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公上老夫徐茂公是也,爲尉遲公攪了功臣筵宴,如今貶去職田莊閒居。今日衆公卿每在十里長亭與他餞行,須索走一遭去也。尉遲上家童,你把嬭嬭的車兒先行著,我和你且慢慢的行。童理會得。爹爹,孩兒想來,爹爹也曾受苦來,那房老爺一時間惱著爹爹,倘心回意轉,採取回去,未可知也。且自慢慢的行。
【中呂】【粉蝶兒】尉爲甚麽忙出皇州?我將這脫空禪近來參透。而不嚮殺人場鬧裏鑽頭,嚮職田莊。居止處。將我□□生涯窮究。
【醉春風】牢記住戰爭心,緊抄定抓將手。□□□雲陽市上血染了衣,出那娘的醜,這一個須索□□□□言。將我來罪責,若沒有軍師呵,可不道有誰人將我來搭救。
童爹爹,那箇裏長亭有許多人,在那裏等著你。
【迎仙客】尉怪的這長亭□驛馬多。衆老將軍請住馬。尉家童,與我帶住馬來。童理會得。尉我忙下得紫驊騮,唐十宰衆公卿可都這裏有。我可便嚮前來,忙問候。尉衆大人爲何到此?衆爲老將軍遠行,俺衆公卿等特來與老將軍餞行。尉俺這裏聽説罷緣由,怎消得偌大遠勞臺候。
徐左右將酒過來,老將軍滿飲幾杯。尉有勞衆大人。
【紅繡鞋】不索你箇軍師生受,衆跪介尉請起來唐十宰文武公侯。恁只待要這搭兒折殺下尉遲休。衆公卿休將我來恥笑,怎麽將恩義變爲仇。那日若無軍師。與列位大人呵,可著我險峰兒難措手。
徐將酒來,老將軍再飲一杯。尉軍師大人,怎麽不見叔寶老將軍染病在家。衆叔寶將軍染病在家。
【滿庭芳】尉可惜老了一個先鋒哀帥首,他曾殺得人有家難奔,有國難逃。只他那十八般武藝都學就,六韜估看得來哀滑熟。只他那嘶殺處全無一個對手,只他那持處誰敢與他做敵頭,上陣處攙爭鬥,不刺刺門旗開處,兩陣對員,那壁廂問道:大唐家那員名將出馬?俺這裏回言道:胡國公秦叔寶出馬。那壁廂?便回言説道,不好了也。尉不喇喇聞風兒便走。衆奸一位老將軍。尉軍師,他端的要一心兒分破下帝上憂。軍師,衆大人,今日相別,不知幾時再得相會。徐老將軍,你且耐心者。不過一年半載,□衆公卿保奏你回朝也。
【尾聲】餞一道咸陽陌上塵,折一枝霸陵橋上
柳。衆公卿相見知仙行?徐老將軍早飲一杯。尉飲過這一杯西出剛關這餞行的酒。徐老將軍去了,列位大人,老夫明日作本頭?就保他還朝也。詩曰丹心扶社稷,捨命保還朝。
高國王上英雄久鎮高麗王,喜曉黃公三略書,吾乃高麗國大將是也。文通三略,武解六韜,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休言人在帳前喧,便在鴉鵲過時不敢噪。俺這海東有個十六國:辛羅國、卯日國、分定國、文直國、落難國、門神國、大漢國、小漢國、蛤麻國、三漢國、日本國、扶桑國、矮人國,百席國、丁香國,了奠國、高麗國。惟有俺這一國,不服大唐。聞知唐朝病了秦瓊,貶了尉遲,將老兵驕。我手下有一大將,名喚鐵肋金牙,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著他領兵十萬。前去綠鴨兒邊,白鶴坡前,單奈蔚遲出馬。小校,與我喚鐵金牙出來。丑陣鼓銅鑼一兩敲,轅門裏外列英雄,三軍報道平安否,買賣歸來汗未消。吾乃大將鐵肋金牙是也,元帥呼喚,須索去走一遭也。盔甲在身,不能施禮。高國王喚你出末,別無他事,有大唐家病了秦瓊。貶了敵德,與你雄兵十萬,前去綠鴨江邊,白鶴坡前,單奈尉遲出馬,小心在意。丑理會得。今日領軍馬與尉遲交持去了。詩自小英雄志氣高。身披耀日錦征袍,飛臨陣地沙塲上,戰敗千軍血染刀。生上衹有大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弓乃房玄齡是也。自從將尉遲砭去職田莊閒居,可又三年光景了。如今高麗國知俺這裏病了秦瓊,貶了敬德,著鐵肋金牙在綠鴨江邊,白鶴放前,如今下戰書末,單奈尉遲出馬相持。今尉遲又有風病舉發,動止不得,未知虛實,下官奉聖上的命,著軍師徐茂公親往探病。小校,與我請軍師徐茂公出來。小校得令,軍師有請。徐上相見介軍師,奉聖上命,今有高麗國下戰書,堂奈尉遲相持。尉遲若果風病,再作道理,即去回報。並下旦司尉遲上老爺,想著你有蓋世的功勞。今日不用了,你那病從何起?尉只爲在那功臣宴上打了李道宗,將我貶在此職田莊閒居,又早三年光景了也。嬭嬭,你去開門看者,有人無人回我。旦理會得。開得這門來,呀,無入,不免掩上著。老爺。前後無人。尉嬭嬭,真箇無人?你道我這病是真的假的?旦老爺的病,怎麽是假的?尉呀,我那得甚麽風病來。昨日莊東頭王伴哥,請我赴牛兒會,有那伴哥來遲,我道伴哥你爲何來遲。他道,往城中沽酒去來。我道。你到城中去,可有甚麽新聞麽?他說,新聞到沒有,聞得高麗國差鐵肋金牙下戰書來,單奈尉遲出馬。我聽他說罷,卒然倒地。衆人扶我起來,我就是這等左癱右瘓起來。旦老爺。你如今假妝有風疾,我那裏知道。尉嬭嬭,我一自降唐出界丘,苦征惡戰數千秋,兩條眉鎖江山恨。一片心懷帝王憂,膂老尚嫌弓力軟,眼昏猶識陣雲愁。水磨剛鞭不喇喇一騎馬,我也曾扶立唐家四百秋。
【越調】【鬥鵪鶉】我也曾展土開疆,相持對壘,不能勾富貴榮華,剗地衛把我來罷官卸職,他欺負俺是大老元勳,我不合打下那無端的逆賊。今日貶下尉遲,鬧了敬德,救下我殘生。都虧下軍帥世績。
【紫花兒序】若不是老相公傾心兒鬧,恰便似韓元師伏劍而亡,我便是子房公拂袖而歸。嬭嬭,我如今與伴哥每肥草雞兒,衝糯灑兒。在這職田莊受用,可不彊似爲官?每日閒伴漁樵。每閒話,到豁達似文武班齊,落魄忘機。誰待要爲是非,我嚮這急流中湧退。我如今罷職閒居,若是那鐵肋金牙索戰,我看他怎生和他相持。
嬭嬭,我分付你來,只怕朝中有人來問,你只說老爺有病哩。旦老爺你放心。我知道了。徐老夫徐茂公是也。奉聖旨的命,著老夫往職田莊上探尉遲老將軍病,可是來到也.小校,那裏是職田莊?小校這裏便是。徐小校,你且回避著,喚你便來,不喚你不要來。小校理會得。徐開國勳臣,有人在此麽?尉嬭嬭,是甚麽人敲門?你去看來.旦理會得。開了這門來,是準?徐老夫人拜揖,老將軍有麽?旦軍師,俺老爺染病哩。徐請通報説,徐績在此拜見老將軍。旦理會得。軍師少坐,老將軍,軍師在門首要拜見你哩。尉呀,嬭嬭,不好了。那將軍徐績是足智多謀之人,他如今來,若不見他,他又疑我沒病;若出去見他,倘或挑起那往年間相持廝殺的事情,忘了那風疾怎麽好?也罷,嬭嬭,倘或挑起那相持廝殺的事。我若忘了風疾,你就旁邊說,老爺,你的拐兒,我就這等風疾起來。嬭嬭□了這門,待我去迎接軍師。徐老將軍請了。尉軍師少禮也。
【小桃紅】不知今日甚風吹,徐久別尊顔。我這裏有一拜。尉軍師,我老夫回禮不得了,我如今講講不得這裏可便權體罪。徐老將軍。我和你自別之後,不覺又是三年光景了。尉軍師一自離朝到今日。徐老將軍染甚病證?尉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想我臨老也帶著殘疾。軍師,唐家十
路總管。都好麽?徐也都沒了。尉消磨了往日英雄輩。高士廉,,杜如晦如何?徐都閒了.尉他可都閒身就國?殷開山,程咬金他兩個如何?徐都已亡了。尉他兩個都歸泉世。劉文靜、秦叔寶他兩個如何?徐都病了。尉軍師,唐家十路總管,閒的閒,病的病,死的死,如今止有軍師和老漢。俺一班兒白髮故人稀。軍師,你到小莊貴幹?徐奉聖上的命,今有高麗國下戰書,不奈別的,單奈尉遲出馬。聖上命著你星夜領兵前去,復還鄂國公之職,有功回來另行陞賞,謝恩。尉嬭嬭,不要謝恩,我去不得。徐老將軍不去呵,便是違宣抗敕。尉
【金蕉葉】我、我、我便有幾顆頭敢違宣抗敕?一句話惱得從頭便至尾。怎著我這胡老子安邦定國?你何不去教李道宗相持來對壘?
徐老將軍便有風疾,也請下高麗走一遭。尉軍師,我這等模樣,若到陣面前爭先,鐵扇子團花遮箭牌,兩陣對員,擂鼓搖旗,呐喊一聲,那邊問道:大唐家甚麽人出馬?俺這裏無人回答。他那裏又問:大唐家甚麽人出馬?俺這裏叫兩個小卒,這每一扶上俺到陣前,對那邊説道,我便是尉遲敬德。可不羞死了人也。
【調笑令】他覷了俺這般模樣,臨老也帶著殘疾。軍師你覷甚麽閫外將軍八面威。但開門只說我是唐家苗裔,只好去高衙行倚官挾勢。若不是軍師勸諫赦了罪纍,險些箇死無葬身之地。
徐老將軍請走一遭,扶持社稷。
【秃廝兒】尉我怎扶持江山社稷?難淪著鞭簡共楂槌你可待強扶持尉遲在軍陣裏,高麗家捺相持,可教誰敵?
【聖藥王】軍師你莫疑惑,其實的去不得,到
朝叫,說與聖人知。到朝中説與衆□□□,如今年紀近丁七十,染□病疾,提起那排軍布□□□癡。徐常言道,老將會兵機。尉休休休便提起老將會兵機。旦老爺,你那拐兒.尉嬭嬭,老夫風疾舉發,去不得。徐老將軍去不得,□□告回。尉嬭嬭,送了軍師出去,閉了門。徐出的這門□,我觀此人容貌,不是那有病的。方纔拜下去,那兩條□□尤如鐵柱一般,那老夫人又在旁邊説道,老爺,你那拐兒。眉頭一層,計上心來,衆軍校那裏。卒有分付。徐□衆人到這人家去安下,要他男子漢閘草餵馬,女人家補衲襖革翁鞋。你說,我是高麗的小軍,他家是有錢的,□問他要白米飯,妙嫩鷄兒,衝糯酒兒喫,那一個老子口禮打將去。卒列位,方纔老爺分付,著俺揀這房子打進去,開門,開門。尉嬭嬭,又是甚麽人在外頭叫?不要放他進來。旦理會得。卒我每是下高麗的小軍,行到這裏,天色已晚,借你房子歇息一歇息。男子漢閘草餵馬,女人家補衲襖革翁鞋。又要白米飯,炒嫩鷄兒,衝糯酒兒喫。夜晚間又要洗洗澡,槌槌腰,刺刺屁股兒。旦村弟子孩兒,你是甚麽人,這等無禮?待我哄他一鬨,你在這裏歇息,我閉了門者.卒作叫嚷介尉嬭嬭,外面又是甚麽人喧嚷?旦云尉這廝好無禮,待我自去回他,衆長官。我這房屋窄小,養不得馬,你到別家去罷。卒放屁!你不肯,打你老子。尉
【麻郎兒】這廝他便惡狠狠的叫起。雄糾糾的欺誰?你毀傷我唐家宰職,打介著這廝喫我一會兒腳踢拳槌。
【幺篇】你便惱番了尉遲,性起,一雙手搊住他頭髻,縱虎軀輕舒猿臂,我便革支支掙得你分碎,一會兒教你死。
徐輕輕至尉背後班介
【絡絲娘】是誰人班住下尉遲敬德?徐老將軍,你風疾好了麽?尉只被你敗破了我謊也,軍師的世績,正是船到江心補漏遲,我不解其小尊意。
旦老爺,你的拐兒哩?尉遲了也。徐小校,這就是總兵老爺。卒老爺,小的有罪也。徐老將軍,只今日復還鄂國公之職,就領兵下高麗去。有功重加陞賞,此去只是老將軍年老也。尉
【耍三臺】你須知咱名諱,盡忠心天知地知。這一場小可如美良川交兵的手段,御科園單鞭奪槊的雄威。小可如牛口谷鞭伏了竇建德,小可如下河東與劉黑闥相持。你看我再施逞生擒王世充的英雄,你看我重施展活捉□世猛當時的氣力。
徐老將軍,你那時年紀小,跨下神烏馬,腰懸著水磨鞭,弓開得勝,馬到成功。今日年紀高大了,便好道老不以筋骨爲能,只怕你也近他不得了。尉
【幺篇】我老只老呵,老了咱些年紀;老只老呵,老不了我腦中武藝。老只老呵,老不了我龍韜虎略;老只老呵,老不—下我妙策神機。老只老呵,老不了我一片忠心貫日;老只老呵,尚幾自萬夫難敵。
徐老將軍,你便索要去,只怕你老了,去不得。尉俺老只老,止不過添下些雪鬢霜髭;老只老,又不曾駝腰曲背。
【尾聲】老只老呵,只我這水磨鞭不曾長出些白髭鬚,量這廝何須咱費力。你看這廝,明日在垓心裏,綽見我那鐵撲頭,紅抹額,烏油甲,皂羅袍,他便跳下馬受繩縛,著這廝卷了旗,卸下甲,收了軍,拱手兒降俺這大唐同。下
徐想著那老將軍果然無病,老夫略施小計,使他登時激發。就領兵交戰去了。下官即去回聖天子命也。下
鐵肋金牙上自家高麗國大將鐵肋金牙的便是。來日與大唐交戰大小三軍;聽吾號令,先擺七層回子手:第一層,金盔金甲金裹頭將軍;第二層,銀盔銀甲銀裹頭將軍;第三層,鐵盔鐵甲鐵裹頭將軍;第四層,銅盔銅甲錠裹頭將軍;第五層。布盔布甲布裹頭將軍;第六層,紙盔紙甲紙裹頭將軍;第七層,皮盔皮甲皮裹頭將軍!衆小校,到末日馬軍擺在一邊。步兵擺在一邊,中間留一條走路,待我輸了好走。衆走往那裏去?丑走到你娘床土去,衆塵頭起處,大唐軍馬未了。丑擺開陣勢與他交兵。尉上老夫尉遲敬德是也,奉朝廷的命,著我下高薰收鐵肋金牙,須索走一遭去也。
【雙調】【新水令】只俺這水磨鞭準準的閒放了一年,不知足那一個合死的與我交戰。重磨下新日月,再整頓那舊山川。只被我勦除了六十四處狼煙,更有一千陣惡征戰。大小三軍,擺開陣勢者。丑來將何人?尉尉遲公是你的爹爹。丑尉遲,你敢來與俺交戰?尉大小三軍,擂起鼓來。
【雁兒落】尉驟驊騮走似煙,驟驊騮走似煙,戰馬兒疾如箭。莫道是平地上走不出,便走到那鬼窟洞裏也直尋見。
【得勝令】呀,這的是難比美良川,折麽尼走上焰魔火,今日是你合休日,今年是你該死年。當先,不喇喇一騎馬疾如箭;心堅,□□□□□懶贈鞭。
小校把這廝與我綁了,去見聖上去□。徐下宮徐茂公是也。今聞得尉遲敬德活拿了鐵肋金牙,這早晚敢待來也。小校,尉遲老將軍到來,報復□□知道。尉老夫尉遲是也。擒了鐵肋金牙,將軍府裏報功去也。卒□□。相見介徐老將軍鞍馬勞神,怎生擒了這廝?慢慢的說一遍。
【甜水令】我閒居時老弱恁贏,廝殺處身輕體健。相持在綠鴨大江邊,撲咚咚戰鼓聲催,二馬相交,在垓心鏖戰。把鐵肋金牙活捉下駿馬琱鞍。
徐老將軍,想昔日在御科園刻馬單鞭,今日裏掃盪征塵,永息狼煙,把功勞試說一遍,就請掛了黃金印也。尉
【折桂令】想昔門布御科園剗馬單鞭,今門裏扣蕩了征塵,永息狼煙。託賴著聖仁仁慈,千秋萬歲,洪福齊天。徐老將軍請掛了印。尉臣不斗大的黃金印懸。徐老將軍只願甚麽來?臣只願洛陽城二頃薄田,不願陞遷,只願身安。若不是文武雙全,怎能勾將相之權。
徐老將軍望闕跪者,聽聖上的命,加官賜賞。聖旨只爲你多有功勳,盡忠心輔報朝廷。擒拿了鐵肋金牙,復還你鄂國功臣。手下將論功行賞,都著他列補重升。聖明主加官賜爵,朝帝闕拜謝皇恩。尉萬歲,萬歲,萬萬歲。
【沽美酒】感水恩賜我竹。感皇恩賜我官,重義得列朝班。我只願罷職歸農樂殘年,嚮心這職田莊耕鋤爲伴。我只爲鐵肋金牙逞戰權,因此做風顛。準知道軍師探病原,施機塵將吾賺,參破下尉遲愚見。不伏老嚮江邊惡戰,我呵,幸遇得聖王明文修武偃,呀,願皇圖河清宴。
【尾聲】只因我南征北討能爭戰,乞刺德心無怨。竹節剛鞭打鐵叻金牙,頂門上抓七付眼。
一人有床安天下,萬國來朝賀太平。
沖末扮陳季卿上,詩云慚媿微名落禮闈,飄零不異燕孤飛。連天大廈無棲處,來歲如今歸未歸。小生姓陳,雙名季卿,武林餘杭人氏。幼習儒業,頗有文名,只因時運未通,應舉不第,流落不能歸家。況值暮冬天道,雨雪雖霽,寒威轉添,似小生這等舉目無親,怎免饑寒之嘆。做嘆科,云嗨,我陳季卿好命薄也!我想起來那終南山青龍寺,有個惠安長老,他與小生同鄉,甚是交好。他曾屢次寄書,約我到寺中相會,或者他肯濟助我,也未見得。則索嚮終南山投謁惠安長老,走一遭去來。下外扮傑郎惠安領丑行童上,詩云明心不把幽花拈,見性何須貝葉傳。日出冰消原是水,回光月落不離天。貧僧乃終南山青龍寺惠安和尚是也。原籍餘杭人氏,自幼攻習儒業,中年落髮爲僧。偶因遊方到此終南山青龍寺,悅其山水,遂留做此寺住掙。貧僧有一同窻故友,叫做陳季卿。此人飽諳經史,貫串百家,真有經夭緯地之才,吸露淩雲之手。只爲功名未遂,一時流落,不能歸家。貧僧也曾屢次寄書,請他到來寺中相會,並無一字回我。行者,你到山門前望去,倘那陳解元來時,快報我知道。行童云理會的。陳季卿上,詩云纔離紫陌上,便入白雲中。可蚤來到青龍寺門首也。小和尚,你惠安長老在家麽?行童云呸!你也睜開驢眼看看,我這等長的和尚,還教做小和尚?全不知些禮體!我看起來,你穿著這破不刺的舊衣,擎著這黃甘甘的瘦臉,必是來投託俺家師父的,卻怎麽這等傲氣。陳季卿云嗨,小生好背時也。做揖科,云小師父恕罪!煩報你惠安長老,道有故人陳季卿特來相訪.行童云你這先生,這纔是句説話。怪不得自古以來,儒門和俺兩家做對頭的。罷罷罷,你站在一邊,我替你報復去。做報科,云且住,待我鬭這秃廝耍子。做入見科,云師父,外面有個故人,自稱耳東禾子即夕,特來相訪。惠安云這廝胡說!世上那有這等姓名的人。行童云你這老秃廝,你還要悟佛法哩,則會在看經處偷眼兒瞧人家老婆。惠安云這廝敢風魔了,再出去問明白了來說。行童云甚麽不明白?是耳東末子即夕特來相訪。惠安云我不省的.行童云你請出師父娘來,他便知道。惠安云口退!行童云我說與你,這箇叫做折白道字:耳東是個陳字,末子是個季字,即夕是個卿字,卻不是你的故人陳季卿來了也。惠安云快請進來。行童出見科,云陳先生,恰纔俺師父再四不肯認你,虧我一頓老秃廝駡的肯了,如今請你哩。陳季卿做入見科,云小生數年光景,有失拜謁。惠安云貧僧久知仁兄文場不利,纍次寄書相請,今日俯臨,實乃貧僧之萬幸也。陳季卿云長老,纍蒙書召,小生非不心感。但是我螢窻雪案,辛苦多年,自謂功名唾手可拾,豈知纍科下第,惶恐難歸,以此拜訪無顏,只望長老勿罪。惠安云仁兄差矣!豈不聞古人有云:無學之謂貧,學而不能行之謂病.據仁兄這等宏才積學,何患不得功名?昔伊尹耕于有莘,傅說困于板築,後來皆遇明主,居師相之位。仁兄今日雖然薄落,一朝運至時來,爲師爲相,做出那伊尹、傅說的事業,又何難哉!陳季卿云好説,小生告回了。唱
【仙呂】【賞花時】我則爲十載螢窻苦學文,慚媿殺萬里鵬程未致身,因此上甘流落在風塵。我可也幾回家暗哂,則是個無面目見鄉人。下
惠安云仁兄,您怎麽就去了?請轉來呀!真箇去了。行者,你快請他轉來,說貧僧還有話講。行童云我就趕出山門外請他去,只怕師父娘不肯留他哩。下惠安云你看這秀才功名心急,想是要回下處溫習經史去哩。我荒刹雖則悽涼,尚也不缺饘粥,不若留他在此,資其衣食,以待選塲。一則遂了他風雲之志,二則也見我這點鄉曲之情,有何不可?詩云故人昔未遇,借此山中居。則恐登樞要,何曾問草廬。下
陳季卿上,云小生陳季卿,感蒙惠安長老念同鄉的義分,留我在寺中,溫習經史,等候選塲,這是小生不幸中之幸也。今日無甚事,待惠安長老出定來,要他指引我到甚麽古蹟去處遊翫遊翫,消遣我旅況咱。惠安引行童上,相見科,云仁兄,你屈留在此,山寺荒涼,甚多簡慢,莫不有些兒責麽?陳季卿云長老説那裏話!小生連月打攪,感激不盡。只是小生久聞終南山是天下第一座名山,中間勝景必多,乞長老指引,容小生瞻仰一番,可也不枉。惠安云既如此,待貧僧引路,仁兄隨喜便了。陳季卿做看寺科,云委的好一座寺也!你看殿侵碧落,樹拂層雲,水繞渼陂,峰臨紫閣,真箇觀之不足,玩之有餘。做望科,云長老,這東南角上隱隱一條水路,是通著那裏的?惠安云這條水是渼陂通出去的,從此入漢江,就是我們的故鄉歸路。陳季卿做嘆科,云長老,小生對此不覺歸思頓發。有筆硯乞借過來,待小生賦〔滿庭芳〕一詞,書于素壁之上,可乎?惠安云貧僧願觀。行者,取文房四寶過來。行童云兀的不
是文房四寶?你這先生自揣做的好,寫的好便寫,不然,你莫寫,省得人笑你杭州阿呆。陳季卿做寫科,云長老,待小生表白與你聽者。詞云坐破寒氈,磨穿鐵硯,自誇經史如流。拾他青紫,唾手不須憂。幾度長安應舉,萬言策曾獻螭頭,空餘下連城白璧,無計取封侯。可憐復失意,羞還故里,懶駐皇州。感君情重,僧舍暫淹留。暇日相攜登眺,憑高處,共豁吟眸。家山遠,如何歸去,都付夢中遊。惠安云好高才也!行童云通得。惠安云你曉的甚麽?快去看茶來。行童下正末扮呂洞賓提荊籃上,云世俗人,跟貧道出家去來,我著你人人了道,箇箇成仙。這裏可也無人,我姓呂名巖,字洞賓,道號純陽子是也。因應舉不第,道經邯鄲,得遇正陽子師父,點化黃粱一夢,遂成仙道。今奉吾師法旨,爲世間有一人陳季卿,餘杭人氏,有神仙之分,教我來度脫他。貧道按落雲頭,見一道青氣,此人正在終南山,不免到青龍寺走一遭去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恰離了北海蒼梧,可義蚤歲華幾度,成今古。嘆世事榮枯,準識的這長生路?
【混江龍】量那些一陀兒寰土,經了些前朝後代戰爭餘。俺從這劈開混沌,踏破空虛。俺不用九轉丹成千歲壽,俺不用一斤鉛結萬年珠。也不採甚麽奇苗異草,也不佩甚麽寶篆靈符,只要養的這精神似水,煉的這骨髓如酥,常日把那心猿意馬牢拴拄。一任教陵移穀變,石爛的這松枯。
行童上,云我且到山門首看咱。主末云可早來到青龍寺門首也。兀那小和尚!你進去,說與那陳季卿,道有一仙長到來相訪。行童云呸!我今日造化低,頭裏一個窮秀才叫我小和尚,如今這箇牛鼻子又叫我小和尚。我這小和尚馱你家娘哩。兀那牛鼻子!陳季卿不在我這裏。正末云貧道望氣,知道他在你寺裏。行童云望你娘頽氣疝氣!你是太上老君、漢鍾離、呂洞賓,便會望氣,我也不替你報。我自去方丈裏喫燒酒狗肉去也。下正末云小和尚不肯通報,我自過去。做入見科,云秀才,長老,稽首。貧道是一云遊道者,此來不爲別事,單要度一個徒弟,跟貧道出家去。陳季卿云你這道者差矣。此位是惠安長老,仙釋不同教,是做不得徒弟的。難道你要度我麽?正末云可知道來。秀才,你今日是個落第的舉子,若跟了貧道出家去,明日便是一個神仙也,不辱沒了你秀才。你可辭別了長老,跟隨貧道出家去來。陳季卿云你這道者,我與你素不相識,怎生便著我跟你出家?小生學成滿腹文章,正要打點做官哩。老實對你說,小生出不的家。正末唱
【油葫蘆】嘆你這千丈風波名利途,端的個枉受苦。便做道佩蘇秦相印待何如!你則石淩煙閣那箇是真英武,你則看金谷鄉都是些喬男女。陳季卿云這也要辨個賢愚,怎麽一概都説是假的?正末唱你可也辨甚麽賢,辨甚麽愚,折莫將陶朱公貴像把黃金鑄,倒底也載不的西子泛正湖。
陳季卿云我做官的,身上穿的是紫羅襴,頭上戴的是烏紗帽,手裏拿的是白象笏。何等榮耀!你們出家的,無過是草衣木食,到得那裏?正末唱
【天下樂】早經下一將功成萬骨枯。哎,你區區,文共武,說甚麽榮耀人也紫羅襴、烏紗帽、白象笏。爭如我誦《黃庭道德經》,諷金精太素書,倒落的播清風—萬古。
行童捧茶上,云你看中間一個老秃廝,左邊一個牛鼻子,右邊一個窮秀才,攀今攬古的,比三教聖人還張智哩。送茶科陳季卿云我飯也不曾喫,被這箇道者可纏殺人也。正末云秀才,你肯誦《黃庭經》,便不饑寒。行童云你這先生不要聽這牛鼻子説謊!我每日誦經到晚,肚裏常是餓的支支叫哩。正末云難道真箇誦了經,便不饑寒?只是誦了經成了仙道,便不饑寒了也。陳季卿云道者,你説古來有那箇是成仙了道的?正末云待貧道略說一兩個,與你聽者。唱
【那咤令】豈不聞有一個列禦寇,駕泠風遍八區。陳季卿云是一個了,再有誰呢?正末唱有一個張子房,迫赤忪別帝都.陳季卿云再呢?正末唱行一個葛仙翁,採丹砂入洞府。他雖則土木骸,這都足神仙骨。不似你肉眼凡夫。
陳季卿云敢問道者。神仙那裏可有甚的景緻麽?正末云怎麽沒有?唱
【鵲踏枝】我那甩甘蓬壺,近大都。一剗是貝闕珠宮,霞徑雲衢,則除是大羅仙沒揣的過去。陳季卿云這等,你到我這下界來怎麽?正末唱我今日下塵寰也則爲點化你這頑愚。
陳季卿云道者,你不要這些大話,你則老實的說,你仙鄉何處?正末云你要問我仙鄉何處,我便說與你,也尋我不著哩。唱
【寄生草】枉踏破你那遊仙履,怎尋的著我這鍊藥爐。我則是任來任去隨緣住,無風無雨難傾覆,不脩不壘常堅固,那裏有洞門深鎖遠山中,端的個白雲滿地無尋處。
云秀才,你,你跟我出家去罷。陳季卿云我要做官的人,怎麽勸我跟你出家?等等絮絮叨叨,好話不投機也。做不理科正末云秀才,你休想那富貴榮華,只跟我出家去罷。陳季卿做反手看圖科,云這壁上是《華夷圖》,待我看波。正末云這秀才不理我,去看《華夷圖》。待我就這圖上題詩一首。與他看波。做題科陳季卿云這道者也會做詩,待我念來.詩云閒觀《九域志》,如同咫尺間。縣排十萬鎮,州隱五千山。幽燕當北望,吳越嚮南看。雖無歸去路,神往不爲難。好高才也!道者,只是你怎生知道我要歸家來?正末云我怎麽不知?你題的那〔滿庭芳〕詞,説道“家山遠,如何歸去,都付夢中遊”,這不是你要歸家的意思?陳季卿做嘆科,云嗨!只是小生流落于此,不知幾時得回家去也?正末做笑科,云秀才,你若肯跟我出家,我就借你一只船,送還家去,可也不難。惠安云道兄,你這船在那裏?好借與我故人去那。陳季卿云道者,你幾曾見我這〔滿庭芳〕詞來?正末云你題時咱就見了也。唱
【醉中天】這詞呵勝王粲《登樓賦》,似宗炳《臥遊圖》。做取竹葉粘壁上科唱你覷這渺渺滄波一葉蘆。云疾!秀才,兀的不是一只船了也?陳季卿云恰纔是一片竹葉兒,粘在壁上,怎麽就變成了一只船?可也奇怪。惠安云道兄,這船也小,只怕借不得我故人回去.正末云呆漢,正好借去。唱休猜做野水無人渡,你本待挾三策做公孫應舉,眼見的不及第學淵明歸去,怎知道這兩樁兒都則是一夢華胥。
云秀才,你可看見你回家的路徑麽?陳季卿云我小生在《華夷圖》上早看見了也。正末云秀才,你覷波。唱
【金盞兒】你不見遠樹蔽荊吳,暗水泛歸艫。從教他風濤洶湧蛟龍怒,你則是緊閉著雙目,穩站著身軀,一任的棹穿江月泠,帆掛海雲孤。寒煙生古渡,兀良便足你茅舍舊鄉閭。
行童云莫說這只船是竹葉兒做的,就當真一只船,只消我一腳早踹翻了也。正末云秀才,你則閉了眼者,休迷了正道。陳季卿做呵欠科,云怎麽這一會兒精神疲倦,只待要睡哩。做伏几睡科正末云這呆漢睡了也,我著他大睡一覺。拂袖科唱
【賺煞】我與你踢倒鬼門關,打開這槐安路,把—枕南柯省悟。再休被利鎖名韁相纏住,急回頭又
蚤則暮景桑榆。你若是做吾徒,我與你割斷凡俗,怕甚麽苦海茫茫難跳出?趁煙霞伴侶,乘著這浮槎而去,兀的不朗吟飛過洞庭湖。留荊籃下惠安云好奇事也!恰纔這一個風魔道士將一片竹葉,粘在壁上,變做小小的一只船兒,倒也好箇戲法。那陳季卿又睡著了。行者,你可安排下茶飯,等侯他睡醒時食用者,俺回方丈坐禪去也。詩云持心只在前窻下,不管人間是與非。行童隨下陳季卿打夢做醒科,云這一覺好睡也。我如今上的這船,趁便風回家去來。下
正末引外扮列禦寇、張子房、葛仙翁上,云貧道呂洞賓,這一位是列禦寇,這一位是張子房,這一位是葛仙翁。貧道爲陳季卿一人,親到終南山青龍寺裏度脫他,爭奈此人迷戀功名,略不省悟。被貧道將一片竹葉,粘于壁上,戲成一只小船兒,他便要上船,趁便風趕回家見父母妻子去。列位上仙,我們在此等侯,他來時慢慢的點化他,歸于正道。與他閻王殿上除生死,仙吏班中列姓名,指開海角天涯路,引的迷人大道行。列禦寇云兀那呆廝陳季卿,這蚤晚好待來也。正末唱
【雙調】【新水令】五湖四海自遨遊,則俺這拂天風兩枚袍袖。喚靈童採瑞草,同仙子上瀛洲。似這等蕩蕩悠悠,嘆塵世幾昏晝。
列禦寇云道兄,我看世俗之人,貪嗔愛欲,如青蠅之嗜血,似羣蟻之慕羶,只利趨前,竟忘溺死,好愚迷也。正末云上仙,我看陳季卿本有神仙之分,則是他塵心太重,兩次三番再不省悟,何時得成正道也呵?唱
【駐馬聽】仙苑優遊,物換星移幾度秋。將玄關參透,經了些夕陽西下水東流。一生空抱一生愁,千年可有千年壽。則合的蚤回頭,和著那閒雲野鶴常相守。
陳季卿上,云小生陳季卿,在青龍寺惠安長老處,遇一風魔道士,則管裏勸我出家。他將片竹葉兒粘于壁上,戲成小船。我不合一時間引動家鄉之思,就上這船,趁著便風回去。到的這裏,迷蹤失路,前後又沒箇人兒可問,怎生是了也?正末云陳季卿,你來這裏,有何事幹那?陳季卿做驚顧科,云呀!那裏有人叫我哩。正末唱
【雁兒落】你急煎煎誤吞他名利鈎,虛飄飄竟忘了我這煙霞叟。白茫茫窮途何處歸,眼睜睜苦海無人救。
陳季卿云,叫我的是那箇?你可指引我一條大路,等我好歸去波。正末云,呆漢。唱
【得勝令】呀,你不道經史習如流,青紫不須憂,怎不將連城璧丹墀奏,博一個取淩陽萬戶侯,今日個啾啾。這是你爲官的偏生受,倒不如休也波休,蚤隨我出家兒得自由。
陳季卿做見科,云呀,元來就是寺中相遇的道者。你可救我咱!正末云噤聲!唱
【掛玉鈎】你道我不是知音話不投,只去把《九域志》閒窮究。翻惹動你一點鄉心淚暗流,滴滿了征衫袖。現如今路又迷,途難叩,你則認那畫裏家山,怎知是夢裏神遊。
陳季卿云卻元來還有三位,願通姓名。正末云他都是我的道友。這一位是列禦寇,這一位是張子房,這一位是葛仙翁。陳季卿云小生一時愚昧,不知三位是何朝代人物,何因得成仙道?請各自陳,小生拱聽。列禦寇云貧道列禦寇,鄭國人也。當穆公時見子陽爲相,專尚刑罰,貧道因此辭祿歸耕。後遇廣成子,傳其大道,遂得成仙。張子房云貧道張良,韓人也,九世相韓。秦始皇無道,滅我韓國。貧道私結壯士,暗擊始皇于博浪沙中,誤中副車。大索三日,貧道亡匿下邳。後因漢祖兵起,仗劍歸漢,興劉蹙項,得報韓仇,漢祖封貧道爲留侯。只爲漢祖誅殺功臣,棄其侯印,隨赤松子入山,遂成仙道。葛仙翁云貧道葛洪,吳興人也,晉明帝時爲勾漏令。因採丹砂,得遇羅浮真人,授以九轉之術。從此棄官脩道,遂得成仙。陳季卿云小生失瞻了。據三位說來,都是棄官脩道,得列仙班的。但小生十載寒窻,受過多少辛苦,如今正想做官,説不得這等迂闊話哩。正末云呆漢。唱
【沽美酒】你道是困螢窻年歲久,只待要題雁塔姓名留,壯志騰騰貫斗牛。巴的個風雲會偶,肯落在他人後?【太平令】你則說做官的金章紫綬,我則說出家的三島十洲;你則說做官的功成名就,我則說出家的延年益壽。你呵罷手,閉口,只看我這道友,呀,那箇不棄官如垢。
陳季卿云你道這三位都是做官的,小生在史書上也曾見來,可是你這道者也做過官那?正末唱
【甜水令】俺也曾鳳闕躋攀,龍門踴躍,馬蹄馳驟,高折桂枝秋。偶然間經過邯鄲,逢師點化,黃粱醒後,因此上把塵心一筆都勾。
陳季卿云可知你不曾做官來。正末唱
【折桂令】早則不頽氣了你這獨佔鼇頭。陳
季卿云道者,你不做官,怎知那做官的快樂!正末云呆漢,你的官在那裏?唱早則不羞還故里,懶住皇州。陳季卿云我如今正要歸家哩。正末唱早則不阮籍回車,劉蕡下第,王粲登樓,終南山故人聚首。青龍寺暇日舒眸,棹一葉扁舟,泛幾曲江流,分明是一枕槐安,怎麽的倒做了兩下離愁。
列禦寇云秀才,這做仙的雖然是天生下仙肌道骨,也要異人傳授,纔得成仙了道。今日我這道友再三再四的度脫你出家,你則不省悟,可不連我等都干著了也。陳季卿云列位不知,不是我小生不肯隨他出家去,則是小生出家不得。這應舉不第,不消説了。小生家中有父母年高,妻子嬌幼,怎生出的家?待小生口占臨江仙一詞,表白與列位聽者。詞云一自長安來應舉,本圖他富貴榮華,誰知不第卻歸家。妻兒年稚小,父母鬢霜華。中道迷蹤何處問,遇羣仙下訪乘槎。低回無語漫嗟呀,斷腸俱失路,延首各天涯。列禦寇云秀才,你認這父母妻子是與你相守到底的?好愚迷也!陳季卿云道者,你則指引我一條大路回去,看我這遭來穩穩的奪個狀元中咱。正末云呆漢。唱
【川撥棹】我笑你這呆頭,便奪得個狀元來應了口,受用著後擁前騶。畫閣朱樓,舞袖歌喉。也做不得功施宇宙,做指列科,唱怎如俺這馭清風列禦寇。
做指張科,唱
【七弟兄】怎如俺這運籌,決謀,漢留侯。指葛科,唱怎如俺這鍊丹砂葛令辭勾漏。你則看玉溪邊煙水不停流,翠巖前風月長依舊。
陳季卿云道者,你則指引我去路,休得要等老了人也。正末唱
【梅花酒】你可也休待兩鬢秋,與天子分憂。嘆歲月難留,蚤白了人頭。你獻《長楊》臨紫陌,我尋大藥返丹丘,共三人歸去休。這一個倚銀箏步瀛洲,這一個吹鐵笛臥巖幽,這一個彈錦瑟上孤舟。
【收江南】呀,則俺呵曾經三醉岳陽樓,踏罡風吹上碧雲遊,枉下俺這大羅仙來度脫你箇報官囚。空笑殺城南老柳,則教你做一場蝴蝶夢莊周。
列禦寇云秀才,你既不肯跟隨我等出家,不可久留在此,你回去罷。陳季卿云只是小生迷著路哩。正末云呆漢,前途不遠,你到家近了也,只要你休忘了正道。唱
【鴛鴦煞尾】你則爲功名兩字相迤逗,生熬得風波千里親擔受。憑著短劍長琴,遊遍赤縣神州。唱道幾處笙歌,幾家僝愁,不勾多時蚤餓的你似夷齊瘦。爭如我與世無求,再不嚮紅塵道兒上走。四人同下
陳季卿云他四個都去了也。那風魔道士說我到家已近,休忘了正道,我想正道者,大路之謂也。我如今只依著大路趲行幾步,回我家鄉去來。詩云漸覺鄉音近,翻增旅況悲。途遙歸夢繞,心急步行遲。下
外扮孛老引老旦、卜兒、旦兒、保兒上,云老漢餘杭人氏,姓陳,因爲家中有幾貫錢鈔,人皆稱我做陳員外。嫡親的五口兒家屬,這婆婆方氏,媳婦兒鮑氏,孫兒阿勝,那箇應舉去的叫做陳季卿。我那孩兒,一去許久,再不見個音信回來,使我一家好生懸念。婆婆,你且在家中閉門坐著,待我到長街市上,訪問消息去來。卜兒云我知道,孛老俱下正末改扮漁翁上,詩云江上撐開一葉舟,竿頭收起釣魚鈎。篛笠蓑衣隨意有,斜風細雨不須憂。俺這打漁人,好不快活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這矮蓬窻新織成,細網索重編就,恰纔個背西風收絲釣,又蚤則對明月棹扁舟,煙水悠悠。自釀下黃花酒,親提著這斑竹篘。拚的個醉配酶斗轉參橫,受用些閒快活天長也那地久。
【梁州第七】管甚麽有程期夕陽西下,一任他沒心情江水東流。常則是淡煙疏雨迷前後,經了些村橋野店,沙渚汀洲。俺自有蓑衣斜掛,篛笠輕兜。後來這打漁人少悶無愁,相伴著浴鷺眠鷗。恰離了陶朱公一派平湖,抹過了蜀諸葛三江渡口,蚤來到漢嚴陵七里灘頭。你道那幾箇是咱故友,無過是滄波老樹知心舊,楚江萍勝肥肉。還有那縮項的鯿魚新上鉤,喫的不醉無休。
陳季卿上,云我陳季卿,來到此間,是一個截頭渡了。怎生得一個船來,渡我過去纔好。做望科,云遠遠望見不是個漁船?待我喚咱。做招手科,云兀那漁翁,撐船來。正末做不應科唱
【隔尾】你莫不是燃犀溫嶠江心裏走,你莫不是鼓瑟湘靈水面上游,卻教我呆鄧鄧葭蒲邊耐心守。這裏又不是關津隘口,又不是你家前院後,怎麽的喚渡行人在那搭兒有。
陳季卿做叫科,云漁翁,你撐船來渡我咱。正末云你要到那裏去?陳季卿云你問我怎的?正末
唱
【賀新郎】你道俺扣,漁人不索問根由,俺則問你是做買賣經商?陳季卿云不是。正末唱是探故鄉親舊?陳季卿云不是。正末唱既不吵你怎生在長江側畔將咱候?陳季卿云我是要過江去的.正末唱你莫不是楚三閭懷沙自投?你莫不是伍子胥雪父冤讎?你莫不是李謫僊捫月去?你莫不是鄭交甫弄珠遊?陳季卿云我要去的急,怎當這漁翁攀今攬古,只管裏盤問我這許多,好生聒絮。漁翁,你猜的可也都不是,你只渡我過江去罷。正末云這等,你是什麽樣人,要我渡你?若不說呵,我也不渡。陳季卿云我是個應舉落第的秀才。如今要回家去哩。正末唱原來是趕科場應舉的村學究。若及第呵驟春風五花驄馬轡,不及第則待泛滄浪一葉小漁舟。
陳季卿云是了。我如今要趕回武林餘杭去,見我父母妻子一面,就趁你這船,還要重來應舉,我多與你些船錢如何?正末云這也使的。你快上來,我便開船也。陳季卿做上船科正末唱
【駡玉郎】則被—天露濕漁蓑透,搖短櫂下中流,過得這橫橋獨木龍腰瘦。見輕鷗,廝趁逐,粧點秋江秀。
【感皇恩】雲影油油,風力颼颼。轉出這綠暢堤,芳草岸,蓼花洲。陳季卿云漁翁。這裏那裏?正未唱行盡了秦淮界首,不覺的吳越分流。可早則近鄉閭,臨故衛,莫停留。
陳季卿云好奇怪,早到家門了也。做聽更鼓科,云這些時纔打三更哩。正末唱
【採茶歌】你不索問更籌,則看這水雲收,半輪明月在柳梢頭。做住船科,云秀才,我這船隻在此,等你見了你父母妻子,你可便來。唱我這裏將半橛孤樁船纜住,則聽得汪汪犬吠竹林幽。同陳季卿暫下
孛老、卜兒、旦兒、俫兒上,孛老云好煩惱人也!孩兒應舉去了,我在長街市上打聽音信不著。婆婆,且關上門者。卜兒做關門科正末同陳季卿上,云兀的不是你家裏?陳季卿云待我叫門咱。漁翁,我見了父母、妻子,還要應舉去。你這船不要那裏去了?正末云只要你蚤些下船,我沒這閒工夫久等你哩。陳季卿做叩門科,云大嫂,開門彩,開門來。旦兒云誰人喚門?待我開開這門看咱.做見科,云我道是誰,元來是季卿來了也。陳季卿云父親、母親在那裏?旦兒云在堂上哩。陳季卿做入拜科,云父親、母親,您孩兒回家了也。孛老云孩兒,你得了官也不曾?陳季卿云您孩兒時運不通,不曾得官,因此羞歸,一曏流落在外,有缺甘旨之奉。如今可又開選塲,您孩兒特來探望父親、母親,依舊要應舉去也。孛老云孩兒,你離家多年,纔得回來,且住幾日去。陳季卿云父親、母親,日子近了,則怕趕不上科場。孛老云既然日子近了,下次小的每,將酒來與孩兒送行者。正末做笑科,云陳季卿,快些去罷。唱
【牧羊關】你剗的席上歌金縷,樽前捧玉甌,這其間可不是炊黃粱鍋內纔熟。你則含早辭了白頭爺娘,割舍下青春配偶。帶云陳季卿,你此時不去,還待怎的?唱則你箇不聰明愚濁漢,枉教做疾省悟俊儒流。不爭你戀斑衣學老萊舞,怎發付這艤烏江亭長舟?
陳季卿云大嫂,我還赴科場去也。旦兒云秀才,你纔得歸家,如何便割捨的去了?做悲科陳秀卿云大嫂,我夫妻之情,怎生捨的。只是試期迫近,轉眼便錯三年,如之奈何?正末唱
【哭皇天】則管裏絮叨叨將他鬭,淚潸潸不住流。快隨他齊臻臻鵝鷺侶,權撇下嬌滴滴鳳鸞儔。則不如準備著綸竿、綸竿釣舟,嚮富春渚側,渭水河邊,伴煙波漁父,風月閒人,倒落得個散誕逍遙、逍遙百不憂。遮莫的山崩海漏,鳥飛也那兔走。
陳季卿云大嫂,你將筆硯來,待我口占一詩,做留別者。做寫科正末唱
【烏夜啼】你從今緊閉談天口,休想我信風波東澗東流。陳季卿云詩寫就了也。待我表白一遍,與你聽咱。做念科詩云月斜寒露白,此夕最難禁,離歌嘶象管,別思斷瑤琴。酒至連愁飲,詩成和淚吟。明夜懷人夢,空牀閒半衾。旦兒云季卿,此詩悽惋多情,使妾讀之,潸然淚下,兀的不痛殺我也!陳季卿做拜別科,云父親、母親,您孩兒應舉去也。正末唱隨你便意徘徊詩吟就,怎寫的出一段離愁,兩處凝眸。這—個裊金鞭遙拂酒家樓,那一個泣陽關暗滴香羅袖。蚤上水,休生受,則我這麻縧草履,不傲殺你肥馬輕裘。陳季卿云父親、母親,您孩兒應米去也。旦兒做送出門科陳季卿云大嫂,你回去罷。做出科。云漁翁,船在那裏?正末云快上船來,要我等這幾時。同下孛老云孩兒趕科場去了也。婆婆,你且關上門者。眼望旌旗捷,耳聽好消息。卜兒、旦兒、俫兒並下
正末同陳季卿上,云秀才,蚤到這大江了也。唱
【三煞】趁著這響咿啞數聲柔艣前溪口,早看見明滴溜兒點漁燈古渡頭。陳季卿云漁翁,把船遙近岸些,兀的不起了風也。正末唱則見秋江雪浪拍天浮,更月黑雲愁,疏刺刺風狂雨驟,這天氣甚時候?陳季卿云漁翁,這等風雨,波浪陡作,兀的不唬殺我也!正末唱白茫茫銀濤不斷流,那裏也騎鶴揚州。
【二煞】忽聽的雷盤絕壁蛟龍吼,又則見電繞空林鬼魅愁。似這等翻江攪海怒陽侯,唬的他怯怯喬喬,怎提防傾覆,這性命有準救?爭些兒踏破漁翁一釣舟,做的個水上浮漚。陳季卿云哎喲,船壞了也!漁翁,你救我咱!做唸經科,云太乙救苦天尊!正未唱
【黃鐘尾】你枉下告玄冥禮河們頻叉手,只要你安魂魄定精神緊閉眸。風陡作,水倒流,排三山,蕩九州,撼天關,動地軸。唬的你戰兢兢,似楚囚,死臨侵,一命休,不能彀,葬故氏。從今後萬古千秋,準與你奠一盞兒北邙墳上酒。
陳季卿做墜水科,云救人,救人!做驚醒
科行童云先生,俺師父請你喫齋飯哩。陳李卿云這道者那裏去了?行童云你在這裏睡,我在這裏請你喫齋,知他這風魔道上到那裏去?陳季卿云我方纔回家去,他在半路裏等我,又引著幾個道友,再四勸我出家。這箇道者有些古怪,待我趕他去。做趕見荊籃科,云元末那道者留下一個荊籃在此,待我看咱。這荊籃內別無一物,止有一紙書,看他寫著甚麽?做念科詩云一葉逡巡送客歸,山光水色自相依。纔經屈子行吟處,又過嚴陵下釣磯。親捨久慚疏奉養,粧臺何意重留題。別來慟哭黃昏後。將謂仙翁總不知。做驚駭科,云怎麽夢中的事他都知道,必然是個仙人。我想人身難得,中土難生,異人難過,怎好當面錯過?料這道者去亦未遠。小師父,你與我多拜上長老,我齋飯也不喫了,提著這荊籃趕那道者去也。下行童云這秀才也是個傻廝,青天白日,餓肚裏睡了一覺,不知做個甚麽夢!慌慌忙忙的醒來,便要趕那道上去。從來的風僧狂道,有甚麽究竟,知道那裏趕他?我自回師父話去,餓出這傻廝的屎來,也不幹我的腿事。下
列禦寇引張子房、葛仙翁執愚鼓酋板上,詩云昨日東周今日秦,咸陽燈火洛陽塵。百年一枕滄浪夢,笑殺崑崙頂上人。貧道列禦寇的便是。因爲純陽子要度陳季卿,火貧道和張子房、葛仙翁三人勸他入道,只他塵心太重,一時不得回頭。那純陽子顯其法力,別做一個境界,與他看見。必然省悟了也。如今陳季卿尚未來,我等無事,暫到長街市上,唱些道情曲兒,也好警醒世人咱。張子房云如此最好,仙長請。列禦寇唱
【村裏迓鼓】我這衛洞大深處,端的是世人不到,我則待埋名隱姓,無榮無辱無煩無惱。你看那蝸角名,蠅頭利,多多少少,我則待夜睡到明,明睡到夜,睡直到覺。呀!蚤則似刮馬兒光陰過下。
【元和令】我喫的是千家飯化半瓢,我穿的是百衲衣化一套。似這等粗衣淡飯且淹消,任天公饒不饒。我則待竹籬茅舍枕著山腰,掩柴扉靜悄悄,嘆人生空擾擾。
【上馬嬌】你待要名譽興,爵位高,那些兒便是你殺人刀。幾時得舒心快意寬懷抱?常則是,焦蹙損兩眉梢。
【勝葫蘆】你則待日夜思量計萬條,怎如我無事樂陶陶。我這些春夏秋冬草不凋,倚晴窻寄傲,杖短筇凝眺,看海上熟蠕桃。
列禦寇云這道情曲兒還未曾唱完,純陽子蚤來了也。張子房云我等且退下一壁者。下正末唱
【正宮】【端正好】俺不去北溟遊,俺不去東山臥,得磨跎且自瞻跎。打數,打數聲愚鼓嚮塵寰中坐,這便是俺閒功課。
【滾繡毬】嘆光陰似擲梭,想人生能幾何?急問首百年已過,對菏銅兩鬢皤皤。見下留撇會科,聽沙,二嘲會歌。送了些下崢嶸貪圖呆貨,到頭來得了個甚麽?你不見窻前故友午年少,郊外新墳歲歲多,這都是一枕南柯。
陳季卿提荊籃慌上科,云師父,弟子有餵如盲,只望師父救度咱。正末唱
【倘秀才】則見他荊棘律忙忙走著,做搖手科,唱哎。你箇癡獃漢休來趕我。陳季卿趕上扯住科,云大仙,只望你普度慈悲,指引弟子長生之路。做拜科正未唱則間你擣蒜似街頭拜怎摸?俺是個窮貧道,住山阿,怎將你儒生度脫。
陳季卿云你留下這荊籃,內有待一首,把我到家見父母、妻子的情狀,盡都知道,豈不是個神仙?如今情願跟隨出家,做個弟子去也。正末云呆漢,你這一遭趕科場去,奪一個狀元中。則管拜我怎的?唱
【滾繡毬】你一心待遇君王登甲科,怎倒來叩神仙求定奪?陳季卿云師父,弟子看了這詩,如今不願做官了也。正末唱你道是看詩句把玄機參破,俺則怕紫霜毫錯判斷山河。云呆漢,你如今真悟了麽?陳季卿云弟子省悟了也。正末唱你既知這榮華似水上沫,這功名似石內火,可怎生講堂中把畫皮搶攞?陳季卿做拜科,云弟子愚眉肉眼,怎知道真仙下降?只望高擡貴手,與我拂除塵俗者。正末唱我如今與你拂塵俗將聖手搓挲,便說殺九重大子明光毆,怎如俺三島仙家安樂窩,再不要碌碌波波。
列禦寇三人上,云道兄,那陳季卿可肯跟你出家麽?陳季卿上,云元來三位大仙,都也在此。做拜科正末云俺每爲這一個呆漢,到塵世走了三遭兒也。唱
【倘秀才】你昨日呵擺小上金枷玉鎖,你今日呵蚤掙上朝元證果,知他道誰是逍遙誰輱軻。舉頭山色好,入耳水聲和,這便俺仙家的過活。
陳季卿云師父,我弟子想來,這三位大仙不消說了,昨日這一個漁翁渡我歸家的,敢就是大仙一化哩。正末云呆漢。唱
【滾繡毬】你道俺駕扁舟泛碧波,執漁竿披綠蓑,這就是仙家使作,你可也爭些兒暴虎憑河。陳季卿云師父,你既肯度脫弟子成仙了道,怎生又要把我掉在大江之中,險喪性命?你好促掏也.正末做指列禦寇科,唱俺若不是打這訛,怎生著衆仙真收這科?俺們交遊還有弟兄七個,陳季卿云師父,你這上八界洞府,卻在那裏?正末做手指科,唱問洞府還隔的蓬嶺嵯峨。帶云要舞呵,唱自有霓裳羽袖纖腰舞,帶云要歌呵,唱自有絳樹、青琴皓齒歌,莫更蹉跎。
陳季卿云師父,你那裏有甚麽景緻,說與弟子知道。正末唱
【叨叨令】俺那裏有蒼松偃蹇蛟龍臥,有青山高聳煙嵐潑。香風不動松華落,洞門深閉無人鎖。俺和你去來也麽哥,俺和你去來也麽哥,脩真共上蓬萊閣。
沖末扮東華帝君執符節引張果、漢鍾離,李鐵拐、徐神翁、藍采和、韓湘子、何仙姑上陳季卿云呀,許多大仙來了。弟子一個也不認得,望師父說與弟子知道。正末指張科唱
【十二月】這一個倒騎驢疾如下坡,陳季卿云元來是張果大仙。做拜科正末指徐科唱這一個吹鐵笛韻美聲和。陳季卿云是徐神翁大仙。做拜科正未指何科唱這一個貌娉婷笊籬手把,陳季卿云是何仙姑大仙。做拜科正夫指李科唱這一個蓬鬆鐵拐橫拖。陳季卿云是李鐵柺大仙。做拜科正末指韓科唱這一個籃關前將文公度脫,陳季卿云是韓湘子大仙。做拜科正末指藍科,唱這一個綠羅衫拍板高歌。
陳季卿云是藍采和大仙。做拜科正末指鍾離科,唱
【堯民歌】主塵—箇是雙丫髻常喫的醉顔酡,陳季卿云是漢鍾離大仙。做拜科,云敢問師父姓甚名誰?正末云呆漢,俺不說來。唱則俺曾夢黃粱一晌滾湯鍋,覺來時蚤五十載暗消磨,陳季卿云師父已曾說過,弟子真箇忒愚迷。做拜科,云今日可也拜的著哩。正末唱纔知道呂純陽是俺正非他。云呆漢,只怕你也做夢哩。陳季卿云弟子如今委實省悟,不是做夢了也。正末唱你自去評跋評也波跋,休教咱冷笑呵,只要你覷的那名利塲做些娘大。
東華帝君云奉上帝敕旨,陳季卿既有神仙之分,做呂純陽弟子,可著羣仙引領西去,共赴蟠桃宴者。詞云西望瑤池集衆真,東來紫氣徹天門。從今王母瓊筵上,共獻蟠桃增一人。陳季卿同衆共拜科正未唱
【煞尾】會瑤池慶賞蟠桃果,滿捧在金盤獻大
羅,增俺仙家福壽多,保俺仙家永快活。你將這鶴氅烏巾手自摩,葛履環縧整頓過,音色騾兒便撒和駕一片祥雲俺同坐。便有那十萬里鵬程,怕甚麽海天闊。
題目:呂洞賓顯化滄浪夢
正名:陳季卿誤上竹葉舟
沖末扮張太守引淨張千上,詩云昔年白屋一寒儒,今日黃堂駟馬車。富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小官姓張,名紡,字尚之。自中甲科以來,纍蒙聖恩,除授豫章太守。自幼與杜牧之爲八拜交。今牧之官爲翰林侍讀,有公幹至豫章,將欲起程回京,不免安排果桌,與他餞行。小官近日梨園中討得一個歌妓,年方一十三歲,善能吹彈歌舞,名曰好好。我數次與他算命,道他有夫人之分,末讅他姻緣在于何處?今日餞別牧之,就叫好好出來勸酒者。好好何在?旦扮張好好上,云相公叫我,不知又請甚麽客,須到前廳見來。見科,云相公喚我,有何使用?張太守云今日與牧之餞行,你就席間歌舞一回,與他勸酒。旦云謹領尊命。張太守云張千,門首覷著,杜翰林來時,報復我知道。正末扮杜牧之上,云小生姓杜,名牧,字牧之,京兆人也。太和間舉賢良方正,纍官至翰林侍讀之職,因公幹至豫章。此處太守張尚之,自幼與小生交善,今日在私宅設酒,與小生餞送,令人來請,須索走一遭去。左右,報復去,道杜某來了也。張千做報,見科正末云小生薄德,敢勞太守張筵也。張太守云蔬食薄味,不堪獻敬,聊引餞意耳。左右,將酒過來,學士滿飲一杯。正末云大守請。張太守云學士,自古道:筵前無樂,不成歡樂。今舍下有一女,年方一十三歲,名日好好,善能歌舞,著他出來歌舞一回,與學士送酒咱。正末云深蒙厚意,感謝,感謝。張太守云好好,你歌舞一回,伏侍相公咱。旦歌舞科正末云小官無甚奇物,瑞文錦一段,犀角梳一副,權表微誠。有詩一首。詩云汝爲豫章姝,十三纔有餘。嬌媚鷓鴣兒,妖嬈鸞鳳雛。舞態出花塢,歌聲上雲衢,贈之天馬錦,堪賦水犀梳。張太守云好好,謝了相公者。旦拜科,云多謝厚賜。正末云多有打攪,小生不敢久留,就此告辭長行去也。唱
【仙呂】【賞花時】唱一曲金縷悠颺雲謾行,
舞一回綵袖輕盈花弄影,今日箇餞送在短長亭。對著這江山勝景,慵斟酒,訴離情。【幺篇】怕聽陽關第四聲,回首家山千萬程,博著個甚功名,教俺做浮萍浪梗?因此上意懶出豫章城。同一下
外扮牛僧孺引左右親隨上,詩云閒中清雅理絲桐,樂在琴書可用功。無事休衙消永晝,居然坐歗古人風。老夫姓牛,名僧孺,字思黯,官拜揚州太守。昔與張尚之、杜牧之爲忘年友。牧之官拜翰林侍讀,因公差至此,老夫特設一席,令人請去了。左右,若杜牧之來時,報我知道。正末引家童上,云小官杜牧之是也。前年公差至豫章,今又公差至揚州。有大守牛僧孺,原是父輩,今日設席相請,須索走一遭去。家童云相公,這揚州是好景緻也。正末云家童,你那裏知道,想當初隋煬帝聿廣陵看瓊花,一時繁華,天下無比。你聽我說。唱
【仙呂】【點絳脣】錦纜龍舟,可憐空有隋堤柳,千古閒愁,我則怕春光老,瓊花瘦。
家童云相公,行了這一路州縣,覺都不如這裏人煙熱鬧哩。正末唱
【混江龍】江山如舊,竹西歌吹古揚州,三分明月,十里紅樓。綠水芳塘浮玉榜,珠簾繡幕上金鈎。家童云相公,看了此處景緻,端的是繁華勝地也。正末唱列一百二十行經商財貨,潤八萬四千戶人物風流。平山堂,觀音閣,閒花野草;九曲池,小金山,浴鷺眠鷗;馬市街,米市街,如龍馬聚;天寧寺,咸寧寺,似蟻人稠。茶房內,泛松風,香酥鳳髓;酒樓上,歌桂月,檀板鶯喉;接前廳,通後閣,馬蹄階砌;近雕闌,穿玉戶,龜背毬樓。金盤露,瓊花露,釀成佳醖;大官羊,柳蒸羊,饌列珍饈。看官場,慣嚲袖,垂肩蹴踘;喜教坊,善清歌,妙舞俳優。大都來一個個著輕紗,籠異錦,齊臻臻的按春秋;理繁絃,吹急管,鬧吵吵的無昏晝。棄萬兩赤資資黃金買笑,拚百段大設設紅錦纏頭。
云左右,報復去,道杜牧之來了也。左右做報,見科牛僧孺云老夫無甚管待,左右,將酒來,學士滿飲一杯。正末唱
【油葫蘆】月底籠燈花下游,閒將佳興酬,綺羅叢封我做醉鄉侯,酌幾杯錦橙漿說淨談天口,折一枝碧桃春占定拿雲手。牛僧孺云卻不道文苑中古忄敞秀才家,多好此狂飲也。正末唱打曡起翰林中猛性子挺,拽扎起太學內體樣兒。趁著這錦封未剖香先透,渴時節吸盡洞庭秋。
牛僧孺云可不道既有知契友,又有可意人,是好宴樂也。正末唱
【天下樂】端的是一醉能消萬古愁,醒來時三杯,扶起頭,我嚮那紅裙隊裏奪下一籌。看花呵,致成癥候,飲酒呵,灌的醉休,我則待勝簪花常帶酒。
牛僧孺云牧之在京師,日日有花酒之樂。老夫有一家樂女子,頗善歌舞,喚他出來伏事學士咱。好好那裏?旦上,云妾身張好好是也,原是張尚之家女童。牛太守大人與張尚之爲舊友,遂將妾身過房與牛太守爲義女,經今三年矣。今日前廳上宴客,太守大人呼喚,須索見去。見科正末云此女是誰?牛僧孺云是老夫義女,小字好好,喚來歌舞一回,與學士奉一杯酒。家童云相公,好箇標緻的小姐!我那裏曾見來。正末唱
【那咤令】倒金瓶鳳頭,捧瓊漿玉甌。蹴金蓮鳳頭,並淩波玉鈎。蔡金釵風頭,露春纖五手。天有情天亦老,春有意春須瘦,雲無心雲也生愁。
牛僧孺云小家之女,有甚十分顔色?正末唱
【鵲踏枝】花比他不風流,玉比他不溫柔,端的是鶯也消魂,燕也含羞。蜂與蝶花間四友,呆打頦都歇在豆蔻梢頭。
牛僧孺云牧之,飲個雙杯。正末云我與大姐穿換一杯。大姐,換了這一杯酒飲過者。唱
【寄生草】我央了十個千歲,他剛咽下三個半口,險婉了內家粧束紅鴛袖,越顯的宮腰裊娜纖楊柳。添上些芙蓉顔色嬌皮肉;白處似梨花擎露粉酥凝,紅處似海棠過雨胭脂透。牛僧孺云牧之,請飲酒.正末云且住,將文房四寶來,作詩一首相贈.家童云筆硯在此。正末唱
【幺篇】磨鐵角烏犀冷,點霜毫玉兔秋。對明窻滄海龍蛇走,蘸金星端硯雲煙透。拂銀箋湘水玻璃皺。牛僧孺云何勞學士這等費心。正末唱比及賞吳宮花草二十年,先索費翰林風月三千首。
云你看這女子。詩云端的是仙人飛下紫雲車,月闕纔離蟾影孤。卻嚮尊前擎玉盞,風流美貌世間無。唱
【後庭花】他那裏應答的語話投,我這裏笑談的局面熟。準備著夜月擕紅袖,不覺的春風倒玉甌。旦云我再斟的滿者,與相公飲咱。正末唱怎生下我咽喉,勞你箇田文生受?忘昂昂包古今贍宇宙,氣騰騰吐虹霓貫斗牛;袖飄飄拂紅雲登鳳樓,興悠悠駕蒼龍遍九州;嬌滴滴賞瓊花雙玉頭,風颼颼遊廣寒八月秋;樂陶陶倩春風散客愁,濕浸浸錦橙漿潤紫裘;急煎煎想書娘不自由,虛飄飄恨彩雲容易收,香馥馥斟一杯花露酒。
旦云此一杯酒擎著不飲,是無妾之情也。正末唱
【青歌兒】休央及偷香、偷香韓壽,怕驚回兩行、兩行紅袖。感謝多情賢太守,我是個放浪江海儒流,傲慢宰相王侯。既然賓主相酬,閒敘筆硯交遊。對酒綢繆,交錯觥籌,銀甲輕搊,金縷低謳。則爲它倚著雲兜,我控著驊騮,又不是司馬江州,商婦蘭舟,煙水悠悠,楓葉颼颼。不爭我聽撥琵琶楚江頭,愁淚濕青衫袖。
牛僧孺云學士,再飲一杯咱。正末云酒勾了也。背云,這女子恰似在何處曾會見他來?牛僧孺云既然學士飲不的酒,那女子回去罷。旦下正末唱
【賺煞尾】比及客散錦堂中,準備人約黃昏後。他不比尋常間牆花路柳。這公事怎肯甘心便索休,強風情酒病花愁。牛僧孺云無甚管待,承學士屈高就下也。正末唱這的是釣詩鉤。我醉則醉常在心頭,掃愁帚爭如奉箕帚。牛僧孺云牧之,一番相見一番老也。正末唱遮莫你鬢角邊霜華漸稠,衫袖上酒痕依舊,我正是風流到老也風流。下
牛僧孺云老夫念故人情分,安排酒餚,請杜牧之,不想他酒病詩魔,依然如舊。我著家樂奉酒,他說那裏曾見這女子來,是輸不的他那一雙眼。這風子在豫章時,張尚之家曾見來,又早三年光景,長的比那時不同了。可知他看在眼裏,則是到不的他手。張千,等他再來時,你說太守不在家,則著他去兀那翠雲樓上閒坐一會,坐的沒意思,他則索回去也。下
張千上,云小人是太守府內親隨。奉老爹鈞語,著我打掃的這翠雲樓,恐怕杜學士到來遊翫,就在此管待他。正末引家童上樓科,云昨日大守開宴出紅妝,細看此女顔色,嬌豔動人,甚有顧戀之意。小官一時疏狂,被叔父識破,念先人之面,未曾加責。今日心中悶倦,故來此翠雲樓遊翫。小官只爲酒病花愁,何日是好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衫袖濕酒痕香,帽簷側花枝重,似這等賓共主和氣春風,一杯未盡笙歌送,就花前喚醒遊仙夢。
家童云相公昨日中酒,今日起遲,你看那樓上,卻又早安排的果桌杯盤停儅也。正末唱
【滾繡毬】日高也花影重,風香時酒力湧,順毛兒撲撤上翠鸞丹風,恣情的受用足玉煖香融。這酒更壓著玻璃鍾琥珀釀,這樓正值著黃鶴仙白兔翁,這酒更勝似釀葡萄紫駝銀甕,這樓快活殺傲人間湖海元龍;這酒卻便似瀉金莖中天露擎仙掌,這樓恰便似香翠盤內霓裳到月宮,高捲起綵繡簾櫳。
正末語張千云我昨日中酒,且歇息一會,等太守來時,報我知道。張千云理會的。正末同家童俱睡科旦同四旦上,云妾身張好好,大守大人使俺來這翠雲樓上,伏事杜翰林,他怎生卻睡著了?我喚他一聲。杜老爹,杜老爹,妾身來了也。正末起云太守大人,可曾來麽?旦云太守公事忙,且不得來,一徑著妾等來,伏事相公。正末云伏事甚麽,咱兩個且共席坐者。兀那四位小娘子,會舞唱麽?四旦云頗會些。正末云既然會舞唱,大家懽樂飲三杯。旦云昨日席間怠慢,相公勿罪也。正末唱
【倘秀才】想當日宴私宅翰林應奉,倒做了使官府文章钜公,昨日今朝事不同。煖溶溶脂粉隊,香馥馥綺羅叢,端的是紅遮翠擁。
云小娘子是張好好,這四位小娘子是何人?旦云這四箇是玉梅、翠竹、夭桃、媚柳,一同歌唱,與相公送酒咱。正末唱
【滾繡毬】尊中酒不空,筵前曲未終,你教他繫垂楊五驄低鞋,準備著倩人,扶兩袖春風。我這害酒的渴肚囊,看花的饞眼孔,結上的懽喜緣可著他廝重,我伴著些玉嬋娟相守相從,也不索閒遊柳陌尋歌妓。笑指前村問牧童,宜喫的月轉梧桐。
旦云相公,你在席間坐者,只怕太守到來,妾身且回去咱。旦同四旦下正末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恰纔那箇女子,陪侍我飲酒,怎生不見了?家童做醒科,云不覺的盹睡著了。正末云你見那女子來麽?家童云相公,你敢昏撒了?幾曾見什麽女子來?正末唱
【醉太平】又不是癡獃懵懂,不辨個南北西東,恰纔個彩雲飛下廣寒宮。醉蟠桃會中,一壁廂花間四友爭陪奉,勝似那蓬萊八洞相隨從,只落的華胥一枕夢初濃,都是這風流醉翁。
家童云適纔剛打了一個噸,又早晚了也。正末唱
【脫布衫】不覺的困騰騰醉眼朦朧,空對著明晃晃燭影搖紅,這其間在何處殘月曉風,知他是宿誰家枕鴛衾鳳。
【小梁州】這些時陡恁春寒繡被空,冷清清褥隱芙蓉。我則道陽臺雲雨去無蹤,今夜個乘懽寵,山也有相逢。
【幺篇】怎承望曉來誤入桃源洞,又則怕公孫弘打鳳牢龍。手竹亡掐著疼,腳面上踏著痛,那裏也情深意重,猶恐是夢魂中。
家童云相公,則是想著那箇人兒,便有夢。我也不想甚麽,那裏得夢來?正末唱
【一煞】則願的行雲不返三山洞,好夢休驚五夜鐘。我這裏繡被香寒,五樓人去,錦樹花飛,金谷閱空。飛騰了綵風,解放了紅絨,摔碎下雕籠,若不是天公作用,險些兒風月兩無功。
家童云喒家回去罷,休信睡裏夢裏的事。正末唱
【煞尾】從今後風雲氣概都做下陽臺夢,花月恩情猶高似太華峰。風送紗窻月影通,篆裊金爐香霧瀠。銀燭高燒錦帳融,羅帕重霑粉汗溶。高插鸞釵雲髻聳,巧畫蛾眉翠黛濃。柳塢花溪錦繡叢,煙戶雲窻閨閣中。可體樣春衫親手兒縫。有滋味珍饈揀口兒供。再不趁蝶使蜂媒廝斷送,再不信怪友狂朋廝搬弄。但能勾魚水相逢,琴瑟和同,家童云相公,咱回去來。正末唱早跳出這柳債花錢麪糊桶。同下
外扮白文禮引雜當上,詩云一溪流水泛輕舟,柳岸遊人飲鉅甌。自在揚州花錦地,風光滿眼度春秋。小生姓白名謙,字文禮,揚州人也,頗有幾貫貲財,人口順以員外呼之。今有杜翰林以公差至此,明日回程,小生備下蔬酌,與他送餞。令人請去了,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引家童上,云小官自牛太守請我飲宴之間,有一女子,歌舞清妙,再去訪謁數次,不放參見,只著在翠雲樓上賞玩,歸來甚是無聊。今欲回程,有白員外相請,須索走一遭去。我想夢中所見那女子,端的是世間少有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溫柔玉有香,旖旎春無價。多情楊柳葉,解浯海棠花。壓盡越女吳娃,從頭髻至鞋襪,覓包彈無半掐,更那堪百事聰明,模樣兒十分喜恰。
【梁州第七】知音呂借意兒嘲風詠月,有體段當場兒搊竹分茶,情著疼熱相牽掛。性格穩重,禮數撐達,衣裳濟楚,本事熟滑。遏行雲板撒紅牙,泛宮商曲和琵琶。受用些成頓段暮雨朝雲,拜辭下有拘束玉堂金馬,快活殺無程期秋月春花。風流,俊雅,傾城。絕代人皆訝。知進退,識高下。賢慧心腸不狡猾,是一個少欠他歡喜冤家。
【隔尾】錦機織就傳情帕,翠沼裁成並蔕花。何日青彎得同跨?錦衾繡榻,弓鞋羅襪,玉軟香溫受用煞。
云早採到也。左右,報復去,道杜牧之來了也。雜當報科,云杜相公來了也。白文禮云道有請。正末做見科,云小官有何德能,敢勞員外置酒張筵,何以克當!白文禮云蔬食薄味,敢屈相公降臨,實小生之幸也。正末云敢問員外,昨太守開筵相招,席間出一紅粧,善能歌舞,未知誰氏之女?白文禮云相公不問,小生亦不敢說。此女原是箇中之人,先與豫章太守張尚之爲侍兒,後來牛太守往豫章經過,取討爲義女,善能吹彈歌舞,此女就是張好好。正末云我道那裏曾見來。不瞞員外説,小官三年前在豫章,張尚之與小官送行,令一女童奉酒,年十三歲,善能歌舞,名曰好好,小官與他瑞文錦一段,烏犀梳一副。經今三年光景,他長成了,十分大有顔色,委實的令人動情也。白文禮云既然如此,相公那時就問張太守取討此女以爲婢妾,豈不美哉!正末唱
【駡玉郎】這一雙郎才女貌天生下,筍條兒遊冶子,花朵兒俊嬌娃,堪寫入風流仕女丹青畫。行一步百樣嬌,笑一聲萬種妖,歌一曲千金價。
白文禮云小生也曾見來,果然生的風流,長的可喜。正末唱
【感皇恩】濃粧呵嬌滴滴擎露山茶,淡粧呵顫巍巍帶雨梨花。齊臻臻齒排犀,曲灣灣眉掃黛,高聳聳髻堆鴉。香馥馥冰肌勝雪,喜孜孜醉臉烘霞。端詳著龐兒俊,思量著口兒甜,怎肯教意兒差。
白文禮云相公與此女有緣有分,所以如此留情也。正末唱
【採茶歌】非是我自矜誇,則爲咱兩情嘉,準備著天長地久享榮華。白文禮云相公放心,小生務要與相公成就了這樁事。正末唱既然你旨把赤繩來繫足,久以後何須流水泛桃花。
云員外在太守前,加一美言,與小官成此一件事,員外之奮發,不敢忘也。白文禮云相公放心,小生自有主意,務要完成了此事。正末唱
【牧羊關】則今日一言定,便休作兩事家。將你箇撮合山慢慢詶答。成就了燕約鶯期,收拾了心猿意馬。合歡帶同心結,連理樹共根芽,知音呂琴中曲,好姻緣錦上花。
白文禮云相公再住幾日,小生和太守説知,試看如何,正末云小官公事忙,後會有期也唱
【一煞】且陪伴西風搖落胭脂蠟,權寧耐夜月寒穿翡翠紗,閒愁不索撥琵琶。白文禮云相公則爲這小娘子留心那!正末唱我怎肯浪酒閒茶,再留意裙釵下。暫相別受些瀟灑,隔雲山天一涯,兩地嗟呀。
白文禮云相公再飲一杯。正末云酒勾了。小官就此告回。白文禮云相公慢慢而行,小生說成了,便有書呈奉,望賜回音咱。正末唱
【黃鐘尾】你題情休寫香羅帕,我寄恨須傳鼓子花。且寧心,度歲華,恐年過生計乏。白文禮云相公休別尋配偶,小生務要完成此事。正末唱縱有奢華豪富家,倒賠裝奩許招嫁,休想我背卻初盟去就他,把美滿恩情卻丢下,我直著諸人稱揚衆口誇,紅粉佳人配與咱,玉肩相挨手相把,受用全別快活殺。做一對好夫妻出入京華,不彊似門外綠楊閒繫馬。下
白文禮云杜翰林去了也。風魔了這漢子,若不成就此事,枉送了他性命也。詩云俊雅長安美少年,風流一對好姻緣。還須月老牽紅線,纔得鸞膠續斷絃。下
牛太守上,詩云爲政維揚不足稱,剛餘操守若冰清。一生不得逢迎力,卻被心知也見憎。老夫牛孺孺是也。叨守揚州,三年任滿,赴京考績。老夫探望杜翰林數次,不肯放參。我想來,在揚州之時,請他飲酒,出家樂歌唱,曾著他來,與張好好四目相視,不得説話,他心懷此恨,所以嗔怪。揚州有一個白文禮,是老夫的治民,其家鉅富,屢次對老夫訴説此事,要將好好配與杜牧之爲夫人,成就此一樁美事。他如今也隨老夫來到京師,今日在金字館中,安排宴會,若杜牧之來時。老夫自有主意。下白文禮引隨從上,云小生白文禮,昔在揚州與杜牧之送行,他只想牛太守家那女子,央小生説合,成此親事。如今牛太守任滿回京,小生特隨他來,已將前事達知太守。今日在金宇館中,安排筵席,請杜翰林、牛太守,務要完成了這門親事。小的每,門首看者,杜翰林來時,報復我知道。正末上,云小官杜牧之。自離揚州,經今三載,牛太守望我數次,不曾放參,今日白員外請赴宴,須索走一遭去。想昨宵沉醉,今日又索扶頭也。唱
【雙調】【新水令】我嚮這酒葫蘆著淹不曾醒,但說著花衚衕我可早願隨鞭鐙。今日箇酒香金字館,花重錦官城,不戀富貴崢嶸,則待談笑平生。不望白馬紅纓,伴著象板銀箏,似這淮南郡山水有名姓。
云左右報復去,道杜牧之到了也。隨從報科,云杜翰林來了也。白文禮云道有請。正末做見科,云量小官有何德能,著員外置酒張筵,何以克當!白文禮云蔬食薄味,不成管待,請相公歡飲幾杯。正末唱
【沉醉東風】休想道惟吾獨醒屈平,則待學衆人皆醉劉伶。澆消了湖海愁,洗滌下風雲興,怕孤負月朗風清,因此上落魄江湖載酒行,糊塗了黃粱夢境。
云員外,今日席上,再有何人?白文禮云請牛太守去了,這早晚敢待來也。牛太守上,云老夫牛僧孺,今日白文禮在金字館設席相請,左右報復去,道牛大守來了也。隨從報科,云太守老爹來了也。白文禮云道有請。牛太守做見科,與正末云老夫相訪數次,不蒙放參,只是某緣分淺薄也。正末云小官連日事冗,有失迎接,叔父勿罪。來日小官設席請罪,就屈員外同席,未知允否?白文禮云今日且飲過小生這一席,來日同赴盛宴,務要吹彈歌舞,開懷暢飲也。正末唱
【水仙子】喜的是楚腰纖細掌中擎,愛的是一派笙歌醉後聽。哎,你箇孟嘗君妒色獨強性,靠損了春風軟玉屏,戲金釵早嚇掉了冠纓。杜牧之難折證,牛僧孺不志誠,都一般行濁言清。
牛太守云休題舊話了,今日員外設席,則請飲酒。正末云酒雖要飲,事也要知。小官三年前曾央白員外訴説一事,未知叔父允否?白文禮云太守大人,小生曾言將好好小姐配與杜翰林,尊意如何?牛太守云既然牧之心順,著好好過來相見,就與牧之爲夫人。好好那裏?旦上,云妾身張好好。老爹呼喚,我自過去。見科,云老爹喚你孩兒,有何分付?牛太守云有杜牧之要娶你做夫人,則今日正是好日辰,等酒筵散後,就過門成親,了此宿緣也。正末云多謝叔父。張府尹上,云小官張尚之,先任豫章太守,今昇爲京兆府尹。因張好好與了牛太守爲義女,長大成人,今聘與杜牧之爲夫人。某奉聖人的命,因牧之貪花戀酒,本當謫罰,姑念他才識過人,不拘細行,赦其罪責。如今小宮親來傳示與他,早來到了。左右,報復去,道有京兆府尹下馬也。隨從報科,云有新任府尹老爺下馬也。正末云道有請。張府尹見科正末云呀,張相公來了。牛太守云京兆相公,別來無恙?張府尹云牛相公乃是父執,何故同衆位在此?牛太守云因白員外相招在此.張府尹云小官因牧之放情花酒,奉朝命本當謫罰,小官保奏,赦其無罪。正末云多謝大人!唱
【雁兒落】我則道玉階前花弄影,原來是金毆上傳宣令。本爲個牛僧孺門—下人,倒做了杜牧之心頭病。
張府尹見旦科,云這不是我張好好麽?因何在此?正末唱
【得勝令】則疑是天上許飛瓊,原來是足下女娉婷。你栽下竹引丹山鳳,籠著花藏金谷鶯,都訴出實情。白文禮云學士,你不拜丈人,還等甚麽?正末唱我做下強項令肩膀硬,今日箇完成,將這箇俊嬌娥手內擎。
張府尹云嗨,牧之,因你貪戀花酒,所以朝廷要見你之罪哩。正末唱
【甜水令】我不合帶酒簪花,霑紅惹綠,疏狂情性,這幾件罪我招承。你不合打風牢龍,翻雲覆雨,陷入坑穽,咱兩個口説無憑。
張府尹云早是小官與學士同窻共業,先奏過赦罪,不然,御史臺豈肯饒人?正末唱
【折桂令】見放著御史臺不順人情,誰著你調罨子畫閣蘭堂,搠包兒錦陣花營。既然是太守相容,俺朋友間有甚差爭?擺著一對種花手似河陽縣令,裹
著一頂漉酒巾學五柳先生。既能勾鸞風和鳴,桃李春榮,贏得青樓薄倖之名。
張府尹云牧之,你聽我說。詞云太守家張好好豐姿秀整,引惹得杜牧之心懸意耿。若不是白員外千里通誠,焉能勾結良緣夫爲綱領?從今日早罷了酒病詩魔,把一覺十年間揚州夢醒,纔顯得翰林院臺閣文章,終不負麒麟上書名畫影。正末唱
【鴛鴦煞】從今後立功名寫入麒麟影,結牡蘿配—亡菱花鏡。準備著載月蘭舟,煦夜花燈。暢道朋友同行,尚則怕衣衫不整。畢罷了雪月風花,醫可了遊蕩疏扛病。今小個兩眼惺惺,喚的個一枕南柯夢初醒。
題目:張好好花月洞房春
正名:杜牧之詩酒揚州夢
老旦扮卜兒上,詩云少年歌舞老年身,喜笑常生滿面春。胭粉豈爲無價寶,郎君自是有情人。老身許氏,夫主姓韓,是這洛陽城箇中人家。不幸夫主早亡,止有一個親生女兒,小字玉簫,做個上廳行首。我這女兒吹彈歌舞,書畫琴棋,無不精妙。更是風流旖旎,機巧聰明,但是見他的郎君,無一個不愛的。只是孩兒有一件病,生性兒好喫口酸黃菜。如今伴著一個秀才,是西川成都人,好不纏的火熱!今日是對門王媽媽生辰,我著孩兒去送手帕,只當告個半日假,他百般不肯去,只要守著那秀才。我索自家走一遭去。下末扮韋臯引正旦扮玉蕭、梅香同上,詩云學成折桂手,閒作惜花人。巫峽臺端夢,襄王病裏身。小生姓韋名臯,字武成,祖貫西川成都人也。幼習儒業,博覽羣書,奈生來酷好花酒,不能忘情。先年遊學至此,聿遇大姐韓玉簫不棄,做了一程夫妻,彼此赤心相待,白首相期,只是他母親有些間阻。今日他母親不在,我與大姐排遣一會者。正旦云解元,我待與王媽媽遞手帕去來,只怕來的遲,教你盼望,著娘替我去了。末云多謝大姐眷愛。正旦云梅香,安排酒來,我與您姐夫飲幾杯者。梅香云酒在此。正旦把盞科,末云大姐,先飲此杯。正旦云我與解元同飲。末云咱閒口論閒話,似大姐這般玉質花容,滑歌妙舞,在這歌妓中可是少也。正旦云解元,俺這門衣食,不知幾時是了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雲鬢花鈿,舞裙歌扇,我卻也無心戀。怕不道春正芳妍,只落得人輕賤。
【混江龍】我不比等閒行院,煞教我占場兒住老麗春園。賣虛睥眉尖眼角,散和氣席上尊前。是學的繫玉敲金三百段,常則是撩雲撥雨二十年,這家風願天上有眼的休教見。我想來,但得個夫妻美滿,煞強如旦末雙全。
末云我想大姐如此花貌,如此清音,尚不願樂,有那等老妓萬分不及大姐,似他每怎覓那衣食來?正旦唱
【油葫蘆】有那等滴溜的猱兒不覓錢,他每都錯怨天,情知那乾村沙怎做的玉天仙。那裏有野鴛鴦眼秃刷的在黃金殿,則這夥木鸚哥嘴骨邦的在仙音院。搽—個紅頰腮似赤馬猴,舒著雙黑爪老似通臂猿,抱著面紫檀槽彈不的昭君怨,鳳凰簫吹不出鷓鴣天。
【天下樂】哎,也算做悶嚮秦樓列管絃,帶云到那三盃酒後呵,唱覷不的那抓掀。鬏髻偏,便似那披荷葉搭刺著個褐袖肩。末云他這等模樣,倘那子弟道,你歌舞一會咱,他卻如何?正旦云他便道我醉了,歌舞不的了。倘若再三央浼呵。唱狗沁歌嚎了幾聲,雞爪風扭了半邊。云投至臨散時,可有一件好處。末云有甚好處?正旦唱抓著塊羊
骨頭一道煙。
末云這的不足言了。如大姐這般人物聲價,那子弟每便怎能勾到的根前?正旦云不是我賣弄,但是郎君每來行走,焉敢造次近傍的我!末云你是怎的?正旦云那子弟每到我行呵,唱
【那咤令】見一面半面,棄茶船米船;著一拳半拳,毀山田水田;待一年半年,賣南園北園。我著他白玉妝了翡翠樓,黃金壘了鴛鴦殿,珍珠砌子流水桃源。
【鵲踏枝】他見我舞蹁躚,看的做玉嬋娟;抹一塊鼻凹裏沙塘,流兩行口角底頑涎。有那等花木瓜長安少年,他每不斟量隔屋攛椽。
末云大姐,這子弟每得能到你家裏,可是不容易也。正旦云子弟每來俺家裏,豈止不容易,還有那些著傷哩。唱
【寄生草】我溜一眼偎著他三魂喪,放一交響的他八步遠。如今些浪包嘍難注煙花選,哨禽兒怎入鶯花傳?賺郎君不索桃花片。但來的忽刺刺腦門上喫一個震天雷,響口床口床心窩裏中幾下連珠箭。
末云大姐,你怎麽這等利害?正旦云還不見俺娘更是利害哩。唱
【幺篇】俺娘休想投窄寨,常則待拽大舉。恰便是老妖精曾吵鬧了蟠桃宴,憑著那巧舌頭敢聒噪了森羅殿,拖著條黃桑棒直輪磨到悲田院。藕池中鋸折並頭蓮,泥窩裏掏殺雙飛鷰。
云梅香,將熱酒來,我與您姐夫再把一盞。末云多承大姐厚愛,我委實喫不的了。正旦云解元,趁此清暇,好歹多飲幾杯咱。唱
【得勝樂】將羅袖捲,香醪勸,請學士官人穩便,這的是釀清泉朝來新镟,直喫的金盞裏倒垂蓮。
卜兒上,打咳嗽科正旦唱
【醉中天】這些時聒吵到三百遍,要成合只除是九千年。要茶飯揀兒支分,要衣服換套兒穿,那些兒不稱你箇婆婆願?我與你積攢下銅鬭般家私過遣,每日價神頭鬼面。上兒云兒嗛,娘有話説。正旦唱怎生的將我來自恁熬煎?
末云媽媽有甚見教?卜兒云韋姐夫,不是我老婆子多言,你忒沒志氣。如今朝廷掛榜招賢,選用人材,對門王大姐家張姐夫,間壁李二姐家趙姐夫,都趕選登科去了,你還只在俺家纏,俺家愛你那些來?不過爲著這箇醋瓶子。不爭別人求了官來,對門間壁都有些酸辣氣味,只是俺一家兒淡不刺的,知道的便說你沒志氣,不知道的還說俺家誤了你的前程。末嚮旦云大姐,你娘支我哩。正旦云解元放心,見有我哩,睬他怎的?末云小生在此,實難久住。不如趁此離門,倒也好看。正旦云解元,你怎便下的捨了我去也。末云男子漢也有個立身揚名時節,既是黃榜招賢,我索走一遭去。倘得一官半職,大姐,則你便是夫人縣君也。正旦云解元既去,待我與你收拾些盤費,更到十里長亭餞一杯咱。旦打悲科,云天那!都只爲愛錢的娘,阻隔了人也。做送行科,唱
【後庭花】今日在汴河邊倚畫船,明日在天津橋聞杜鵑。最苦是相思病,極高的離恨天,空教我淚漣漣。悽涼殺花間鶯燕,散東風榆莢錢,鎖春愁楊柳煙。斷腸在過雁前,銷魂嚮落照邊。苦懨懨恨怎言?急煎煎情慘然。
打悲科,唱
【青歌兒】天那!人在這離亭、離亭開宴,酒和愁怎生、怎生吞嚥?狠毒娘下的也麽天!情緒綿綿。想柳畔花邊,月下星前,共枕同眠,攜手憑肩。離暮雨亭軒,望落日山川,問琱鞍何日是歸年?俺和你重
相見。
末云大姐,你放心者。我此一去得了官,便來取你.正旦云解元,你若得官呵,便休負了我也!末云我怎敢負了大姐。正旦云
【賺煞】眼見的天闊雁書遲,赤緊的日近長安遠,則怕我受官誥的緣薄分淺,則願的一舉成名在日邊。帶云你寄音書呵,唱休愛惜象管鸞箋。末云大姐,屈著指頭兒數,不出三年,我便來也。正旦唱則願的早三年,人月團圓,休教妾常倚東風泣斷絃。你休戀京師帝輦,別求夫人宅眷,把咱好姻緣翻做了惡姻緣。下
正旦扮病梅香扶上,云自從韋秀才去後,早已數年,杳無音信。妾身思成一病,雖是不疼不癢,卻又不茶水飯,則被這相思病害殺我也。梅香云姐姐,進些湯藥咱。正旦云你不知,我這病癥非湯藥能醫。卜兒上,云兒嗛,你害的是甚的病,怎麽這等憔悴了?我則願喒家一年勝似一年。兒嗛,你怎麽一日不如一日,你娘憑著誰過日子?兒嗛,好歹坐掙些兒。正旦云娘呵,不要吵聒我,省些話兒罷。我盹睡咱。旦做睡、作醒科,云梅香,我恰纔待睡一會,是甚麽驚覺我來?梅香云姐姐,不是這窻前花影,敢是那樓外鶯聲?正旦唱
【商調】【集賢賓】隔紗窻日高花弄影,聽何處囀流鸎。虛飄飄半衾幽夢,困騰騰一枕春酲。趁著那遊絲兒恰飛過竹塢桃溪,隨著這蝴蝶兒又來到月榭風亭。覺來時倚著這翠雲十二屏,恍惚似墜露飛螢。
多喒是寸腸千萬結,只落的長歎兩三聲!【逍遙樂】猶古自身心不定,倚遍危樓,望不見長安帝京。何處也,薄情,多應戀金屋銀屏。想則想于咱不志誠,空説于磣磕磕海誓山盟。赤緊的關河又遠,歲月如流,魚雁無憑。
梅香云姐姐,你這等情況無聊,我將管絃來,你略吹彈一回消遣咱。扶旦看砌末科旦長訏,云與我拿在一邊者。唱
【尚京馬】我覷不的雁行弦斷臥瑤箏,風嘴聲殘冷玉笙,獸面香消閒翠鼎。門半掩悄悄冥冥,斷腸人和淚夢初醒。
卜兒上,云兒嗛,你這病勢卻是何如?正旦唱
【梧葉兒】火燎也似身軀熱,錐剜也似額角疼,即漸裏瘦子身形。這幾日茶飯上不待喫,睡臥又不甚寧。卜兒云我請醫者看看你這脈息,知他是甚麽癥候。正旦唱若將這脈來憑,多管是廢寢忘餐病癥。
卜兒云梅香,好生伏事您姐姐,我下邊看些湯藥來。虛下梅香云姐姐,你怎麽這等想俺姐夫?正旦云我實瞞不的你,據著他那人物才學,如何教我不想也!唱
【醋葫蘆】看了他容貌兒實是撐,衣冠兒別樣整,更風流、更灑落、更聰明。唱一篇小麯兒宮調清,一團兒軟款溫柔情性,兀的不坑下人性命、引了人魂靈!【金菊香】想著他錦心綉腹那才能,怎教我月下花前不動情!信口裏小麯兒編捏成,端的足剪雪裁冰,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梅香云俺姐夫這等知音,可知姐姐想他哩。正旦云你還不曾見他在我身上那樣的疼熱哩!唱
【浪裏來】假若我乍吹簫別院聲,他便眼巴巴簾下等,自等到星移斗轉二三更。入門來畫堂春自生,緊緊的將咱摟定,那溫存、那將惜、那勞承!
帶云解元呵,想起你那般風韻,害殺我也!唱
【後庭花】想著他和薔薇花露清,點胭脂紅蠟冷,整花朵心偏耐,畫蛾眉手慣經,梳說罷將玉肩憑,恰似對鴛鴦交頸。到如今玉嘰骨減了九停,粉香消沒了半星,空凝盼秋水橫,甚情將雲鬢整。骨巖巖瘦不勝,悶懨懨扮不成。
卜兒上,云兒嗛,我辦了些湯水來,你喫上幾口。兒咱。正旦云嬭嬭,不拘甚麽飲食,我喫不下去了。但覺這病越越的沉重了。你拿幅絹果,我待自畫一個影身圖兒,寄與那秀才咱。做對砌末畫像科,唱
【金菊香】怕不待兒番落筆強施呈,爭奈一段傷心畫不能。腮斗上淚痕粉漬定,沒顔色鬢亂釵橫,和我這眼皮眉黛欠分明。
云我再做一首詞,一並將去。詞名〔長相思〕。詞云長相思,短相思,長短相思楊柳枝,斷腸十萬絲。生相思,死相思,生死相思無了時,寄君腸斷詞。梅香,將鏡兒來我照一照,則怕近日容顔不似這畫中模樣了也。覽鏡長訏科,唱
【柳葉兒】兀的不寂寞了菱花粧鏡,自覷下白害心疼,將一片志誠心寫入下冰綃巾爭。這一篇相思令,寄與多情,道是人憔悴不似丹青。
對卜兒云嬭嬭,你將些盤費,倩一個人把我這幅真容和這篇詞,往京師尋那韋秀才去。卜兒云王小二在那裏?丑扮王小二上,云只我便是王小二。嬭嬭,你叫我做甚麽?上兒云俺那女。兒要央你去京師尋那韋秀才,你去的麽?小二云天下路程,我都曾定過。卜兒引見、旦分付畫科,云小二哥,你到京師,好生尋著那韋秀才,道我心事咱。唱
【浪裏來】你道個題僑的沒倍行,駕乍的無準成。我把他漢相如廝敬重,不多爭,我比那卓文君有稍沒了四星,空教我叫天來不應。秀才呵,豈不聞舉頭三尺行神明!
小二云大姐,你自將息,我到京師尋著韋秀才正旦打悲科,云縱是來時,我也不得見了。唱
【高過隨調煞】心事人拔下短籌,有情人太薄幸。他説道三年來,刊如今五載不回程,好教咱上天遠,入地近,潑殘生恰便似風內燈。帶云小二哥,唱比及你見俺那虧心的短命,則我這一靈兒先《出洛陽城。做死科,下卜兒云玉簫孩兒已是死了,我索高原選地,破木爲棺,葬埋了者。兒嗛,則被你閃殺我也!下
末戎裝引卒子上,詩云萬里功名衣錦歸,當年心事苦相違。月明獨憶吹簫侶,聲斷秦樓鳳已飛。自家韋臯的便是。自離了玉簫大姐,到的京都,一舉狀元及第,蒙聖恩除爲翰林院編修之職。後因吐蕃作亂,某願爲國家樹立邊功,乃領兵西征,一戰而收西夏。又蒙聖恩加爲鎮西大元帥。鎮守吐蕃,安制邊疆。自得官至于今日,早己十有八年。想我當初與玉簫臨別之言,期在三年以裏相見,初則以王命遠征,無暇寄個音信;及至坐鎮時節,方纔差人取他母子去。作掩面悲科,云不想那玉簫爲我憂念成疾,一臥不起。他那媽媽亦不知其所在。某想念其情,至今未曾婚娶,日夜憂思,不覺鬢髮斑白。我看這駟馬香車,五花官誥,可教何人請受也。今聖恩詔某班師回朝,路過荊州,節度使張延賞乃某昔年同學故人,不免探望他一遭。傳與前軍,望荊州進發者。卜兒上,云老身韓媽媽是也。自我玉簫孩兒身死之後,我將他自畫的那幅真容,往京師尋韋秀才去,不想秀才應過舉得了官,蒙朝廷欽命領兵西征吐蕃去了。我欲往那裏尋他,一來途路迢遙,二來干戈擾攘,況我是個老婦人家,怎受的那般驅馳辛苦,以此不曾去的。今聞得他班師回朝,我不免就軍門前見他者。大哥,煩你通報元帥知道,有韓媽媽特來求見。卒子報,見科末云媽媽,你在那裏來?十兒云萬苦千辛,非一言可盡。有我女兒遺下的真容,你自看者。末對砌末發悲科,云大姐,教你痛殺我也!媽媽就留在軍中,待我回朝之日,與你養贍終身便了。並下外扮張延賞引卒子上,詩云披文握武鎮荊襄,立地擎天作棟梁。寶劍磨來江水白,錦袍分出漢宮香。老夫姓張名權,字延賞,祖貫西川人氏。幼習儒業,兼讀兵書,早年一舉成名,蒙聖恩見我人材器識,尚以太平公主,官拜虞部尚書。後因邊關不靖,出爲荊襄節度使,兼控制西川。有一個義女,小字玉蕭,原是優門人家,善吹彈歌舞,更智慧聰明。每開家宴,或是邀會親貴高賓,出以侑酒,無不傾醉。今有鎮西大元帥韋臯,蒙招頒師,路經于此,此人乃幼年同學故人,某頗有一日之長,他今駐節城外,聞説乘晚要來拜望老夫,我早已差人邀請去了。不免大開夜宴,待兄弟來時,就出玉蕭佐酒,以敘十數年渴懷。左右,待韋元帥來時,報我知道。未上,云自家韋臯,早至荊州,即欲投拜延賞哥哥,奈以軍情事重,未敢擅離,他卻早差人來邀我。我須乘此夜色,帶的數十騎親隨人去,會見哥哥一遭。把門的,報復去,道有韋元帥來也。卒子報,見科張延賞云多承元帥屈尊降臨,有失迎迓,願乞恕罪。末云久違尊顔,復得瞻拜。何幸,何幸。張延賞云多謝元帥不棄。將酒來,我與元帥奉一杯咱。作樂行酒科末云量你兄弟有何德能,著哥哥如此管待。張延賞云教左右喚出女孩兒來勸酒者。末云哥哥,既蒙置酒張筵,何勞又出愛女相見,此禮怕不中麽?張延賞云你我異姓兄弟,有何不可。喚旦科正旦扮玉簫上,云妾身張玉簫。乃節度使之義女也。聞的堂前呼喚,不免走一遭去。不知又管待甚人?好箇夜宴也呵。唱
【越調】【鬥鵪鶉】翡翠窻紗,鴛鴦碧瓦,孔雀金屏,芙蓉繡榻。幕卷輕綃,香焚睡鴨。燈上上,簾下下,這的是南省尚書,東牀駙馬。
云好整齊也。唱
【紫花兒序】帳前年朱衣畫戟,門下士錦帶吳鈎,坐上客繡帽宮花。本教坊歌舞,依內苑奢華。板撒紅牙,一派簫韶準備上。則兩行美人如畫,有粉面銀箏,玉手琵琶。
末云哥哥,夜已深了,免教令愛出來。也不勞多賜酒餚。張延賞云蔬酌不堪供奉,待孩兒出來,勸上一杯。正旦入見科張延賞云這位是你叔父,乃征西大元帥,不比他人,與你叔交把一勸者。奏樂,旦把酒科唱
【金焦葉】則見那宮燭明燒絳蠟,我這裏纖手高擎玉斝。見他那舉止處堂堂俊雅,我在窄便坦孜孜覷罷。
做打認科唱
【調笑令】這生我那裏也曾見他,莫不是我眼睛花?手抵著牙兒是記咱。帶云好作怪也。唱不由我心兒裏相牽掛,莫不是五百午歡喜冤家?何處綠
楊曾繫馬,莫箇是夢兒中雲雨巫峽。
張延賞云孩兒。好生與你叔父滿把一杯。旦把盞、末低首偷叫科,云玉蕭。正旦低應科。云有。張延賞見科,云你不好生把酒,說些甚的?正旦慌科,唱
【小桃紅】玉簫吹徹碧桃花,端的足一刻千金價。末偷視科正旦唱他背影衛斜將眼稍抹,唬的我臉烘霞。張延賞雲!再滿斟酒者。旦把盞科,唱俺上人酒盃嫌殺春風凹。末低云小娘子多大年紀?曾許配與誰?正旦低唱俺新年十八,未曾招嫁.末云小娘子是他親生女兒麽?正旦唱俺主人培養出牡丹芽。
張延賞云韋臯,我道你是個有道理人,教孩兒與你把盞,你如何因而調戲,看承的我爲何人!末云實不相欺,我有已亡過的妻室,乃洛叫名妓,與此女小字相同,面貌相類。因此見面生情,逢新感舊。正旦好可憐人也。唱
【鬼三臺】他説起悽涼話,和我也淚不做行兒上,兜的喚回我心猿意馬。我是朵嬌滴滴洛陽花,呀!險些的露出風流話靶。張延賞云你這等胡說。你道與你亡妻相類,不道與你做了媳婦罷。正旦唱這言詞道耍來不是耍,這公事道假來箇是假。末云委實似我亡妻,非爲借言調戲。正旦唱他那裏拔樹尋根,張延賞云韋臯,這是我親生女兒,你做何人看承?正旦唱便似你指鹿道馬。
末云令愛既不曾許聘于人,末將自亡妻室以來,亦不曾再娶,倘蒙不棄。也不辱你駙馬門庭.張延賞云休的胡說!我與你是故人,纔敢出妻見子,你如何見面生情?似你這等人,外君子而中小人,貌人形而心禽獸,即當和你絕交矣。正旦云主公息怒。張延賞云這妮子也嚮著他,兀的不氣殺我也!正旦唱
【秃廝兒】我勸諫他似水恥納瓜,他看覷咱如鏡裏觀花。便做道書生自來情性耍,怎生調戲俺好人家嬌娃?
張延賞怒云如此惡客,請他做甚的。左右,將筵席撒了。做鬧起科正旦唱
【聖藥王】怎救搭,怎按納,公孫弘東閣鬧喧嘩。散下玳瑁筵,漾下鸚鵡斝,踢翻銀燭絳籠紗,張延賞拔劍科正旦唱翻扯二尺劍離匣。
張趕殺科,云我好意請你,你倒起這樣歹念頭。我先把你殺死,待我面奏聖人去。正旦云主公不可造次。唱
【麻郎兒】他如今管領著金戈鐵甲,簇擁著鼓吹鳴笳,他雖足違茶犯法,咱無甚勢劍銅鍘。
【幺篇】怎麽,忭大。便殺他!有罪呵,御階前喫幾金瓜。他掌著百十萬軍權柄把,建奇功收伏了兩夏。
末出外科,云大小三軍,與我圍了宅子,拿出老匹夫來,碎屍萬段者。軍士作喊、圍宅科正旦唱
【絡絲娘】不爭你舞劍的田文意差,惱的個絕纓會將軍怒發。覷末科,唱那裏有娶媳婦當筵廝暗啞,也合倩個官媒打話。
張延賞仗劍做意科正旦云主公息怒。待玉簫自去,同他只消的兩三句,可著他散了軍馬。出見末科,云元帥,你須是讀書之人,何故躁暴.末云老匹夫無札。小娘子太爲義女,他卻詐作親生,其間必有暗昧。我求親事,他不許我還可,乃敢輒自拔劍將我趕殺,我如今只著他片時間寸草無遺。三軍作減殺科正旦唱
【東原樂】俺家裏酒色存無價,休胡說生香玉有瑕,他丈人萬萬君王當今駕,這的是玉葉金枝宰相衙。你這般廝蹅蹅,惡口床口床在碧油幢下。
【拙魯速】論文呵,行周公禮法;論武呵。代大子征伐。不學雲間翔鳳,恰似井底鳴蛙。你這般搖旗呐喊,簸土揚沙,折皮々磨磨,叫叫喳喳。你這般耀武揚威待怎麽?將北海尊罍鞲做了兩事家,你賣弄你那搊扎,你若是指一指該萬剮!
末云匹夫欺我太甚,我先殺此匹夫,掃朝面奏天子,我也有收伏西夏之功,當的將功折罪。正旦云元帥不可。你奏聖旨破吐蕃,定西夏,班師回朝,便當請功受賞;如何爲求親不成,輒敢矯詔,劫殺節使,罪不容誅。豈不聞《周易?有云:師出以律,失往兇也。夫子云: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元帥請自思之。末云未將不才,便求小娘子以成秦晉之好,亦不玷辱了他,他如何便不相容?正旦云元帥峋果要問親,當去朝廷奏準,來取妾身,豈不榮耀?便俺駙馬亦豈敢違宣抗敕?不思出此,而擅自相殺。計亦左矣。末云這也說的是。大小三軍。可即解了圍者。正旦云可不好也!唱
【收尾】從來秀才每箇箇色膽天來大,險把我小膽兒文材唬殺。張延賞云若不看著故人分上,我
必殺汝以雪吾之恥。正旦唱息怒波文火性卓王孫,末云待我奏過朝廷,那時不道和你干休了哩。領衆下正旦唱噤聲波強風情漢司馬。下張延賞云請的好客,請的好客,兀的不氣殺我也!我想他此一去,必然面奏朝廷。你去的,我也去的,大家奏,大家奏。下
卜兒上,云老身韓媽媽。聞得韋元帥道,張節度使家歌女玉簫,與我家孩兒面貌一個樣兒,他因求親不成,反與張節使怪怒一場。如今奏準朝廷,取張家回京,成此親事。今日蒙元帥教我將著我女兒這幅真容,當個美人圖兒,嚮他駙馬府前賣去,且看有人來買麽?叫賣畫科張延賞上,云老夫張延賞。昨在荊州因請韋臯,著小女玉簫出而勸酒,倒惹那廝一場羞辱。不想他班師回朝,倒將此事奏知官裏,蒙聖旨招我擕家回京。與他成此親事。此係聖人天語,誰敢違背?不免入朝走一遭者。作見上科,云是甚人諠鬧?左右云是個賣畫的婆子。張延賞云叫他過來。你這老婆子賣的是甚麽畫兒?卜兒云是幅美人圖。張延賞云將來我看。作看科,云呀,好是奇怪,怎麽與俺玉簫女兒一個模樣?兀那婆子,你這美人圖兒卻是甚人畫的?卜兒云是我亡過的女兒韓玉簫他親手畫的真容,寄與他夫主韋臯秀才,我來京師尋他,人說他領兵鎮守西蕃。我在此等他,早已十八年了,囊篋使的罄盡,我不免拿此當做一幅美人圖兒,賣些錢鈔作盤費。張延賞云元來如此,可知韋臯他日前見面生情也。卜兒云老爺恰纔說甚的韋臯?張延賞云你這婆子不知,你這畫中美人,與我養女玉簫一般模樣。我前在荊州請韋臯,教我女兒與他把盞,他卻恁的無禮,被老夫怪怒一場。他今回朝奏知官裏,我今日正欲與他面奏此事。你就將這畫兒賣與我,可要多少錢鈔?卜兒云既我女婿見在,我待將去與他哩,便與我千金也賣不成了,張延賞云左右,將這婆子帶者,與他同入朝去,見的此事真實,那韋臯不爲欺我也。作帶卜兒下外扮唐中宗引示一衆工,云寡人唐中宗是乜。昨有征西大元帥韋臯班師回京,奏道駙馬張延賞養女玉簫,與他亡妻韓玉簫面貌一般,他欲求成這段婚姻,寡人特取駙馬還朝,與他兩家成就此好事。不免宣的駙馬入朝,對衆文武前聽寡人裁斷。內侍宣私張延賞上,云今蒙官裏宣喚,不免入朝見駕去來。做見駕科駕云駙馬,韋臯在你家欲求一門親事,不知你意下何如?張延賞云陛下,臣家見有玉簫女兒,宣的他來,教他自說。駕云宣來。內侍喚旦科正旦上,云妾身張玉簫。蒙聖人恩旨,隨駙馬爹爹還朝,要與韋元帥成就親事。今聞官裏宣喚,不免見駕走一遭者。入見駕科駕云玉簫,你說當日荊州張駙馬,怎麽請那韋元帥來?正旦唱
【雙調】【新水令】當夜呵那裏是太平公主家夜筵排,恰只是請了個宴鴻門殢虞姬的樊噲。拖地錦是鳳尾旗,撞門羊是虎頭牌,倚仗著御筆親差,征西夏大元帥。
駕云玉簫,你是駙馬親生女兒麽?正旦唱
【沉醉東風】玉簫習學就詩山曲海,生長在柳陌花街。燕鶯集每日忙,鴛鴦社逐朝賽。駕云你可怎麽入的駙馬家裏?正旦唱俺那老虔婆見錢多賣,一札腳王侯宰相宅,誰敢道半米兒山河易改!
駕云玉簫,你認的那韋臯麽?正旦云妾曾會過,見時尚自認的。駕云你嚮班部中試認者。旦起認末科唱
【喬牌兒】見他裹著烏紗帽那氣概,秉著白象笏那尊大。寬綽綽紫羅袍偏稱金魚帶,氣昂昂立在白玉階。
駕云玉簫,只怕不是他麽?正旦唱
【水仙子】這公曾絕纓會上戲裙釵,末云我在那裏來?正旦唱也曾細柳營中大會垓。末云我卻怎生鬧起來?正旦唱你將個相公宅看覷似鶯花寨。末云是他先怒了我來。正旦唱你道是他不該,便活佛也惱下下蓮臺。末云我是大元帥,他如何便敢欺我?正旦唱也是俺官官相爲,你可甚賢賢易色,末云我是好意求親,他怎敢恁的!正旦唱因此上不遠千里而來。
駕云駙馬,他兩個說的是與不是?張延賞云陛下,朝門外有個賣畫婆子,可作一個證人。駕云宣採。內侍宣卜兒科見旦作悲科,云玉簫兒口禁,你怎麽到的這裏?駕做意科,云這箇婆子,怎麽就認的是玉簫?如何這等煩惱?正旦唱
【攬箏琶】衆文武都驚怪,不由咱心上轉疑猜。這箇即世婆婆,莫不是前世的嬭嬭?小字兒喚的明白,絮叨叨怨怨哀哀。似綠窻前喚回我春夢來,和我也雨淚盈腮。
駕云那箇婆子,你怎麽便見這女兒,就認的他?卜兒云妾有一幅畫兒,是我女。兒玉蕭的真容,所以認的。駕云將來看咱。掛砌末衆驚科,云怎麽這箇畫中美人,和這女兒如一個模兒脫的一樣?正旦云有這等異樣的事!唱
【雁兒落】都一般胭脂桃杏腮,都一般金粉芙蓉額。都一般爲雲爲雨情,都一般傾國傾城態。
【得勝令】恰便似一個印盒兒脫將來,因春瘦骨厓厓.卜兒云這是我孩兒臨危之時畫的真容,寄與他夫主韋秀才的。正旦唱那裏是寄心事丹青巾爭,則是個等身圖、煙月牌,出落在長街。猶古白還不徹風流債,得幾貫錢財,恰便是放從良得自在。
駕云玉蕭,你既是韋元帥之妻,你如何尚在,猶是青春?正旦唱
【甜水令】他說的是十八年前,三千里外,因此上弄玉錯投胎。駕云玉蕭,你原來死後投胎,到今一十八歲。你是青春幼女,韋元帥他是已過中年的人了,你肯與他做夫妻麽?正旦跪,云人命脩短不齊,焉知妾不死于元帥之先?唱陛下道我,正在青春,他雖年邁,也都是天地安排。
駕云玉簫,你既願意,就配與元帥爲夫人者。正旦扯末做謝駕科,唱
【折桂令】兒的不桃源洞枯樹花開,他是那八輔官員,生的來一品人材。卜兒云孩兒,你這等年貌不齊,何不別求佳婿?正旦唱他也年未衰殘,聖恩匹配,相守頭白。張延賞云我是貴戚宰相之家,爲女求配,必得少年佳客,爲何嫁此老夫?正旦唱遮莫你廣成子吹簫鳳臺,姜太公流水天臺,情願琴瑟和諧,連理雙栽,生則同衾,死則同埋。
駕云韋元帥,就此謝了駙馬,作岳父者。旦扯末科末云臣官居一品,位列三臺,何處求婚不遂,怎肯拜他?正旦唱
【落梅風】可知、可知賣弄那金花誥,扯張科,云過來,過來。唱休觸抹著玉鏡臺。秀才價做的來整鹽黃菜,溫太真更做道情性乖,怎敢嚮晉明行人驚小怪。
末云他誇他家勳貴,卻又棄嫌老夫,倘事不濟,倒惹的傍人恥笑。正旦唱
【沽美酒】你麟閣上論戰策,風池衛試文才。帶云元帥,你煩惱怎麽?唱搖機斯挺春風門下客,更怕甚宋弘事不諧,放心波今上自裁劃!
張延賞云則是我養女兒的不氣長也。我與你做個丈人,便一拜也落不的你哩!正旦唱
【太平令】也是他買了個賠錢貨無如之奈。笑你箇彊項侯不伏燒埋。那壁似狼喫了幞頭般寧耐,這壁如草地衛球兒般打快。不索你插釵,下財納綵,有甚消不的你展腳伸崾兩拜!
旦、末共謝科駕云既是婚姻已就,各自歸家,做慶喜筵席。朕回宮去也。下正旦唱
【絡絲娘煞尾】不爭你大鬧四川性窄,翻招了個笑坦東牀貴客!
張延賞云天下喜事,無過夫婦團圓。何況今日以兩世之姻緣,諧三生之配合,尤爲人間奇異,今古無雙。便當殺單造酒,做個大大筵席慶賀者!詩云詔造成親入帝都,老夫焉敢惜鸞雛。男婚女嫁尋常有,兩世姻緣自古無。
題目:韋元帥重諧配偶
正名:玉蕭女兩世姻緣
沖末扮王府尹領張千上,詩云束髮隨朝三十生,官居京兆有威權。可憐清操如秋水,不受人間枉法錢。老夫姓王名輔,字公弼。祖貫東京人氏。自中甲第以來,纍蒙擢用,隨朝數載。因老夫廉能清正,口無惡言,心無妄慮,常孜孜于忠孝,不數數于功名。謝聖思可憐,所除長安府尹之職。不幸夫人早亡,止有一女,小字柳眉兒,年長一十八歲,未曾許聘。聖人賜俺開元通寶金錢五十文,永爲家寶。老夫將金錢與女孩兒隨身懸帶,教他避邪驅惡。今奉聖人的命,明日三月初三,但是在京城裏外官員,市戶軍民,百姓人家,或妾或女,都要赴九龍池賞楊家一捻紅。那九龍池,週圍牽紅繩爲界。紅繩裏是文武官員家妻妾女孩兒,紅繩外是軍民百姓家妻妾女孩兒,係是聖語,非同小可。老夫叫將女孩兒出來。分付他明日去九龍池賞楊家一捻紅。孩兒那裏?旦同梅香上,云妾身是王府尹的女兒,小宇柳眉,正在繡房中做女工。父親呼喚,不知有甚事。梅香云老相公在前庭呼喚哩。旦云咱見父親去來。見科,云父親,叫你女兒有何分付?王府尹云孩兒,叫你出來,不爲別事。明日是三月三日,但是官員市戶軍民百姓妻妾女孩兒都要到九龍池上,賞楊家一捻紅。我叫你來收拾細車兒須索前去。旦云父親,我是未出嫁的女孩兒,怎生去的。王府尹云孩兒,此事非同小可。乃是聖人的特旨,並不敢隱一人。你須索走一遭去。旦云女孩兒從幼未曾出著閨門,我又不知路徑,教我怎麽去的。王府尹云孩兒,此事容易,明日駕起一輛細車兒,著梅香相伴,叫兩個老成伴儅伏侍你去。旦云既然如此。即當領命。同梅香下王府尹云張千,另著兩個老成些的伴儅,同小姐九龍池上賞楊家一捻紅,疾去早來者。同下外扮賀知章引從人上,云小官姓賀名知章,字季真。四明人也。幼與李太白、韓飛卿爲友。自別之後,小官任至禮部侍郎。兼集賢院學士之職。今因小弟韓飛卿攛過卷子,未曾除授。此人則是貪戀酒色,無如奈何。今日小官在于私宅,聊備蔬酌與飛卿拂塵。此人酒互半酣,不知何往,小官問家人每,説道他九龍池上去了。此人帶酒也,若到九龍池上,見了那貴家妻妾美女,必然惹事。左右,將馬來,小官直至九龍池上,尋韓飛引即走一遭去。下正末扮韓飛卿上,云小生姓韓名翃,字飛卿,乃洛陽人也。學成滿腹文章,攛過卷子,未讅功名若何。小生有幾個同志的故友,李太白、賀知章,此二人乃天下之大儒也,皆在朝爲翰林院官職。小生自到京師,每日與知章學士則是樽酒論文。今日正與學士飲酒之間,聽的九龍池上,不論官員古戶軍民百姓人家妻女,都賞楊家一捻紅。小生逃了席,往九龍池上賞玩走一遭去。想俺這秀才每至一官半職,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則我這仔劍生涯,幾年窻下,學班馬。吾豈匏瓜,指望待—舉登科甲。
【混江龍】博得個名揚天下,纔能勾宴瓊林飲御灑插宮花。
帶云如今有一等人,他也是秀才。唱恰便似珷玞石待價,斗筲器矜誇。現如今洞庭湖撐翻下范蠡船,爾陵門鋤荒下邵平瓜,想當日楚屈原假惺惺醉倒步兵廚,晉謝安黑嘍嘍盹睡在葫蘆架。帶云似這等秀才呵。唱沒福消軒車駟馬,大纛高習。云我早來到九龍池,是好景緻也。你看那佳人才子,翠擁紅遮,歌舞吹彈,是好受用也呵。唱
【油葫蘆】我則見翠擁紅遮似錦繡榻,六宮人忙併殺。誰不知開元宮裏好奢華。眼見的翠盤香冷霓裳罷,可又早紅牙聲歇在梧桐上。投至得華清宮初出池,花萼樓扶上馬,則他那辯風流天寶君王駕,簇擁著個嬌滴滴海棠花。
【天下樂】不甫能鳳舞鸞飛也那出翠華,則這喧也波嘩。端的是景物佳,更和那蕩春風禁城白萬家。似神仙下碧霄,聽簫韶隔綵霞,人都道蓬萊山則是假。
云我來到九龍池上,被那風吹的我酒上面來,且去這池上週圍看咱。唱
【那咤令】俺則見香車載楚娃,各剌剌雕輪碾落花。正孫乘駿馬,撲騰騰金鞭裊落花。遊人指酒家,虛飄飄青旗揚落花。寬綽綽翠亭邊蹴鞠塲,笑呷呷粉墻外鞦韆架,香馥馥麝蘭薰羅綺交加。
【鵲踏枝】鬧炒炒嫩綠草聒鳴蛙,輕絲絲淡黃柳帶棲鴉,碧茸茸杜若芳洲,煖溶溶流水人家。子規聲好教人恨,他只待送春歸兒樹鉛華。
旦同梅香上,云妾身領父親嚴命,今日是三月三日,著梅香引俺到九龍池上,玩賞楊家一捻紅。來到此間,是好景緻也呵。正末見旦科,云一個好女子也。生得十分大有顔色,使小生魂不附體。唱
【寄生草】他是一片生香玉,他是一枝解語花。則見他整雲鬟掩映在荼蘼架,蕩湘裙微顯出淩波襪,露春纖笑捻香羅帕。那姐姐怕不待龐兒俊俏可人憎,知他那眉兒淡了教誰畫。
旦云你看那邊一個好秀才也。正末云你看此女子非凡,真乃九天仙女也。唱
【金盞兒】這嬌娃是誰家,尋包彈覓破綻敢則無纖掐,似軸美人圖畫。畫出來怎如他?這嬌娘恰便似嫦娥離月殿,神女出巫峽。帶云韓飛卿也。唱我雖不能勾朝雲和暮雨,也強似流水可兀的泛桃花。
旦云我見了這秀才,不由我不動心也。正末云小生看了此女子容貌,乃天上人間第一的俊俏,再無其比。唱
【後庭花】你看那指纖長鋪玉甲,髻嵯峨堆紺髮。可便似舞困三眠柳,端的是這春風恰破瓜。我見他簇雙鵶,將眼梢兒斜抹,美姿姿可喜煞。
【醉扶歸】兀的不粧點殺錦繡香風榻,風流殺花月小窻紗,且休說共枕同衾覰當咱。若得來說幾句兒多情話,則您那嬌臉兒咱根前一時半霎,便死也甘心罷。
云這小姐與小生四目相視,頗有春心之意,怎得個信息相通可也好也。哦,我想從來這花間四友,鶯燕蜂蝶,與人做美。我試央及你這四友記者:小生姓韓名翃,字飛卿。煩你與小生在那嬌娘根前道個上覆咱。唱
【金盞兒】紫鷰兒畫簷外漫嘈雜,黃鶯兒柳梢上日呱口扎,蜜蜂兒只恁的你可也無閒暇。蝴蝶兒少罪我把你廝央咱,黃鶯兒怕你尋友處迷了伴侶,紫鷰兒怕你銜泥處老了生涯。蝴蝶兒我怕你怯春寒花內宿,蜜蜂兒又則怕遲下你日暮樹邊衙。
旦云有心與那秀才說一句話,爭奈有梅香在此。梅香云姐姐,天色晚了也,咱回去罷。若遲了,則怕老相公見怪。旦云梅香,老相公教我來,便回去得遲也不妨事。背科,云我見了那秀才,不由人心中牽掛。待要與他些甚東西爲信物,身邊諸事皆無,衹有開元通寶金錢五十文,與他爲表記。梅香云姐姐,我和你回去罷。旦云梅香,咱略再玩一會去。梅香云姐姐,你怎生眼不轉睛看那秀才則甚?旦云我是個閨門中的女孩兒,豈有此事。梅香,咱回去來。遺錢科正末云你看那小姐到有顧盼小生之意,被那梅香逼著去了,好生可憐人也。唱
【醉中天】他送春情便把金釵插,傳芳信款把繡鞋踏,這搭兒恰便似阻隔著雲山天一涯,則見他猛探身漾在車兒上。帶云我欲待低頭拾去來。唱我則怕人瞧見做風流話把,做拾帕科我這裏推拾手帕,帶云我道是甚麽,原來是幾文金錢。唱這姐姐也不是尋常百姓家。
旦云我心間萬般哀苦事,盡在回頭一望中。梅香,俺回去來。下正末云小娘子去了也。方纔説道:“心間萬般哀苦事,盡在回頭一望中。”又與我這五十文金錢爲信物。我也不顧生死,不問那裏趕將去。下
賀知章上,云左右,兀那前頭走的不是韓飛卿?從人云可知是哩。叫科,云韓秀才,相公叫你哩。正末云相公叫我怎的?賀知章云韓飛卿,你是何道理?你輕呵輕君子,重呵重小人。我和你正飲酒中間,你逃席來了。這九龍池上不是耍處。這裏都是官宦人家小姐,你又有三分酒,也則怕酒後疏狂,惹下事玷辱斯文,跟我回家喫酒去來。正末云哥哥,休道是酒,便是玉液瓊漿,我咽不下。小生有些緊要的勾當。走科賀知章扯,云你走那裏去。有甚麽勾當?正末云哥哥不知,小弟逃席至九龍池上,見一小姐生的如嫦娥離洛浦,仙子下瑤堦。我和他眉眼傳情,臨行説道:“心間萬般哀苦事,盡在回頭一望中。”賀知章云兄弟,這的是口頭之言,不可深信。正末云他又與小弟一信物,我如今故此趕將去。賀知章云是甚的信物,你休瞞我。正末唱
【賺煞尾】這信物斷送下客多愁,這信物欲買春無價。賀知章云我試猜咱。正末云哥哥試猜。賀知章云敢是羅帕藤箱玉納子。正末唱也不是那羅帕藤箱玉納。賀知章云既不是,可是甚的信物?正末云哥哥,小弟實不相瞞,是五十文開元通
寶金錢。賀知章云這金錢小可人家怎能勾有,必然是官宦人家纔有。那小姐爲甚的與你來?正末唱這一場沒誠實的姻緣人賜下,賀知章云這開元通宅非同小可,你要仔細。正末唱則他坐車兒傍掛著勢劍銅鍘。賀知章云兄弟,你看天色晚了也。正末唱你道是抹殘霞,淡煙籠鸛鸂汀沙,落日千林噪晚鴉。賀知章云兄弟,你帶酒也。你若要趕他。必然是宰相人家女子,不是耍處。正末唱遮莫足上侯世家,直趕到香鬧繡闥,賀知章云我也不知情是何物,有這等事。正末唱我只待要倩宮鶯銜出土陽花。下
賀知章云兄弟去了也。想飛刨即學成滿腹文章,不肯求進,仕途不中。此一去恐有疏虞,小官引著左右,不問那裏趕將去。詩云能爲君子儒,莫爲小人儒。酷貪酒和色,枉讀聖人書。下
張千上,云自家張千是也。從幼在這裏伏待王府尹的。砟天相公在官家飲酒去了,著我在後花園中等候,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慌上,云小生韓飛卿,因在九龍池上玩賞楊家一捻紅,陡遇一小姐,眉眼傳情,實有碩盼小生之意,又留下五十文金錢,以作表記。誰想那不做美的梅香,將那小姐催逼將去也。我待要趕時,不想撞著哥哥賀知章,纏住説話,不知小姐往那裏去了,俺只索沿路兒尋將來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武陵溪可兀的韓王毆,韓工殿將著這五十文金錢,若金錢頭的俺姻眷。抵多少家流出桃花片。
【滾繡毬】俺兩個廝顧戀,相離的不甚遠,轉過這粉牆東。哎喲可早則波玉人兒不見。恰便似隔蓬萊弱水三千,空著這流相思師橋水,鎖春愁楊柳煙。對養的都是些嘴骨都乳鶯嬌燕。我這裏問春風桃李無言,空著我烘烘醉眼迷芳草,帶云若尋不見小姐呵,唱奸著我惱亂存心恨杜鵑,無計留連。
云我恰纔見小姐入角門兒裏去了,我與你尋將去,張千云這廝是甚麽人?怎敢走入這裏來?正末云這裏是那裏?你就敢阻住的我那?唱
【倘秀才】莫不是醉撞入深宅也那大院?莫十;是夢迷入瑤六也那閬苑?張千云你看這廝走的慌慌張張的。你是什麽人?正末唱則我尋不見人臺漢劉阮。張千云這廝好大膽也,直來到這裏,豈不曉得侯門深似海哩?正末唱你道是侯門深似海,我正是色膽大如天,問哥哥這裏到太學中近遠?
張千云這廝是個秀才,你快出去,則怕老相公天。王府尹上,云:老夫王府尹,筵席已散,回我那私宅中去。張千慌科,云兀那秀才,你躲在一邊,老相公回來了也。正末云似此怎了也。唱
【滾繡毬】你著我怎動轉,怎脫免?空著靜巉巉的綠愁紅怨,張千云那秀才,你好大膽也。老相公若見了你,可不肯輕輕的放了你也。正末唱則被你送了我也花裏神仙。王府尹云左右,擺開頭踏。慢慢的行。正末唱則見他氣昂昂裊玉鞭,王府尹云左右,接了馬者。正末唱醉醺醺下駿馬宛帶云韓飛卿也,唱這一場尋仙子可敢是非不善,暢好是受驚怕誤入桃源。王府尹做見科,云這廝是甚麽人?正末唱我是個詩壇灑社文章士,不比那狗黨狐朋惡少年,可著我急急煎煎。
王府尹云兀那廝,休說我這宰相府大院深宅,便是那小家兒有個門禁。這廝直走到我這後花園中來。老夫在這亭子上坐著.張千,準備大棒子者.正末唱
【醉太平】誰不知官人心有權,則俺這窮秀才難言,王府尹云你不見我擺列著手下人?正末唱你擺列著玉簪珠腔客三千。王府尹云你便飛也飛不出去。正末唱我如今飛不上九大,我不合擅入你這梨花院。大古來布衣上上金鑾殿,可甚麽笙歌引至畫堂前,也是我時乖命蹇。
王府尹云兀那廝,你那裏人氏,姓甚名誰?有甚麽父母妻子兄弟親眷,你細細的從實供來。正末唱
【呆骨朵】小生便無爺孃無兄弟無親眷,王府尹云你做甚麽生涯活計?正末唱生涯是斷簡殘編。王府尹云你那裏人氏?正末唱小生本貫灑南,王府尹云住在那裏?正末唱寄所在帝輦.王府尹云你既然是秀才,曾科舉來麽?正末唱曾嚮貢院中攛了卷,金榜上將名顯。王府尹云你既然攛了卷子。可怎生不曾除授?帶酒踏踐大臣衙舍,其罪非輕.正末唱我怎敢踏踐這金谷園,王府尹云我且問你,因何進入府堂中來?正末唱我今日錯迷入那箇玉洞天。
王府尹云這廝説也説不過,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盜,必定是個賊。正末云老相公是何言語,秀才家怎做的賊?王府尹云既然你不做賊,你怎潛入我後花園中?正末云老相公聽小生說,有幾個做賊的古人。王府尹云你看這廝説先前那幾個做賊的。你說,老夫試聽咱。正末唱
【滾繡毬】那裏有刺了臂的王仲宣,黥下額的司馬遷,那裏有警跡人賈生子建,那裏有老而不死爲謠的顏淵。王府尹云再有那幾個古人做賊的來?正末唱有一個直不疑同舍郎,有一個畢吏部在酒罋邊,有一個晉韓壽曾偷香在賈充宅院,有一個匡衡曾將鄰家牆壁鑿穿。那裏有偷瓜盜粟韓元帥,那裏有鑽穴逾墻閔子騫,小生委實的負屈銜冤。
王府尹云這廝帶酒了也,據他欺我太甚,擅入園中,非奸即盜,難以恕饒。張千,與我吊將起來。等他酒醒呵,慢慢地問他,也未遲哩。做吊科賀知章上,云小官賀知章,我趕兄弟韓飛卿。有人說道見一個秀才帶酒入這角門裏去了。這府堂乃是王府尹的後園門,我試往那裏看咱。見科苦也,苦也,可怎生將兄弟吊在那裏。我索過去救兄弟。張千,報復去,道有賀知章學士在于門首。張千報科,云理會的,有賀知章學士在于門首。王府尹云道有請。張千云有請。做見科王府尹云早知學士到來,則合遠接,接待不及,勿令見罪。賀知章云老相公恕罪,小官數日不曾相訪,今日特來拜問,勿得見責。王府尹云知章學士,此一往何來?正末云哥哥,救您兄弟咱。賀知章云老相公,這秀才爲何吊在此處?王府尹云學士不知,這秀才好生無禮,擅入老夫後花園中,非奸即盜。我見他有酒也,將他吊在這裏,等他酒醒了呵,我到底不饒了他裏。賀知章云老相公認得此人來麽?王府尹云老夫不認的.賀知章云聖人也多曾與老相公說,則此人便是攛過卷子韓飛卿。王府尹云誰是韓飛卿?賀知章云則此人便是韓飛卿。王府尹云則他便是韓飛卿?張千,快放他下來。做放下科王府尹云老夫久聞先生高才雄筆,文華富麗,錦繡珠璣。今日得見尊顔,實乃老夫之萬幸也。正末云老相公,小生適間多飲了幾杯酒,誤入潭府園中,萬望老相公恕罪。王府尹云老夫適問不認得先生,多有衝瀆,望勿見責。正末云此乃小生之過,惶恐惶恐。王府尹云哎,好一個有道理的人也。知章學士,老夫有句話,可是敢說麽?賀知章云老相公,有話但說不妨。王府尹云學士,聞知此人雖然應過舉,未蒙除授。老夫有心待請他在家安歇,不敢說做門館,則是早晚與老夫討論些典。末知飛卿允與不允。知章學士替老夫問他一聲,看飛卿意下如何。賀知章云老相公所言之事,不必去問。此人比衆不同,腹隱司馬之才,心似禰衡之傲,內心剛烈,外貌欠恭。今歲攛過卷子,早晚除授,怎肯與人做門館?老相公請勿開言。王府尹云學士,或允或不允,只在飛卿根前説一聲,可也好也。賀知章云好波,小官説則說,則怕他不肯。飛卿,我有一句話與你説知。正末云哥哥,于禮所當者言之.賀知章云我說,你允不允可不幹我事。老相公說來,我料兄弟你也不肯。老相公著兄弟在他府中做門館先生,未知兄弟意下如何?正末云恁兄弟願隨鞭鐙。賀知章云好也,我道他不肯。兄弟,你攛過卷子,早晚聽命,便除授官職,可怎生與人家做門館那?正末云您兄弟曾算命來,說我命裏也無那官分,衹有分做門館先生。唱
【倘秀才】謝你箇賀知章舉賢的這薦賢,便是這韓飛卿榮遷也那驟遷。你著我在桃源洞收拾些學課錢。著宋玉爲師範,巫娥女做生員,小生也樂然。
賀知章云老相公,飛卿兄弟不肯做門館,小官磨了半截舌頭,纔得依允。王府尹云多謝了學士,先生房中用的物件,老夫盡皆準備。正末云小生不用別物。唱
【叨叨令】也不用龍蛇影動端溪硯,我則待燕鶯期稱于飛願。誰待要頑涎醉倒瓊林宴,我則怕鴛鴦不鎖黃金殿。則被你稱了心也麽哥,則被你稱了心也麽哥,煞強似占鰲頭穩步瀛洲選。
王府尹云張千,打掃書房,就著先生安歇.賀知章云老相公,著兄弟且到店肆中收拾行李,明日早到府中來。王府尹云也說的是.正末云老相公,小生收拾行李,明日早來。賀知章云飛卿好大膽,卻怎生做這等勾當?你帶酒直走到他府中,不是我呵,久後怎見你那同堂故友?正末云哥哥,不妨事。你那裏知道。唱
【煞尾】我本是個花一攢、錦一簇芙蓉亭,有情有意雙飛鷰,卻做下山一帶、水一派竹林寺無影無形的並蒂蓮。愁如絲,淚似泉,心忙殺,眼望穿,只願的花有重開月再圓,山也有相逢行也有穿,須覓鸞膠續斷絃,對撫瑤琴寫幽怨,閒傍粧臺整鬢蟬,問品鸞簫並玉肩,學畫娥眉點麝煙。幾時得春日尋芳頭劃軒,夏藤簟紗廚枕臂眠;秋乞巧穿鍼會玉仙,冬賞雪觀梅到玳筵,指淡月疏星銀漢邊,說海誓山盟曲檻前;唾手也似前程結姻眷,綰角兒夫妻稱心願。藉絲兒將
咱腸肚牽,石碑丕將咱肺腑鐫,筍條兒也似長安美少年,不能勾花朵兒似春風玉人面,干賺的相如走偌遠,窄著我趕上文君則落的這一聲喘。賀知章云老相公,小官多有深擾,異日必當酬答。飛卿兄弟明日早來,老相公當以重待,無相輕也。下王府尹云張千,便與我打掃書舍。明日那韓先生來時,著此人在書房中安下,早晚茶飲衣食,好生管待。老夫要與此人講論經史。詩云肯學之人如末稻,不學之人如蒿草;懶學之人不足稱,勤學之人國之寶。下
淨扮王正上。丑扮馬求上淨云自家王府尹的孩兒,叫做王正。這箇馬推官的孩兒。叫做馬求。一月前我父親領一個門館先生,姓韓字飛卿,在家。我今年十五歲也。則我六歲上讀書,到如今九歲光陰,念了一本《百家姓》,顛倒爛熟的。俺父親說我心坌哩。丑云自家馬求,今年十四歲也。我上學讀了八年光景,一本《蒙求》還有五板不曾記得,今日送我在你家讀書。你家這門館先生,自從我在學堂中一個月,不曹教我一句書,終日只是長訏短氣的,不知爲何?淨云蹺蹊,自從師父到我家書堂裏教書,也不作詩寫字,鎮日在我家後廳啼哭。口裏唸道:“小姐,小姐。”不知怎生。丑雲便是這等。我與師父做了幾句門號。淨云你念與我聽。丑云我念你聽:這個先生實不中,九經三史幾曾通。自從到你書房內,字又不寫書懶攻。日日要了天脩禮?我看他獨言獨語似魔風。每日看著你家後廳哭。他敢要入你姐姐黑窟籠。淨云你做的不好,等我做一首長篇。丑云你做你做,也要念與我聽。淨云你聽:上古天子重英豪,好把文章教爾曹。丑云這是舊的,不好。淨云如今就是新的了:因咱年少失教訓,請個門館就家學。當日請到書房裏。四書經典並不教。每日看著後廳哭,口題小姐女多嬌。他是無饑無飽喫酒肉,嘻著賊臉前後瞧。若還看見我家柳眉姐,哭得他眼淚似尿澆。丑云師父敢待來也,喒家去罷。同下正末上,云小生自到老相公府堂中安下,一月有餘。難得老相公待小生非輕,茶飯管待甚厚,終不稱其心願。不能勾得見小姐一面。小生有甚心情看書寫字,朝夕只是想念小姐。幾時得見你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心緒悠悠,不明白這場迤逗,迤逗的遲和疚命掩黃丘。休道是接連枝,諧比翼,甚時把俺這姻緣成就。但能勾及早承頭,害則害甘心兒爲他僝僽。
【醉春風】這些時遣興不成詩,海日間消愁主對酒。夢魂中無處覓行雲。俺那人這宅院裏敢有?打?即漸的病患將成,飲食少進。剗的似水泄般不漏。
云小生想念,但合眼便見小姐。我這一會身子有些困倦,我且歇息咱。做睡科旦上,云妾身柳眉兒,,聞知那箇秀才在俺家書房中。我看他去。做見科,云秀才,間別無恙。正末云好女子也呵!唱
【迎仙客】穩稱身玉壓腰,高梳髻玉搔頭,則見他背東風佯個瞅。美也飽看取襪如鈞,受則下那腰似柳。旦笑科正末唱我見他欲沿含羞,則見他半掩著泥金袖。
旦云我回去也。下正未醒科,云我恰纔夢寐之中。看見小姐,覺來可怎生不見了?唱
【白鶴子】這搭兒裏廝撞著。俺兩個便意相投,我見他恰行過這牡丹亭,又轉過芍藥圃薔薇後。
【幺篇】風月心何日遂。雲雨意幾時休,怪的是這花梢上乳鶯啼,恨的是這簷馬兒東風驟。
帶云小姐,我這等想你,知他心裏可是如何?唱
【普天樂】悶倚遍這翠屏山,香燼在泥金獸,粧鏡世占彎暢斷,銀箏上寶雁橫秋。斗帳掩篆煙濃,深被擁紅雲皺。雨打梨花黃昏後。不信到他不念這箇儒流,題詩呵閒吟在綠窻,回詩呵羞臨粉牆,待月呵獨坐南樓。
云我手占一卦,看今日得見小姐麽。做禱祝科云至靈至聖。至誠感應,聖人作易,幽讚神明,包羅萬象,道合幹坤。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謹請袁天罡先生、李淳風先生,卦內先賢先聖,抛卦童子,擲卦仙郎,八八六十四卦內占一卦,三百八十四爻內占一爻,來意至誠,無不感應。單、單、單,拆、拆、拆,占得天地否卦。否者,閉塞也,其事不通,內有發生之意。先兇後吉。金錢也,你在這更。知他小姐在那裏也,
唱
【紅繡鞋】錢也我自道你有姻緣成就,錢也誰承望你無倒斷阻隔綢繆,錢也我不曾將那十萬貫腰纏著上揚州。我還不了那風流債,干買下些箇斷暢愁,錢也則俺這眼中人何處有?
王府尹上,云老夫王府尹。自認韓飛卿秀才在我家中安下一月。老夫事忙,不曾與此人攀話。今日早間聖人見喜,賜與老夫十瓶御酒。老夫不敢自用,將著酒餚到書旁中與韓飛卿蹲酒論文,可早來到也。張千,報復去,說老夫在于門首。張千報科,云老爺來看相公哩。正氣云老相公來了也。不中,我將這金錢且藏在書冊中。藏科道有請。見科,云老相公,小生多蒙厚意。在此府上深擾也。王府尹云先生,老夫這幾日家事忙,不曾探望先土,勿罪勿罪。正末云小生不敢。王尉尹云今日早間。聖人見喜,賜與老夫十瓶御酒。不敢自用。將來與先生同飲一杯。張千將酒綵。飛卿滿飲此杯。正末云小生有何德能,著老相公這等重意管待也。唱
【石榴花】這的是葡萄新釀出涼州,王府尹云先生滿飲此杯。正末唱他那恥滿捧著紫金甌,王府尹云飛卿,此酒勝甘露醍醐。正未唱端的濃如春色酒如油。王府尹云飛卿,今日拚了沉醉方歸。正末唱小生我則怕你醉後又迷入畫閣重樓。王府尹云此酒香味各別。正末唱端的錦封未拆香光透。方知道汝陽角涎流,那裏有翰林風月三千首,王府尹想古人云,掃愁帚,鈞詩鈎,信不虛也。正末唱枉下也這掃愁帚釣詩鉤。
【鬥鵪鶉】掃愁帚掃不了我鬱情懷,釣詩鉤釣不了我這風流的癥候。王府尹云飛卿,省可裏推辭,且飲一杯咱。正末唱小生也不敢推辭,王府尹云先生,好共歹再飲一杯。正末唱我則索勉彊、勉彊的到口。王府尹云此酒能消心間鬱悶,解散客旅春愁。正末唱怕不待酒醉春風敬客愁,帶云你怎知我這愁呵,唱似長江淹淹的不斷流。王府尹云先生不飲酒,敢思鄉麽?正末唱小生也不爲思鄉.王府尹云既不爲思鄉,你莫不害酒麽?正末唱小生也非干的這病酒。
王府尹云先生一曏清減,是老夫家中物用不中麽?正末云非也。唱
【上小樓】看下他這簾垂玉鈎,更那香添金獸。王府尹云敢酒食餚饌不應口麽?正末唱每日家滿卓杯盤。諸般餚饌,百味珍羞。王府尹云先生爲何清減了也?正末唱知他是怎生來,寬掩過春衫羅袖,正不知爲何的恁般消瘦。
王府尹云據先生有經綸濟世之才。補完天地之手,應過舉,早晚除授,何故深思遠慮如此。正末唱
【幺篇】我怕沒經人緯地才,拏雲握霧手。穩情取步入蟾宮,跳過龍門,占下鼇頭。王府尹云先生既有如此般手段,爲何憂形于色?正末唱我愁的是花發東牆,月暗西即,雲迷楚蚰。背科云我若見小姐一面呵,唱便不做那狀元郎,我可也不曾眉皺。
王府尹云先生數日作甚麽功課?正未云小生常習《周易》。三府尹云先生既看《周易》,必然有甚心得的去處。老夫隨喜觀看咱。做取書看。掉金錢私,云書主掉下金錢未了也。正末做慌科王府尹云將這錢我看咱。這開元通寶金錢是我的。怎生得到這秀才手裏來?好奇怪也。我試問這箇秀才咱。先生,這開元通寶金錢,是聖人賜我的來,怎生得到你手裏?你試說咱。正末唱
【滿庭芳】好著我便趨前哎退後,這的是俺先人遺念。王府尹云誰遣與你來?正末唱是俺那祖上傳留。王府尹云這開元通寶金錢,是聖人賜與我的,有誰人能勾?正末唱他道是開元通寶誰能勾,奉皇宣賜與公侯;都只爲掉罨子駕交風友,到做下個脫稍兒燕侶鶯儔。王府尹云可怎生這金錢落在你手裏,其中必有暗昧也。正末唱相公你便休窮究,王府尹云兀那秀才?你從實的說.正末唱說著呵出乖弄丑,王府尹云你不說,此事干罷了那!正末唱題起來風雨替花愁。
王府尹云這金錢正是我的。我把與女孩兒帶著,怎生能勾到這廝根前,必然是俺那妮子與這廝來。張千,喚出小姐來。正末做跪科王府尹云好也,可早招了也。旦上,云父親,喚你孩兒有何事?王府尹云兀那潑賤人,你做的好勾當,這金錢我與你懸帶著來,怎生到這廝手裏?旦云您孩兒在九龍池上掉了來。王府尹云噤聲,俺家三世無犯法之男,五世無再婚之女。你是閨中女子,不習那針指女工,倒去學那辱門敗戶。你豈不聞女子無事不出閨門。夜行以燭,無燭則止。行不動塵。笑不露齒。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不啟偏門,不有私語。在家習禮法,學針指。若嫁與人,和六親,孝公婆,使宗族稱羨,鄰里矜誇。聖人云:男子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你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相窺,逾垣相從,國人皆賤之。你不學上古烈女,卻做下這等勾當。小賤人,呸,你羞也不羞。詩云當日個襄王窈窕思賢才,趙貞女包土築墳臺。我則道你是個三貞九烈閨中女,呸,原來你是個辱門敗戶小奴胎。兀那小賤人,還不回繡房中去。旦下指末科,云好秀才也,你謙謙君子,看的好《周易》。韓飛卿,老夫待你非薄,你在我家中住了個月之期,喫用衣食,都是老夫的,你卻這般報答我。你是個讀書人,檢書冊與聖人對面,便好道君子不重則不威。枉了你窮九經三史諸子百家,不學上古賢人囊螢積雪,鑿壁偷光,則學亂作胡爲。這等無上下,無廉恥。我道你爲何撞入後花園中,元來正懷著此事。詩云你本是尋芳誤見女嬋娟,推嚮花園拾翠鈿。將這開元通寶傳心事。你可是麽一春常費買花錢。張千,與我將這廝高高吊將起來,我慢慢的問他。做吊科賀知章上,云小官賀知章。爲因韓飛卿攛過卷子,此人文章不在李太白之下,聖人的命,則今,日便宣入朝,自有加官賜賞。張于報復。道有賀知章學士在于門首。報科王府尹云道有請。見科王府尹云學士此來有何事?賀知章云今日聖人見了韓飛卿卷子,說此人文章不在李太白之下,宣他入朝加官去哩。王府尹云住、住,學士不知,這廝欺吾太甚,有罪在身,難以恕饒。賀知章云老相公,這是聖語,非同小可,不得遲慢。王府尹云既是聖人的命,且饒他罪過。張千,放他下來。賀知章云老相公,飛卿他是君子儒,有何罪將他吊起來?王府尹做打耳喑科賀知章云小官盡知此柱,都在小官身上。飛卿兄弟,你可早兩遭兒也。聖人宣你便須入朝。正末云不妨事。唱
【耍孩兒】幾曾見偷香庭院裏拿了韓壽,擲果的雲陽內斬首,香乍私走的卓文君,就昇仙橋上剮做
骷髏。哎!險也!漢相如你滌器臨邛市,秦弄玉吹簫跨鳳樓,動不動君王行奏。本是些風花雪月,都做了笞仗徒流。
賀知章云我與你成合秦晉之緣何如?正末云我若得官呵,唱
【煞尾】準備著迎親慶喜筵,安排著攔門慶賀酒。帶云我折桂枝回來呵,唱我來折你這曉風春日觀音柳,道不的錯分付了風流畫眉的手。下
王府尹云韓飛卿去了也。本待成親柬,教他應舉去,恐此人功名心懶墮,等他爲了官,纔招爲婿。學士,這樁事全在你身上。賀知章云相公放心,小姐這親事都在小官身上。老相公不必遲慢,便結綵樓,選日成親。詩云也不須媒證結婚姻,指日佳人就此親。王府尹詩云莫言一世儒冠誤,方顯文章可立身。同下
沖末李太白上,詩云長安市上酒爲狂,沉香亭畔作文章。供奉翰林爲學土,萬古千年姓字香。老夫姓李,雙名太白,生時母夢長庚星入懷,因以名之。天寶初年,召見金鑾殿,論當世之事,天子賜食,親手調羹。初號竹溪六逸,後爲飲中八仙。小官有一同堂故友,乃是韓飛卿。此人文章不在小宮之下,自到京師,攛過卷子,在知章學士府第安下。此人在于九龍池上,帶酒惹下是非,知章盡知詳細,對小官分訴的明白。在聖人根前奏過,就奉聖命著小官與他加官賜賞,二來就著小官與他成此一門親事。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同賀知章走一遭去來,詩云聖天子選用賢良,文章士盡赴科場。韓飛卿狀元及第,我與他成秦晉花燭洞房。下王府尹同旦兒、梅香上,云懽來不似今朝,喜來那逢今日。老夫王府尹是也。誰想韓飛卿得了頭名狀元,我著知章學士保親爲媒,招狀元爲婿。今日結起綵樓,準備鼓樂,那新狀元敢待來也。正末同賀知章上,賀云兄弟也,一舉狀元及第,可賀、可賀。正末云哥哥,我韓飛卿誰想有今日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步蟾宮平地上青霄,腳下平登禹門一躍。簪花宮帽側,挽轡驄馬高。可知道金傍名標。誰請受五花誥。
云哥哥,兀那樓上爲甚麽動著樂聲?賀知章云這箇是綵樓,要招女婿的。正末云張千,說與那樓上的人去。唱
【沉醉東風】也不索頻頻的樓前動樂,誰知恁臺吹簫。賀知章云貴公子家女孩兒抛繡毬哩。正未唱紫絲鞭子內擎,繡毬兒身邊落,云哥哥,敢不是繡毬兒?賀知章云兄弟,不是繡毬是甚麽?正末唱我覷的亂下風雹,賀知章云飛卿,這抛繡毬兒的是王府尹的女孩兒。正末唱寄與他多情女艷嬌,你著他別尋一個前程倒好。
賀知章云兄弟也,你當初爲他這小姐,怎生般狂蕩?今日我與保親,你怎生這般古忔?正末唱
【喬牌兒】你箇賀知章狂落保,賀知章云兄弟原來性格不一哩。正末唱不是這部飛卿性格拗。賀知章云小姐爲你也曾恥辱來。正末唱想指那俏人兒神受爺操暴,賀知章云你知他爲你受苦,你怎生不肯成親?正末唱休將漢相如錯送了。
賀知章云你當初爲這門親事,將性命也不顧。今日老相公肯了,你還不去參拜丈人哩。正末云哥哥,恁兄弟平生不折腰于人。唱
【水仙子】他待生拆開碧桃花下鳳鸞交,火燒了俺白玉樓頭翡翠巢。賀知章云他今日倒陪緣房,招你爲婿,正末唱他見我春風得意長安道,因此上迎頭兒將女婿招。賀知章云你休無禮。他是你泰山丈人,你是他門下女婿。他敢打你哩。正末唱一恁他官人每棒有千條。梅香上,云學士,飛卿既然不肯成親呵。放他馬頭過去罷。正末唱小姐你便權休怪,梅香云當日個不得第呵,怎生般模樣,剛則做了官,便別了姐婦不肯時也由得你。正末唱梅香你便且莫焦,賀知章云兄弟也,一門好親事我就了罷。正末云小官欲要不成這門親事,則怕破了丈人體面也。唱今日可便輪到我粧幺。
李太白上,云小官李太白是也。奉聖人的命。著新狀元韓飛卿則今日去王府尹家爲婿.可早天到也。接了馬者。張千云牢墜鐙。見科李太白云韓飛卿,聽聖人的命,著你與王府尹女孩兒柳眉兒爲婿,休得推辭,望闕謝了恩者。正末云小官並不敢推辭與王府尹爲婿。李太白云狀元過去拜你丈人。正末云既是聖人的命。成了這門親事。丈人,受你女婿幾拜。則被你吊殺我也,丈人。王府尹云則被你傲殺我也,女婿。賀知章云兄弟,你說平生不折腰于人,今日早一遭兒也。李太白云就請小姐土來行禮成了親事,等我好回聖人話去。梅香擁旦上,行禮、交杯科正末云兀的不懽喜殺我也。唱
【雁兒落】今日箇畫堂中設酒餚。花燭下同喧笑。高擎著合卺杯,齊動著合歡樂。
【得勝令】呀,若不是前世宿緣招,焉能勾玉杵會藍僑。旦云將酒來,妾身與狀元同奉父親一杯。正末同旦跪科賀知章云兄弟,你恰纔說平生不折腰于人,可早兩遭兒也。正末唱哎,你箇賀學士休譏誚,我如今爲新人當拜倒。王府尹云咱也回奉狀元一杯。做把盞科正末唱你也恃不得官高,動不動將咱吊。我也賭不得心高,早兩遭兒折下腰。
李太白云韓飛卿,你夫妻二人望闕跪著,聽聖人的命。因你對策稱旨,加授翰林學士,別賜黃金五十斤,與夫人柳眉兒添粧。詩云則爲你十年辛苦困寒窻,一舉成名天下揚。金錢自可成親眷,玉杵無煩問渺茫。京兆堂中添貴客,翰林院呈擢仙郎。嵩呼萬歲齊天喜,拜舞丹墀謝聖皇。正末同旦謝恩科唱
【沽美酒】你道我韓飛卿意氣豪,柳夫人緣分巧,淮承望恩賜黃金偏不少。越顯得風流京兆,將眉黛好重描。
【太平令】這都是五十文開元通寶,成就下美夫妻三月桃夭。從今後一生榮耀,雙雙的齊眉到老。想草茅遇遭這聖朝,呀,知甚日報隆恩補報。
題目:韓飛卿醉趕柳眉兒
正名:李太白匹配金錢記
沖末扮趙國器扶病引淨揚州奴、旦兒翠哥上趙國器云老夫姓趙,名國器,祖貫東平府人氏。因做商賈,到此揚州東門裏牌樓巷居住。嫡親的四口兒家屬:渾家李氏,不幸早年下世;所生一子,指這郡號爲名,就喚做揚州奴;娶的媳婦兒,也姓李,是李節使的女孩兒,名喚翠哥,自娶到老夫家中,這孩兒裏言不出,外言不入,甚是賢達。想老夫幼年間做商賈,早起晚眠,積攢成這箇家業。指望這孩兒久遠營運。不想他成人已來,與他娶妻之後,只伴著那一夥狂朋怪友,飲酒非爲,喫穿衣飯,不著家業,老夫耳聞目睹,非止一端;因而憂悶成疾,晝夜無眠;眼見的覷天遠,入地近,無那活的人也。老夫一死之後,這孩兒必敗我家,枉惹後人談論。我這東鄰有一居上,姓李名實,字茂卿。此人平昔與人寡合,有古君子之風,人皆呼爲東堂老子;和老夫結交甚厚,他小老夫兩歲,我爲兄,他爲弟,結交三十載,並無離間之語。又有一件,茂卿妻恰好與老夫同姓,老夫妻與茂卿同姓,所以親家往來,勝如骨肉。我如今請過他來,將這託孤的事,要他替我分憂;未知肯否何如?揚州奴那裏?你喚我怎麽?老人家,你那病癥,則管裏叫人的小名兒,各人也有幾歲年紀,這般叫,可不折了你?趙國器云你去請李家叔叔來,我有說的話。揚州奴云知道。下次小的每,隔壁請東堂老叔叔來。趙國器云我著你去。揚州奴云著我去,則隔的一重壁,直起動我走這遭兒!趙國器云你怎生又使別人去?揚州奴云我去,我去,你休鬧。下次小的每,革皮馬!趙國器云只隔的個壁兒,怎要騎馬去?揚州奴云也著你做我的爹哩!你偏不知我的性兒,上茅廁去也騎馬哩。趙國器云你看這廝!揚州奴云我去,我去,又是我氣著你也!出的這門來,這裏也無人,這箇是我的父親,他不曾說一句話,我直挺的他腳稍天;這隔壁東堂老叔叔,他和我是各白世人,他不曾見我便罷,他見了我呵,他叫我一聲揚州奴,哎喲!嚇得我喪膽亡魂,不知怎生的是這等怕他!説話之間,早到他家門首。做咳嗽科叔叔在家麽?正末扮東堂老上,云門首是誰喚門?揚州奴云是你孩兒揚州奴。正末云你來怎麽?揚州奴雲父親著揚州奴請叔叔,不知有甚事。正末云你先去。我就來了。揚州奴云我也巴不得先去。自在些兒。下正末云老夫姓李名實.字茂卿,今年五十八歲。本貫東平府人氏,因做買賣.流落在揚州東門裏牌樓巷居住。老夫幼年也曾看幾行經書,自號東堂居士;如今老了,人就叫我做東堂老子。我西家趙國器。比老夫長二歲,元是同鄉,又同流寓在此.一嚮通家往來。已經三十餘載。近日趙兄染其疾病.不知有甚事.著揚州奴來請我,恰好也要去探望他。早已來到門首。揚州奴,你報與父親知道。說我到了也。揚州奴做報科,云請的李家叔叔,在門首哩。趙國器云道有請。正末做見科,云老兄染病,小弟連日窮忙,有失探望.勿罪勿罪。趙國器云請坐。正末云老兄病體如何?趙國器云老夫這病,則有添,無有減,眼見的無那活的人也。正末云曾請良醫來醫治也不曾?趙國器云嗨!老夫不曾延醫.居士與老夫最是契厚,請猜我這病癥咱。正末云老兄著小弟猜這病癥.莫不是害風寒暑濕麽?趙國器云不是。正末云莫不是爲饑飽勞逸麽?趙國器云也不是。正末云莫不是爲些憂愁思慮麽?趙國器云哎喲!這纔叫做知心之友。我這病,正從憂愁思慮得來的。正末云老兄差矣,你負郭有田千頃,城中有油磨坊,解典庫,有兒有婦,是揚州點一點二的財主;有甚麽不足,索這般深思遠慮那?趙國器云嗨!居士不知。正爲不肖子揚州奴,自成人已來,與他娶妻之後,他合著那夥狂朋怪友,飲酒非爲,日後必然敗我家業。因此上憂懣成病,豈是良醫調治得的?正末云老兄過慮,豈不聞邵堯夫戒子伯溫曰:“我欲教汝爲大賢,未知天意肯從否?”“父沒觀其志,父沒觀其行。”父母與子孫成家立計,是父母盡己之心;久以後成人不成人,是在于他,父母怎管的他到底。老元這般焦心苦思。也是乾落得的。趙國器云雖然如此,莫說父子之情,不能割捨;老夫一生辛勤,掙這銅斗兒家計,等他這般廢敗,便死在九泉,也不瞑目.今日請居上來,別無可囑,欲將託孤一事,專靠在居士身上,照顧這不肖,免至流落;老夫銜環結草之報,斷不敢忘。正末起身科,云老兄重託,本不敢辭。但一者老兄壽算綿遠;二者小弟才德俱薄,又非服制之親,揚州奴未必肯聽教訓;三者老兄家緣饒富,“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請老兄另托高賢,小弟告回。趙國器云揚州奴,當住叔叔咱!居士何故推託如此?豈不聞:“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老夫與居士通家往來,三十餘年,情同膠漆,分若陳雪,今病勢如此,命在須臾,料居士素德雅望,必能不負所請,故敢托妻寄子。居士!你平日這許多慷慨氣節,都歸何處,道不的個“見義不爲,無勇也”!做跪。正末回跪科,云呀!老兄,怎便下如此重禮!則是小弟承當不起。老兄請起,小弟仍允便了。趙國器云揚州奴,擡過桌兒來者。揚州奴云下次小的每,掇一張桌兒過來著。趙國器云我使你,你可使別人!揚州奴云我掇,我掇!你這一夥弟子孩兒們,緊關裏叫個使使。都走得無一個。這老兒若有些好歹,都是我手下賣了的。做掇桌兒科,云哎喲!我長了三十歲,幾曾掇桌兒,偏生的偌大沉重。做放桌兒科趙國器云將過紙墨筆硯來。揚州奴云紙墨筆硯在此。趙國器做寫科,云這張文書我已寫了,我就畫個宇。揚州奴,你近前來。這紙上.你與我正點背畫個字者。揚州奴云你著我正點背畫,我又無罪過,正不知寫著甚麽來。兩手搦得緊緊的,怕我偷喫了!做畫字科,云字也畫了,你敢待賣我麽?正末云你父親則不待要賣了你待怎生?趙國器云這張文書,請居士收執者。又跪正末收科趙國器云揚州奴,請你叔叔坐下者。就喚你媳婦出來.揚州奴云叔叔觀坐著哩,大嫂,你出來。旦兒上科趙國器云揚州奴,你和媳婦兒拜你叔父八拜揚州奴云著我拜,又不是冬年節下,拜甚麽?正未云揚州奴,我和你爭拜那?揚州奴云叔叔休道著我拜八拜,終日見叔叔拜。有甚麽多了處?旦兒云只依著
父親,拜叔叔咱.揚州奴云閉了嘴,沒你說的話!靠後!咱拜!咱拜!做拜科,云一拜權爲八拜。起身做整衣科,云叔叔,家裏嬸子好麽?正末怒科,云口退!揚州奴云這老子越狠了也。正末云揚州奴,你父親是甚麽病?揚州奴云您孩兒不知道。正末云噤聲!你父親病及半年,你襴地不知道,你豈不知父病子當主之?揚州奴云叔叔息怒,父親的癥侯,您孩兒待說不知來。可怎麽不知;待説知道來,可也忖量不定。只見他坐了睡。睡了坐,敢是久活動些。正末云揚州奴,你父親立與我的文書上。寫著的甚麽哩?揚州奴云您孩兒不知。正末云你既不知,你可怎生正點背畫字來?揚州奴云父親著您孩兒畫,您孩兒不敢不畫.正末云既是不知,你兩口兒近前來,聽我說與你。想你父親生下你來,長立成人,娶妻之後,你伴著狂朋怪友,飲酒非爲,不務家業,憂而成病.文書上寫著道:“揚州奴所行之事,不曾稟問叔父李茂卿,不許行。假若不依叔父教訓,打死勿論。”揚州奴做打悲科,云父親,你好下的也,怎生著人打死我那!趙國器云兒也,也是我出于無奈。正末云老兄免憂慮,揚州奴斷然也不敢了也。唱
【仙呂】【賞花時】爲兒女擔優鬢已絲,爲家資身亡心未死,將這把業骨頭常好是費神思。既老兄托妻也那寄子,帶云老兄免憂慮。唱我著你終有個稱心時。下揚州做扶趙國器科,云大嫂,這一會兒父親面色不好,扶著後堂中去。父親,你精細打著。趙國器云揚州,你如今已成人長大,管領家私,照覰家小,省使儉用。我眼見的無活的人也。詩云只爲生兒性太庸,日夜憂愁一命終;若要趨庭承教訓,則除夢裏再相逢。同下
丑扮賣茶上,詩云茶迎三島客,湯送五湖賓;不將可口味,難近使錢人。小可是賣茶的。今日燒得這镟鍋兒熱了,看有甚麽人來。淨扮柳隆卿、胡子傳上柳隆卿詩云不養蠶桑不種田,全憑馬扁度流年。胡子傳詩云爲甚侵晨奔到晚,幾個忙忙少我錢。柳隆卿云自家柳隆卿,兄弟胡子傳。我兩個不會做甚麽營生買賣,全憑這張嘴抹過日子。在城有一個趙小哥揚州奴,自從和俺兩個拜爲兄弟,他的勾當,都憑我兩個,他無我兩個,茶也不喫,飯也不喫。俺兩個若不是他呵,也都是餓死的。胡子傳云哥,則我老婆的褲子,也是他的;哥的網兒,也是他的。柳隆卿云哎喲!壞了我的頭也。胡子傳云哥,我們兩個喫穿衣飯,那一件兒不是他的。我這幾日不曾見他,就弄得我手裏都焦幹了。哥,咱茶房裏尋他去,若尋見他,酒也有,肉也有。喫不了的,還包了家去,與我渾家喫哩。柳隆卿做見賣茶的科,云兄弟説得是。賣茶的,趙小哥曾來麽?賣茶云趙小哥不曾來哩。柳隆卿云你與我看著。等他來時,對俺兩個說。俺兩個且不喫茶哩。賣茶云理會的。趙小哥早來了。揚州奴上,詩云四肢八脈則帶俏,五臟六腑卻無寸。村入骨頭挑不出,俏從胎裏帶將來。自家揚州奴的便是。人口順多喚我做趙小哥。自從我父親亡化了,過日月好疾也.可早十年光景。把那家緣過活,金銀珠翠,古董玩器,田産物業,孽畜牛羊,油磨房,解典庫,丫鬟奴僕,典盡賣絕,都使得無了也。我平日間使慣了的手,喫慣了的口,一二日不使得幾十個銀子呵,也過不去。我結交了兩個兄弟,一個是柳隆卿,一個是胡子傳,他兩個是我的心腹朋友,我一句話還不曾說出來,他早知道,都是提著頭便知尾的,著我怎麽不敬他。我父親說的,我到底不依。但他兩個說的,合著我的心,趁著我的意,恰便經也似聽他。這兩日不見他,平日裏則在那茶房裏廝等,我如今到茶房裏問一聲去。做見科賣茶云趙小哥,你來了也,有人在茶房裏坐著,正等你來哩。二位,趙小哥來了也。胡子傳云來了來了,我和你一個做好,一個做歹,你出去。柳隆卿云兄弟。你出去。胡子傳云哥,你出去。柳隆卿做見科,云哥,你在那裏來,俺等了你一早起了。揚州奴云哥,這兩日你也不來望我一眼。柳隆卿云胡子傳也在這裏。揚州奴云我自過去。見科,云哥,唱喏咱。胡子傳不採科柳隆卿云小哥來了。胡子傳云那箇小哥?柳隆卿云趙小哥。胡子傳云他老子在那裏做官來?他也是小哥!詐官的該徒,我根前歪充,叫總甲來,綁了這弟子孩兒。揚州奴云好沒分曉,敢是喫早酒來。柳隆卿云俺等了一早起,沒有喫飯哩。揚州奴云不曾喫飯哩,你可不早說,誰是你肚裏蚘蟲。與你一個銀子,自家買飯喫去。做與砌末科胡子傳云看茶與小哥喫。你可這般嫩,就當不得了。揚州奴云哥,不是我嫩,還是你的臉皮忒老了些。柳隆卿云這裏有一門親事,俺要作成你。揚州奴云哥,感承你兩個的好意。我如今不比往日,把那家緣過活,都做篩子餵驢,漏豆了。止則有這兩件兒衣服,粧點著門面,我強做人哩,你作成別人去罷。胡子傳云我說來麽,你可不依我,這死狗扶不上墻的。揚州奴云哥,不是扶不上,我腰裏貨不硬掙哩。柳隆卿云呸!你說你無錢,那一所房子,是披著天王甲,換不得錢的?揚州奴云哎喲!你那裏是我兄弟,你就是我老子,緊關裏誰肯提我這一句。是阿!我無錢使,賣房子便有錢使。哥,則一件,這房子,我父親在時只番番瓦,就使了一百錠。如今誰肯出這般大價錢。胡子傳云當要一千錠,只要五百錠;當要五百錠,則要二百五十綻。人都搶著買了。揚州奴云說的是。當要一千錠,則要五百錠;當要五百綻,則要二百五十錠。人都搶著買,可不磨扇墜著手哩。哥也,則一
件。爭奈隔壁李家叔叔有些難説話。成不得!成不得!胡子傳云李家叔叔不肯呵,脅肢裏扎上一指頭便了。揚州奴云是阿,他不肯,脅肢裏扎上一指頭便了。如今便賣這房子,也要個起功局、立帳子的人。柳隆卿云我便起功局。胡子傳云我便立帳子.揚州奴云哦!你起功局,你立帳子。賣了房子,我可在那裏住?柳隆卿云我家裏有一個破驢棚。揚州奴云你家裏有個破驢棚,但得不漏,潛下身子,便也罷。可把甚麽做飯喫?胡子傳云我家裏有一個破沙鍋,兩個破碗,和兩雙折箸,我都送與你,儘勾了你的也。揚州奴云好弟兄,這房子當要一千錠,則要五百錠;當要五百錠,則要二百五十錠。人見價錢少,就都搶著買。李家叔叔不肯呵,脅肢裏扎他一指頭便了。你替我立帳子,你替我起功局。你家有間破驢棚,你家有個破沙鍋,你家有兩個破碗,兩雙折箸,我盡勾受用快活。不著你兩個歹弟子孩兒,也送不了我的命。同下正未同卜兒、小末尼上正末云老夫李茂卿的便是。不想我老友直如此先見,道:“我死之後,不肖子必敗吾家。”今日果應其言。戀酒迷花,無數年光景,家業一掃無遺。便好道知子莫過父,信有之也。唱
【仙呂】【點絳脣】原是祖父的窠巢,誰承望子孫不肖,剔騰了。想著這半世勤勞,也枉做下千年調。
【混江龍】我勸喒人便休生姦狡,則恐怕命中無福也難消。大古來前生註定,誰許你今世貪饕,那一個積趲的運窮呵君子拙。那一個享用的家富也小兒驕。帶云我想這錢財,也非容易博來的。也非容易博來的。唱作買賣,,恣虛囂;開田地,廣鋤刨;斷河泊,截漁樵;鑿山洞,取煤燒。則他那經營處,恨不的占盡了利名場,全不想到頭時,剛落得個邯鄲道。都是些喧簷鷰雀,巢葦的這鷦鷯。
旦兒上,云自家翠哥的便是。自從公公亡化過了,揚州奴將家緣家計都使得罄盡,如今又要賣那一所房子哩。我去告訴那東堂叔叔咱。這便是他家了,不免徑入。作見科,正末云媳婦兒,你來做甚麽?旦兒云自從公公亡化之後,揚州奴將家緣家計都使盡了,他如今又要賣那一所房子,翠哥一徑的稟知叔叔來正末云我知道了也。等那賊生來時,我自有個主意。揚州奴同二淨上柳隆卿云趙小哥,上緊著干,遲便不濟也。揚州奴云轉灣抹角,可早來到李家門首。哥,則一件,我如今過去,便不敢提這賣房子,這老兒可有些兜搭,難説話;慢慢的遠打週遭和他說。你兩個且休過來。做見唱喏科,云叔叔、嬸子,拜揖。見旦兒瞅科你來怎的,敢是你要告我那?正末云揚州奴,你來怎的?揚州奴云我媳婦來見叔叔,我怕他年紀小,失了體面。二淨入見正末,施禮拜科正末怒科,云這兩個是什麽人?二淨云俺們都是讀半鑒書的秀才,不比那夥光棍。正末怒科,云你來俺家有何事?柳隆卿云好意與他唱喏,倒惱起來,好沒趣。揚州奴云是您孩兒的相識朋友,一個是柳隆卿,一個是胡子傳。正末云我認的甚麽柳隆卿、胡子傳,引著他們來見我!揚州奴!唱
【油葫蘆】你和這狗黨狐朋兩個廝趁著。云揚州奴你多大年紀也?揚州奴云您孩兒三十歲了。正末云噤聲!唱又不是年紀小,怎生來一樁樁好事不曾學!帶云可也怪不的你來.唱你正是那內無老父尊兄道,卻又外無良友嚴師教。云揚州奴。你有的叫化也。揚州奴云如何?且相左手,您孩兒便不到的哩。正末唱你把家私米蕩散了,將女兒凍餓倒。我也還望你有個醉還醒,迷還悟,夢還覺;攢地的可
只與這等兩個做知交。
揚州奴云這柳隆卿、胡子傳,是您孩兒的好朋友。正末云揚州奴。唱
【天下樂】哎,兒也,可道是人伴著賢良心那智轉高。帶云揚州奴,你只瞞了別人,卻瞞不過老夫。唱你曾出的胎也波胞,你娘將你那綳藉包,你娘將那酥蜜食養活得偌大小。帶云你父親也只爲你不務家業,憂病而死。唱先氣得個娘命夭,後並的你那父死了。帶石好也囉!好也囉!唱你可什麽養子防備老!
揚州奴云叔叔,這兩個人你休看得他輕,可都是讀半鑒書的。正末云揚州奴,你平日間所行的勾當,我一樁樁的說,你則休賴。揚州奴云叔叔,您孩兒平日間敬的可是那一等人,不敬的可是那一等人,叔叔,你說與孩兒聽咱。正末唱
【哪咤令】你見一個新旦色城呵,帶云賊醜生,你便道:請波!請波!唱連忙的緊邀。你見一個良人婦叩門呵,帶云你便道:疾波!疾波!唱你便降堦兒的接著。你見一個好秀才上門呵,帶云你便道:家裏沒囉!家裏沒囉!唱你抽身兒躲了。你傲的是攀蟾折桂,你敬的是閉月羞花貌,甚麽是那晏平仲善與人交。
【鵲踏枝】你則待要愛纖腰,可便似柔條。不離了舞榭歌臺,不俫,更那月夕花朝。想當日個按六幺,舞霓裳未了,猛回頭燭滅香消。
云揚州奴,你久以後有的叫化也。揚州奴云如何?且相右手,您孩兒不到的叫化哩。正末唱
【寄生草】我爲甚叮嚀勸、叮嚀道,你有禍根、有禍苗。你抛撇了這醜婦家中寶,挑踢著美女家生哨。哎!兒也!這的是你白作下窮漢家私暴。只思量倚檀槽聽唱—曲[桂枝香],你少不的撇搖槌學打幾句[蓮花落]。
【六幺序】那裏面藏圈套,都是些綿中刺,笑裏刀,那一個出得他摑打撾揉,止不過帳底鮫綃,酒畔羊羔,殢人的玉軟香嬌。半席地恰便似八百里梁山泊,抵多少月黑風高。那潑煙花專等你箇醃材料,快準備著五千船鹽引,十萬坦茶挑。
【幺篇】你把他門限兒蹅著,消息兒湯著;那裏面又沒官僚,又沒王條,又沒公曹,又沒囚牢;到的來金谷也那富饒,早半合兒斷送了。直教你無計能逃,有路難超。搜剔盡皮格也那翎毛,渾身遍體星星開剝,儘著他炙火專烹砲。那虔婆一對剛牙爪,遮莫你手輕腳疾,敢可也做了骨化形銷。
云揚州奴,你來怎的?揚州奴云叔叔,您孩兒無事也不敢來,今日一徑的來告稟叔叔知道。自從俺父親亡過,十年光景,只在家裏死丕丕的閒坐,那錢物則有出去的,無有進來的;便好道“坐喫山空,立喫地陷”;又道是“家有千貫,不如日進分文”。您孩兒想來,原是舊商賈人家,如今待要合人做些買賣去,爭奈乏本。您孩兒想來,家中並無甚值錢的物件,止有這一所宅子,還賣的五六百錠。等我賣了做本錢。您孩兒各扎邦便覓個合子錢兒。正禾云哦!你將那汕磨房、解典庫,金銀珠翠.田産物業,都將來典盡賣絕了。止有這所棲身宅子。又要賣。你賣波,我買。揚州奴云既然叔叔要,把這房子東廊西舍,前堂後閣,門窻戶闥,上下也點看一看,纔好定價。正末云也不索看。唱
【一半兒】問甚麽東廊西舍是舊椽攢,揚州奴云前廳和後閣,都是新翻瓦的。正末唱問甚麽那後閣前堂都是新蓋造。揚州奴云既然叔叔要呵,你姪兒填定價錢五百錠,莫不忒多了些麽?正末唱不是你歹叔叔嫌你索的來忒價高。揚州奴云叔叔,這錢鈔幾時有?正末云這許多錢鈔,也一時辦不疊?唱多半月,少十朝。揚州奴云叔叔,這項貨緊,則怕著人買將去了。正末云你要五百錠.我先將二百五十錠交付你。唱我將這五百錠做一半兒賒來一半兒交。
云小大哥,你去取的來。小末做取鈔科,云父親,二百五錠在此:正末付旦,揚州奴做奪科,云拿來,你那嘴臉,是掌財的?做遞與二淨科,云哥,你兩人拿著。正末云你把這鈔使完了時,再沒宅子好賣了,你自去想咱。揚州奴云是。您孩兒商量做買賣,各扎邦便覓合子錢。背云哥,這二百五十錠,儘勾了。先去買十只大羊,五果五菜,響糖獅子,我那丈母與他一張獨桌兒,你們都是鴛鴦客,把那桌子與我一字兒擺開著。柳隆卿云隨你擺佈。正末做聽科,云揚州奴,你做甚麽來?揚州奴云沒。您孩兒商議做買賣哩。拿這鈔去,置買各項貨物,都要堆在桌子上,做一字兒擺開,著那過來過往的人見了,稱讚道,好一個大本錢的客人,也有些光采。您孩兒這一遭做買賣,各扎邦便覓一個合子錢哩。正末云好兒,你著志者!揚州奴云嗨!幾乎被那老子聽見了。哥,喫罷那頭湯,天道暄熱,都把那帽笠去了,把那衣服松一松,將那四下的吊窻都與我推開了。正末云揚州奴,你說甚的?揚州奴云沒。您孩兒商量做買賣,到那榻房裏,不要黑地裏交與他鈔;黑地裏交鈔,著人瞞過了。常言道:“喫明不喫暗”,你把吊窻與我推開,您孩兒商量做買賣,各扎邦便覓一個合子錢,正末云好兒也,不枉了。揚州奴云老兒去了也。哥,下了那分飯,臨散也,你
把住那樓胡梯門。你便執壺,我便把盞,再喫個上馬的鍾兒。著我那大姐宜時景,帶舞帶唱華嚴的那海會。正末云揚州奴,你怎的說?揚州奴云沒。正末云你看這廝!唱
【賺煞】你將這連天的宅憎嫌小,負郭的田還不好。一張紙從頭兒賣了。不知久後棲身何處著,只守著那奈風霜破頂的磚窰。哎!兒也,心下自量度,則你這夜夜朝朝,可甚的買賣歸來汗未消。出脫了些奇珍異寶,花費了些精銀響鈔。哎!兒也,怎生把鄧通錢,剛博得一個乞化的許由瓢?下
揚州奴云哥,早些安排齊整著,可來回我的話。下
正末同卜兒、小末尼上正末云自家李茂卿。則從買了揚州奴的住宅,付與他錢鈔,他那裏去做甚麽買賣,多喒又被那兩個光棍弄掉了。敗子不得回頭,有負故人相托。如之奈何?小末尼云父親,您孩兒這幾時做買賣,不遂其意,也則是生來命拙哩。正末云孩兒,你說差了。那做買賣的,有一等人肯嚮前,敢當賭。湯風冒雪,忍寒受冷;有一等人怕風怯雨,門也不出,所以孔子門下三子弟子,只子貢善能貨殖,遂成大富。怎做得由命不由人也?唱
【正官】【端正好】我則理會有錢的址咱能,那無錢的非關命。喒人也須要個幹運的這經營。雖然道貧窮富貴生前定,不俫,咱可便穩坐的安然等?
卜兒云,老的,你把那少年時掙人家的道路,也說與孩兒知道咱。正末唱
【滾繡毬】想來我幼年時血氣猛,爲蠅頭努力去爭。哎喲!使的我到今來一身殘病,我去那虎狼窩不顧殘生。我可也問甚的是夜,甚的是明,甚的是雨,甚的是晴。我只去利名場往來奔競,那裏也有—日的安寧?投至得十年五載我這般鬆寬的有,也是我萬苦千辛積攢成。往事堪驚!
旦兒上,云妾身翠哥。自從揚州奴賣了房屋,將著那錢鈔,與那兩個幫閒的兄弟去月明樓上與宜時景飲酒懽會去了,我不敢隱諱,告李冢叔叔去咱。可早來到也.小大哥,報復去,道有翠哥來見叔叔.小末尼報科,云父親,有翠哥在門首。正末云著他過來。小末尼出,云翠哥,父親著你過去。旦兒做見科,云叔叔、嬸子,萬福!正末云孩兒也,你來做甚麽那?旦兒做悲科正末唱
【倘秀才】我見他道不出喉嚨中氣哽,我見他揾不住可則撲簌簌腮邊也那淚傾。旦兒云兀的不氣殺你孩兒也!哭科正末唱你這般撧耳撓腮可又便怎生?旦兒云叔叔,揚州奴將那賣房屋的錢鈔,與那兩個幫閒的兄弟,去月明樓上與宜時景飲酒去了。他若使的錢鈔無了呵,連我也要賣哩。叔叔,如此怎了也!正末唱我這裏聽仔細,你那裏說叮嚀,他、他、他可直恁般的個醒。
旦兒云叔叔,想亡過公公掙成錦片也似家緣家計,指望與子孫永遠居住,誰想被揚州奴破敗了也。正末唱
【滾繡毬】休言家未破,破家的人未生;休言家未興,興家的人未成;古人言一星星顯證。帶云那爲父母的,唱恨不得兒共女輩輩崢嶸。只要那家道興,錢物增,一年年越昌越盛。帶云怎知道生下兒女呵,唱偏生的天作對不稱人情。他將那城中宅子莊前地,都做廠風衛揚花水上萍。哎!可惜也錦片的這前程!
云小大哥,咱領著數十條好漢,徑到月明樓上打那賊醜生去來!下揚州奴、柳隆卿、胡子傳上揚州奴云自家揚州奴,端的好快活也!俺今日自在的喫兩鍾兒。直喫得盡醉方歸。胡子傳云酒食都安排下了也。揚州奴云俺都要盡醉方歸。做把杯科正末沖上,云揚州奴!揚州奴做怕科,云嗨!把我這一席兒好酒來攪壞了。哎喲!叔叔,您孩兒請夥計哩。正末云揚州奴,這箇是你的買賣?這箇是你那各扎邦便覓個合子錢?我問你!唱
【倘秀才】你又不是拜掃冬年的節令,又不是慶喜生辰的事情,你沒來由置酒張筵波把他衆人來請。柳隆卿云好殺風景也那!正末唱你尊呵尊這廝甚麽德行?你重呵重這廝什麽才能?哎!兒也,你怎生則尋著這等?
柳隆卿云老的,休這等那等的,俺們都是看半鑒書的秀才。正末云噤聲!誰讀半鑒書來?唱
【滾繡毬】你念的是賺殺人的天甲經,胡子傳云我呢?正末唱你是個纏殺人的布衫領.帶云則你那一生的學問呵,是那一聲兒“哥,往那裏去?帶挈我也走一遭兒波!”唱你則道的個願隨鞭鐙,你便闖一千席呵可也填不滿你這窮坑!正末做打科
揚州奴云您孩兒也仿兩個古人:學那孟嘗君三千食客,公孫弘東閣招賢哩。正末云呸!虧你不識羞。唱那箇孟嘗君是個公子,公孫弘是個名卿。他兩上在朝中十分恭敬,但門下都一剗羣英。我幾曾見禁妻子這等無徒輩?正末做打科胡子傳云老的,踹了腳也!正末唱更和那不養爹娘的賊醜生!柳隆重卿云老的,你可也閒淘氣哩。正末唱氣殺我烈焰騰騰。
云揚州,我量你到得那裏,你明日叫化也。揚州奴云如何?且相左手,您孩兒也不到的哩。正末唱
【倘秀才】你道有左慈術踢天弄井,項羽力拔山也舉鼎,這廝們兩白日把泥球兒換了眼睛。你例有那降魔咒,度人經,也出不的這廝們鬼精!
云揚州奴,你不聽我言語,看你不久便叫化也。揚州奴云如何?且相右手,您孩兒也不到的哩.正末唱
【三煞】你便似攪絕黑海那些饑寒的病,也則是贏得青樓薄倖名。柳隆卿云我可呢?正末唱你是那無字兒的空瓶。胡子傳云我可呢?正末唱你是個脫皮兒裹劑。柳隆卿云我兩個人物也不醜。正末唱怕不道是外面溫和,則你那徹底兒嚴凝。柳隆重卿云你這老頭兒不要瑣碎,你只是把眼兒撐著,看我這架子衣服如何?正末唱我覷不的你衤肖寬也那褶下,肚曡胸高,鴨步鵝行。出門來呵怕不道桃花扇影;你回窰去勿、勿、勿,少不得風雪酷寒亭。
柳隆卿云甚麽風雪酷寒亭?我則理會得閒騎寶馬閒踢蹬哩?
【二煞】你道是閒騎寶馬踢蹬,帶云你兩個到得家中,算一算帳:你得了多少?我得了多少?唱你只做得個旋撲蒼蠅旋放生。揚州奴云叔叔,您孩兒有那施捨的心,禮讓的意,江湖的量,慷慨的志,也不低哩。正末唱你有那施捨的心呵訕笑得魯肅,你有那慷慨的志呵降伏得劉毅,你有那禮讓的意呵賽過得鮑叔,你有那江湖的量呵欺壓得陳登。揚州奴云您孩兒平昔也曾齎發與人,做偌多的好事哩。正末唱你齎發呵與那箇陷本的商賈,你齎發呵與那受困的官員,你齎發與那箇薄落的書生。兀的不颺名顯姓。光日月動朝廷!
【一煞】不彊似的與虔婆子弟三十錠,更和那幫懶鑽閒二百瓶。你戀著那美景良辰,賞心樂事,賞民樂事,會友邀賔,走斝也那飛觥。云揚州奴,我問你,這是誰的錢物?揚州奴云是您孩兒應的使.正末唱這的是你爹行基業。是你自己錢財,須沒有個別姓來爭。可怎生不與你妻兒承領,倒憑他胡子傳和那柳隆卿?
揚州奴云我安排一席酒,著他請十個,便十個;請二十個,便二十個。不一時,他把那一席的人都請將來。叔叔,你著我怎麽不敬他?正末云噤聲!唱
【煞尾】你有錢呵三千劍客由他們請。帶云一會兒無錢呵,唱哎,早閃的我在十二瑤臺獨自行。帶云揚州奴,唱你有一日出落得家業精,把解典
處本利停,房舍又無,米糧又磬;誰支持,怎接應?你那買賣上義不慣經,手藝上可又不甚能;掇不得重,可也拈不得輕。你把那搖槌來懸,瓦罐來擎,繞閭簷,乞殘剩。沙鍋底無柴煨不熱那冰,破窰內無席蓋不了頂。餓得你肚皮春雷也則是骨碌碌的嗚,脊梁上寒風篤速速的冷。急穰穰的樓頭數不徹那更。帶云這早晚,多早晚也?唱凍刺刺窰,巴不到那明。痛親眷敲門都沒個應,好相識街頭也抹不著他影。無食力的身軀怎的撐?凍餓倒的屍骸去那大雪裏挺。沒底的棺材準共你爭,半霎兒人扛你來亡墊的平。你死後街坊兀自憎,干與你爹娘撫這箇名。我著那好言語勸你你不聽.那廝們謊話兒弄你且娘的靈。可知道你親爺氣成病,連著我也激惱的這心頭怒轉增。我若是拖到官中使盡情,我不打死你無徒改了我的姓!便有那人家謊後生,都不似你這箇醃臢潑短命!則你那胎骨劣,心性頑,耳根又硬。哎!兒也,我其實道不改,教不成。只著那正點背畫字紙兒你可慢慢的省.下揚州奴云這席好酒,弄的來敗興。隨你們發放了罷,我自回家去也。二淨同揚州奴下
揚州奴同旦兒攜薄籃上揚州奴云不成器的看樣也!自家揚州奴的便是。不信好人言,果有忄西惶事。我信著柳隆卿、胡子傳,把那房廊屋舍,家緣過活,都弄得無了。如今可在城南破瓦窰中居住。喫了早起的,無晚夕的。每日家燒地眠。炙地臥.怎麽過那日月?我苦呵,理當;我這渾家他不曾受用一日。罷罷罷,大嫂,我也活不成了,我解下這繩子來,搭在這樹枝上。你在那邊,我在這邊。俺兩個都吊殺了罷。旦兒云揚州奴,當日有錢時,都是你受用,我不曾受用了一些;你吊殺便理當,我著甚麽來由?揚州奴云大嫂,你也說的是,我受用,你不曾受用。你在窰中等著,我如今尋那兩個狗材去。你便掃下些干驢糞,燒的罐兒滾滾的,等我尋些米來,和你熬粥湯喫.天也!兀的不窮殺我也!揚州奴同旦兒下賣茶上,云小可是個賣茶的。今日早晨起來,我光梳了頭,淨洗了臉,開了這茶房,看有甚麽人來。柳隆卿、胡子傳上,云柴又不費,米又不貴,兩個傻廝,正是一對。自家柳隆卿。兄弟胡子傳,俺兩個是至交至厚,寸步兒不廝離的兄弟。自從丢了這趙小哥,再沒興頭。今日且到茶房裏去閒坐一會,有造化再尋的一個主兒也好。賣茶的,有茶拿來俺兩個喫。賣茶云有茶,請裏面坐!揚州奴上,云自家揚州奴,我往常但出門,磕頭撞腦的,都是我我那朋友兄弟。今日見我窮了,見了我的,都躲去了,我如今茶記裏問一聲咱。做見賣茶科,云賣茶的,去揖哩。賣茶云那裏來這叫花的?走!叫化的也來唱喏!揚州奴云好了好了。我正尋那兩個兄弟,恰好的在這裏。這一頭齎發,可不喜也!做見二淨唱喏科,云哥,唱喏來.柳隆卿云趕出這叫化子去!揚州奴云我不是叫化的,我是趙小哥。胡子傳云誰是趙小哥?揚州奴云則我便是。胡子傳云你是趙小哥,我問你咱,你自怎麽這般窮了?揚州奴云都是你這兩個歹弟子孩兒弄窮了我哩!柳隆卿云小哥,你肚裏饑麽?揚州奴云可知我肚裏饑。有甚麽東西,與我喫些兒。柳隆卿云小哥,你少待片時,我買些來與你喫。好燒鵝,好膀蹄,我便去買將來。柳隆卿下揚州奴云哥,他那裏買東西去了,這早晚還不見來?胡子傳云小哥,你等不得他,我先買些肉、魚乍、酒來與你喫。哥少坐,我便來。胡子傳出門科賣茶云你少我許多錢鈔,往那裏去?胡子傳云你不要大呼小叫的,你出來,我和你說.賣茶云你有甚麽說?胡子傳云你認得他麽?則他是揚州奴.賣茶云他就是揚州奴,賣茶云他就是揚州奴怎麽做出這種等的模樣?胡子傳云他是有錢的財主,他怕當差,假妝窮哩。我兩個少你的錢鈔,都對付在他身上,你則問他要,不幹我兩個事,我家去也。揚州奴做捉蝨子科賣茶云我算一算帳,少下我茶錢五錢,灑錢三兩,飯錢一兩二錢,打發唱的耿妙蓮五兩,打雙陸輸的銀八錢,共該十兩五錢。揚州奴云哥,你算甚麽帳?賣茶云你推不知道。恰纔柳隆卿、胡子傳把那遠年近日欠下我的銀,都對付在你身上。你還我銀子來!帳在這裏。揚州奴云哥阿!我揚州奴有錢呵,肯妝做叫化的?賣茶云你說你窮,他說你怕當差,假妝著哩。揚州奴云原來他兩個把遠年近日少欠人家錢鈔的帳,都對付在我身上,著我賠還。哥阿,且休看我喫的,你則看我穿的,我那得一個錢來?我寧可與你家擔水運漿,掃田刮地,做個傭工,準還你罷。賣茶云苦惱!苦惱!你當初也是做人的來,你也曾照顧我來,我便下的要你做傭工還舊帳!我如今把這項銀子都不問你要,饒了你,可何知?揚州奴云哥阿,你若饒了我呵,我可做驢做馬做報答你。賣茶云罷罷罷,我饒了你,你去罷。揚州奴雲謝謝了哥哥!我出的這門來,他兩個把我穩在這是城,推買東西去了;他兩個少下的錢鈔,都對在我身上,早則這哥饒了我,不然我怎了也!柳隆卿、胡子傳,我一世裏不曾見你兩個歹弟子孩兒!同下旦兒上,云自家翠哥。揚州奴雲到街市上投託相只去了,這早晚不見來,我在此燒湯罐兒等著。揚州奴上,云這兩個好無禮也!把我穩在茶房裏,他兩個都走了,干餓了我一日。我且回那破窰中去。做見科旦兒云揚州奴,你來了也。揚州奴云大嫂,你燒得鍋兒裏水滾了麽?旦兒云我燒得熱熱的了,都對了,將米來我煮。揚州奴云你煮我兩只腿。我出門去,不曾撞一個好朋友。罷罷罷,我只是死了罷。旦兒云你動不動則要尋死,想你伴著那柳隆卿、胡子傳,百般的受用快活,我可著甚麽來由。你如今走投沒路,我和你去李家叔叔,討口飯兒喫咱。揚州奴云大嫂,你説那裏話,正是上門兒討打喫。叔叔見了我,輕呵便駡,重呵便打。你要去你自家去,我是不敢去。旦兒云揚州奴,不妨事。俺兩個到叔叔門首,先打聽著:若叔叔在家呵,我便自家過去;若叔叔不在呵。我和你同進去,見了嬸子,必然與俺些盤纏也。揚州奴云大嫂,你也説得是。到那裏,叔叔若在家時,你便自家過去見叔叔,討碗飯喫。你喫飽了,就把剩下的包些兒出來我喫。若無叔叔在家,我便同你進去,見了嬸子,休說那盤纏,便是飽飯也喫他一頓。天也!兀的不窮殺我也!同旦兒下卜兒上,云老身趙氏。今日老的大清早出去,看看日中了,怎麽還不回來?下次孩兒每,安排下茶飯,這早晚敢待來也。揚州奴同旦兒上揚州奴云大嫂,到門首了,你先過去。若有叔叔在家,休說我在這裏;若無呵,你出來叫我一聲。旦兒云我知道了,我先過去。做見卜兒科卜兒云下次小的每,可怎麽放進這箇叫化子來?旦兒云嬸子,我不是叫化的,我是翠哥。卜兒云呀,你是翠哥!兒也,你怎麽這等模樣?旦兒云嬸子,我如今和揚州奴在城南破瓦窰中居住。嬸子,痛殺我也!卜兒云揚州奴在那裏?旦云揚州奴在門首哩。卜兒云著他過來。旦云我喚他去。揚州奴做睡科旦兒叫科,云他睡著了,我喚他咱。揚州奴!揚州奴!揚州奴做醒科,云我打你這醜弟子!天那,攪了我一個好夢,正好意思了呢?旦兒云你夢見甚麽來?揚州奴云我夢見月明樓上,和那撇之秀兩個唱那[阿孤令],從頭兒唱起。旦兒云你還記著這樣兒哩。你過去見嬸子去.揚州奴見卜兒科,云嬸子,窮殺我也!叔叔在家麽?他來時,要打我,嬸子勸一勸兒。卜兒云孩兒,你敢不曾喫飯哩?揚州奴云我那得那飯來喫?卜兒云下次小的每,先收拾麵來與孩兒喫。孩兒,我看你飽喫一頓。你叔叔不在家,你喫,你喫。揚州奴喫麵科正末上,云誰家子弟,駿馬琱鞍,馬上人半醉,坐下馬如飛,拂兩袖春風,蕩滿街塵土。你看囉,呸!兀的不眯了老夫的眼也。唱
【中呂】【粉蝶兒】誰家個年小無徒,他生在無憂愁太平時務。空生得貌堂堂—表非俗。出來的撥琵琶,打雙陸,把家緣不顧。那甲旨尋箇人老名儒,去學習些兒聖賢章句。
【醉春風】全不想日月兩跳丸,則這干坤一夜雨。我如今年老也逼桑榆,端的是朽木材,何足數,數。則理會的詩書是覺世之師,忠孝是立身之本;這錢財是倘來之物。
云早來到家也。唱
【叫聲】恰纔個手扶拄杖走街衢,—步—步,驀入門木呈去。做見揚州奴怒科,云誰喫麵哩?揚州奴驚科,云我死也!正末唱我這裏猛擡頭,則窺覷,他可也爲共麽產立欽欽恁的膽兒虛?
旦兒云叔叔,媳婦兒拜哩!正末云靠後。唱
【剔銀燈】我其實可便消不得你這嬌兒和幼女,我其實可便顧不得你這窮親潑故。這廝有那一千樁兒情理難容處,這廝若論著五刑發落叮便罪不容誅。帶云揚州奴,你不說來?唱我教你成箇人物,做個財主,你卻怎生背地裏閒言落可便長語?
云你不道來,我姓李,你姓趙,俺兩家是甚麽親那?唱
【蔓青菜】你今日有甚臉落可便踏著我的門戶,怎不守著那兩潑無徒?揚州奴怕走科正末云那裏走?唱嚇得他手兒腳兒戰篤速,特古平我根前你有甚麽怕怖?則俺這小乞兒家羹湯少壯薑醋,上末云放下!唱則喫你大食店裏燒羊去。
揚州奴做怕科,將箸敲碗科正未打科卜兒云老的也,休打他。揚州奴做出門科,云嬸子,打殺我也!如今我要做買賣.無本錢,我各扎邦便覓合子錢。止兒云孩兒也,我與你這一貫錢做本錢。揚州奴云嬸子,你放心.我便做買賣去也。虛下,再上,云嬸子,我拿這一貫錢去買了包兒炭來。卜兒云孩兒,你做甚麽買賣哩?揚州奴云我賣炭哩。卜兒云你賣炭,可是何如?揚州奴云我一貫本錢,賣了一貫,又賺了一貫,還剩下兩包兒炭。送與嬸子烘腳,做上利哩。卜兒云我家有,你自拿回去受用罷。揚州奴云嬸子,我再別做買賣去也。虛下,再上,叫云賣菜也!青菜、白菜、赤根莢、蕪荽、胡蘿蔔、蔥兒呵!卜兒云孩兒也;又做什麽買賣哩?揚外奴云嬸子,你和叔段說一聲。道我賣菜哩。卜兒云孩兒也,你則在這裏,我和叔叔說去。卜兒做見正末科,云老的,你懽喜咱,揚州奴做買賣,也賺得錢哩。正末云我不信揚外奴做甚麽買賣來。揚州奴云您孩兒裏賣炭,如今賣菜。正末云你賣炭呵,人說甚麽來?揚州奴云有人說來:揚州奴賣炭,苦惱也。他有錢時。火燄也似起。如今無錢,弄塌了也。正末云甚麽塌了?揚州奴云炭塌了,正末云你看這斯。揚州奴云揚州奴賣菜,也有人說來:有錢時。伴著柳隆卿。今日無錢,擔著那胡子傳。正未云你這菜擔兒,是人擔,自擔?揚州奴云叔叔,你怎麽說這等話?有偌大本錢,敢托別人擔?倘或他擔別處去了,我那裏尋他去?正末云你往前街去也,往那後巷去?揚州奴云我前街後巷都走。正末云你擔著擔,口裏可叫麽?揚州奴云若不叫呵,人家怎麽知道有賣菜的。正末云下次小的們,都米聽揚州奴哥哥怎麽叫哩。揚州奴云叔權,你要聽呵,我前面走,叔叔後面聽,我便叫。叔叔,你把下次小的每趕了去,這小廝每,都是我手裏賣了的。正末云你若不叫,我就打死了你箇無徒!揚州奴云他那裏是著我叫,明白是羞我。我不叫,他又打我。不免將就的叫一聲。青菜、白菜、赤根菜、胡蘿、芫荽、蔥兒阿!做打悲科,云天那!羞殺我也!正末云好可憐人也呵!唱
【紅繡鞋】你往常時在那鴛鴦帳底那般兒擕雲握雨。哎!兒也,你往常時在那玳瑁筵前可便斝玉噴珠,你直喫得滿身花影情人扶。今日呵,便擔著孛籃,拽著衣服。不害羞、當街裏叫將過去。
揚州奴云叔叔,您孩兒往常不聽叔叔的教訓,今日受窮,纔知道這錢中使,我省的了也。正末云這話是誰說來?揚州奴云您孩兒說來。正末云哎喲兒也,兀的不痛殺我也!唱
【滿庭芳】你醒也波高陽哎酒徒,擔著這兩籃兒白菜,你可覓了他這兒貫的青蚨?帶云揚州奴。你今日覓了多少錢?揚州奴云是一貫本錢.賣了一日,又覓了一貫。正末唱你就著這五百錢,買些雜麵你便還窰上去。那油鹽醬旋買也可足零沽?揚州奴云甚麽肚腸,又敢喫油鹽醬哩?正末唱哎!兒也,就著這賣不了殘剩的菜蔬,揚州奴云喫了就傷本錢,著些涼水兒灑灑,還要賣哩。正末唱則你那五臟神也不到今日開屠。云揚州奴,你只買些燒羊喫波?揚州奴云我不敢喫。正末云你買些魚喫?揚州奴云叔叔,有多少本錢,又敢買魚喫?正末云你買些肉喫?揚州奴云也都不敢買喫。正末云你都不敢買喫,你可喫些甚麽?揚州奴云叔權,我買將那倉小米兒來,又不敢舂,恐怕折耗了。只揀那賣不去的菜葉兒,將來煨熟了,又不要蘸鹽搠醬,只喫一碗淡粥。正末云婆婆,我問揚州奴買些魚喫,他道我不敢喫。我道你買些肉喫,他道我不敢喫。我道你都不敢喫,你喫些甚麽?他道我喫淡粥。我道,你喫得淡粥麽?他道,我喫得。唱婆婆呵,這嘶便早識的些前路,想著他那破瓦窰中受苦。帶云正是:“不受苦中苦,難爲人上人”。唱哎!兒也,這的是你須下死上夫。
揚州奴云叔叔,恁孩兒正是執迷人難勸,今日臨危可自省也。正末云這廝一世兒則說了這一句話。孩兒,你且回去。你若依著我呵,不到三五日,我著你做一小大大的財主。唱
【尾煞】這業海足無邊無岸的愁。那窮坑是不仔不濟的苦。這業海打一千個家阿撲逃不去,那窮坑你便旋十萬個翻身、急切裏也跳不出。同卜兒下
揚州奴云大嫂,俺回去來。天那!兀的不窮殺我也!同旦下小末尼上,云自家李小哥,父親著我去請趙小哥坐席,可早來到城南破窰,不免叫他一聲:趙小哥!揚州奴同旦上,見科,云小大哥。你來怎麽?小末云小哥,父親的言語,著我來,明日
請坐席哩。揚州奴云既然叔叔請喫酒,俺兩口兒便來也。小未尼云小哥,是必早些兒來波。下揚州奴云大嫂,他那裏請俺喫酒?明白羞我哩.卻是叔叔請,不好不去。到得那裏,不要閒了,你便與他掃田刮地,我便擔水運漿天那!兀的不窮殺我也!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