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後漢書

後漢書後漢書卷六十八

後漢書卷六十八

郭符許列傳第五十八

郭太字林宗, 范曄父名泰,故改爲此「太」。鄭公業之名亦同焉。太原界休人也。 介休,今汾州縣。家世貧賤。早孤,母欲使給事縣廷。 蒼頡篇曰:「廷,直也。」說文:「廷,朝中也。」風俗通:「廷,正也。言縣廷、郡廷、朝廷,皆取平均正直也。」林宗曰:「大丈夫焉能處斗筲之役乎?」遂辭。就成臯屈伯彥學,三年業畢,博通墳籍。善談論,美音制。乃游於洛陽。始見河南尹李膺,膺大奇之,遂相友善,於是名震京師。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林宗唯與李膺同舟而濟,衆賓望之,以爲神仙焉。

司徒黃瓊辟,太常趙典舉有道。或勸林宗仕進者,對曰:「吾夜觀乾象,晝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 左傳晉汝叔寬之詞。支猶持也。遂並不應。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身長八尺,容貌魁偉,襃衣博帶,周遊郡國。嘗於陳梁閒行遇雨,巾一角墊, 音丁念反。周遷輿服雜事曰:「巾以葛爲之,形如(幍)[㡊  形如(幍)[㡊] 按:注云「音口洽反」,則字當作「㡊」,今改,下同。二二二七頁一0~一二行ww初太始至南州至太以是名聞天下 按:此注文七十四字,汲本、殿本皆儳入正文。明嘉靖汪文盛刻本不誤,閩本亦不誤,閩本蓋據汪文盛本翻刻也。,音口洽反。本居士野人所服。魏武造(幍)[㡊,其巾乃廢。今國子學生服焉。以白紗爲之。」時人乃故折巾一角,以爲「林宗巾」。其

見慕皆如此。 泰別傳曰:「泰名顯,士爭歸之,載刺常盈車。」或問汝南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隱不違親, 介推之類。貞不絕俗, 柳下惠之類。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它。」 禮記曰:「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後遭母憂,有至孝稱。 謝承書曰:「遭母憂,歐血發病,歷年乃瘳。」林宗雖善人倫,而不爲危言覈論, 禮記曰:「擬人必於其倫。」鄭玄注曰:「倫猶類也。」論語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覈猶實也。故宦官擅政而不能傷也。及黨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及汝南袁閎得免焉。遂閉門教授,弟子以千數。

建寧元年,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爲閹人所害,林宗哭之於野,慟。既而歎曰:「『人之云亡,邦國殄瘁』。 詩大雅之詞。『瞻烏爰止,不知于誰之屋』耳。」 詩小雅也。言不知王業當何所歸。

明年春,卒于家,時年四十二。四方之士千餘人,皆來會葬。 謝承書曰:「泰以建寧二年正月卒,自弘農函谷關以西,河內湯陰以北,二千里負笈荷擔彌路,柴車葦裝塞塗,蓋有萬數來赴。」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爲其文,既而謂涿郡盧植曰:「吾爲碑銘多矣,皆有慙德,唯郭有道無愧色耳。」

其獎拔士人,皆如所鑒。 謝承書曰:「泰之所名,人品乃定,先言後驗,衆皆服之。故適陳留則友符偉明,遊太學則師仇季智,之陳國則親魏德公,入汝南則交黃叔度。初,太始至南州,過袁奉高,不宿而去;從叔度,累日不去。或以問太。太曰:『奉高之器,譬之氿濫  譬之氿濫 集解引惠棟說,謂蔣杲云「泛」當作「氿」,俗本誤「氿」爲「汎」,因轉誤爲「泛」也。王先謙謂黃憲傳「泛濫」作「氿濫」,謂氿泉、濫泉也。今據改。,雖清而易挹。叔度之器,汪汪若千頃之陂,澄之不清,擾之不濁  擾之不濁 按:殿本「擾」作「撓」,御覽七十二引續漢書同。,不可量也。』已而果然,太以是名聞天下。」後之好事,或附益增張,故多華辭不經,又類卜相之書。今錄其章章效於事者,著之篇末。 章章猶昭昭也。

左原者,陳留人也。爲郡學生,犯法見斥。林宗嘗遇諸路,爲設酒肴以慰之。謂曰:「昔顏涿聚梁甫之巨盜,段干木晉國之大駔,卒爲齊之忠臣,魏之名賢。 呂氏春秋曰:「顏涿聚,梁父大盜也,學於孔子。」左傳曰:「晉伐齊,戰于黎丘,齊師敗績,親禽顏庚。」杜預注曰:「黎丘,隰也。顏庚,齊大夫顏涿聚也。」又曰:「晉荀瑤伐鄭,鄭駟弘請救於齊  晉荀瑤伐鄭鄭駟弘請救於齊 按:注脫「鄭駟弘」三字,則上下文語意不屬,今據今本左傳補。。齊師將興,陳成子屬孤子,三日朝,設乘車兩馬,繫五邑焉。召顏涿聚之子晉,曰:『隰之役,而父死焉,以國之多難,未汝恤也。今君命汝以是邑也,服車而朝,無廢前勞。』」呂氏春秋曰:「段干木,晉國之駔。」說文曰:「駔,會也。謂合兩家之賣買,如今之度巿也。」新序曰「魏文侯過段干木之閭而軾之,遂致祿百萬,而時往問之。國人皆喜,相與誦之曰:『吾君好正,段干木之敬;吾君好忠,段干木之隆。』秦欲攻魏,司馬唐諫曰  司馬唐諫曰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謂「司馬唐」今新序作「司馬唐且」。:『段干木賢者也,而魏禮之,天下莫不聞,無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爲然」也。駔音子朗反。蘧瑗、顏回尚不能無過,況其餘乎? 論語曰:「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問之曰:『夫子何爲?』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又曰:「顏回好學,不貳過。」慎勿恚恨,責躬而已。」原納其言而去。或有譏林宗不絕惡人者。

對曰:「人而不仁,疾之以甚,亂也。」 論語孔子之言也。鄭玄注云:「不仁之人,當以風化之。若疾之以甚,是益使爲亂也。」原後忽更懷忿,結客欲報諸生。其日林宗在學,原愧負前言,因遂罷去。後事露,衆人咸謝服焉。

茅容字季偉  茅容字季偉 按:校補謂「偉」一作「瑋」。柳從辰云風俗通有黃瓊門生茅季瑋,即其人。,陳留人也。年四十餘,耕於野,時與等輩避雨樹下,衆皆夷踞相對, 夷,平也。說文曰:「踞,蹲也。」容獨危坐愈恭。林宗行見之而奇其異,遂與共言,因請寓宿。旦日,容殺雞爲饌,林宗謂爲己設,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與客同飯。 草,麤也。林宗起拜之曰:「卿賢乎哉!」因勸令學,卒以成德。

孟敏字叔達,鉅鹿楊氏人也  鉅鹿楊氏人也 按:「楊」原譌「揚」,逕改正。注同。 十三州志曰,楊氏縣在今魏郡北也。客居太原。荷甑墯地,不顧而去。林宗見而問其意。對曰:「甑以破矣,視之何益?」林宗以此異之,因勸令遊學。十年知名,三公俱辟,並不屈云。

庾乘字世遊,潁川鄢陵人也。少給事縣廷爲門士。 士即門卒。林宗見而拔之,勸遊學官  勸遊學官 刊誤謂案文「宮」當作「官」。今據改。,遂爲諸生傭。後能講論,自以卑第,每處下坐,諸生博士皆就讎問,由是學中以下坐爲貴。後徵辟並不起,號曰「徵君」。

宋果字仲乙, 謝承書「乙」作「文」。扶風人也。性輕悍,憙與人報讎,爲郡縣所疾。林宗乃訓之義方,懼以禍敗。果感悔,叩頭謝負,遂改節自勑。後以烈氣聞,辟公府,侍御史、并州刺史,所在能化。

賈淑字子厚  賈淑字子厚 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紀「子厚」作「子序」。,林宗鄉人也。雖世有冠冕,而性險害,邑里患之。 謝承書曰:「淑爲舅宋瑗報讎於縣中,爲吏所捕,繫獄當死。泰與語,淑懇惻流涕。泰詣縣令應操,陳其報怨蹈義之士。被赦,縣不宥之,郡上言,乃得原。」林宗遭母憂,淑來修

弔,既而鉅鹿孫威直亦至  既而鉅鹿孫威直亦至 按:集解引惠棟說,謂郭泰別傳「威」作「咸」。。威直以林宗賢而受惡人弔,心怪之,不進而去。林宗追而謝之曰:「賈子厚誠實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鄉,故吾許其進也。」 互鄉,鄉名。「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孔子曰:『人潔己以進,與其進,不保其往。』」淑聞之,改過自厲,終成善士。鄉里有憂患者,淑輒傾身營救,爲州閭所稱。

史叔賓者,陳留人也。少有盛名。林宗見而告人曰:「牆高基下,雖得必失。」後果以論議阿枉敗名云。

黃允字子艾  黃允字子艾 按:集解引惠棟說,謂袁紀「子艾」作「元艾」。,濟陰人也。以儁才知名。林宗見而謂曰:「卿有絕人之才,足成偉器。然恐守道不篤,將失之矣。」後司徒袁隗欲爲從女求姻,見允而歎曰:「得壻如是足矣。」允聞而黜遣其妻夏侯氏。婦謂姑曰:「今當見弃,方與黃氏長辭,乞一會親屬,以展離訣之情。」於是大集賓客三百餘人  於是大集賓客三百餘人 按:校補引柳從辰說,謂袁紀作「請親屬及賓客二十餘人」。,婦中坐,攘袂數允隱匿穢惡十五事,言畢,登車而去。允以此廢於時。

謝甄字子微,汝南召陵人也。與陳留邊讓並善談論,俱有盛名。每共候林宗,未嘗不連日達夜。林宗謂門人曰:「二子英才有餘,而並不入道,惜乎!」甄後不拘細行,爲時所

毀。讓以輕侮曹操,操殺之。

王柔字叔優,弟澤,字季道,林宗同郡晉陽縣人也。兄弟總角共候林宗,以訪才行所宜。林宗曰:「叔優當以仕進顯,季道當以經術通,然違方改務,亦不能至也。」後果如所言,柔爲護匈奴中郎將,澤爲代郡太守。

又識張孝仲芻牧之中,知范特祖郵置之役, 說文曰:「郵,境上傳書舍也。」廣雅曰:「郵,驛也。」置亦驛也。風俗通曰:「漢改郵爲置。置者,度其遠近之閒置之也。」召公子、許偉康並出屠酤,司馬子威拔自卒伍,及同郡郭長信、王長文、韓文布、李子政、曹子元、定襄周康子、西河王季然、雲中丘季智、郝禮真等六十人,並以成名。 謝承書曰:「太原郭長信、王長文、長文弟子師、韓文布、李子政、曹子元、定襄周康子、西河王季然、雲中丘季智名靈舉。子師位至司徒,季然北地太守,其餘多典州郡者。」

論曰:莊周有言,人情險於山川,以其動靜可識,而沈阻難徵。 徵,明也。沈,深也。故深厚之性,詭於情貌; 詭,違也。「則哲」之鑒,惟帝所難。 帝謂堯也。書曰:「知人則哲,惟帝爲難。」而林宗雅俗無所失,將其明性特有主乎?然而遜言危行,終亨時晦, 亨,通也。恂恂善導,使士慕成名,雖墨、孟之徒,不能絕也。 墨翟、孟軻也。絕,過也。

符融字偉明,陳留浚儀人也。少爲都官吏,恥之,委去。 續漢志曰:「都官從事,主察舉百官犯法者。」融恥爲其吏而去。後遊太學,師事少府李膺。膺風性高簡,每見融,輒絕它賓客,聽其言論。融幅巾奮褎,談辭如雲, 幅巾者,以一幅爲之也。褎,古袖字。如雲者,奔踊而出也。膺每捧手歎息。郭林宗始入京師,時入莫識,融一見嗟服,因以介於李膺,由是知名。 古人相見,必因紹介。介,因也,言因此人以相接見也。謝承書曰:「融見林宗,便與之交。又紹介於膺,以爲海之明珠,未燿其光,鳥之鳳皇,羽儀未翔。膺與林宗相見,待以師友之禮,遂振名天下,融之致也。」

時漢中晉文經、梁國黃子艾,並恃其才智,炫曜上京,臥託養疾,無所通接。洛中士大夫好事者,承其聲名,坐門問疾,猶不得見。 謝承書曰:「文經、子艾,曜名遠近,聲價已定,徵辟不就,療病京師,不通賓客。公卿將相大夫遣門生旦暮問疾,郎吏公府掾屬雜坐其門,不得見也。」三公所辟召者,輒以詢訪之,隨所臧否,以

爲與奪。融察其非真,乃到太學,并見李膺曰:「二子行業無聞,以豪桀自置,遂使公卿問疾,王臣坐門。融恐其小道破義,空譽違實,特宜察焉。」膺然之。二人自是名論漸衰,賓徒稍省,旬日之閒,慙歎逃去。後果爲輕薄子,並以罪廢弃。

融益以知名。州郡禮請,舉孝廉,公府連辟,皆不應。太守馮岱有名稱,到官,請融相見。融一往,薦達郡士范冉、韓卓、孔伷等三人, 伷音冑。謝承書曰:「馮岱字德山。性忼慨,有文武異才。既到官,融往相見,薦范冉爲功曹,韓卓爲主簿,孔伷爲上計吏。」袁山松書曰:「卓字子助。臘日,奴竊食祭其先,卓義其心,即日免之。」因辭病自絕。會有黨事,亦遭禁錮。

妻亡,貧無殯斂,鄉人欲爲具棺服,融不肯受。曰:「古之亡者,弃之中野。 易繫詞曰:「古之葬者,厚衣以薪,葬之中野。」唯妻子可以行志,但即土埋藏而已。」 謝承書:「潁川張元祖,志行士也,來存融,弔其妻亡,知其如此,謂言『足下欲尚古道,非不清妙;且禮設棺槨,制杖章,孔子曰「吾從周」』。便推所乘羸牛車,命融以給殯,融受而不辭也。」

融同郡田盛,字仲嚮,與郭林宗同好,亦名知人,優遊不仕,並以壽終。

許劭字子將,汝南平輿人也。 輿音預。少峻名節,好人倫,多所賞識。若樊子昭、和陽士者,並顯名於世。 魏志曰:「和洽字陽士,汝南西平人也。初舉孝廉,大將軍辟,不就。魏國建,爲侍中。」故天下言拔士者,咸稱許、郭。

初爲郡功曹,太守徐璆甚敬之。 璆音求,又巨秋反。府中聞子將爲吏,莫不改操飾行。同郡袁紹,公族豪俠,去濮陽令歸,車徒甚盛,將入郡界,乃謝遣賓客,曰:「吾輿服豈可使許子將見。」遂以單車歸家。

劭嘗到潁川,多長者之遊,唯不候陳寔。又陳蕃喪妻還葬,鄉人畢至  鄉人畢至 據汲本、殿本改。,而劭獨不往。或問其故,劭曰:「太后道廣,廣則難周;仲舉性峻,峻則少通。故不造也。」其多所裁量若此。

曹操微時,常卑辭厚禮,求爲己目。 令品藻爲題目。劭鄙其人而不肯對,操乃伺隙脅劭,劭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姦賊,亂世之英雄  君清平之姦賊亂世之英雄 按:三國魏志裴注引世說,作「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操大悅而去。

劭從祖敬,敬子訓,訓子相,並爲三公,相以能諂事宦官,故自致台司封侯,數遣請劭。劭惡其薄行,終不候之。

劭邑人李逵,壯直有高氣,劭初善之,而後爲隙,又與從兄靖不睦, 蜀志曰:「許靖字文休,少與從弟劭俱知名,並有人倫臧否之稱,而私情不協。劭爲郡功曹,排擯靖不得齒敍,以馬磨自給。」時議以此少之。初,劭與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

司空楊彪辟,舉方正、敦樸,徵,皆不就。或勸劭仕,對曰:「方今小人道長,王室將亂,吾欲避地淮海,以全老幼。」乃南到廣陵。徐州刺史陶謙禮之甚厚。劭不自安,告其徒曰:「陶恭祖外慕聲名,內非真正。待吾雖厚,其埶必薄。不如去之。」遂復投揚州刺史劉繇於曲阿。 繇字正禮。其後陶謙果捕諸寓士。 寓,寄也。及孫策平吳,劭與繇南奔豫章而卒,時年四十六。

兄虔亦知名,汝南人稱平輿淵有二龍焉。 平輿故城在今豫州汝陽縣東北  平輿故城在今豫州汝陽縣東北 據汲本、殿本補。,有二龍鄉、月旦里。

贊曰:林宗懷寶,識深甄藻。 甄,明也。藻猶飾也。明發周流,永言時道。 明發,發夕至明也。呂氏春秋曰:「孔子周流天下。」符融鑒真,子將人倫。守節好恥,並亦逡巡。 逡巡,自退不仕也。

震字伯厚,初爲州從事,奏濟陰太守單匡臧罪,并連匡兄中常侍車騎將軍超。桓帝收匡下廷尉,以譴超,超詣獄謝。三府諺曰:「車如雞栖馬如狗,疾惡如風朱伯厚。」

論曰:桓、靈之世,若陳蕃之徒,咸能樹立風聲,抗論惛俗。而驅馳嶮阸之中,與刑人腐夫同朝爭衡, 前書班固曰:「相與提衡。」音義云:「衡,平也。言二人齊也。」終取滅亡之禍者,彼非不能絜情志,違埃霧也。 違,避也。愍夫世士以離俗爲高,而人倫莫相恤也。以遯世爲非義,故屢退而不去;以仁心爲己任,雖道遠而彌厲。 論語曰:「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及遭際會,協策竇武,自謂萬世一遇也。懍懍乎伊、望之業矣! 懍懍,有風采之貌也。功雖不終,然其信義足以攜持民心。漢世亂而不亡,百餘年閒,數公之力也。

王允字子師,太原祁人也。 祁,今并州縣也。世仕州郡爲冠蓋。同郡郭林宗嘗見允而奇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 史記曰,田光謂燕太子丹曰:「臣聞驥壯盛之時,一日千里;至其老也,駑馬先之。」遂與定交。

年十九,爲郡吏。時小黃門晉陽趙津貪橫放恣,爲一縣巨患,允討捕殺之。而津兄弟諂事宦官,因緣譖訴,桓帝震怒,徵太守劉瓆,遂下獄死。允送喪還平原,終畢三年,然後歸家。復還仕,郡人有路佛者,少無名行,而太守王球召以補吏,允犯顏固爭,球怒,收允欲殺之。刺史鄧盛聞而馳傳辟爲別駕從事。允由是知名,而路佛以之廢弃。

允少好大節,有志於立功,常習誦經傳,朝夕試馳射。三公並辟,以司徒高第爲侍御史。中平元年,黃巾賊起,特選拜豫州刺史。辟荀爽、孔融等爲從事,上除禁黨。討擊黃巾

別帥,大破之,與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㑺等受降數十萬。於賊中得中常侍張讓賓客書疏,與黃巾交通,允具發其姦,以狀聞。靈帝責怒讓,讓叩頭陳謝,竟不能罪之。而讓懷協忿怨,以事中允。 中,傷也。明年,遂傳下獄。 傳,逮也。

會赦,還復刺史。旬日閒,復以它罪被捕。司徒楊賜以允素高,不欲使更楚辱, 更,經也。楚,苦痛。乃遣客謝之曰:「君以張讓之事,故一月再徵。凶慝難量,幸爲深計。」 深計謂令自死。又諸從事好氣決者,共流涕奉藥而進之。允厲聲曰:「吾爲人臣,獲罪於君,當伏大辟以謝天下,豈有乳藥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檻車。既至廷尉,左右皆促其事,朝臣莫不歎息。大將軍何進、太尉袁隗、司徒楊賜共上疏請之曰:「夫內視反聽,則忠臣竭誠;寬賢矜能,則義士厲節。 內視,自視也。反聽,自聽也。言皆恕己,不責於人也。是以孝文納馮唐之說, 文帝時,魏尚爲雲中守,下吏免。馮唐爲郎中署長,奏言曰:「臣聞魏尚爲雲中守,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愚以爲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帝即日赦尚復爲雲中太守。晉悼宥魏絳之罪。 左傳曰,晉悼公之弟楊干亂行於曲梁,魏絳戮其僕。公怒之。絳曰:「臣聞師衆以順爲武,軍事有死無犯爲敬。臣懼其死,以及楊干,無所逃罪。」公曰:「寡人有弟不能教訓,使干大命,寡人之過也。子無重寡人之過。」與之禮食,使佐新軍。允以特選受命,誅逆撫順,曾未期月,州境澄清。方欲列其庸勳,請加爵賞,而以奉事不當,當肆大戮。責輕罰重,有虧衆望。臣等備位宰相,不敢寢默。誠以允宜蒙三槐之聽,以昭忠貞之心。」 周禮朝士職,三槐、九棘,公卿於下聽訟,故曰「三槐之聽」。書奏,得以減死論。是冬大赦,而允獨不在宥,三公咸復爲言。至明年,乃得解釋。是時宦者橫暴,睚眦觸死。 睚音五懈反。眦音士懈反。前書曰:「原涉好殺,睚眦於塵中,觸死者甚多。」允懼不免,乃變易名姓,轉側河內、陳留閒。 轉側猶去來也。

及帝崩,乃奔喪京師。時大將軍何進欲誅宦官,召允與謀事,請爲從事中郎,轉河南尹。獻帝即位,拜太僕,再遷守尚書令。

初平元年,代楊彪爲司徒,守尚書令如故。及董卓遷都關中,允悉收斂蘭臺、石室圖書秘緯要者以從。既至長安,皆分別條上。又集漢朝舊事所當施用者,一皆奏之。經籍具存,允有力焉。時董卓尚留洛陽,朝政大小,悉委之於允。允矯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

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於危亂之中,臣主內外,莫不倚恃焉。

允見卓禍毒方深,篡逆已兆,密與司隸校尉黃琬、尚書鄭公業等謀共誅之。乃上護羌校尉楊瓚行左將軍事,執金吾士孫瑞爲南陽太守,並將兵出武關道,以討袁術爲名,實欲分路征卓,而後拔天子還洛陽。卓疑而留之,允乃引內瑞爲僕射,瓚爲尚書。

二年,卓還長安,錄入關之功,封允爲溫侯,食邑五千戶。固讓不受。士孫瑞說允曰:「夫執謙守約,存乎其時。公與董太師並位俱封,而獨崇高節,豈和光之道邪?」 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塵。」允納其言,乃受二千戶。

三年春,連雨六十餘日,允與士孫瑞、楊瓚登臺請霽,復結前謀。 說文曰:「霽,雨止也。」郭璞曰:「南陽人呼雨止曰霽。」瑞曰:「自歲末以來,太陽不照,霖雨積時,月犯執法, 執法,星名。史記曰「太微南四星曰執法」也。彗孛仍見,晝陰夜陽,霧氣交侵,此期應促盡,內發者勝。幾不可後,公其圖之。」允然其言,乃潛結卓將呂布,使爲內應。會卓入賀,呂布因刺殺之。語在卓傳。 帝時疾愈,故入賀也。

允初議赦卓部曲,呂布亦數勸之。既而疑曰:「此輩無罪,從其主耳。今若名爲惡逆而特赦之,適足使其自疑,非所以安之之道也。」呂布又欲以卓財物班賜公卿、將校,允又不從。而素輕布,以劒客遇之。布亦負其功勞,多自誇伐,既失意望,漸不相平。

允性剛棱疾惡, 棱,威稜也,力登反。初懼董卓豺狼,故折節圖之。卓既殲滅,自謂無復患難,及在際會,每乏溫潤之色,杖正持重,不循權宜之計,是以羣下不甚附之。

董卓將校及在位者多涼州人,允議罷其軍。或說允曰:「涼州人素憚袁氏而畏關東。今若一旦解兵,則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義真爲將軍,就領其衆,因使留陝以安撫之,而徐與關東通謀,以觀其變。」允曰:「不然。關東舉義兵者,皆吾徒耳。今若距險屯陝,雖安涼州,而疑關東之心,甚不可也。」時百姓訛言,當悉誅涼州人,遂轉相恐動。其在關中者,皆擁兵自守。更相謂曰:「丁彥思、蔡伯喈但以董公親厚,並尚從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解兵,今日解兵,明日當復爲魚肉矣。」卓部曲將李傕、郭汜等先將兵在關東,因不自安,遂合謀爲亂,攻圍長安。城陷,呂布奔走。布駐馬青瑣門外, 前書音義曰:「以青畫戶邊鏤中,天子制也。」招允曰:「公可以去乎?」允曰:「若蒙社稷之靈,上安國家,吾之願也。如其不獲,則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 朝廷謂天子也。臨難苟免,吾不忍也。努力謝關東諸公,勤以國家爲念。」

初,允以同郡宋翼爲左馮翊,王宏爲右扶風。是時三輔民庶熾盛,兵穀富實,李傕等欲即殺允,懼二郡爲患,乃先徵翼、宏。宏遣使謂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徵,明日俱族。計將安出?」翼曰:「雖禍福難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義兵鼎沸,在於董卓,況其黨與乎!若舉兵共討君側惡人,山東必應之,此轉福爲福之計也。」翼不從。宏不能獨立,遂俱就徵,下廷尉。傕乃收允及翼、宏,并殺之。

允時年五十六。長子侍中蓋、次子景、定及宗族十餘人皆見誅害,唯兄子晨、陵得脫歸鄉里。天子感慟,百姓喪氣,莫敢收允尸者,唯故吏平陵令趙戩弃官營喪。 戩音翦。

王宏字長文,少有氣力,不拘細行。初爲弘農太守,考案郡中有事宦官買爵位者,雖位至二千石,皆掠考收捕,遂殺數十人,威動鄰界。素與司隸校尉胡种有隙,及宏下獄,种遂迫促殺之。宏臨命詬 詬,罵也,音火豆反。曰:「宋翼豎儒,不足議大計。 豎者,言賤劣如僮豎。胡种樂人之禍,禍將及之。」种後眠輒見宏以杖擊之,因發病,數日死。

後遷都於許,帝思允忠節,使改殯葬之,遣虎賁中郎將奉策弔祭,賜東園祕器,贈以本官印綬,送還本郡。封其孫黑爲安樂亭侯,食邑三百戶。

士孫瑞字君策,扶風人,頗有才謀。瑞以允自專討董卓之勞,故歸功不侯,所以獲免於難。後爲國三老、光祿大夫。每三公缺,楊彪、皇甫嵩皆讓位於瑞。興平二年,從駕東歸,爲亂兵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