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全晉文

全晉文卷一百六十五

全晉文·卷一百六十五

涅盤無名論(並上秦主姚興表)釋僧肇(二)

僧肇言。肇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以治天下。伏惟陛下睿哲欽明,道與神會,妙契環中,理無不統,遊刃萬機,弘道終日,威被蒼生,垂文作則,所以域中有四太,而王后一焉。涅盤之道,蓋是三乘之所歸,方等之淵府,渺漭希夷,絕視聽之域,幽致虛玄,殆非羣情之所測。肇以人微,猥蒙國恩,得間居學肆,在什公門下,十有餘載。雖衆經殊致,勝趣非一,然涅盤一義,常以聽習爲先。肇才識暗短,雖屢蒙誨喻,猶懷疑漠漠,爲竭愚不已。亦如似有解,然未經高勝先唱,不敢自決。不幸什公去世,諮參無所,以爲永慨。而陛下聖德不孤,獨與什公神契,目擊道存,快盡其中方寸,故能振彼玄風,以啟末俗。一日遇蒙答安城侯姚嵩書,問無爲宗極何者。夫衆生所以久流轉生死者,皆由著欲故也。若欲止于心,即無復生死。既無生死,潛神玄默,與虛空合其德,是名涅盤矣。既曰涅盤,復何容有名于其間哉?斯乃窮微言之美,極象外之談者也。自非道參文殊,德侔慈氏,孰能宣揚玄道,爲法城塹,使夫大教捲而復舒,幽旨淪而更顯,尋玩殷勤,不能暫捨,欣悟交懷,手舞弗暇,豈直當時之勝軌?方乃纍劫之津梁矣。然聖旨淵玄,理微言約,可以匠彼先進,拯拔高士,懼言題之流,或未盡上意,庶擬孔《易》十《翼》之作,豈貪豐文圖以弘顯幽旨。輒作涅盤無名論,論有九折十演,博採衆經,托證成喻,以仰述陛下無名之致,豈曰關詣神心,窮究遠當?聊以擬議玄門,班喻學徒耳。論末章云:“諸家通第一義諦,皆云廓然空寂,無有聖人,吾常以爲太甚迳庭,不近人情。若無聖人,知無者誰?”

實如明詔!實如明詔!夫道恍惚窅冥,其中有精,若無聖人,誰與道遊?頃諸學徒,莫不躊躇道門,怏怏此旨,懷疑終日,莫之能正。幸遭高判,宗徒忄書然。

扣關之儔,蔚登玄室,真可謂法輪再轉于閻浮,道光重映于千載者矣。今演論之作,旨曲辨涅盤無名之體,寂彼廓然,排方外之談,條牒如左,謹以仰呈。若少參聖旨,願敕存記。如其有差,伏承指授,僧肇言。

九折十演者釋僧肇(二)

△開宗第一無名曰:《經》稱有餘涅盤無餘涅盤者,秦言無爲,亦名滅度。無爲者,取乎虛無寂寞,妙絕于有爲。滅度者,言其大患永滅,超度四流。斯蓋是鏡像之所歸,絕稱之幽宅也。而曰有餘無餘者,良是出處之異號,應物之假名耳。余嘗試言之。夫涅盤之爲道也,寂寥虛曠,不可以形名得;微妙無相,不可以有心知。

超羣有以幽升,量太虛而永久,隨之弗得其蹤,迎之罔眺其首,六趣不能攝其生,力負無以化其體。潢漭惚恍,若存若往,五目不睹其容,二聽不聞其響,冥冥窅窅,誰見誰曉?彌綸靡所不在,而獨曳于有無之表。然則言之者失其真,知之者反其愚,有之者乖其性,無之者傷其軀,所以釋迦掩室于摩竭,淨名杜口于毗耶。

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釋梵絕聽而雨華,斯皆理爲神御,故口以之而默,豈曰無辯?辯所不能言也。《經》云:“真解脫者,離于言數,寂滅永安,無始無終,不晦不明,不寒不暑,湛若虛空,無名無說。”論曰:涅盤非有,亦復非無。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尋夫經論之作,豈虛搆哉?果有其所以不有,故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無,故不可得而無耳。何者?本之有境,則五陰永滅;推之無鄉,則幽靈不竭。幽靈不竭,則抱一湛然;五陰永滅,則萬纍都捐。萬纍多捐,故與道通;抱一湛然,故神而無功。神而無功,故至功常存,與道通洞,故沖而不改,沖而不改。故不可爲有;至功常存,故不可爲無。然則有無絕于內,稱謂淪于外,視聽之所不暨,四空之所昏昧,恬焉而夷,怕焉而泰,九流于是乎交歸,衆理聖于是乎冥會,斯乃希夷之境,太玄之鄉,而欲以有無題榜標其方域,而語其神道者,不亦邈哉。

△覈體第二有名曰:夫名號不虛生,稱謂不自起。《經》稱有餘涅盤無餘涅盤者,蓋是返本之真名,神道之妙稱者也。請試陳之。有餘者,謂如來大覺始興,法身初建,澡八解之清流,憩七覺之茂林,積萬善于曠劫,蕩無始之遺塵,三明鏡于內,神光照于外,結僧那于始心,終大悲以赴難,仰攀玄根,俯提弱喪,超邁三域,獨蹈大方,啟八正之平路,坦衆庶之夷途,騁六通之神驥,乘五衍之安車,至能出生入死,與物推夷,道無不合,德無不施,窮化母之始物,極玄樞之妙用,廓虛宇于無疆,耀蔭雲于幽燭,將絕朕于九止,永淪太虛,而有餘緣不盡,餘跡不泯,業報猶魂,聖智尚存,此有餘涅盤也。《經》云:“陶冶塵滓,如練真金,萬纍都盡,而靈覺獨存。”無餘者,謂至人教緣都訖,靈照永滅,廓爾無朕,故曰無餘。何則?夫人患莫若于有身,故滅身以歸無;勞勤莫先于有智,故絕智以淪虛。

然則智以形倦,形以智勞,輪轉修途,疲而弗已。《經》曰:“智爲雜毒,形爲桎梏。”淵默以之而遼,患難以之而起。所以至人灰身滅智,捐形絕慮,內無機照之勤,外息大患之本,超然與羣有永分,渾爾與太虛同體,寂焉無聞,怕爾無兆,冥冥長往,莫知所之,其猶燈盡火滅,膏明俱竭,此無餘涅盤也。《經》云:

“五陰永盡,譬如燈滅。”然則有餘可以有稱,無餘可以無名。名立則宗虛者欣尚于沖默,有稱生則懷德者彌仰于聖功,斯乃典誥之所垂文,先聖之所軌轍,而曰有無絕于內,稱謂淪于外,視聽之所不暨,四空之所昏昧,使夫懷德者自絕,宗虛者靡托,無異杜耳目于胎殼,掩玄象于霄外,而責宮商之異,辯玄素之殊者也。子徒知遠推至人于有無之表,高韶絕唱于形名之外,而論旨竟莫知所歸,幽途故自蘊而未顯,靜思幽尋,寄懷無所,豈所謂朗文明于冥室,奏玄響于無聞者哉?

△位體第三無名曰:有餘無餘者,蓋是涅盤之外稱,應物之假名耳。而存稱謂者封名,志器象者軀形,名也極于題目,形也盡于方圓,方圓有所不寫,題目有所不傳,焉可以名于無名,而形于無形者哉?難序云:有餘無餘者,信是權寂致教之本意,亦是如來隱顯之陳跡也,但未是玄寂絕言之幽致,又非至人環中之妙術耳。子獨不聞正觀之說歟?維摩語言,我觀如來,無始無終。六人已過,三界已出。不在方,不離方,非有爲,非有爲非無爲,不可以識識,不可以智知,無言無說,心行處滅。以此觀者,乃名正觀,以他觀者,非見佛也。《放光》云:“佛如虛空,無去無來,應緣而現,無有方所。”然則聖人之在天下也,寂寞虛無,無執無競,導而弗先,感而後應,譬猶幽谷之響,明鏡之像,對之弗知其所以來,隨之罔識其所以往,恍焉而有,惚焉而亡,動而逾寂,隱而彌彰,出幽入冥,變化無常。

其爲稱也,因應而作,顯跡爲生,息跡爲滅,生名有餘,滅明無餘。然則有無之稱,本乎無名。無名之道,于何不名?是以至人居方而方,止圓而圓,在天而天。

處人而人,原夫能天能人者,豈天人之所能哉?果以非天非人,故能天能人耳。

其爲治也,故應而不爲,因而不施。因而不施,故施莫之廣;應而不爲,故爲莫之大。爲莫之大,故乃返于小成,施莫之廣,故乃歸乎無名。《經》曰:“菩提之道,不可圖度。高而無上,廣而不及。淵而無下,深不可測。大包天地,細入無間,故謂之道。”然則涅盤之道,不可以有無得之明矣。而惑者睹視變,因謂之有;見滅度,便謂之無。有無之境,妄想之域,豈足標榜玄道,而語聖心者哉!

意謂至人寂怕無兆,隱顯同源,存不爲有,亡不爲無。何則?佛言吾無生不生,雖生不生,無形不形,雖形不形,以知存不爲有。《經》云:“菩薩入無盡,三昧盡見,故去滅度諸佛。”又云:“入于涅盤而不般涅盤,以知亡不爲無。”亡不爲無,雖無而有;存不爲有,雖有而無。雖有而無,故所謂非有;雖無而有,故所謂非無。然則涅盤之道,果出有無之域,絕言象之迳斷矣。子乃云聖人患于有身,故滅身以歸無;勞勤莫先于有智,故絕智以淪虛,無乃乖乎神極,傷于玄旨者也?《經》曰:“法身無象,應物而形;般若無知,對緣而照。萬機頓起,而不撓其神;千難殊對,而不干其慮。”《動若行》云:“止猶谷神。”豈有心于彼此,情繫于動靜者乎?既無心于動靜,亦無象于去來。去來不以象,故無器而不形;動靜不以心,故無感而不應。然則心生于有心,象出于有象。象非我出,故金石流而不焦;心非我生,故日用而不動。紜紜自彼,于我何爲!所以智周萬物而不勞,形充八極而無患。益不可盈,損不可虧。寧復疔癘中逵,壽極雙樹,靈竭天棺,體盡焚燎者哉!而惑者居見聞之境,尋殊應之跡,秉執矩而擬大方,欲以智勞至人,形患大聖,謂捨有入無,因以名之,豈謂採微言于聽表,拔玄根于虛壤者哉!

△征出第四有名曰:夫渾元剖判,萬有參分。有既有矣,不得不無。無不自無,必因于有。所以高下相傾,有無相生,此乃自然之數,數極于是。以此而觀,化母所育,理無幽顯。恢忄危譎怪,無非有也;有化而無,無非無也。然則有無之境,理無不統。《經》云:“有無二法,攝一切法。”又稱三無爲者,虛空數緣盡。非數緣盡,數緣盡者,即涅盤也。而論云:有無之表,別有妙道,妙于有無,謂之涅盤。請覈妙道之本,果若有也,雖妙非無,雖妙非無。即入有境;果若無也,無即無差。無而無差,即入無境,總而括之,即而究之,無有異有而非無,無有異無而非有者明矣。而曰有無之外,別有妙道,非有非無,謂之涅盤,吾聞其語,未即于心也。

△超境第五無名曰:有無之數,誠以法無不該,理無不統。然其所統,俗諦而已。《經》

曰:“真諦何邪?涅盤道是。俗諦何邪?有無法是。”何則?有者有于無,無者無于有。有無所以稱有,無有所以稱無。然則有生于無,無生于有,離有無無,離無無有,有無相生,其猶高下相傾,有高必有下,有下必有高矣。然則有無雖殊,俱未免于有也,此乃言象之所以形,是非之所以生,豈足以統于幽極,而擬乎神道者乎?是以論稱出有無者,良以有無之數,止乎六境之內,六境之內,非涅盤之宅,故借出以祛之,庶悕道之流,仿佛幽途,托情絕域,得意忘言體,其非有非無,豈曰有無之外,別有一有而可稱哉?《經》曰“三無爲”者,蓋是羣生紛繞,生乎篤患,篤患之尤,莫先于有,絕有之稱,莫先于無,故借無以明其非有,明其非有,非謂無也。

△搜玄第六有名曰:論旨云:涅盤既不出有無,又不在有無,不在有無,則不可于有無得之矣;不出有無,則不可離有無求之矣。求之無所,便應都無,然復不無其道。

其道不無,則幽途可尋,所以千聖同轍,未嘗虛返者也。其道既存,而曰不出不在,必有異旨,可得聞乎?

△妙存第七無名曰:言由名起,名以相生,相因可相,無相無名,無名無說,非心所知,吾何敢言之,而子欲聞之邪?雖然,善志有言:“衆人若能以無心而受,無聽而聽者,吾當以無言言之。”庶述其言,亦可以言。淨名曰:“不離煩惱,而得涅盤。”天女曰:“不出魔界,而入佛界。”然則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則有無齊觀,齊觀則彼己莫二,所以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同我則非復有無,異我則乖于會通,所以不出不在,而道存乎其間矣。何則?夫至人虛心冥照,理無不統,懷六合于胸中,而靈鑒有餘;鏡萬有于方寸,而其神常虛,至能拔玄根于未始,即羣動以靜心,恬淡淵默,妙契自然,所以處有不有,居無不無。居無不無,故不無于無;處有不有,故不有于有,故能不出有無,而不在有無者也。然則法無有無之相,聖無有無之知。聖無有無之知,則無心于內;法無有無之相,則無數于外。于外無數,于內無心,此彼寂滅,物我冥一,泊爾無朕,乃曰涅盤。涅盤若此,圖度絕矣,豈容可責之于有無之內,又可徵之于有無之外邪?

△難差第八有名曰:涅盤既絕圖度之域,則超六境之外,不出不在,而玄道獨存,斯則窮理盡性,究竟之道,妙一無差,理其然矣。而《放光》云:“三乘之道,皆因無爲而有差別。”佛言:“我昔爲菩薩時,名曰儒童,于然燈佛所,已入涅盤。”

儒童菩薩時于七住,初獲無生忍,進修三位。若涅盤一也,則不應有三;如其有三,則非究竟。究竟之道,而有升降之殊,衆經異說,何以取中邪?

△辨差第九無名曰:然。究竟之道,理無差也。《法華經》云:“第一大道,無有兩正。”

吾以方便,爲怠慢者,于一乘道,分別說三。三車出火宅,即其事也。以俱出生死,故同稱無爲;所乘不一,故有三名,統其會歸,一而已矣。而難云:三乘之道,皆因無爲而有差別,此以人三三于無爲,非無爲有三也。故《放光》云:

“涅盤有差別邪:答曰:無差別,但如來結習都盡,聲聞結習不盡耳。”請以近喻,以況遠旨。如人斬木,去尺無尺,支才無寸,修短在外尺寸,不在無也。夫以羣生萬端,識根不一,智鑒有淺深,德行有厚薄,所以俱之彼岸,而升降不同。

彼岸豈異?異自我耳,然則衆經殊辯,其致不乖。

△責異第十有名曰:俱出火宅,則無患一也;同出生死,則無爲一也。而云彼岸無異異自我耳。彼岸則無爲岸也,我則體無爲者也,請問我與無爲,爲一爲異?若我即無爲,無爲亦即我,不得言無爲無異,異自我也。若我異無爲,我則非無爲,無爲自無爲,我自常有爲,冥會之致,又滯而不通。然則我與無爲,一亦無三,異亦無三,三乘之名,何由而生也?

△會異第十一無名曰:夫止此而此,適彼而彼,所以同于得者,得亦得之;同于失者,失亦失之。我適無爲,我即無爲,無爲雖一,何乖不一邪?譬猶三鳥出網,同適無患之域,無患雖同,而鳥鳥各異,不可以鳥鳥各異,謂無患亦異,又不可以無患既一,而一于衆鳥也。然則鳥即無患,無患即鳥,無患豈異?異自鳥耳。如是,三乘衆生,俱越妄想之樊,同適無爲之境。無爲雖同,而乘乘各異,不可以乘乘各異,謂無爲亦異,又不可以無爲既一,而一于三乘也。然則我即無爲,無爲即我。無爲豈異?異自我耳。所以無患雖同,而升虛有遠近;無爲雖一,而幽鑒有淺深。無爲即乘也。乘即無爲也,此非我異無爲,以未盡無爲,故有三耳。

△詰漸第十二有名曰:萬纍滋彰,本于妄想。妄想既祛,則萬纍都息。二乘得盡智,菩薩得無生智,是時妄想都盡,結縛永除。結縛既除,則心無爲。心既無爲,理無餘翳。《經》曰:“是諸聖智,不相違背,不出不在,其實俱空。”又曰:“無爲大道,平等不二。”既曰無二,則不容異二。不體則已,體應窮微,而曰體而未盡,是所未悟也。

△明漸第十三無名曰:無爲無二,則已然矣。結是重惑,而可謂頓盡,亦所未喻。《經》

曰:“三箭中的,三獸渡河,中渡無異,而有淺深之殊者,爲不同故也。”三乘衆生,俱濟緣起之津,同鑒四諦之的,絕僞即真,同升無爲,然則所乘不一者,亦以智力不同故也。夫羣有雖衆,然其量有涯,正使智猶身子,辯若滿願,窮才極慮,莫窺其畔,況乎虛無之數,重玄之域,其道無涯,欲之頓盡也?《書》不云乎?“爲學者日益,爲道者日損。”爲道者,爲于無爲者也。爲于無爲,而日日損,此豈頓得之謂?要損之又損之,以至于無損耳,《經》喻螢日,智用可知矣。

△譏動第十四有名曰:經稱法身已上,無爲境。心不可以智知,形不可以象測,體絕陰人,心智寂滅,而復云進修三位,積德彌廣。夫進修本于好尚,積德生于涉求,好尚則取捨情現,涉求則損益交陳。既以取捨爲心,損益爲體,而曰體絕陰入,心智寂滅,此文乖致殊,而會之一人,無異指南爲北,以曉迷夫。

△動寂第十五無名曰:經稱聖人無爲,而無所不爲。無爲,故雖動而常寂;無所不爲,故雖寂而常動。雖寂而常動,故物莫能一;雖動常寂,故物莫能二。物莫能二,故逾動逾寂;物莫能一,故逾寂逾動。所以爲即無爲,無爲即爲,動寂雖殊,而莫之可異也。《道行》云:“心亦不有,亦不無。”不有者,不若有心之有;不無者,不若無心之無?何者,有心則衆庶是也,無心則太虛是也。衆庶止于妄想,太虛絕于靈照,豈可止于妄想,絕于靈照,標其神道,而語聖心者乎?是以聖心不有,不可謂之無;聖心不無,不可謂之有。不有,故心想都滅;不無,故理無不契。理無不契,故萬德斯弘;心想都滅,故功成非我,所以應化無方,未嘗有爲,寂然不動,未嘗不爲。《經》云:“心無所行,無所不得。”信矣。儒童曰:

“昔我于無數劫,以國財身命施人無數,以妄想心施,非爲施也。今以無生心五華施佛,始名施耳。又空行菩薩入空解脫門,方言今是行時,非爲證時。”然則心彌虛,行彌廣,終日行不乖于無行者也,是以賢劫稱無捨之檀,成具美不爲,之爲禪典唱無緣之慈,思益演不知之知,聖旨虛玄,殊文同辨,豈可以有爲便有爲,無爲便無爲哉?菩薩住盡不盡,平等法門,不盡有爲,不住無爲,即其事也,而以南北爲喻,殊非領會之唱。

△窮源第十六有名曰:非衆生無以御三乘,非三乘無以成涅盤,然必先有衆生,後有涅盤。

是則涅盤有始,有始必有終。而《經》云:“涅盤無始無終,湛若虛空。”則涅盤先有,非復學而後成者也。

△通古第十七無名曰:夫至人空洞無象,而萬物無非我造。會萬物以成己者,其唯聖人乎!

何則?非理不聖,非聖不理。理而爲聖者,聖不異理也。故天帝曰:“般若當于何求?”善吉曰:“般若不可于色中求,亦不離色中求。”又曰:“見緣起爲見法,見法爲見佛。”斯則物我不異之效也。所以至人戢玄機于未兆,藏冥運于即化,總六合以鏡心,一去來以成體,古今通,終始同,窮本極末,莫之與二,浩然太均,乃曰涅盤。《經》曰:“不離諸法,而得涅盤。”又云:“諸法無邊,故菩提無邊。”以知涅盤之道,存乎妙契。妙契之致,本乎冥一。然則物不異我,我不異物,物我玄會,歸乎無極,進之弗先,退之弗後,豈容終始于其間哉?天女曰:“耆年解脫,亦何如久。”

△考得第十八有名曰:經云:衆生之性,極于五陰之內。又云:得涅盤者,五陰都盡,譬猶燈滅。然則衆生之性,頓盡于五陰之內;涅盤之道,獨建于三有之外,邈然殊域,非復衆生得涅盤也。果若有得,則衆生之性,不此于五陰。若必止于五陰,則五陰不都盡。五陰若都盡,誰復得涅盤者邪?

△玄得第十九無名曰:夫真由離起,僞因著生。著故有得,離故無名。是以則真者同真,法僞者同僞。子以有得爲得,故求于有得耳。吾以無得爲得,故得在于無得也。

且談論之作,必先定其本,既論涅盤,不可離涅盤而語涅盤也。若即涅盤以興言,誰獨非涅盤而欲得之邪?何者?夫涅盤之道,妙盡常數,融冶二儀,滌蕩萬均,天人同一,異內視不己見,返聽不我聞,未嘗有得,未嘗無得。《經》曰:“涅盤非衆生,亦不異衆生。”維摩詰言:“若彌勒得滅度者,一切衆生亦當滅度。”

所以者何?一切衆生,本性常滅,不復更滅,此名滅度,在于無滅者也。然則衆生非衆生,誰爲得之者?涅盤非涅盤,誰爲可得者?《放光》云:“菩提從有得邪?答曰:不也。從無得邪?答曰:不也。從有無得邪?答曰:不也。然則都無得邪?答曰:不也。是義云何?答曰:無所得,故爲得也。”是故得無所得也。

無所得謂之得者,誰獨不然邪?然則玄道在于絕域,故不得以得之;妙智存平物外,故不知以知之;大象隱于無形,故不見以見之;大音匿于希聲,故不聞以聞之。故囊括終古,導達羣方,亭毒蒼生,疏而不漏,汪哉洋哉,何莫由之域!故《梵志》曰:“吾聞弘道,厥義弘深,汪洋無涯,靡不成就,靡不度生。”然則三乘之路開,真僞之途辨,賢聖之道存,無名之致顯矣。

《長阿含經》序釋僧肇(二)

夫宗極絕于稱謂,賢聖以之沖默;玄旨非言不傳,釋迦所以致教。是以如來出世,大教有三:約身口,則防之以禁律;明善惡,則導之以契經;演幽微,則辨之以法相。然則三藏之作也,本于殊應會之有宗,則異途同趣矣。《禁律》,律藏也。四分十誦法相,《阿毗曇》藏也。四分五誦契經,《四阿含》藏也。增一阿含四分八誦,《中阿含》四分五誦,《雜阿含》四分十誦,此《長阿含》四分四誦,合三十經,以爲一部。阿含,秦言法歸。法歸者,蓋是萬善之淵府,總持之林苑。其爲典也,淵博弘富,溫而彌曠,明宣禍福賢愚之跡,剖判真僞異濟之原,歷記古今成敗之數,墟域二儀品物之倫。道無不由,法無不在,譬彼鉅海,百川所歸,故以法歸爲名。開析修途所記長遠,故以長爲目。習茲典者,長迷頓曉,邪正難辨,顯如晝夜,報應冥昧,照若影響。劫數雖遼,近猶朝夕;六合雖曠,現若目前,斯可謂朗大明于幽室,惠五目于衆瞽,不窺戶牖,而智無不周矣。

大秦天王滌除玄覽,高韻獨邁,恬智交養,道世既濟,每懼微言翳于殊俗。以右將軍使者司隷校尉晉公姚爽,質真清柔,玄心超詣,尊尚大法,妙悟自然,上特留懷,每任以法事。以弘始十二年歲次上章掩茂,請罽賓三藏沙門佛陀邪舍出《律藏》四分四十五卷。(一作四十卷。案今藏本四分律藏六十卷與此卷數不同)

十四年訖。十五年歲次昭陽奮若,出此《長阿含》訖。涼州沙門佛念爲譯,秦國道士道含筆受,時集京夏名勝沙門,于第校定,恭承法言,敬受無差,蠲華崇樸,務存聖旨。余以嘉遇,猥參聽次,雖無翼善之思,而豫親承之末,故略記時事,以示來賢焉。(《釋藏克一》,又九。)

梵網經序釋僧肇(二)

夫《梵網經》者,蓋是萬法之玄宗,衆經之要旨,大聖開物之真模,行者階道之正路。是以如來權教雖復無量,所言要趣,莫不以此爲指南之說。是以秦主識達寰中,神凝紛表,雖威綸四海,而霑想虛玄;雖風偃八荒,而靜虛塵外。故弘始三年,淳風東扇,于是詔天竺法師鳩摩羅什,在長安草堂寺,及義學沙門三千餘僧,手執梵文,口翻解釋五十餘部,唯《梵網經》一百二十卷六十一品,其中《菩薩心地品》第十,專明菩薩行地。是時道融道影三百人等,即受菩薩戒,人各誦此品,以爲心首,師徒義合,敬寫一品八十一部,流通于世,欲使仰希菩提者,追蹤以悟理,故冀于後代同聞。(《釋藏攝》二)

百論序釋僧肇(二)

《百論》者,蓋是通聖心之津塗,開真諦之要論也。佛泥洹後八百餘年,有出家大士,厥名提婆,玄心獨悟,俊氣高朗,道映當時,神超世表,故能辟三藏之重關,坦十二之幽路,檀步迦夷,爲法城塹。于時外道紛然,異端竟起,邪辯逼真,殆亂正道,乃仰慨聖教之淩遲,俯悼羣迷之縱惑,將遠拯沈淪,故作斯論,所以防正閒邪,大明于宗極者矣。是以正化以之而薩,邪道以之而替,非夫領括衆妙,孰能若斯?論有百偈,故以百爲名。理致淵玄,統羣籍之要;文旨婉約,窮制作之美。然至趣幽簡,鮮得其門。有婆藪開士者,明慧內融,妙思奇拔,遠契玄蹤,爲之訓釋,使沈隱之義,彰于徽翰;風味宣流,被于來葉,文藻煥然,宗途易曉。其爲論也,言而無黨,破而無執,儻然靡據,而事不失真;蕭焉無寄,而理自玄會。返本之道,著乎茲矣。有天竺沙門鳩摩羅什,器量淵弘,俊神超邈,鑽仰纍年,轉不可測;常味泳斯論,以爲心要。先雖親譯,而方言未融,至令思尋者躊躇于謬文,標位者乖迕于歸致。大秦司隷校尉安成侯姚嵩,風韻清舒,沖心簡勝,博涉內外,理思兼通,少好大道,長面彌篤,雖復形羈時務,而法言不輟。每撫茲文,所慨良多,以弘始六年歲次壽星,集理味沙門,與什考校正本,陶練覆疏,務存論旨,使質而不野,簡而必詣,宗致劃爾,無間然矣。論凡二十品,品各有五偈。後十品,其人以爲無益此士,故闕而不傳,冀明(一作曉)識君子,詳而覽焉,(《釋藏守》八,又百一)

注維摩詰經序釋僧肇(二)

《維摩詰不思議經》者,蓋是窮微盡化妙絕之稱也。其旨淵玄,非言像所測,道越三室,非二乘所議。超羣數之表,絕有心之境,渺漭無爲,而無不爲,罔知所以然,而能然者,不思議也。何則?夫聖智無知,而萬品俱照;法身無像,而殊形並應;至韻無言,而玄籍彌布。冥權無謀,而動與事會,故能統濟羣方,開物成務,利見天下,于我無爲。而惑者睹感照因謂之智,觀應形則謂之身,覿玄籍便謂之言,見變動乃謂之權。夫道之極者,豈可以形言權智,而語其神域哉?

然羣生長寢,非言莫曉。道不孤運,弘之由人。是以如來命文殊于異方,召維摩于他土,爰集毗邪,共弘斯道。此經所明,統萬行則以權智爲主,樹德本則以六度爲根,濟蒙惑則以慈悲爲首,語宗極則以不二爲言。凡此衆說,皆不思議之本也。至若借座燈王,請飯香土手接大千,室包乾像,不思議之跡也。然幽關難啟,聖應不同,非本無以垂跡,非跡無以顯本,本跡雖殊,而不思議一也。故命侍者,標以爲名焉。大秦天王俊神超世,玄心獨悟,弘至治于萬機之上,揚道化于千載之下,每尋習茲典,以爲棲神之宅,而恨支竺所出,理滯于文,常懼玄宗墜于譯人,北天之運,運通有在也。以弘始八年歲次鶉火,命大將軍常山公左將軍安城侯,與義學沙門千二百人,于常安大寺,請羅什法師重譯正本。什以高世之量,冥心真境,既盡寰中,又善方言,時手執梵文,口自宣譯,道俗虔虔,一言三復,陶冶精求,務存聖意。其文約而詣,其旨婉而彰,微遠之言,于茲顯然。余以闇短,時豫聽次,雖思乏參玄,然庶得文意,輒順所聞,而爲注解,略記成言,述而無作,庶將來君子,異世同聞焉。(《釋藏跡》,八,又石一,又務)

鳩摩羅什法師誄(並序)釋僧肇(二)

夫道不自弘,弘必由人;俗不自覺,覺必待匠。待匠故世有高悟之期,由人故道有小成之運。運在小成,則靈津輟流;期在高悟,則玄鋒可詣。然能仁曠世,期將千載,時師邪心,是非竟起,故使靈規潛逝,徽緒殆亂。爰有什法師者,蓋先覺之遺嗣也。凝思大方,馳懷高觀,讅釋道之陵遲,悼蒼生之穹藹,故乃奮迅神儀,寓形季俗,繼承洪緒,爲時城塹。世之安寢,則覺以大音;時將晝昏,乃朗以慧日。思結頹網于道消,緝落緒于運。故乘時以會,錯枉以正,一扣則時無互鄉,再擊則㟪㠥歸仁。于斯時也,羊鹿之駕摧輪,六師之車覆轍,二想之玄既明,一乘之奧亦顯。是以端坐嶺東,響馳八極,恬愉弘訓,而九流思順。故大秦符、姚二大王,師旅以延之,斯仁王也。心遊大覺之門,形鎮萬化之上,外揚羲和之風,內盛弘法之術,道契神交,屈爲形授。公以宗匠不重,則其道不尊,故蘊懷神賓,感而後動。自公形應秦川,若燭龍之曜神光;恢廓大宗,若曦和之出榑桑。融冶常道,盡重玄之妙;開邪悟俗,窮名教之美。言既適時,理有圓會,故辯不徒興,道不虛唱,斯乃法鼓重震于閻浮,梵輪再轉于天北矣。自非位超修成,體精百練,行藏應時,其孰契于茲乎?以要言之,其爲弘也,隆于春陽;其除患也,厲于秋霜,故巍巍乎蕩蕩乎,無邊之高韻。然隘運幽興,若人云暮,癸丑之年,年七十,四月十三日薨乎大寺。嗚呼哀哉!道匠西傾,神軸東摧。朝曦落曜,寶岳崩頹。六合晝,迷駕九迥。神關重閉,三途竟開。夜光可惜,盲子可哀。罔極之感,人百其懷。乃爲誄曰:

先覺登霞,靈風緬邈。通仙潛凝,應真沖漠。叢叢九流,是非競作。悠悠盲子,神根沈溺。時無指南,誰識冥度?大人遠覺,幽懷獨悟。恬沖靜默,抱此玄素。應斯乘運,翔翼天路。既曰應運,宜當時望。受生乘利,形標奇相。繈褓逡遠,髫訁來逸量。思不再經,悟不待匠。投足八道,遊神三嚮,玄根挺秀,宏音遠唱。又以抗節,忽棄榮俗,從容道門,尊尚素樸。有典斯尋,有妙斯錄,弘無自替,宗無疑族。霜結如冰,神安如岳,外跡彌高,內朗彌足;恢恢高韻,可模可因,愔愔沖懷,惟妙惟真。靜以通元,動以應人,言爲世寶,默爲時珍。華風既立,二教亦賓,誰爲道消?玄化方新。自公之覺,道無不弘,靈風遐扇,逸響高騰。廓茲大方,然斯慧燈,道音始唱,俗網以崩。癡根彌拔,上善彌增。人之寓俗,其途無方。統斯羣有,紐茲頹網。順以四恩,降以慧霜,如彼維摩,跡參城坊。形雖圓應,神沖帝鄉,來教雖妙,何足以臧?偉哉大人!振隆圓德,標此名相,顯彼沖默。通以衆妙,約以玄則。方隆般若,以應天北,如何運邅,幽裏冥克?天路誰通?三途永塞。嗚呼哀哉!至人無爲,而無不爲,擁網遐籠,長羅遠羈。純恩下釣,客旅上摛。恂恂善誘,肅肅風馳,道能易俗,化能移時。奈何昊天,摧此靈規,至真既往,一道莫施。天人哀泣,悲慟靈祗。嗚呼哀哉!公之云亡,時唯百六。道匠韜斥,梵輪摧軸。朝陽頹景,瓊岳顛覆,宇宙晝昏,時喪道目。哀哀蒼生,誰撫誰育?普天悲感,我增摧衄。嗚呼哀哉!昔吾一時,曾遊仁川,遵其餘波,纂成虛玄,用之無窮,鑽之彌堅。躍日絕塵,思加數年,微情未敘,已隨化遷。如可贖兮,留之以千!時無可待,命無可延,惟身惟人,靡憑靡緣。馳懷罔極,情悲昊天。嗚呼哀哉!(《廣弘明集》二十六,又見《十六國春秋》六十二。)

曇諦,本康居人,居吳興烏程之千秋裏,後徙故鄣之崑山。義熙七年卒,有集六卷。(案:《隋志》列曇諦于慧遠之前,丘道護作《曇諦誄》以爲義熙七年五月卒。道護與曇諦友善,必不有誤。《高僧傳》七《神僧傳》三作宋元嘉末卒,恐未可據。《隋志曇諦集》《丘道護集》皆列于晉,不列于宋,足以明之。)

廬山賦支曇諦

佳哉壯麗,峻極氤氳,包靈奇以藏器,蘊絕峰乎青雲。景澄則巖岫開鏡,風生則芳林流芬。嶺奇故神明鱗萃,路絕故人跡自分。嚴清升山于玄崖,世高垂化于䢼亭。應真陵雲以踞峰,眇忽翳景而入冥。咸豫聞其清塵,妙無得而稱名也。

若其南面巍崛,北背迢遞,懸霤分流以飛湍,七嶺重㟽而曡勢。映以竹柏,蔚以檉松,榮以三湖,帶以九江,嗟四物之蕭森,爽獨秀于玄冬。美二流之潺湲,津百川之所衝。峭門百尋,峻闕千仞,香爐吐雲以像煙,甘泉湧霤而先潤。(《藝文類聚》七。)

赴火蛾賦(並序)支曇諦

悉達有言曰:愚人忘身,如蛾投火。誠哉斯言,信而有徵也。(《藝文類聚》

九十七,《御覽》九百五十一。)

翔無常宅,集無定棲。類聚羣分,塵合電移。因溫風以舒散,乘遊氣以徘徊。

于是朱明御節,時在盛陽,天地鬱蒸,日月昏茫,燭耀庭宇,燈朗幽房,紛紛羣飛,翩翩來翔,赴飛焰而體焦,投煎膏而身亡。(《藝文類聚》九十七。)

燈贊支曇諦

既明遠理,亦弘近教。千燈同輝,百枝並曜。飛煙清夜,流光洞照。見形悅景,悟旨測妙。(《藝文類聚》八十。)

靈鳥山銘序支曇諦

昔如來遊王舍城,憩靈鳥山。舊云,其山峰似鳥而威靈,故以爲名焉。衆美咸歸,壯麗畢備。(《御覽》。)

僧度姓王,名晞,字玄宗,東莞人,後爲僧改名。

答楊苕華書(苕華者,竺僧度之妻。)竺僧度

夫事君以治一國,未若弘道以濟萬邦;事親以成一家,未若弘道以濟三界。

髮膚不毀,俗中之近言耳。但吾德不及遠,未能兼被,以此爲愧。然積簣成山,亦冀從微至著也。且披袈裟,振錫杖,飲清流,詠波若,雖王公之服,八珍之膳,鏗鏘之聲,煒曄之色,不與易也。若能懸契,則同期于泥洹矣。且人心各異,有若其面。卿之不樂道,猶我之不慕俗矣。楊氏,長別離矣!萬世因緣,于今絕矣!

歲聿云暮,時不我與。學道者當以日損爲志,處世者當以及時爲務,卿年德並茂,宜速有所慕,莫以道士經心,而坐失盛年也。(《高僧傳》四。)

衛居荊州長沙寺,爲殷仲堪所重。

十住經合注序釋僧衛

夫冥壑以沖虛靜用,百川以之本;至極以無相標玄,品物以之宗。故法性住湛一以居妙,寂紛纍以運通;靈根朗圓燭以遂能,乘涉動以開用。然能要有資,用必有本。用必有本,故御本則悟涉無方;能要有資,故悟虛則遂運其通。通則苞鏡六合,而有無圓照,塞則用隨緣感,而應必慮偏。圓照則神功造極,慮偏則顛覆興焉。故四瀆開溢,則洪川灌壑;玄象差轍,則三光晦曜。因此而推,固知運通有宗,化積有本。夫運通之宗,因緣開其會,無相極其終;化積之本,十道啟其謀,心術兆其始。故心術憑無,則靈照通而大乘廓,滯有則神慮塞而九宅開矣。然推而極之,則唯心與法;別而張之,則綿彰八極。請辨而目焉。夫萬法浩然,宗一無相,靈魄彌綸,統極圓照,斯蓋日體用爲萬法,言性虛爲無相,稱動王爲心識,謂靜御爲智照。故滯有慮塞,則曰心曰識;憑靈照通,則曰智曰見。

見者正見也,始曉之偏目也;智者正偏智也,體極之圓號也。正見創入轍之始,正篇標體極之終,四者蓋精魄彌綸,水鏡萬法,雖數隨緣感,然靈照常一而不變者也。夫體用無方,則用實異照,故亂識爲塵穢心欲。聞見謂寶,廓智謂種。穢心故五欲爲酖醴之室,開見故三寶爲荊石之門。亂識故六塵爲幻惑之肆,廓智故一切種爲驪龍之淵。四者實萬法浩然,同實異照,雖感應交映,而宗一無相者也。故識御六塵以矇性,心起五欲以昏慮,見憑四諦以洗鑒,智撫無相以通照。

然則境雖(下缺數語。)理故心緣精魄彌綸,體故靈照,靈照故統名一心,所緣故總號一法。若夫名隨數變,則浩然無際;統以心法,則未始非二。故《十住》

爲經,將窮賾心術之原本,遂真悟之始辯,神功啟于化彰,八萬歸于圓照,使靈機無隱伏之數,大造無虛竊之名。爾乃落滯識以反鑒,貞真慧以居宗,開十道運其用,恬無相遠其通,合三義以廓能,則表宏稱謂菩提。菩提者,包極十道之尊號,括囊通物之妙稱,乃十住啟靈照之圓極,遠弘大通之逸軌。故十住者,靜照息機,反鑒之容目者也。夫所以冠大業之始唱,統十地之通目,表稱十住,諒義存于茲焉!義存于茲焉!然則十住之興,蓋廓明神覺之嚮牖,發瑩真慧之砥礪,如來反流盡源之舟輿,世雄撫會誕化之天府,乃衆經之宗本,法藏之淵源,實鑒始領終之水鏡,光宣佛慧之日月者也。夫致弘不可以言象窮,道弘不可以名數極,故文約而義豐,辭婉而旨弘,兆百行開于心轍,啟八萬舉其一隅,非夫探鈎玄舋研機,孰能亢貞鑒敬于希微,開拔英悟,返乎三隅者哉?悲夫守習之迷,雖服膺舊聞,不習斯要,譬負日月而彌昏,面玄津而莫濟矣。當請引而摧焉。夫舉高必詣遠,致深則興玄,故廓六天以妙處,引法雲以勝衆。蓋非勝無以扣其玄處,非妙不足以光其道。光道要有方,玄扣必得人。故位妙處以殊方,則境絕衆穢;開玄肆以引衆,則英彥蓋時。處極六天,則寶映七珍;衆舉法雲,則體鏡九宅。廓六變以開運,朗耀世之宏觀;叩三說以開興,撫玄中之統韻。發五情以宣到,慮衆誠以彌淳,遞二七以運感,互交用于玄端,開神轍于三轉之際,兆靈覺于九識之淵。匹夫衆經以比興,不得同日而語。開八萬以辯用,焉可共劫而言!非夫體包三義,道總兩端,孰有若斯之弘哉!孰有若斯之弘哉!以此而斷,其道淵矣!

其致玄矣!夫以金剛之幽植,總神辯以居用,猶曰不可究其深,況自降茲者乎?

然道不獨運,弘必由人,故令千載之下,靈液有寄焉。夫外國法師鳩摩羅耆婆者,挺天悟于命世,邁英風于季俗,乘冥寄而孤遊,因秦運以弘道,撫玄節于希聲,暢微言于像外,可以祛故納新,非擬三益,悟宗入轍,幾于過半。運啟其願,彌遭其會,以鉛礫之質,側南金之肆,誠悟無反三之機,思無稽玄之謀。然存聞賞事,庶無惑焉,故撫經靜慮,感尋疇昔,每苦其文約而致弘,言婉而旨玄,使靈燭映于隱數,大宗昧于褊文,神標繇是以權範,玄風自茲用澆淳。至于閒詣靖唯,扣膺津門,則何常不遙然長慨,撫隳薄以興懷哉!故遂撰記上聞,略爲注釋。豈曰淵壑之待晨露?蓋以伸其用己之心耳。庶後來明哲,有以引而補焉。(《釋藏跡》九。)

曇影,姚秦時居陽翟九崖巖。(見《魏書·殷紹傳》)後住逍遙園。

中論序曇影

夫萬化非無宗,而宗之者無相;虛宗非無契,而契之者無心。故至人以無心之妙慧,而契彼無相之虛宗。內外俱冥,緣智俱寂,豈容名數于其間哉!但以悕玄之質,趣必有由。非名無以領數,非數無以擬宗,故遂設名而召之,立數而辨之。然則名數之生,生于纍者,可以造極而非其極。苟曰非極,復何常之有邪?是故如來始逮真覺,應物接粗,啟之以有。後爲大乘,乃說空法,化適當時,所悟不二。流至末葉,像教之中,人根膚淺,道識不明,遂廢魚守筌,在指忘月。

睹空教便謂罪福俱泯,聞說相則謂之爲真,是使有無交興,生滅疊爭,斷常諸邊,紛然競起。時有大士,厥號龍樹,爰托海宮,逮無生忍意在傍宗,載隆遺教,故作論以折中。其立意也,則無言不窮,無法不盡,然統其要歸,則會通二諦,以真諦故無有,俗諦故無無。真故無有,則雖無而有;俗故無無,則雖有而無。雖有而無,則不纍于有,雖無而有;則不滯于無,不滯于無。則斷滅見息;不存于有,則常等冰消。寂此諸邊,故名曰中。問答析微,所以爲論,是作者之大意也。

亦云中觀,直以觀辯于心,論宣于口耳。(《釋藏》百一。)

佉吒外國人,寄居長干寺。

題頌同張奴僧佉吒

悠悠世事,惑滋損益。使欲塵神,橫生悅澤。惟此哲人,淵覺先見,思形浮沫,矚影遄電。纍躓聲華,蔑醜章弁,視色悟空,習物傷變。捨紛絕有,斷習除戀。青條曲蔭,白茅以薦,依畦啜麻,鄰崖飲洊。慧定計昭,妙真日眷。慈悲有增,深想無倦。(《高僧傳》十杯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