朝臣。幽州精兵尚多,待我殺回,內中取事,一舉可定。」六使然其言,即放木易軍馬殺過,部衆攻入谷中。

時韓君弼聽知北軍戰敗,撒圍奔走。孟良拍馬當先,正遇著敵將,兩騎相交,一斧砍爲兩段。谷中岳勝、焦贊等乘勢殺出,番兵死者不可勝數,遂救了十大朝臣。此一回北兵敗衄,折去四國人馬共十二萬,丢棄輜重牛馬無算,屍橫散亂,血滿長川。有詩爲證:

北兵敗衄屍交橫,斷戟殘戈日半曛。

過客莫言當日事,馬蹄餘血下荒墳。

楊六使調集軍馬,人人各上其功,六使下令,將所擒番兵,盡行斬首號令訖。八王等稱賀曰:「若非郡馬救援,非惟朝臣不保,且損聖上威望也。」六使曰:「聖上正以殿下被困,憂愁屢日,特遣呼將軍與小兒部兵救應。已賴洪福,殺得他垂首喪氣而去。」八王曰:「間外之事,君命有所不受。蕭后屢爲邊患,可乘破竹之勢,直搗幽州,取輿圖而歸,誠乃大機會也。」六使曰:「殿下不言,小可正待稟知。四兄曾道,幽州精兵尚多,彼今內中取事。正宜發兵應之,管教成功也。」八王曰:「但憑尊意行之,朝廷重事,我當承受。」六使乃下令喚過岳勝、孟良、焦贊部兵先進,八娘、九妹、楊宗保爲前後救應,呼延贊保朝臣爲監軍。分遣已定,岳勝等率兵長驅而進。

是時,蕭后走歸幽州,憂憤無計。耶律休哥進曰:「勝敗兵家之常,娘娘不必憂慮。城中糧草,有十餘年之積;精兵猛將,不下數十萬。宋軍若退則止;倘再來侵擾,當與決一雌雄,成敗未可知矣。」后曰:「四國之兵,喪將盡矣,尚何望克敵哉?不如納降,以救一方生命。」張丞相曰:「娘娘何因此一敗而自倒志氣哉?大遼自晉朝以來,中原仰懼;今雖一時挫衄,猶足稱霸。待宋兵再來,臣等背城一戰,管取報仇。」道未罷,入報木易駙馬殺回。后宣入問曰:「我正慮駙馬被宋人所襲,何以後來?」木易奏曰:「臣屯西南營,困住十大朝官。比聞北兵戰敗,待出兵救之,谷中宋軍殺出,那時娘娘車駕已離正營,臣力戰宋兵,致在後也。」后曰:「宋兵聲勢何如?」木易奏曰:「近聞得要來圍困幽州,娘娘須提備之。」忽哨馬入報:「宋兵雲屯霧集,將幽州城圍繞三匝,水泄不通,乞娘娘作急定奪。」蕭后失色。木易曰:「娘娘勿慮,憑臣等一派軍將,定將宋兵殺退。」后曰:「卿等用心迎戰,不宜造次。」木易領命而退。

話分兩頭。卻說河東莊令公有一女,號稱重陽女,蓋因九月初九日誕生,故取是名。幼有勇力,武藝精通。曾許嫁與楊六使,奈緣兵戈阻道,耽擱親事。及聞十大朝官校園,就舉兵來救,且尋舊約。當下兵行之際,哨報:楊六使殺退了番兵,攻圍幽州未下。重陽女聽罷大喜曰:「得此好機會,見夫君必矣。」即率所部詣宋營,令人報知六使。六使猛省曰:「此事吾亦記得,值國事倥傯,音問不通,今既部兵來應,還當迎接。」遂令岳勝出軍前迎候。重陽女輕身入帳中相見,六使不勝之喜。二人各訴往事,極盡繾綣。六使曰:「戎事未寧,待回見令婆,而後講禮。」重陽女曰:「我初進,來立功績,欲乘此機,暗投于蕭后,內應外合,以成其事。郡馬肯許否?」六使曰:「賢妻若能用心,成敗在此一舉也,有何不可?」重陽女欣然領所部一萬,衝開南陣,岳勝、孟良等虛作退遁之狀。重陽女直至城下,高叫開城。守城軍報人城中:「有一女將,殺開南陣,特來救應。」蕭后聞報,即與文武登敵樓觀望,見旗上大書「河東重陽女」,正在城下追殺宋兵。后輒令耶律學古開門接應。重陽女徑入城中,參見蕭后曰:「臣乃太原莊令公之女。劉主深恨宋君見伐,遣小將相助,共取天下。」后大喜曰:「汝主劉鈞若肯同心破宋,誓與平分中原。」遂令設宴于殿庭,款待來將。酒至半酣,重陽女起奏曰:「宋兵圍城緊急,臣率所部擒之,以爲初見微功。」后允奏。重陽女謝宴退出。楊四郎自思:「重陽女曾許嫁吾弟爲親,豈有來助番邦之理?內中必有緣故。」乃奏蕭后曰:「臣部精兵,前助重陽女伐宋。」后曰:「得駙馬同行尤好。」

木易領命;出軍中與重陽女商議進兵。重陽女曰:「宋兵雖衆,破之亦易。駙馬出北門先戰,我引兵繼之。」木易駙馬笑曰:「依你所行,則幽州一戰可破矣。」重陽女愕然曰:「駙馬何出此言?」木易曰:「休得相瞞,事同一家。」因將其本末逐一道知。重陽女喜曰:「本爲郡馬成此謀也,得君之濟,何患不克?」亦將其來意說知。四郎曰:「事宜機密。蕭后駕下精勇者多,須除去牙爪,然後方可進兵。」重陽女曰:「君有何計去之?」四郎曰:「明日出兵,令上萬戶、下萬戶、樂義、樂信等見初陣,汝率所部,先斬此四人,遂引宋兵乘勢殺入,唾手可取此城。」重陽女大然其言,先自準備出兵。木易下令上萬戶、樂義領兵先戰。上萬戶得令,次日平明,一聲砲響,部兵揚旗而出。恰遇宋將岳勝喝曰:「守死之寇,尚不早降何待?」上萬戶駡曰:「汝等深入吾地,死在旦夕,尚來誇大言乎?」即舞刀躍馬,直取岳勝。岳勝舉刀迎之。二騎相交,戰不兩合,下萬戶、樂義、樂信從旁攻人。岳勝抵敵不過,拍馬退走。番兵乘勢而出。重陽女部騎後進,大喝:「遼衆緩走!」手起一刀,斬樂信于馬下。樂義大驚,措手不及,岳勝回馬,揮爲兩段。孟良、焦贊率兵掩來,喊聲大振,上萬戶被孟良所殺,下萬戶爲亂騎踏死。重陽女當先殺入,宋軍隨後繼進,幽州城中,四下鼎沸。內官報入宮中,蕭后聽得,自思:「吾爲一國君后,若被擒獲,羞辱無地;不如自盡,以免玷污。」徑走入後殿,解下戲龍縧,自縊而死;正是:

可憐番國蕭君后,今日宮中自縊亡。

是時,楊延朗進入禁宮,恰遇瓊娥公主走出曰:「駙馬快走!娘娘已自吊死,四下皆敵兵矣。」延朗曰:「公主勿慌。我乃楊令公第四子,詐名木易。蒙汝厚恩,決無相傷。」公主聽罷,即跪告曰:「妾之性命,惟君處置。」延朗曰:「公主若肯隨我回中原,即便同行;不然,難以強請。」公主曰:「國破家亡,駙馬肯念伉儷之情,帶妾同去,豈有不從?」延朗大喜,即令收拾金珠羅翠,裝作幾車,當先殺出。正遇耶律學古走入殿庭,木易厲聲曰:「逆賊休走!」學古不曾提防,被延朗一刀斬之。耶律休哥聽知宋兵入城,削淨鬚髮,從後門越城逃走去了。

只說楊六使親提上卒入城,掃淨番兵,殺得屍橫道途,血滿城壕。日將脯,乃下令曰:「禁止屠戮。」八王等都進入城中,先問蕭后下落。人報自縊死于後殿。八王令解下,停在一邊。宗保調集各軍,駐營城東。

次日,八王、六使登殿庭,點視宮室。衆將解過番國太子二人,捉得番官張華以下臣僚共四十九員,番將三十六員。六使俱令將檻車囚起,以候解京。當下諸將皆集。楊延朗進見八王曰:「小可寓居番庭十八年,今日得見殿下,甚覺赧顏矣。」八王撫慰之曰:「今日定幽州之功,皆出于將軍;歸見聖上,當有重封,何謂赧顏哉?」延朗稱謝。六使曰:「幽州既已平定,還當張掛榜文,諭知各地方,務必悉安,然後班師。」八王然其議,著寇準草榜,傳布四方。自是,大遼郡邑聞幽州已破,望風歸附。

第四十三回 平大遼南將班師~頒官誥大封功臣

卻說越數日,八王于宮中大開筵席,犒勞諸將,衆人盡懽而飲。延朗進曰:「小可有一事稟知,未讅殿下允否?」八王曰:「將軍有何見議?但說無妨。」延朗曰:「自居北境,蒙蕭后盛意看承。今既死矣,乞將屍骸埋葬,庶報一時知遇之德,使番人不以延朗爲負義耳。」八王曰:「此將軍盛德之事,當從所請。」是日席罷。次日,八王一面申報朝廷,一面下令將蕭后屍首以王禮埋葬。有司奉行不提。後人看到此處,有詩贊曰:

盛德于人將德報,楊門豪傑幾人同?

片言深仰番庭慕,爲築封塋一念忠。

六使進見,定議班師。八王允言,發遣諸將,分前後隊回軍。呼延贊等準備起行。寇準與衆議留兵鎮守幽州。八王曰;「留兵有二不便:一者,南北雜處,統屬不一,則有掣肘之患;二者,離中原既遠,作逆一時不知。莫若回京,徐定防禦之策。」寇準然其言,即日大軍離幽州,望汴京而回。但見:

馬上紅塵隨處起,途中簞食喜相迎。一路無詞,不覺早到皇城。八王先遣人報知捷音。真宗遣文武出郭迎接,正遇八王等軍馬來到,文臣孫御史當先接見,並轡入城。六使人馬屯扎郭外。次早,八王領衆臣朝見,進上平定北番表章。真宗覽罷,龍顏大悅,撫慰衆臣,甚加贊嘆。寇準奏曰:「誠賴陛下洪福,及楊六使父子兄弟一心爲國,今已平定大遼。此乃不世之功,乞加封黃以獎其勞,則國家幸甚。」帝曰:「朕深知其功,當得封贈,候頒敕擬議。」八王等拜命而退。

是日,楊六使與延朗回無佞府見令婆,拜畢,延朗不勝哀感,乃曰:「思不肖一陣之挫,困辱北境,竟至一十八年。不想吾母皓髮盈頭,桑榆景迫。今日幸得相逢,悲喜交集。」令婆曰:「歧路無情,人生有此飄零。今既相見,足慰母子之望。可著公主相見。」延朗喚過瓊娥公主,八拜令婆。令婆不勝懽喜。延朗曰:「此雖一時佳會,十分得賴提擕。」令婆曰:「姻緣不偶,觀此女子,真是吾兒之配也。」因令具席,以爲慶賀之設。是日,府中衆人依次坐定,懽飲而散。楊五郎仍領衆人,自回五台山去了。

卻說王樞密見北番已敗,恐禍將及,乃假裝雲遊道人,漏夜走出汴京。直待近臣奏入,真宗乃知,大怒曰:「此賊屢起反意,朕以故人相待,不忍深罪;今又背朕而去。」亟聚羣臣商議。八王奏曰:「王欽罪惡滔天,不容于誅。想其出城未遠,陛下可令輕騎追捕。」帝允奏,即敕楊宗保率捕兵追之。宗保得令,率兵徑出北門,問守軍:「曾有王樞密過去否?」守軍曰:「適見一道士,慌忙出去,莫非是也?」宗保得其實,特騎趕來。時樞密走到黃河渡,見艄公連叫曰:「汝若急渡吾登岸,多將金寶相謝。」艄公聽得,遂撐船近前,王欽跳下船,艄公舉棹而行。纔近東岸,忽然狂風逆作,將船仍吹下來。一連如此三次,不能及岸。艄公曰:「風勢緊急,難以過去,須待風息而行。」王欽愈慌,只得匿在篷下躲避。一伏時,南路征塵蕩起,數十騎趕來。楊宗保馬上厲聲問艄公曰:「曾見有一道士過去否?」艄公未應,王欽低聲曰:「應他已去多時,我便傾囊謝汝。」艄公曰:「且道汝是誰人?明白告我,當得方便。」王欽不隱,將其本末道知。艄公聽罷怒曰:「此處被汝在朝,年年使吏胥打攪,正要報恨,沒尋討處,今日倒落手中來也。」即將船撐近前,報知宗保。宗保差騎軍上船捉之。王欽急忙不能逃脫,竟被騎軍綁縛到岸。宗保解之而回。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正值真宗設朝,文武皆集。近臣奏知:「已捉得王欽回朝。」帝令軍校拿進殿前,面斥之曰:「逆賊屢在朕前獻讒,寡人優容過多。今若放汝走往他國,又將生患矣。」王欽低頭無語,只乞早就刑戮。帝曰:「怕汝奸賊不死耶?」因問八王:「當何以處之?」八王曰:「陛下可設大宴,會集外國使臣,皆得預席。將此賊碎剮淩遲,以助筵前一觀,庶使後人知懼。」帝允奏,遂下命,著司官排列筵宴齊備,徴召外國諸臣,兩邊依次坐飲。行刑軍校將王欽綁縛于樁上,慢慢割下其肉。席中觀者,無不凜然。後人有詩斷曰:

作惡年深禍亦深,試看今日戮王欽。

蒼天報應無私眼,不使登行竟被擒。

王欽受苦難禁,不消數十刀,氣已絕矣。帝令抛其屍骸于野,以彰奸臣。因謂八王曰:「王欽往者所言,本有欺罔之意,而朕不覺,何也?」八王曰:「大詐似忠,以致陛下不覺。今日王欽受刑,朝野皆爲之懽慶矣。」帝然之。忽報大將呼延贊夜中風癥而卒。帝聞報,不勝哀悼,乃曰:「贊自入本朝,勤勞王事,未嘗一日自安,真爲社稷臣也。」因令敕葬,諡贈忠國公。後人有詩贊曰:

憤仇已雪出河東,爲國勤勞建大功。

不意將星中夜落,令人千古恨難窮。

天禧元年二月,真宗以平定北番將士,未及旌封,特與八王商議。八王奏曰:「賞功懷遠,帝王盛德之事。今四方寧息,天下一統,使得謀臣勇將鎮守,誠爲社稷長計矣。」帝曰:「往者獻俘闕下,朕猶未發遣,蕭后太子、臣僚,當何以處之?」八王曰:「前幽州班師之際,寇學士等會議,欲留兵以鎮守,臣以爲不便,未敢擅行。今遼人已服,陛下正當興滅國,繼絕世,放他還大遼,仍自鎮守,遞年只取其進貢,則邊境自安,唐虞之治不過如是。」真宗大悅曰:「非卿所論,朕不能及此。」遂下敕,赦蕭后二太子並所捉臣僚,俱令還國。敕旨既下,番臣大悅,詣闕稽首謝恩。真宗又賜北番太子金織蟒衣各一襲,賞賚甚厚。太子拜受命,即日率臣僚徑回幽州。不提。

翌日,真宗親擬封旨,宣六使進殿,面諭之曰:「卿父子,破南天陣,已建大功,朕未及陞擢:今又有平定北番之績,當旌封典,以報汝勞。」六使頓首曰:「破陣平北之功,上賴陛下之福,下則軍上齊心,臣區區微勞,何敢受賜?」帝曰:「卿不必過謙,朕自有定議。」六使拜命而出。是日,封旨敕下:授楊六使爲代州節度使,兼南北都招討;楊宗保爲階州節度使,兼京城內外都巡撫;楊延朗以取幽州功,授泰州鎮撫節度副使;岳勝授薊州團練使;孟良授瀛州團練使;焦贊授莫州團練使;陳林正授澶州都監;柴敢正授順州都監;劉超正授新州都監;管伯正授嬀州都監;關鈞正授雷州都監;王琪正授武州都監;孟得正授雲州都監;林鐵槍正授應州都監;宋鐵棒正授寰州都監;丘珍正授朔州都監;丘謙正授雄州都監;陳雄正授蔚州都監;謝勇正授鳳州都監;姚鐵旗正授壽州都監;董鐵鼓正授潞州都監;郎千正授瓜州都監;郎萬正授舒州都監;八娘授金花上將軍;九妹授銀花上將軍;淵平妻周氏封忠靖夫人;延嗣妻杜氏封節烈夫人;穆桂英以下十四員女將,俱授誥命副將軍,其餘有功將士,俱各封賞有差。

第四十四回 六郎議取令公骸~孟良焦贊雙喪命

卻說楊六使受封後,次日詣殿前謝恩,奏曰:「臣部下皆蒙恩命,俱各赴任就職。惟臣老母在堂,乞陛下優容限期,不勝感激。」帝曰:「卿既以令婆之故,朕亦不十分催促,須候再議,而後赴任。」六使拜受命,退歸府中。岳勝、孟良、焦贊、柴敢等都在府中俟候。六使召岳勝等謂曰:「今聖上論功陞賞,授汝衆人官職。幸值清平,各宜赴鎮,以享爵祿,上耀祖宗,以酬所志。不宜造次,而誤限期。」岳勝曰:「我等賴本官威風,建立微功;今日遠捨而去,于心何忍?」六使曰:「此君命恩典好事,何必言離別之情?可諭本部軍馬:願從臨任者,則帶之同行;不願去者,多以金帛賞之,命其回家生業。但赴任之後,各宜攄忠爲國,施展其才,不在爲盛世之丈夫,當急行,勿遲疑。」岳勝等聽罷,都來拜別,徑赴任所。中有願從軍士,即日同去;不從者,回鄉一半。當下衹有孟良、焦贊、陳林、柴敢、郎千、郎萬六人,候待六使離京,然後起程。孟良曰:「今衆人已各赴任,尚有三關寨守軍未知消息,本官須令人報之。」六使然其言,即著陳林、柴敢、郎千、郎萬往三關寨,調回守軍,並將積聚載歸府中。陳林等領命而行。不在話下。

時維九月,雲漢湛清。是夜,六使散步于庭下,閒行仰望,星河滿天,追憶部下,口占長詞一闋云:

慘結秋陰西風送,絲絲露濕凝望眼。征鴻幾字,暮投沙磧。欲往鄉關何處是?水雲浩蕩連南北。但修眉一抹有無中,遙山色。天涯路,江上客;情已斷,頭應白;空搔首興嘆,暮年離隔。欲待忘憂除是酒,奈酒行欲盡愁無極。便挽江水入樽罍,澆胸臆。

六使吟罷,入西窻下,正待解衣就寢,忽扃外一陣風過,恍惚見一人立于窻下,六使即起視之,乃其父楊業也,六使大驚,拜曰:「大人仙久,何以至此?」業曰:「汝起莫拜,我將有事說知。今玉帝憐我忠義,故封爲威望之神,已無憾矣。只我骸骨無依,當速令人取而葬埋,勿使旅魂飄泊。」六使曰:「十數年前,已遣孟良入幽州取回骸骨安葬了,爹爹又何言此?」業曰:「汝豈知蕭后詭詐之事?延朗自知,汝今便可詳細問之。」言罷,化一陣淒風而去。六使癡呆半晌,似夢非夢,將近三更左側。直待天明,入見令婆,道知其事。令婆曰:「此乃汝父英靈,特來相告。」六使曰:「可問四哥,便知端的。」令婆喚過延朗問曰:「夜來六郎見父,言其骸骨仍在北番。果有是事否?」延朗驚曰:「母親不言,兒正要商議此事。自被北兵捉去後數日,番騎賫得吾父首級來到。蕭后與衆臣商議,正怕南人盜取,以假者藏于紅羊洞,真者留于望鄉臺。往年孟良盜得,乃是假骸骨。除是臺上的,是父真首級矣,今日六弟聞是消息,豈非吾父顯靈顯跡那?」令婆曰:「今既北番歸降,須令人取之而回,有何難哉?」六使曰:「若令人取,又是假的矣,蓋吾父北番所懼,彼將其爲威望之神,豈肯付之與歸?不如仍令孟良盜取,則可得也。」延朗曰:「汝見甚明。」

六使即召孟良進府中,謂之曰:「有一件緊關事,著汝去干,須要用心。」孟良曰:「本官差遣,就便赴湯蹈火,豈敢辭哉?」六使曰:「吾知汝去,足能成謀。今有令公真骸骨,藏于幽州望鄉臺,密往取回,乃汝之大功矣。」盂良應聲曰:「離亂之時,尚能爲是,何況一統天下,取之何難?」六使曰:「汝言雖是,奈番人防守嚴密,還當仔細。」孟良曰:「番人消不得一斧,本官勿慮。」言罷慨然而去。

適焦贊聽得府中衆人唧唧噥噥,似有商議之狀,乃問左右曰:「本官將有何事?」左右答曰:「侵早吩咐孟良前往幽州望鄉臺,取回令公真骸,欲議舉葬也。」焦贊聽罷,徑出府外,自思曰:「孟良屢次爲本官辦事;我在帳下多年,未有些須之勞。莫若隨後趕去,先自取回,豈不是我之功?」遂裝點齊備,徑望幽州趕去。此時楊府無一人知覺。

先說孟良星夜來到幽州城,將近黃昏左側,裝作番人進于臺下,適遇著五六守軍問曰:「汝是何人?敢來此走動?其非細作乎?」良曰:「日前宋朝天子放北番君臣歸境,著我近邊戍卒護送。今事寧息,到此消遣一回,何謂細作?」守軍信之,遂不提防。

日色靠晚,孟良悄悄登臺上,果見一香匣,貯著骸骨在焉。良自思曰:「往年所盜者,果與此不同,今日所得,必是真的矣。」乃解開包袱,並木匣裹之,背下臺來。不想焦贊隨後即到,登臺中層,手摸著孟良足跟,厲聲曰:「誰在臺上勾當?」孟良慌張之際,莫辨聲音,只道番人緝捕到來,左手抽出利斧,望空劈落,正中焦贊頭頂,一命須臾。

此及孟良走下臺來,並無動靜。孟良自忖道:「守軍緝捕者,豈止一人來乎?此事可疑。」徑踏近前,于星光下視之,大驚曰:「此莫非焦贊乎?」撥轉細視,正是不差。盂良仰天哭曰:「特爲本官成謀,誰知傷卻自家?縱盜得骸骨,亦難贖此罪矣。」道罷,孟良徑出城來,已是二更,恰遇巡警軍搖鈴到來,孟良捉住曰:「汝是那一處巡軍?」巡警軍應曰:「我不是番人,乃屯戍老卒,弗能歸鄉,流落北地,充此巡更之職。」孟良曰:「是吾本官之福也。」乃道:「我有一包袱,央汝帶往汴城無佞府,見楊六使,必有重謝。」巡軍曰:「楊將軍我素相識,當爲帶去。」因問:「公乃何人?」孟良曰:「休問姓名,到府中便有分曉。」即解下包袱,支付巡軍,再三致囑勿誤。

復來原處,背焦贊出城坳,拔所佩刀,連叫數聲:「焦贊!焦贊!是吾誤汝,當于地下相從也。」遂自刎而亡。可惜三關壯士,雙亡北地。後人贊孟良曰:

英雄塞下立功時,百戰番兵遁莫支。

今日北地歸主命,行人到此淚霑衣。

又贊焦贊曰:

匹馬南關勇自然,斬堅突陣敢當先。

太平未許英雄見,致使身骸卒北邊。

當下巡軍接過包袱,半驚半疑,只得藏起。次早,偷出城南,徑望汴京去了。

第四十五回 禁宮中八王祈鬭~無佞府郡馬壽終

卻說六使自遣孟良行後,心下怏怏,坐臥不安。忽夜睡至三更,夢見孟良、焦贊滿身鮮血而來,二人拜曰:「重蒙本官恩德,未能酬答,今日特來相辭。」六使驚曰:「汝等何以出此言?」遂伸手扯住孟良。驀然醒覺,卻是夢中。六使憂疑不定。

捱至天明,忽府中人報:「日前焦贊趕孟良同往幽州去了。」六使聽罷,頓足驚曰:「焦贊休矣!」左右問其故。六使曰:「孟良臨行曾言,若遇番人緝捕,當手刃之。彼不知焦贊後去,必誤作番人殺之矣。」衆尚未信。適巡軍走入府中,見六使拜曰:「小人幽州巡更之卒,前夜偶遇一壯土,付我包袱,再三叮囑送至將軍府來。不敢失誤,今特獻上。」六使令解視之,乃木匣所貯令公骸骨。六使又問:「當時曾間其姓名否?」巡軍曰:「問之不言,倉卒而去。」六使令左右取過白金十兩,賞巡軍去訖。乃遣輕騎,星夜往幽州緝訪。

不數日回報:「孟良、焦贊二屍,俱暴露于幽州城溝,今以沙土壅之而回。」六使仰天嘆曰:「值戎馬擾亂之日,若非二人效力克敵,焉致太平?正好安享,輒自喪亡,傷哉!傷哉!」次日,入奏真宗曰:「臣部下孟良、焦贊,爲事失誤,已死幽州,乞陛下追還官誥。」帝聞奏,甚加傷悼,乃允六使所奏。仍下命,以孟良、焦贊有救駕之功,敕有司爲築封墓,諡贈二人俱爲忠誠侯之職。六使謝恩,退回府中。自思二人喪後,悵悵不悅,杜門斂跡,亦無心赴任矣。

卻說八王于幽州回軍,路感疾氣,臥養府中。真宗不時令寇準等問安。八王謂準曰:「與先生輩相處數年,不意于此分別。」準曰:「殿下偶爾小恙,何足爲慮?值今四海清寧,正須燮理朝綱,共睹太平之盛,如何出兹語乎?」八王曰:「大數難逃,寧奈彼何哉?」準等既退,入奏帝,請傚祈禳北斗之事,以保八王。帝允奏,著令寇準、柴玉主行是事。準領命,請華真人,建壇于禁宮,依法祈禱二日。真人報寇準曰:「壇上天燈長明不滅,八殿下可保無虞。」寇準暗喜。果然蘸壇完滿,八王病體復瘥。滿朝文武上箋稱賀。適八王入朝謝恩,真宗親接上殿,面諭之曰:「得卿平復,社稷之幸矣。」八王奏曰:「賴陛下福蔭,當效犬馬之報。」真宗大悅,命設慶筵,禮待文武。是日,君臣盡懽而飲。日將晡,衆臣宴罷,擁送八王出朝,來到東闕下。前導軍校報人:「有一白額猛虎,從城東衝人,百姓驚駭,今直進東闕下。」八王聽罷,出車望之,果見人叢列開,其虎咆哮而進。即令取過雕翎,八王拈弦搭箭,一矢射中虎項。其虎帶箭跑走。衆軍急趕至金水河邊,不見蹤跡,回報八王。八王驚疑半晌。回至府中,舊疾復發,再弗能起矣。

卻說楊六使忽感重疾,報知令婆。令婆與延朗、宗保、太郡等都來問候。六使對令婆曰:「兒此疾實難自保。」令婆曰:「待令醫人調理,或可痊安。」六使曰:「昨日當晝而寐,偶遊東闕下,適逢八殿下與羣臣退朝。殿下發狠,彎弓放矢,正中兒之項下,便覺骨肢損痛,想是命數合盡。母親善保身體,勿因不肖過傷。」又喚過宗保謂曰:「汝伯延德,善明天文,曾對我言:國家殺氣未除。汝宜忠勤王事,不可失爲楊門之子孫。」宗保拜受命。六使囑咐已畢,顧謂延朗曰:「四哥好好看承母親,令兄弟中惟兄福而有壽。謹記勿忘。」言罷而卒,壽四十八。靜軒有詩贊曰:

慷慨歸朝志願酬,將軍正爾得封侯。

于今墳上無情土,野草離離幾度秋。

令婆等哀號深切;汴城軍民聞者,無不下淚;文武衆官,亦各悲悼。真宗嘆曰:「皇天不欲朕致太平,而使棟梁先折也。」道未罷,羣臣奏知:八殿下聽得郡馬已卒,憤而加病,夜五更,終于正寢。」真宗倍加哀念,爲之輟朝二日。

寇準、柴玉等會議,奏請八殿下與楊郡馬封溢。柴玉曰:「八殿下與楊郡馬,皆輔國良弼,今既棄世,當表其諡。明日須同衆臣奏之。」寇準等商議已定,次早約衆人人奏真宗。真宗曰:「此寡人之本心也,允卿所奏。」遂追封八王爲魏王,諡曰懿;楊延昭爲成國公。並命有司,俱用王禮葬祭。寇準等既退,有司承命而行。只見功臣將士相繼而死,不知清平世界可得長久?

第四十六回 達達國議舉伐宋~楊宗保兵征西夏

卻說西夏達達國王李穆,緝探大朝已破幽州,與羣臣議曰:「宋君混一土字,北番又歸中原,今欲乘本國人馬精強,以圖伐取,卿等以爲何如?」左丞相柯白仙出班奏曰:「諺云:『事有可爲而爲之,則成功易;事有不可爲而強爲之,悔莫及矣。』今宋朝一統之盛,謀臣猛將,連藩接境。往者北番自晉、漢以來,每見尊懼;宋君御極,遂致干戈日尋,疲于奔命,競被宋朝所滅。今西番控弦之衆,不足以當大朝一郡,倘若兵甲一動,致怒宋君,長驅而來,豈不是惹火燒身,自取其禍哉?主上自宜詳讅焉。」

道未罷,一將應聲而出曰:「不因此時進兵而取中原,尚何侍耶?」衆視之,乃羌氏人氏,姓殷名奇,使二柄大桿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會呼風喚雨,國人懼之,號爲「殷太歲」。部下一將,名束天神,亦有妖法,能化四十九個變身,西番號爲「黑煞魔君」。是日殷奇力奏:「正好乘虛伐宋。」穆王曰:「卿要舉兵,有何良策?」奇曰:「臣近聞中原將士調殘,楊六使等已皆喪亡;沿邊守將,武備不修,一聞烽警,人各望風而走。憑臣平日所學,聲勢及處,先教郡邑瓦解;兵抵皇城,管取一戰成功。取宋天下,有何難哉?」穆王大悅,遂封殷奇爲征南都總管,牙將束天神爲正先鋒,汪文、汪虎爲副先鋒,江蛟爲軍陣使,共統十萬番兵征進。殷奇領命而出,將羌兵操練精熟,克日離西番,望雄州進發。但見:旌旗蔽野,殺氣淩空。有詩爲證:

淒淒殺氣遮紅日,金鼓聲鳴勢若雷。

徒恃英雄生怨隙,徑教匹馬不西回。

殷奇兵行數日,將近雄州,離城正南十里安營。鎮守雄州者,乃都監丘謙。聞知西番兵至,與牙將鄧文議曰:「此是西番聽得吾之本官已喪,朝中無甚良將,故乘虛入境,來寇中原。今雄州軍馬單弱,恐難迎敵,似此奈何?」鄧文曰:「都監勿慮,城中有兵四千,留一半守城,吾同騎尉趙茂率兵二千,出城迎敵。」丘謙曰:「賊乓勢重,公等不宜輕覷。」鄧文曰:「無妨。」即與趙茂披掛完全,率兵揚旗,開城而出。

西番殷帥見宋兵出戰,排開陣勢,馬上高叫:「宋將作急投降,必有重用;假若執迷,吾今十萬羌兵,即將雄州踏爲平地。」鄧文一馬當先,指而駡曰:「無端番逆,不知天命。大遼如此之雄,尚遭吾滅;汝西番旦夕不保,還敢妄想中原那?」殷帥大怒,問:「誰先出馬,捉此匹夫?」只見左哨下一將,應聲而出,乃束天神,手執鐵斧,縱騎直取鄧文。鄧文舉槍迎戰。四下呐喊。二人鬭上三十餘合,鄧文槍法漸亂。趙茂拍馬舞刀相助。天神力戰二將,全無懼色。殷奇于馬上挽起鉅弓,一矢射中趙茂而斃。鄧文見茂中傷,抛戰逃走入城。殷奇揮羌衆奮擊,宋兵折去一半,遂乘勢圍了雄州。鄧文下令緊閉城門,入見丘謙,道知西番兵銳,軍尉趙茂中矢身亡。丘謙駭曰:「彼衆我寡,勢所不敵,今其困城緊急,可修表,令人入京求救。」鄧文曰:「事不宜遲!」即時修表,遣騎軍夜深出城,星火來到汴京,投文于樞密院。

近臣奏知真宗,真宗大驚曰:「西番乘虛入寇,實乃大患。」急聚文武商議。柴玉進曰:「臣舉一人,可御番兵。」帝問:「是誰?」玉曰:「三代將門豪傑、金刀楊令公之孫、官授京城內外都巡撫楊宗保也。若用彼部兵前往,破之必矣。」帝大悅曰:「卿之所舉,實稱其職。」即下命,封宗保爲征西招討使,呼延顯、呼延達爲副使,大將周福、劉閔爲先鋒,發兵五萬,前退番兵。

宗保領旨出朝,詣無佞府辭令婆出師。令婆曰:「曾憶汝父遺言:國尚有兵革,須盡忠所事。」宗保曰:「軍情緊急,特辭令婆即行。」令婆吩咐:「讅機調遣,莫墜先人威風。」宗保領諾,出教場中,催集軍馬齊備,克日離城,望雄州進發。時值十二月天氣,朔風寒凍,但見:鴻雁北來聲慘切,征人西下怯窮途。宋朝人馬浩浩蕩蕩,直抵焦河口,望雄州只爭十五里之遠,宗保下寨于崖口,遣人報知城中。

卻說番帥殷奇聞知消息,吩咐部下大將:「宋之援兵,旗上大書『楊宗保』。久聞此人是六使長子,文武雙全。當時破南天陣,皆其調遣。今部兵來到,汝等不可輕敵,各宜用心。若能勝之,中原不難取矣。」副先鋒汪文、汪虎進曰:「不消元帥出陣,小可二人,管教殺退宋兵。」殷奇即付與精兵二萬。

次日,汪文于平川曠野,列陣索戰,遙望見宋軍鳥飛雲集而來。楊宗保馬上厲聲問曰:「封境有定,何故來犯吾地,殺害生靈?」汪虎答曰:「雄州近西番之地,爲汝侵奪,不得不取。」宗保大怒,顧謂左右曰:「誰先出馬?」呼延顯應聲請戰,挺槍躍馬,直取汪虎。汪虎舞刀交還。二人鏖戰三十回合,汪文舉槍來助,呼延達綽斧從旁攻人。汪虎力怯,跑馬便走。

呼延顯激怒追之。楊宗保率後軍繼進,汪文抛戰退遁,宋軍竟進,番兵披靡,丘謙在城上望見西番戰敗,開東門接應,大勝羌兵一陣。宗保亦不追趕,收兵入城。

文、虎率敗衆回見殷奇,道知宋兵勢銳難敵。殷奇怒曰:「些須宋人,猶不能勝,尚望取其中原乎?」即欲引兵親故。束天神曰:「元帥穩坐,看小將立退敵兵。」奇曰:「汝先見陣,吾亦隨後接應。」天神領諾。

次日平明,于城下揚威耀武搦戰。忽東門一聲砲響,呼延顯、周福厲聲駡曰:「背逆醜賊,不即返兵,勦汝等無遺類矣。」天神大怒,縱馬舉方天戟,直取周福,周福舞刀迎敵。兩騎相交,戰不數合,天神佯輸,引宋兵入陣,口唸邪偈,忽狂風大作,飛砂走石,半空中黑煞魔君無數。周福大驚,回馬急走。背後天神復馬殺來,一戟刺于馬下。宋兵大敗,死者甚衆。呼延顯慌忙走入城中,抽起吊橋。天神直殺至壕邊而回。

呼延顯入軍中,報知宗保周福戰死之由。宗保驚曰:「西方競有如此怪異?誰敢再出兵見陣?」道未罷,劉閔進曰:「小將再見陣一番。」宗保允行,即付與精兵一萬。

第四十七回 束天神大戰宋將~百花女錘打張達

卻說次日平明,劉閔率兵,揚旗鼓噪而出。對陣束天神大叫曰:「殺敗之將,今日又來尋死耶?」劉閔怒曰:「妖人急退,猶可延生;若執迷下悟,教汝片甲不回。」即舞刀縱馬,直衝西陣,束天神舉方天戟迎戰,二騎纔交,天神撥馬而走,劉閔乘勢追擊。

未及一望之地,天神作動妖法,日月無光,狂風拔木,空中魔君無數殺來。劉閔大驚,措手不及,被天神回馬一戟,刺死陣中。宋兵潰亂,自相踐踏,死者不可勝計。天神又勝一陣,率衆緊困城池。

宗保又見劉閔戰死,憤怒已甚,即下令整兵,務與敵人決戰。至次日,親引呼延顯、呼延達,開城出戰。對壘束關神排開陣勢,上手汪文,下手汪虎。宗保坐于白驥馬上,早望見番帥生得面如青靛,眼若銅鈴,鬚髮似朱染就,甚是可懼。宗保駡曰:「逆賊作急回兵,饒汝一死;不然,屠汝輩如齏粉矣。」束天神顧問左右:「此人是誰?」汪虎曰:「宋之主帥楊宗保也。」天神曰:「那個先戰,以挫宋人之威?」汪文應聲而出,舉槍躍馬,直奔宋陣。

宗保激怒,舞槍迎敵。兩下金鼓齊鳴,喊聲大振。戰上數合,宗保奮勇一槍,刺汪文落馬。汪虎見兄被害,大怒曰:「骨肉之仇,如何不報?」舉刀躍馬,奔出陣來。宗保曰:「一發結果此賊。」遂挺槍迎敵。交馬數合,宗保佯輸而走,汪虎趕來。將近陣側,宗保挽弓一矢射去,汪虎應弦而倒。呼延顯見主帥連勝,部衆一擁衝來。兩軍混戰,殺得天昏日慘,地震山搖。有詩爲證:

烈烈旌旗燦若霞,冬冬金鼓急忙撾。

陣前殺氣邊天暗,成敗斯須屬一家。

正鬭之間,束天神口唸邪咒,頃刻乾坤黑暗,走石飛沙,半空中黑煞魔君,各執利刃殺來。宗保驚異,先自退遁。番衆乘勢掩擊,宋兵大敗。呼延顯力戰,與宗保走入城中,束天神部衆擁到,呼延達進退不疊,竟被番人所捉,解進西營,來見元帥殷奇。

殷奇吩咐,將檻車囚起。下令部落,分門攻擊。束天神進曰:「宋人雖挫一陣,吾衆折去大將汪文、汪虎;只一座雄州尚不能下,倘至中原,如何克敵?如今之計,可令人回本國,再著添兵相助,鼓勇南下,庶可成功矣。」殷奇曰:「汝言正合我意。」即遣騎部回奏李穆王,求添兵馬助陣。王問曰:「近日西南兵勢若何?」騎部曰:「西番部衆雖多,鬭死者亦不少。此時宋兵堅守雄州,師久乏糧,國主若再添兵攻擊,破之必矣。」

穆王與羣臣商議,右丞胡天張奏曰:「臣有一計,使宋兵首尾不能相顧,自然退去。」穆王同:「卿有何計?」天張曰:「可遣一人,直入森羅國借兵相助,許以和親,彼必悅從。又遣使往黑水國,說以得中原之後,割重鎮相謝,若得二國兵出祁州,以襲其後,卻令三太子起重兵,以攻其前,無有不克矣。」穆王從其計,即時遣使入森羅國,進上金珠,道知和親借兵,以取中原之事。

國王孟天能與太子孟辛議曰:「西番求援出兵,還當如何?」辛曰:「西番原乃脣齒之邦,既許以和親,理合依允。」王曰:「往年因借北番軍馬,只留得一分回來;只恐宋兵難敵,反惹其禍耳。」辛曰:「今宋朝非往時可比,謀臣勇將,已皆凋落,此回發兵相助西番,必可得志。」國王從之,即令孟辛爲帥,提兵四萬前行。時王長女百花公主,勇力過人,武藝精通,奏王要同出兵。王允行。孟辛即日率兵離本國,望祁州征進不提。

是時,黑水國亦從其約,差大將白聖將,率部兵三萬,從祁州來會。卻說使臣回奏穆王:「二國各許相助,軍馬已望祁州進發。」穆王聞奏大喜曰:「此行定可成功。」便問天張:「誰可再部兵前往?」天張曰:「三太子文武雙全,可押兵相濟。」穆王允奏,遂令三太子統羌落四萬起行。太子領命,率衆離西番,迤儷望雄州而進。但見:紅旗開處番兵盛,畫角鳴時部落齊。

是時、殷元帥每遣邏騎隨路哨探,回報:「三太子兵馬已到,于正西安下大寨,請元帥前往計議。」殷奇聞報,即詣西營。拜見畢,三太子問其交兵如何。奇曰:「兩下征戰,互有勝負。正待太子兵到,再議擒斬宋人之策。」太子曰:「森羅、黑水二國,已各出兵,從祁山來會。候其來齊,便可決戰,務必勝敵。」道未罷,人報二國兵馬已到西關下寨。太子即遣人賫羊酒,前詣軍中賞勞,並令其先出兵以襲雄城。差人送禮物來見二國主帥,道知三太子之命。孟辛受下禮物,吩咐來人:「拜上太子,明日請看我等出兵,先破宋軍,而後取城。」差人領諾回復不提。

哨馬報人城中,宗保聽得森羅、黑水二國動兵,問帳下:「誰敢當此軍馬?」呼延顯進曰:「小將願往。」宗保曰:「敵人勢大,須著張達助之。」張達領命。宗保即撥兵二萬與之。呼延顯退出,與張達議曰:「森羅之衆利銳,當何以戰之?」張達曰:「未知蠻兵虛實,來日見陣,當作三路而進。」顯然其議。

次早,呼延顯以葉武在左,張達在中,自居其中,三路兵一齊出城。但見皂羅旗下,蠻兵漫山塞野而來。主帥孟辛手執鐵錘,腰帶雙刀,高坐于馬上,呼延顯揚聲謂曰:「西番背逆之寇,旦夕不保,汝何故出兵應之?」孟辛怒曰:「宋人殺吾弟金龍太子,今日特來報仇也。」葉武大怒,綽刀縱馬,直搗西陣。盂辛舞錘迎敵。兩下呐喊。二人戰上五十餘合,不分勝負。

忽右營一聲鼓響,白聖將率所部從中攻入,將宋兵衝斷,分作兩截。葉武力戰孟辛不下,百花公主舉雙刀夾擊,葉武部衆披靡。右邊張達奮勇掄槍救護,卻被百花公主放起流星錘,打中張達胸臆,一命須臾。番兵競進,萬弩齊發。宋軍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呼延顯身鬆體便,回馬急走。孟辛等乘勢追擊,直至城壕而止。有詩爲證:

番將猙獰馬更雄,勤王效力戰酣中。

垓前已喪斯須命,冤恥于今翳草蓬。

哨馬報入殷元帥軍中,道知森羅、黑水二國所部,大勝宋兵一陣,斬其戰將二員。殷奇大喜,與三太子議曰:「宋人既敗入城,主帥必激怒,再來交鋒。久聞楊宗保將門之子,武藝精通,若只與鬭武,難決勝負,當用奇兵勝之,則一戰而可成功。」三太子曰:「公有何策破之?」奇曰:「昨觀地勢,此處十五里外,有座大山,名曰金山籠,衹有一條小路可入,兩邊盡是高山。若先著重兵埋伏于此,引得敵兵進籠中,絕其歸路,緊緊困之,不消數十日,使宋人盡爲餓鬼,而雄州唾手可得也。」三太子曰:「此計雖妙,只恐南人察透不追。」奇曰:「宋人未知虛實,可將營寨移于金山腳下。」分遣已定,殷奇等撤圍而去不提。

卻說呼延顯回見宗保,道知戰敗,大將張達、葉武戰死。宗保大怒曰:「不戮此蠻類,何面目見天子?」遂下令各將出兵,欲與西番決戰。鄧文進曰:「適報番兵撤圍,移屯金山腳下駐扎,莫非有計?元帥只宜堅守,從長計議,或可勝敵,勿激一時之怒,而忘遠慮耳。」宗保曰:「彼今惟恃一勇之力,有甚見識?諸君但看吾破之。」鄧文不敢再言。次日平明,宗保吩咐呼延顯見頭陣;劉青次陣;鄧文在後,以防孟辛之衆;丘謙守城。分撥已定,自率輕騎居中。

且說呼延顯揚旗鼓噪,殺奔金山,恰遇番將束天神列陣而待。顯馬上大駡:「逆醜早早回兵,萬事俱休;不然,屠絕汝等,以爲宋人報仇也。」天神大怒曰:「黃頭孺子,今日休走。」遂縱馬舉方天乾來戰。呼延顯挺槍迎之。兩馬纔交,戰未兩合,劉青率精兵從旁攻人,天神佯輸而走,顯等乘勢追之。殷奇見宋兵人陣,跑馬舞刀接戰。楊宗保中軍已到,怒戰殷奇。兵刃纔接,奇即勒馬望金山小路逃去。

第四十八回 楊宗保困陷金山~周夫人力主救兵

卻說宋兵各要爭功,如潮湧而進。鄧文在後看見,亟嚮前諫曰:「賊兵不作妖法,見陣輒輸,必有埋伏,且此處離城已遠,元帥不速回去,必遭其計。」宗保曰:「兵貴神速,正直長驅而進,掩番兵之不備,則一鼓可成擒也。縱有伏兵,何足懼哉?」衆軍聽罷,皆勇增百倍。趕近山腳,番人遺下輜重衣甲無數,宋兵不疑,一直追入籠中。

日已將晡,俄而,聽得信砲一聲響亮,江蛟伏兵齊起,截住籠口。後軍報知宗保,宗保大驚曰:「不信忠言,果中其計。」即令衆將力戰殺出。呼延顯、鄧文當先殺出,山頂番兵木石矢箭,一齊亂發,宋軍傷死無數,不能得出。待至山後,卻是絕路,正是:

只因誤中奸人計,致使英雄一月災。

宗保與衆人被困谷中,心中惶惶。鄧文曰:「番衆堅守谷口,縱有羽翼,難以飛脫;只得忍耐,以圖出計。」宗保曰:「地理不熟而陷機階。雄州些須人馬,猶慮不保。」文曰:「丘都監聞我等被困,彼必堅守,想亦無失。只是此中糧草乏絕,恐無救濟。」宗保曰:「朝廷倚我爲泰山之重,既被奸黨所困,諸公可思一良策,以爲保全之計。」呼延顯曰:「今應州軍馬雄盛,可令人密往求救,方解此厄。」鄧文曰:「應州賊人往來之地,難以求應;莫若徑入汴京奏知,大軍一到,足爲番衆之敵也。」宗保曰:「番營嚴密,但未知誰可前往?」道來罷,一人進曰:「小可願往。」衆視之,乃是劉青,小名劉招子,凡事敢爲,軍中號爲「劉大膽」。宗保曰:「汝有何計出番營?」劉青曰:「元帥不聞孟嘗君門下有鷄鳴狗盜之客乎?小可能潛形出去。」宗保大喜,即修下求救文書付之。

劉青靠黃昏左側,秘密出籠原,望見番兵雲屯霧集圍守,遂變成一青犬,跑出營來。番人只道營中所畜,並無疑防。劉青得出堅壁。日已沉西,正值番衆野地聚食。劉青走進糧草寨邊,堆積猶如邱山,遂心生一計:取過火石,用硫磺焰硝引著,投于糧草屯裏。夜風正作,一伏時,煙焰漲天,滿屯通著。番人望見糧草被火,亟報知主帥來救,四下慌亂。劉青偷一匹快馬,星夜往汴京去了。有詩爲證:

困陷金山戰陣摧,劉青勇敢有謀爲。先教糧草成煙燼,又得番營駿馬回。殷奇令部落救滅其火,糧草已燒去一半,方知宋兵有人出營,追悔無及。因下令曉夜巡軍提防。

且說劉青不數日來到汴京,先報知樞密院。次日,近臣奏知:「邊廷帥將全軍遭困,乞救兵相援。」真宗聞奏,大驚曰:「番人是誰主兵,有此奇異?」因宣劉青入殿前問之。劉青奏曰:「往日與西番交兵,互有勝負。近來連損大將數員,元帥激怒而戰。不意番人預埋伏于金山籠,引我軍入伏中,遂遭其圍困。且雄州聲勢甚急,我軍糧草俱絕。乞陛下早遣援兵,庶不誤事。」帝聞奏乃曰:「卿且退,待朕與羣臣商議。」劉青謝恩而出。

帝問羣臣:「誰可部兵前行?」柴玉奏曰:「沿邊帥將,只好看守本境,難以調遣。陛下必須出榜文于部門,招募諸將中有武勇智謀超羣者,充元帥、先鋒之職,領兵前往。」帝允奏,即令學士院草榜張掛各門不提。

卻說劉青投進無佞府,報與令婆,說知宗保被困之事。令婆大驚,問曰:「汝曾奏知聖上否?」青曰:「已先奏知,然後來見令婆。」令婆曰:「主上何日發兵救應?」青曰:「柴駙馬奏道,朝廷無甚良將,不堪此行,即令出榜文,招募新將,部兵前往。」令婆乃頓足哭曰:「救兵如救火。吾孫遭困陣中,度日如年,若待臨時招募,得知有人來應募否?若使再延一月,宗保性命休矣!」言罷號慟不止。

是時,穆桂英、八娘、九妹等聞知,都出堂上探問因由。令婆收淚,道知宗保全軍被圍之事。桂英曰:「此係朝廷大事,何不令人奏知朝廷,乞發救兵?」令婆曰:「國無良將,欲待臨時招募,以充此行。我恐槽延誤事,故此惱悶耳。」桂英曰:「令婆勿優,小妾當部兵救之。」令婆曰:」汝一人如何去得?」八娘、九妹曰:「女孩兒二人願相助同往。」令婆未應。堂前十二寡婦——周夫人(楊淵平妻,最有智識)、黃瓊女(六使之妻,好使雙刀)、單陽公主(蕭后之女)、楊七姐(六使之女,尚未納婚)、杜夫人(楊延嗣之妻,十二婦中,惟此一人乃天上麓星降世,幼受九華仙人秘法,會藏兵接刃之術,武藝出衆,使三口飛刀,百發百中,楊府內外之人,莫不尊敬之)、馬賽英(楊延德之妻,善使九股練索)、耿金花(小名耿娘子,延定之妻,好用大刀)、董月娥(楊延輝之妻,目力精銳,乃有百步穿楊之能)、鄒蘭秀(延定次妻,極善槍法)、孟四娘(太原孟令公養女,爲淵平次妻,有力善戰,軍中呼爲孟四娘)、重陽女(亦六使之妻,善使雙刀)、楊秋菊(楊宗保之妹,武藝高強,箭法更精)——一齊近前請行。周夫人曰:「既姪兒有難,憑我等衆人武藝,一者爲朝廷出力,二者省令婆煩惱,定要救回宗保也。」令婆喜曰:「我觀汝等並力同心,實堪此行。」即吩咐速準備槍刀衣甲俟候:八娘、九妹等自去整點。不提。

卻說令婆次早入朝奏曰:「臣妾媳婦等,聞宗保被困,各要部兵前往救應,與朝廷建功,乞陛下允臣妾所奏。」帝問羣臣,柴玉進曰:「臣慮無人應募,正欲請命是事。陛下允其奏,管教成功在即。」帝大悅曰:「令婆若能爲朕分憂,救回元帥,當勒名金石,以表楊門之功。」令婆謝恩。帝親賜金厄一對。乃下敕,封楊淵平之妻周氏授上將軍之職,部領精兵五萬,前往救應。

敕旨既下,周夫人等已各整備完全,都出堂前,辭別令婆起行。令婆曰:「軍情緊急,汝衆人當倍道而進。番蠻性頑,著知救兵來到,必要乘勢趕來,各宜用心,勿負主上之命。今宗保被困已久,須預遣人報知,以安其心。只此叮嚀,各宜牢記。」周夫人領命。

即日飲罷餞酒,一聲砲響,十二員女將齊齊出府,各執一樣兵器,端坐于馬上,英英凜凜,白皂旗下,軍威百倍。宋真宗與文武在城樓上觀望,顧謂侍臣曰:「朕今日視楊家女將出兵,軍前銳氣,勝如邊將遠矣,此一回管取克敵。」柴玉曰:「誠如陛下所言。」是日君臣各散。

只說周夫人等軍馬離汁京,以劉青爲前哨,浩浩蕩蕩,望雄州進發。時值二月天氣,風和日煖。但見:

馬似飛龍乘紫霧,人如猛虎逐長風。

杏花撲鼻行驄穩,野水清流急濟中。

宋兵進發數日,望雄州不遠,劉青曰:「近城便是森羅、黑水二國營寨,夫人只好于此屯住,徐議交鋒。」周夫人然其言,下令分作三營:著重陽女、九妹、楊七姐、黃瓊女、單陽公主五人,率兵二萬,屯左壁;楊八娘、杜夫人、馬賽英、耿金花四人,率兵二萬,屯右壁;自與穆桂英、董月娥、鄒蘭秀、孟四娘部兵一萬,屯中壁。吩咐衆人,交兵之際,互相救應。重陽女等得令,各部兵分屯。不提。

卻說消息傳入三太子寨中,三太子曰:「若使救兵緩來十日,宋將皆已授首,雄州破在旦夕。」即召殷奇商議迎敵之策。奇曰:「哨馬報說,宋人皆是女將主兵,此國無良將可知矣。今彼分作三大營寨屯扎,若只攻一處,則兩處兵必來救應。須分兵前後,令孟辛同白聖將先戰,讅其行兵動靜,然後以計破之可也。」三太子然其言,即發帖文報知孟辛等。孟辛得令,懽然領諾,整點軍馬齊備。

次日天明,于平川曠野列陣邀戰。宋左營九妹、楊七姐出迎。紅旗開處,九妹馬上指敵將而駡曰:「胡蠻好好退兵,饒汝一死;不然,誅滅無遺。」孟辛大怒,即驟馬舞鐵錘來戰。九妹舞刀來迎。兩馬相交,二人戰上數合,孟辛佯輸而走,九妹驅兵趕進。百花公主率輕騎從旁截出,與九妹接戰數合,百花又敗。九妹不捨,勒騎追之。公主較其來近,取出流星錘,轉身一放,正中九妹坐馬,其馬負痛,掀跌九妹于陣中。百花公主正待揮刀砍下,不提防楊七姐一矢射中百花公主左臂,翻落馬下,宋兵競前捉之。孟辛奮力來救,劉青率部軍繞進,森羅國兵大敗,孟辛單馬走投白聖將營中去了。楊九妹等乃收軍還營。衆人解百花公主人中營見周夫人。夫人曰:「且將檻車囚起,以候回軍發落。」軍校得令,將百花公主檻囚不提。

忽報黑水國部落索戰。周夫人召集二營商議,因間:「誰出兵迎敵?」重陽女應聲曰:「小將願往。」周夫人曰:「更得一人副之爲美。」穆桂英進曰:「妾身相助出敵。」夫人大悅,付兵一萬與二人前往。重陽女得令,與桂英部兵揚旗而出,列陣搦戰。

第四十九回 杜娘子大破妖黨~馬賽英火燒番營

卻說重陽女等來到陣前,正遇番將白聖將,挺槍縱騎,宜衝宋陣,重陽女舉雙刀奮勇來迎。兩馬相交,喊聲大振。戰了數合,白聖將力怯,撥馬便走。孟辛怒曰:「待捉此將,以爲吾妹報仇。」舞錘拍馬,當中截戰。穆桂英看見,抽矢挽弓,指定敵將射去,正中心窩,孟辛應弦而倒。宋兵乘勢殺進。重陽女趕上,把白聖將一刀砍落馬下。番兵被殺死一半,其餘抛戈棄甲,各走回本國。委棄輜重,不計其數,重陽女又勝一陣,周夫人不勝之喜。

消息傳入西番營中,三太子大驚曰:「不想女將有如此英雄,一連殺勝二國。汝衆人誰敢退敵?」天神進曰:「殿下勿慌,小可部兵出戰,務斬宋將而回。」三太子允行,即付精兵二萬。柬天神部兵出陣前,勒馬橫乾大叫曰:「宋將強者來敵,弱者不如早退。」話聲未絕,南陣上旌旗開處,一員女將驟馬舞刀來迎,威風凜凜,視之,乃耿金花也。正是:逞威惟仗追風馬,斬將全憑偃月刀。大駡:「番奴速退,免污吾刀。」即縱騎直奔番將。束天神舉朝交還。兩馬相交,二人戰到垓心。有詩爲證:

征雲黯黯乾坤暗,殺氣漫漫日月昏。

逆賊敢當豪傑將,還看今日定輸贏。

二將一來一往,鬭不數合,束天神佯敗而走,耿金花乘勢追進。天神引得敵兵入陣,唸動妖言,狂風拔木,日月無光,半空中魔君無數殺來。金花大驚,勒馬回走。宋兵大敗一陣,死者無數。天神收軍還營。耿金花走入軍中,見周夫人,道知怪異之事。夫人曰:「西方常出妖黨,有如此之術。誰敢出兵迎敵?」杜夫人進曰:「妾身須往擒此妖黨,」穆桂英亦請同行。周夫人大喜曰:「汝等若能破此妖術,則功勳可垂萬世。」即付兵一萬。

二人部兵殺出,正遇束天神在陣前揚威索戰。杜夫人一騎當先,大駡:「妖人休走!」天神笑曰:「殺敗之將,尚來尋死那?」即舞戟縱騎,直衝宋陣。杜夫人挺槍迎戰。兩下呐喊。二人戰上數合,天神佯敗遲走,引杜夫人追來,作起妖法,唸幾句口號,忽天昏地暗,狂風怒起,空中四十九個黑煞魔君,各執利刃飛下。宋兵驚慌。杜夫人怒曰:「汝之邪法,只好驚嚇他人,敢在我跟前舞弄?即誦動九華真人秘訣,一伏時,雷聲霹靂,滿室盡是火球,將魔君悉皆燒絕,天地復明。宋兵倍勇,如潮而進。天神氣勢頹敗,慌張無計,正待吐氣逃走,穆桂英抛起飛刀,斬落陣內。所部番兵,屠戮殆盡。桂英欲乘勢攻入番壘,杜夫人曰:「且回兵,與主帥商議進取。」桂英乃收軍還營。

是時,敗軍走報三太子,說知束天神被宋將所殺。三太子聞天神失手,頓足驚曰:「天神有如此善戰之術,今尚死于宋家女將,正所謂勇將不離陣上亡也,令人何以爲什?」殷奇曰:「太子勿慮,猶有五壘軍馬未動,明日保著殿下,與宋人決一勝負,便見端的。」太子依其議,下令部落,傾壁而出。

緝探報人宋營中:「番人長驅而來,欲與我兵大戰。」周夫人聽得,聚集女將議曰:「勝敗在此一舉。可先令劉青入金山籠,報知宗保,約定明日從內攻出,方好調遣。」劉青應命去了。周夫人喚過黃瓊女曰:「汝引步兵一萬,與彼交戰,引敵人至雄州城下,吾自有兵來應。」黃瓊女領計去了。又喚過董月娥曰:「汝引馬軍五千,與鄒蘭秀于城拗兩旁埋伏,信砲一起,乘勢殺出。」董月娥與鄒蘭秀亦領兵而去。又喚過馬賽英曰:「汝引輕騎五千,各帶火具,候交兵之際,焚其營寨。」賽英承命而行。又令杜夫人率後軍應之。周夫人分撥已定。

次日,鼓罷三通,宋兵出動。黃瓊女勒馬陣前索戰。西陣殷奇一騎先出,手執利斧大叫:「宋將速退,尚保殘生。若來強戰,管教你片甲無存。」黃瓊女怒曰:「汝等已被我軍屠戮殆盡,尚誇大言那?」即舞刀直取番帥。殷奇綽斧迎敵。而下金鼓齊鳴,喊聲大振。黃瓊女詐敗而走,殷奇驅衆追來。將近城壕,宋營中信砲並起,董月娥、鄒蘭秀二支伏兵齊起,萬弩俱發,番衆潰亂。

殷奇知有埋伏,勒馬殺回。穆桂英從中殺進,衝開番陣,三太子之衆,各不相顧。馬賽英輕兵已出其陣後,放起烈火,正值東風驟起,霎時間煙焰漲天,滿營皆著。番騎報道:「宋兵已焚寨壁。」三太子驚得魂飛魄散,棄敵而逃。殷元帥見勢不利,口唸邪偈,懷中取出聚獸牌,望空敲動,忽一聲震烈,四下黑霧中,湧出一羣猛獸,盡是豺狼虎豹,衝入陣中。宋人個個失色,各回馬逃生。

杜夫人望見宋陣披靡,即唸起真言,滿空中火焰齊下,將猛獸燒得四分五落。番衆倒戈棄甲而逃,恰如殘雲風掃,病葉經霜。殷元帥拼死殺出重圍,正走之際,楊秋菊一箭當弦,正射中殷奇左眼,落馬而死。

是時,金山籠楊宗保等望見火起,劉青引兵殺出。呼延顯鼓勇爭先,恰遇汪蛟,交馬只一合,刺于馬下,部下番兵,殺死大半。穆桂英、黃瓊女二騎,直進金山腳下,與宗保合兵一處,乘勢追趕,殺得番衆屍橫散野,血滿如川。奪得牛馬輜重,不計其數。有詩爲證:

四面干戈戰陣連,楊門勇將定中原。

番人棄甲抛戈遁,正是英雄效力年。

宋軍已獲全勝,惟呼延達先被番人所殺,周夫人乃收回衆軍。城中已開門迎接,周夫人以軍馬屯止城下,自與宗保入府中相會,宗保拜曰:「不是姆嬸齊心克敵,宗保幾至顛危。此一回足洗困辱矣。」周夫人曰:「聖上以姪被困,無人押兵赴救,令婆懷憂終日,我等只得前來救應,不意勦盡敵兵也。」宗保曰:「機會難再。此去西番連州城,數日程途,莫若乘此破竹之勢,直搗其境,擒取國王以獻,千載一遇,不可失也。」周夫人曰:「間外之事,君命有所不受。但可利于國者,行之無妨。吾意正待如此。」即下令進兵,以取連州城。衆人得令,各整備起行。次日平明,三軍望西番征進。

是時,三太子望僻路走回,奏知李穆王:「殷元帥並二國借兵,盡被楊門女將勦滅殆盡;即日人馬長驅來取連州。」穆王聽罷,神魂飛墜,拍案悔曰:「早不聽柯丞相之言,致有今日之禍。」道未罷,傳報:宋兵將連州城團圍三匝,水泄不通。穆王下令衆部落,嬰城堅守,與文武商議迎敵之計。柯自仙奏曰:「宋兵聲勢甚盛,我之大將盡皆授首,今日那個敢再戰?」王未應,忽珠簾後一人進曰:「小妾願部衆以退宋兵。」衆視之,乃王長女金花公主也。穆王曰:「只恐汝不是宋人之敵。」公主曰:「兒幼年曾學武藝,何倒自己志氣?兒若與之交鋒,自有方略破之。」王允奏,即付兵二萬。公主得命,次日,部衆開西門出戰。

第五十回 楊宗保平定西夏~十二婦得勝回朝

卻說金花公主來到城外,正遇宋女將楊九妹,兩陣對圓。公主謂曰:「宋兵不識時勢,深入吾地,作急退去,免遭屠戮。」九妹怒曰:「該死之賊猶不納降,尚敢來爭鋒那?」即舞刀躍馬,殺奔番陣。公主舉槍迎戰。兩騎相交,鬭經數合,九妹刀法漸亂,敗陣而走。公主奮勇追來,城上喊聲大振。楊七姐看見公主追逼九妹,緊急挽弓,一矢射去,可憐金花一命歸冥。宋兵竟進。番衆死者無數,只走得一半入城,報知穆王金花公主被射死陣前。穆王槍惶無計,寢食俱廢。

越二日,宋兵攻城危急,武將張榮奏曰:「主公勿憂。城中兵馬尚有四萬,糧草可應一年;且宋兵雖盛,遠來運餉不給。臣願率所部出城一戰,若使能退,乃主上之福;若不能勝,君臣嬰城而守,亦長計也。」王允奏,即令張榮出兵。張榮,羌落人,極有勇力,使一柄大桿刀,上陣如飛,軍中號爲「鐵臂將」。是日領了主命,次早率衆二萬,出城迎戰。

南陣中一員女將,當先出馬,乃單陽公主也,大叫:「番蠻尚不獻城,猶來抗敵那?」張榮更不打活,舞刀縱騎來迎。兩馬相交,戰未數合,張榮佯輸,繞城而走。單陽公主盡力追之。張榮較其來近,轉身一刀劈下。公主眼快,側身躲過,其馬跌倒在地。卻得杜夫人連忙撇起飛刀,看準張榮砍去,中其左肋,死于馬下,番兵被殺死無數,乞降之聲,震動原野。此真見楊家女將互相救應之能也。有詩爲證:

城下英雄勢力爭,一時失算倒前征。

敵人莫保須臾死,方顯楊門互救兵。

卻說番衆于城上望見張榮戰死,報入城中。穆王憂憤無地,欲爲自盡之計。左丞相柯自仙奏曰:「宋君寬仁大度,降者無不膺爵,抗者自取滅戮。今宋兵堅屯城下,成敗已分,主公何不適使納降,獻上圖籍,遞年惟出貢物,尚不失爲一國之主,此則大計也。如何傚取兒女子態,自經溝瀆,以取笑于外人乎?乞我主讅焉。」穆王沉吟半晌,乃曰:「宋運當隆,依卿所奏。」即令城上豎起降旗。次日,遣人資納降文書,詣宋營投進。

周夫人正坐帳中,與衆人商議西番納降之事,忽人報:番王遣使來議投降。楊宗保令喚入。使臣進帳前,道知其主納款之意。宗保猶豫未決。鄧文進曰:「西番乃遇荒之地,無用所在,衆類頑皮,難供使令;元帥正宜允其降,以彰聖上柔遠人之德也。」周夫人然其議,批回來書,與使臣回奏穆王。

穆王君臣大喜。次日,親率文武,開城迎接。楊宗保先進,見西番君臣拜伏道旁。宗保敬他一國之主,扶起,並轡入宮中。部落各備香花燈燭迎候。穆王端立于庭階請罪。宗保曰:「吾天子仁愛國君,今既歸降,若使傾心無二,必不失舊封矣。」穆王稱謝。

是日,宮中大開筵宴。周夫人率十二員女將並都尉繼入。穆王拜見畢,周夫人慰諭亦厚。衆將依次而坐,宮中大吹大擂,番官進食,番婦進樂,衆人盡懽而飲,夜深乃散。宗保安營于城裏,周夫人等屯扎于城外。

又越數日,傍境皆寧,宗保乃議班師,報于各營寨知道。

衆軍得令,準備起行。穆王送宗保真犀帶二條,珍珠奇異之物無數。宗保只受其帶,餘物留以進主。乃以陣上所捉將帥,俱令送還,惟有百花公主解人中原。是日,中軍離了連州,西番君臣送出十里之外而別。班師將士分作前後隊而回,軍威大振,四海欽服。有詞一篇爲證:蓋聞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兵乃兇器,戰爲逆德,聖人之所不談,堯舜弗忍于用。兹者西番播亂,兵甲擾雄州之境;皇上震怒,旌旗出汴城之師,征雲冉冉,殺氣騰騰。連環寨壘,如山嶽之勢;輜重器械,猶魚鱗之多。金鼓鳴聲,車箱匝地,六師奮力以前,三軍鼓勇而鬭。金山一戰,垓下遭圍。敬烈閨中之寡婦,敢膺閫外之重權。周女帥,運籌算于帷幄。楊七姐,破堅陣于山前。斬將麾旗,獨羨單陽公主。呼風喚雨,最雄杜氏夫人。馬賽英,有爭先縛捉之能。耿金花,多救應砍所之力。運雙刀,黃瓊女軍中獨勝。開的矢,董月娥塞下無雙。鄒蘭秀,槍法取番人之首。重陽女,飛刀梟敵將之頭。孟四娘,英雄莫及。楊秋菊,氣勢超羣。穆氏桂英,施百步穿楊之箭。八娘、九妹,懷圖王霸業之機。天生豪傑,地聚精靈。干戈西指,束天神倒旗喪命;貔貅齊進,殷元帥跌馬亡身。屠部落,如殘雲迅掃;斬蠻醜,如病果辭柯。番王納款,邊境爭迎。班師唱楊柳之歌聲,回旅敲金鞍之響鐙。於戲盛哉!宋運休明,名播萬方之威武;楊門奮勇,世稱千載之英雄。行程數日,已望汴京不遠。宋之君臣預聞捷音,帝先著柴王一班文臣出郭迎接。宗保望柴玉來到,下馬候問。柴玉近前,手擕上馬,並轡入城。

翌日,乃朝見真宗。真宗面慰之曰:「卿爲朕遠涉風塵,成功不易。」宗保頓首奏曰:「臣賴陛下洪福,平定西番,已取圖輿以歸,屬州十四,縣二百,戶口一萬八千,租賦四百石,珍奇異物三十餘車。」帝顏大悅,以所獻俘俱發無佞府處置。因謂侍臣曰:「楊門女將,俱有功于朝廷,朕當論功陞賞,以旌其忠。」柴玉曰:「此國家之盛典,理合頒行。」

帝遂下敕,加封楊宗保上柱國大將軍,呼延顯等俱封典禁節度使,周夫人封忠國副將軍,八娘、九妹等俱封翊運副將軍。仍令有司于內庭設大宴,犒賞征西將士。詔旨既下,楊宗保等再拜受命。是日,依班列坐,君臣盡懽而散。

次日,宗保謝恩回無佞府,與周夫人等參見令婆。令婆不勝懽喜,遂以百花公主配與楊文廣爲室。時文廣一十五歲也。令婆吩咐設慶賀筵席,與衆媳婦解甲。衆婦依次坐飲,至夜分乃散。惟有令婆恩典,宣待楊文廣征服南方,而後受封也。

自是,四方寧靖,海不揚波,宋室太平可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