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末扮何宗立上,開自太師差自家東南第一山勾呆行者葉守一去,不想去偌多時節!唱
【正宮】【端正好】奉鈞命陷在酆都,別妻子離了鄉郡。則我便是個了事公人,鬼窟窿裏衣飯也能尋趁,一去二十載無音信。
【滾繡毬】去時節未四旬,回來時經幾春,不覺染秋霜兩鬢,轉回頭高冢麒麟。改換的日月別,重安的社稷穩,每應舊功臣老盡,今日另巍巍別是個干坤。果然道長江後浪催前浪,今日立起新君換舊君,歲月如奔。
【呆古朵】玉階前聖主將臣來問,聽臣說太師原因。當日做好事回來,路逢著一人。施全心膽大將他壞,秦檜福氣大難侵近。本嚮靈隱寺祭福星,不想到宅上惹禍根。
【倘秀才】太師頓然省將詩句議論,道這箇呆行者好言而有準,道那八個字自包天地自殺身!因此上差臣爲公吏,勾喚那僧人,因此上事緊。
【滾繡毬】想著秦太師性情狠,不由何宗立去心緊,正行裏起撼天關大風一陣,無片時間早刮的地慘天昏。那風出山卷怪塵,那風入山推敗雲,險刮的那太華山一時崩損,刮的崑崙山希力力難以影身。那風刮的六朝老樹和根倒,萬里長江惡浪奔,進退無門。
【倘秀才】又無侵古道疏籬遠村,見一個卦先兒深山中潛隱,他和那野草閒花作近隣。要知山下路,須問往來人,□□□□□。
云微臣嚮前去問那先生,那先生道:“你休問我,問那箇牧童去!”唱
【叨叨令】恰問罷早駕祥雲瑞靄,乘著風信,見一個牧童牛背笛聲韻。我將那東南山去路將他問,他指一指隱靈寺行者分明近。他早去了也未哥,早去了也未哥,嚮前來扯住禪師問。
云微臣扯住他道:“太師鈞命有勾!”那和尚道,“不索你勾,我已把秦太師勾到這裏。怕你不信,教你看咱。”唱
【倘秀才】恰道罷見太師鐵鎖沉枷在身,並無那玉女金童接引,則有一簇牛頭鬼吏跟。教秦檜,見微臣,普碌碌推出獄門。
【滾繡毬】太師道,從見了呆行者西山裏作下文,不想東窻下事犯緊。道他則與漫君王幹家緣興心規運,只爲他虐黎民好金帛前後絕倫。他不合倉厫中盜了糧,府庫中偷了銀。狠毒心一千般不依本分,更罷軍權屈殺了閫外將軍。當初禍臨岳飛,今日災臨己,抵多少遠在兒孫近在身,唬鬼謾神。
【倘秀才】夫人聽説了陰司下因,早不覺腮邊淚痕,古自想一夜夫妻日夜恩。說的夫人衠愁悶,爲太師受辛勤。要見太師呵,則除是關山靠夢魂。
【滾繡毬】那陰司刑法別,比陽間官府狠,不想他苦懨懨痛遭危困,只因笑吟吟陷于人洗垢尋痕。參可可皮肉開,血力力骨肉分,痛殺殺怎挨那三推六問!監押都是惡鬼獰神。說太師于般淩虐苦,則除你一上青山便化身,顯夫人九烈三貞。
【二煞】岳飛道秦檜不肯學漢蕭何追韓信,至
潭溪齎發的交職掛三齊印。道陛下自離京兆泥馬走,似高祖滎陽一跳身。枉了他子父每捨死忘生,苦征惡戰,撦鼓奪旗,捉將挾人,漾人頭廝滾,噙熱血相噴。虧煞他枕盔腮印月,臥甲地生鱗。
【尾】投至奏的九重禁闕君王準,教燒與掌惡酆都地藏神。屈殺了岳飛、岳雲、張憲三人,已上昇三個全身。將殺身秦檜賊臣不須論,想他誑上欺君,苦虐黎民。近有東嶽靈文,交替了陳壽千年無字碑,古自證不的本!
【後庭花】見一日十三次金宇牌,差天臣將宣命開。宣微臣火速臨京闕,以此上無明夜離了寨栅,馳驛馬踐塵埃渡過長江一脈。臣到朝中怎掙揣?想秦檜無百刂劃,送微臣大理寺問罪責,將反朝廷名字揣,屈英雄淚滿腮。臣爭戰了十數載,將功勞翻作罪責。【柳葉兒】今日都撇在九霄雲外,不能夠位三公門轉干階。將秦檜三宗九族家族壞,每家冤仇大。將秦檜剖棺槨坐刂屍骸,恁的呵,恩和仇報的明白。等地藏王隊子上斷出了
題目:岳樞密爲宋國除患秦太師暗結勾反諫
正名:何宗立勾西山行者地藏王證東窻事犯
沖末扮劉太守引張千上,詩云寒蛩秋夜忙催織,戴勝春朝苦勸耕。人若無心治家國,不知蟲鳥有何情。小官姓劉名輔,字公弼。幼習儒業,頗看詩書。自中甲第以來,纍蒙擢用,今除洛陽太守。某有同窻故友,乃是趙汝州,離別久矣。近日捎將一封書來與小官,書中的意思,説有謝金蓮者,欲求一見。小官在此,不知此女子是何人?張千,你近前來,我問你咱;謝金蓮是甚麽人?張千云好著相公知道,這謝金蓮是一個上廳行首。太守云原來如此。張千,你近前采,我分付你。做打耳喑科,云趙秀才來時,則說謝金蓮嫁了人也。門首覷者,若來時,報復我知道。張千云理會得。外扮趙汝州上詩云雖是文章出衆前,若無風月也徒然。請君試把嫦娥問,何事偏生愛少年。小生姓趙,雙名汝州。我有同窻故友是劉公弼,在洛陽做太守。我先將一封書,寄與哥哥,欲求謝金蓮相會一面。今日來到此處,則這裏便是哥哥私宅。門上人,報復去,道有兄弟趙汝州,特來相訪。張千報科,云稟相公得知,有趙汝州在于門首。太守云道有請。張千云請進。做見科太守云兄弟,別來久矣。請坐。趙汝州云不敢。太守云張千,安排酒來,與兄弟把一杯拂塵者。趙汝州云哥哥,不勞賜酒。前日書中所云,專求謝金蓮一見。哥哥意下如何?太守云張千,喚將謝金蓮來,與兄弟相見。張千云相公不知,謝金蓮嫁人多時了也。趙汝州云這等無緣,既如此,小生告回。太守云兄弟,你可不爲我來!且休要去。張千,收拾後花園中書房裏,著兄弟安下,慢慢安排酒餚,與兄弟相敘去來。下張千引趙汝州至後園科趙汝州云嗨!我此一來,專爲要見謝金蓮而來,不想他嫁了人。哥哥便留我在書房中安住,也沒甚麽興味。天色晚了也,張千,點過燈來。張千云燈在此,酒飯齊備了,請相公慢慢的自喫晚飯,小人回去也。下趙汝州云張千回去了,小生自飲幾杯咱。正旦扮謝金蓮引梅香上,云妾身謝金蓮是也。奉相公的鈞旨,教我假妝做王同知女兒,往後花園逗引那趙秀才。梅香,這是那裏?梅香云這是太守家花園。正旦云梅香,
咱去來。這早晚多早晚也?梅香云姐姐,這早晚初更時分了。正旦云是好花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恰纔個滿目繁華,可又早落紅飛下,春瀟灑。苔徑輕踏,香襯淩波襪。
【混江龍】則在夕陽西下,黃昏啼殺後棲鴉。看一庭花月,幾縷煙霞。暮雨有情霑杏蕊,春風無處不楊花。我裙拖翡翠,鞋蹙鴛鴦,行過低矮矮這箇荼藤架。我則見花穿曲徑,草接平沙。
趙汝州云我恰纔飲了幾盃酒,閒行幾步看花去。正旦見趙科,云一個好秀才也。梅香,我久以後嫁人呵,則嫁這等風風流流的秀才。梅香云沒來由嫁那秀才做甚麽?他有甚麽好處?正旦云這妮子是甚麽言語那。唱
【油葫蘆】秀才每從來我羨他,提起來偏喜恰,攻書學劍是生涯。秀才每受辛苦下載寒窻下,久後他顯才能一舉登科甲。秀才每習禮義,學問答。哎,你一個小梅香今後休姦詐,只說那秀才每不當家。
梅香云秀才每幾時能勾發達?正旦唱
【天下樂】你豈知他那有志題橋漢司馬,怎不教人嗔怒發,是和非你心中自臨察。端的個無禮法,只管裏觝觸咱,梅香你記著我這一頓打。
梅香云姐姐,你待要嫁人,沒來由煩惱,怎麽便要打我?我有甚麽罪過?正旦云這妮子,誰煩惱也?梅香云你煩惱哩。正旦唱
【那咤令】這妮子我問著呵,沒些兒個勢沙;這妮子道著呵,將話兒對答;這妮子使著呵,早裝聾做啞。潑賤才,堪人駡,再休來利齒能牙。
梅香云我說甚的來?正旦唱
【鵲踏枝】你可又不謙下,可又不賢達。迸定個醃臢不良鼻凹,醜嘴臉渾如蠟渣,直恁般性格兒謅咤。
云梅香,你那裏知道秀才每事,聽我和你說咱。唱
【寄生草】我這裏從頭說,你那裏試聽咱。有吳融八韻賦自古無人壓,有杜甫五言詩蓋吐人驚訝,有李白一封書嚇的那南蠻怕。你只說秀才無路上雲霄,卻不道文官把筆平天下。
趙汝州做驚見旦科,云呀!一個好女子也。不知誰氏之家?怎生得說一句話,可是好也。正旦唱
【後庭花】俺將俏書生去問他,又怕這劣梅香
瞧見咱。俺這裏有意傳心事,他那裏無言指落花。爭奈我是女孩兒家,做這一場活靶,可不的被傍人活笑殺。
趙汝州云請問小娘子誰氏之家?姓甚名誰?正旦唱
【金盞兒】這秀才忒撐達,將我問根芽。妾身住處兀那東直下,深村曠野不堪誇。俺那裏遮藏紅杏樹,掩映碧桃花。兀良山前五六里,林外兩三家。
趙汝州云小娘子,你端的誰氏之家?正旦云妾身是王同知之女,今夜晚間,因看花來到太守花園裏,不想遇著秀才。敢問秀才姓甚名誰?趙汝州云小生是太守相公的表弟趙汝州是也.小娘子既到此處,到我書房中飲幾杯,有何不可?正旦云既然如此,同到書房中攀話去咱。做進書房科趙汝州云小娘子不嫌褻瀆,請滿飲一杯。正旦云秀才請.趙汝州云難得小娘子到此,多飲幾杯。正旦唱【醉中天】笑哈哈捧流霞,我羞怯怯怎詶答。也不知前世今生甚的緣法,相會在花枝下。可知道劉郎喜殺,又值著我玉真未嫁,抵多少香飯胡麻。
趙汝州云小娘子,今夜幸得相會,但不知後會何時?實難爲別。正旦云妾明夜晚間,將一樽酒一瓶花,與秀才回禮。趙汝州云小生來日晚間專望也。正旦唱
【賺煞】這早晚二更過,初更罷,撲粉面香風颯颯。夜靜歸來路兒滑,露溶溶濕潤衣紗.哎!你箇解元嗏,覷著這幾朵梨花,更一片銀河隔綵霞。貪和你書生打話,暢好是兜兜搭搭,因此上不知明月落誰家。下
趙汝州云小生慚媿,有緣遇這箇小娘子,許我明夜再會。果然若來時,和他喫幾杯兒酒,添些春興,扢搭幫放翻他。小娘子,只怕你苦哩。下
趙汝州上,云小生趙汝州是也。昨夜晚間,遇王同知家的小姐,他約道今夜晚間再來。如今天已晚了也。怎生還不見小姐來?正旦同梅香捧花上,云梅香,將這一樽酒一瓶花與那秀才回禮去。梅香云咱和你去.正旦云風清月白,端的好天氣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花梢月正高,院宇人初靜。爲憐才子約,嫌煞月兒明。俺忍怕耽驚,俏俏的穿芳徑。怕人來更犬驚,花陰裏躡足行行,柳影中潛身等等。
【梁州第七】不離了這花陰柳影,也強如繡幃中冷冷清清。想才郎沒半米兒塵俗性。他比著那謝東山後嗣,杜工部門生,潘安仁顔貌,曹子建才能,他生的才貌相應。雖不設海誓山盟,他、他、他,端的有千種風情,俺、俺、俺,辦著個十分志誠,敢、敢、敢,成合了一世的前程。對著這良宵,媚景。玉纖重把羅衣整,露濕的繡鞋兒冷。繞遍園池過小亭,怎敢稍停?
梅香云姐姐,夜深了,俺慢慢的行。正旦唱
【隔尾】我爲甚商抄過綠徑慌忙迸,我則怕遲到藍橋淹了尾生。則這竊玉偷香的急心性。冷落了那畫屏,香消了寶鼎,這其間倚定鴛鴦枕頭兒等。
梅香云姐姐,可早來到也。俺和你過去。趙汝州慌迎科,云小娘子來了也。正旦云秀才,妾身無甚麽禮物,則這一樽酒一瓶花兒,朵與你回禮。趙汝州云小娘子,小生久等多時了也。正旦云梅香,你先回去。則怕夫人問著,你可支吾咱。梅香云理會得,我先回去也。下正旦云秀才,你認的這瓶花麽?趙汝州云小娘子,這瓶花是甚麽花?正旦云你試猜咱。趙汝州云敢是海棠花麽?正旦唱
【哭皇天】待道是海棠呵杜子美無詩興,趙汝州云敢是桃花麽?正旦唱若是桃花呵怕阮肇卻早共你爭。趙汝州云敢是石榴花麽?正旦唱那石榴花夏月開,這其間未過清明。趙汝州云敢是山茶花麽?正旦唱若論山茶花卻是冬暮景,趙汝州云敢是刺梅花麽?正旦唱刺梅花初開未盛.趙汝州云敢是碧桃花麽?正旦唱若說著碧桃花,那裏討墻外誰家鳳吹聲。趙汝州云我也猜不著。正旦唱枉將伊侯幸,說與你便省。
【烏夜啼】這的是一朵紅梨花,休猜做枯枝杏,恰便似佳人面暈微醒。他三春獨掌著花權柄,枝葉兒青青,顔色兒熒熒。且休說四季牡丹亭,更休過黃花徑。這花與燈,偏相稱,燈光閃爍,花影輕盈。
趙汝州云小娘子,既有如此好花,何不作一首詩?正旦云我單提著紅梨花作詩一首。趙汝州云小娘子,你就表白咱。正旦唸詩科,云本分天然白雪香,誰知今日卻濃粧?鞦韆院落溶溶月,羞睹紅脂睡海棠。趙汝州云妙、妙、妙。小生也做一首.唸詩科,云換卻冰肌玉骨胎,丹心吐出異香來。武陵溪畔人休說,只恐夭桃不敢開。正旦云好高才也。唱
【賀新郎】聽絕詩句猛然驚,早是他內性兒聰明,才調兒清正。這兩般消的人欽敬,不枉了風流俊英。詩提著花酒爲名,花嬌如玉軟,酒色似冰清。世間花酒濟人興,灑斟金瀲灩,花列玉娉婷。
趙汝州云對這好花好酒,又好良夜,知音相遇,豈不美哉。正旦唱
【四塊玉】我剔的這燈燄兒光,那的這花瓶兒正。我對著這燭底花前説叮嚀,則願的燈休滅花休謝人休另。這知音人存著志誠,似花枝常在瓶,似燈兒分外明。
淨扮嬤嬤上,云老身是這王同知的嬤嬤是也。夜深了,老夫人不見小姐,著我尋去,敢在太守家花園裏。做見科,云您做的好勾當也。正旦云嬤嬤來了,怎生是了?唱
【駡玉郎】莫不是安排著消息踏著應,便這等怒忿忿沒人情,雖然奉著俺尊堂命。嬤嬤扯趙科,云您做的好勾當也。正旦唱怎敢緊揝住他角帶鞓,走將來,尋爭競。
【感皇恩】嬤嬤也老不以筋力爲能,咱須是負屈高聲。俺賞的這上陽花,飲的這長壽酒,燒的這短檠燈。正是銀河耿耿,玉器泠泠,對著那一輪月,千里風,滿大星。
【採茶歌】俺從那期程,伴著這書生,直喫的碧桃花下月三更。你箇嬤嬤夫人心休硬,便有合該罪犯俺招承。
云我央及嬤嬤,你先回去,我便來也。嬤嬤云小姐,我先回去,你便來。你若來遲呵,老夫人行我替你愁哩。下正旦云秀才,我回去也。趙汝州云小娘子,這一去幾時能勾再來?正旦唱
【一煞】你休愁我衾寒枕剩人孤另,我則怕你酒醒燈昏夢不成,佳期漏洩無乾淨。慌出蘭堂,四下眶天如懸鏡。夜氣撲人冷,一片閒雲近玉繩,空餘著銀漢澄澄。
趙汝州云小娘子,你回去呵,倘老夫人有些嗔責,小娘子,你也則是爲小生而來,教小生如何放心得下?小娘子,見老夫人是必善回話咱。正旦云秀才。你放心者。唱
【尾煞】我把一枝翠柳將身映,趙汝州云小孃子,你可仔細走。正旦唱這裏不比十二瑤臺獨自行。曲欄傍月光淨,粉牆邊晚風勁。云呀,兀的不有人來也。唱只聽的撲簌簌鞋底鳴,唬的我顫兢兢手腳冷。俺只索止安身軀注著眼睛,帶云原來不是人呵。唱可正是雲破月來花弄影。下
趙汝州云小娘子去了也。恰纔共他詩詞詶和,正是有情。不想嬤嬤走將來,把小娘子喚的回去了,依舊留下小生一個在此。小娘子,則被你思量殺我也。詩云全憑著花月爲媒,共佳人倡和傳盃。被嬤嬤逼將回去,把一天喜都做傷悲。下
太守引張千上,云自從兄弟趙汝州來到,我著他在後花園書房裏安下。我如今待要下鄉勸農去也,則怕那秀才上朝應舉去的忙,等不的我回來。留下花銀兩錠。全副鞍馬一匹,春衣一套。你與秀才説知,道老夫再三傳示,若是他去遲呵,等我回來,親自送他。張千云理會的。同下趙汝州上,云自從那夜嬤嬤將小娘子喚將回去,並無一個信音。小娘子,幾時得和你再能勾相見也。今日在書房中獨坐,連張千也不見來問我的茶飯,好生納悶。正旦扮賣花三婆上,云老身是賣花的三婆是也。今日去太守家裏花園中去採幾朵花兒,長街市上貨賣的些錢物,養贍老身。須索走一遭去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則爲我年老也甘貧,擕著個匾籃兒儼然廝趁,賣幾朵及時花且度朝昏。則被這牡丹枝、薔薇刺,將我這袖梢兒抓盡。見如今節遇三春,都不如洛陽豐韻。
【醉春風】這蜂惹的滿頭香,蝶翻的兩翅粉。原來是賣花人頭下一枝春,把蜂蝶米引,引。紅杏芳芬,碧桃初綻,海棠開噴。
云來到這太守家花園裏也,我與你採這幾般花兒去貨賣。採幾朵桃花,採幾朵海棠,採幾枝竹葉,採幾枝嫩柳,都放在這花籃裏。我且回去。趙汝州做見科,云三婆,你那裏去?你回來。正旦做慌科,云呀!兀的不唬殺我也。老身不知秀才哥哥在這裏。趙汝州云你偷的我這花兒那裏去?正旦云三婆不敢。趙汝州云你採這竹葉那裏去?正旦云哥哥,不爭你提這竹葉來呵。唱
【迎仙客】唬的我湘娥般灑淚痕,你休節外把咱嗔,虛心兒告他折了你甚本?也則爲揉損了青枝,唬的我慌搓玉筍。你那裏便至本從根,哎,這葉兒又不曾傳芳信。
趙汝州云你採的我這桃花兒那裏去?正旦云不爭你提起這桃花來,三婆也有一節說。唱
【紅繡鞋】堪笑春風幾陣,一簾紅雨紛紛,飄香流水繞孤村。親引上俺天臺路,得見恁武陵人,哎,你一個阮郎直恁般狠。
趙汝州云你採這海棠何用?正旦云這海棠花不可戀他。唱
【石榴花】胭脂著雨色猶新,粧點出豔陽春。嬌滴滴似帶灑微醺,若是他夢魂,遇著東君。這花也端的多風韻,倚闌干睡足精神。也曾高燒銀燭爭窺認,則爲他無興上惱了詩人。
【鬥鵪鶉】這花兒曾鶯燕邀留,更有那蜂蝶鬭引。嬌似嫣紅,嫩如膩粉。你看何處園林不是春,我可便自暗曬。哎,你箇折桂的書生,怎放不過偷花的婦人。
趙汝州云你要楊柳做甚麽?正旦云這楊柳,三婆也有説話。唱
【快活三】這柳呵則會在長亭畔裊暗塵,陽關外送行人。渭城客舍鬭清新,休惹起我離愁悶。
【鮑老兒】我待請去章臺上做個故人,不俫乘著些柳色黃金嫩。若近些門映著水濱,枉把你箇五柳先生問。伴的是和風習習,輕雲冉冉,落絮紛紛。
趙汝州云這幾般花,有甚麽好處?正旦云這幾般花兒,都不必戀他。聽三婆說咱。唱
【十二月】我和那海棠最親,羨的是柳葉眉顰,喜的是桃花噴火,愛的是竹葉如雲。四般兒都值的幾文,則被你央煞俺窮民。
【堯民歌】你去那百花園內逞精神,哎,你箇惜花人刁蹬煞賣花人。你一春莫厭買花頻,纔見春來又殘春,繽也波紛。飛花滿綠茵,有多少東風恨。
趙汝州云三婆,我有一瓶花,我看你認得麽?正旦云你將來我看著。趙汝州做取花科,云兀的不是,三婆你看。正旦看科,云有鬼也,有鬼也。趙汝州云三婆,你見了這花,可怎生説有鬼也?你見甚麽來?正旦唱
【亂柳葉】則這一瓶花唬了我魂,悒悒的把身軀兒褪。俺孩兒正青春,猶兀自未三旬,直被他送的個病纏身,這便是災星進。
趙汝州云你這等慌做甚麽?正旦云誤了三婆賣花也,明日來和你說。趙汝州云三婆且休去,你且説與我。正旦云我說與你,則休害怕。趙汝州云你說來,我不怕。正旦云你道這花園是誰家的花園?趙汝州云這箇是太守家的花園。正旦云不是太守家的花園,可是王同知家的花園。王同知有個女孩兒,爲他要看那花,自家蓋了這所花園。到的是春間天道,萬花開綻,墻裏一個佳人,墻外一個秀才,和那小姐四目相覷,各有春心之意,不能結爲夫婦。那小姐到的家中,一臥不起,害相思病死了。那小姐爺孃,捨不的他,埋在這花園背後。他那一靈不散,怨氣難消,長起一棵樹來,開的可是紅梨花。那小姐陰靈,近新來則纏攪的年紀小的。秀才,你道我是誰?趙汝州云你是賣花的三婆。正旦云我是李府尹的渾家。我有一個孩兒李秀才,爲那城中熟鬧,無處看書,也借了他這花園看書。正看書裏,到這一更無事,二更悄然,到那三更前後,起了一陣怪風,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和我那孩兒四目相窺,各有春心之意,同到書房中,飲了幾盃酒。那小娘子便要起身,對秀才說:我無甚麽,明夜一樽酒一瓶花,與你回禮。到那第二晚間,俺那孩兒,又這般等他。到那一更無事,二更悄然,三更前後,那小姐引著一個梅香,將著一樽酒一瓶花,可來與俺孩兒回禮。在那書房裏詩詞歌賦,正飲酒中間,被他那嬤嬤撞見,那小姐一直的去了。我那孩兒不知道他是鬼,在那書房中一臥不起,害相思病死了。俺那孩兒在時,曾問他甚麽模樣,怎生打扮,我說與你聽咱。唱
【上小樓】他粧梳的異樣兒新,眉分八字真。口吐櫻桃,眼轉秋波,鬢挽烏雲。那小姐,怕不有,千般兒淹潤,秀才也說著呵老身心困。
趙汝州云這一會兒,不由的我也害怕起來.正旦云呸!有鬼,有鬼。唱
【幺篇】足律律起陣旋風,刮起那黃登登幾縷塵。正是那箇婆娘,纏俺孩兒,狠毒冤魂。嚮這裏,又將待,要咱親近,拚的打您娘五千桃棍。
趙汝州云三婆,你不說,我那裏知道。兀的不唬殺我也。趙汝州做扯住旦科正旦云我回去也。趙汝州云這花園不乾淨,得你在這裏伴我一伴也好。正旦云可不誤了我賣花。唱
【煞尾】俺孩兒一年來不得托生,秀才也你三更裏撞著鬼魂。俺孩兒三年光。景無人問。帶云哎,且喜波。唱可早有替代你的生天路兒穩。下
趙汝州云三婆去了也。可怎生不見張千來?張干上,云我往書房中看秀才去。見科趙汝州云張千,相公在那裏?張千云相公下鄉勸農去了.趙汝州云相公曾分付你甚麽來?張干云相公去時,分付我來,說公事忙,有好幾時未得回哩。留下物件,著我交付與你。是花銀兩錠,春衣一套,全副鞍馬一匹。趙汝州云既有此物,張千,多多的拜上您相公,則今日我就上朝取應去也。張千云相公還有分付,說秀才去的遲,便等相公回來,與你面別。趙汝州云我只是不等他了。詩云我不別仁兄不爲過,只爲後花園裏難存坐。萬一紅梨花下那人來,可不與李家孩兒湊兩個。張于隨下
太守引張千上,云老夫劉公弼.自從去歲有兄弟趙汝州,來探望小官,後來不辭而去。不想今年他攛過卷子,一舉成名,得了頭名狀元。所除在這洛陽爲縣令,是老夫屬官,今日來參見老夫。令人,準備酒餚,這早晚敢待來也。趙汝州上,云滿腹詩書七步才,綺羅衫袖拂香埃。今朝坐享逍遙福,不是讀書何處來?小官趙汝州是也。自到京都闕下,攛過首卷,一舉狀元及第,所除洛陽縣令。今日須索拜見太守去。可早來到也。左右,報復去,道有新縣令特來參見。張千報科,云有新縣令來參見相公。太守云道有請。張千云請進。見科太守云賢弟功名得意,可喜可賀。張千,收拾花園亭子上,安排酒餚,與縣令拂塵咱。趙汝州云不敢重勞。您兄弟適纔在衙門裏飲過幾盃酒也。太守云再飲不妨,咱去來。趙汝州走,太守扯科,云將酒來,兄弟滿飲此杯。趙汝州云小官酒勾了,醉了也。做睡科太守云縣令睡著了也。張千,與我喚將妓女,伏侍相公。張千云妓女每走動。正旦謝金蓮上,云相公呼喚妾身做甚麽?太守云你拿著一把扇子,折一枝紅梨花,插在那扇子上,與縣令招風打扇。小心在意者。正旦云理會的。太守下正旦云知他俺那趙汝州在那裏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這紅梨花依舊豔陽天,則不見那生之面。往常我樽前歌宛轉,席上舞蹁躚。生疏厰品竹高弦,不承望侍歡宴。
【沉醉東風】想著他風流少年,曾和俺在月下花前。雖不曾共繡衾,雖不得同羅薦,也兩個詩酒留連。今日箇將小扇輕紈出畫筵,可知是非吾所願。
張千云相公分付,好生打扇哩。正旦云這扇呵,唱
【雁兒落】堪宜桂影圓,可愛丹青面。清風隨手生,皓月當胸現。
【得勝令】呀!錯認做陶令酒中仙,幾時得豁這班女腹,下冤。不枉了下載寒窻下,則願他清名四海傳。哎,天也波天,天與人行方便。我這裏輕扇,你箇飆風小狀元。
云將一枝紅梨花,插在扇上。做插花扇上科趙汝州見驚科,云有鬼也,有鬼也。兀那婦人,你是妖精鬼魅,靠後,休近前來。正旦云兀的不是趙汝州?趙汝州云你是鬼也。正旦唱
【掛玉鈎】我和他邂逅春風甚可憐,只道是有情人偏得多情眷。怎知他別後些兒沒掛牽,竟不記的梨花面。倒著我莫近前,須避遠,直恁般醉眼糢糊,認不周全。
趙汝州云賣花三婆說:你是鬼,如今白日都出來了,好怕人也。正旦唱
【川撥棹】不甫能見英賢,又道我足鬼魂兒在眼邊。唬的他對面無言,有似風顛。驚急力前合後偃。便有那張天師怎斷遣?
【七弟兄】別不上一年,兩年,説不盡恨綿綿,負心人這搭兒衛重相見。初相逢看我似蕊珠仙,你今朝待送我到驅邪院。
【梅花酒】呀!我恨殺這狀元,我本是畫閣嬋娟,怎道我鬼魅相纏?今日箇有口難言。我衣有縫身有影,敢是你無情我無緣。兩下裏各茫然,不能似扇團圓。
趙汝州云兀的不是紅梨花?我曉的這是你墓間之物,你不要纏我。待明日我做些好事,超度你生天便了。正旦唱
【收江南】呀!你可爲甚麽一春常費頭花錢?那些兒色膽大如天,把活人生扭做死人纏。這相逢也枉然,幾時得笙歌引至畫堂前。
太守上,云縣令,你這般慌甚麽?趙汝州云這婦人是妖精鬼魅。太守云賢弟全然不知,聽我說與你聽。當初你寄書來,要見謝金蓮,元來是個妓女。我怕你迷戀煙花,墜了你進取之志。是我分付張千,則說謝金蓮嫁了人也。賢弟,你在後花園中書房裏安下,我卻暗暗的著此婦人,只做採花,與你相見。他不是別人,則他便是謝金蓮。著他隱姓埋名。假説做王同知的女兒。後來又著三婆說他是鬼,迷死了他的兒子。以此賢弟喫驚,不辭而去了。我將這婦人樂籍上除了名字,另置別館。今日賢弟來到,伏侍你,猶然不認的他。說兀的做甚?濤云自別佳人又一生。今朝著您兩團圓。他不是下方作鬼同知女。正是上廳行首謝金蓮。趙汝州云哥哥,則被你瞞殺您兄弟也。太守云則今日好良辰,就此席上,成合了你兩口兒。正旦同趙汝州謝科,云多謝了相公。唱
【水仙子】則我是洛陽城裏謝金蓮,好把宮花簪帽偏。玳瑁筵好作瓊林宴.脫白襴好將紫綬穿。祗候人也得遷。雖然是劉公弼使的機變,趙汝州偏能顧戀,到底是紅梨花結果了這一段姻緣。
題目:趙汝州風月白紈扇
正名:謝金蓮詩酒紅梨花
沖末扮殿頭官領張千上,云淡淡蒙蒙映曉星,海潮捧現日東昇.九重閶闔開宮殿,文武班齊賀聖明。小官殿頭官是也。方今大漢,聖人在位,節儉寬洪,施恩布德,過堯舜之治化,邁湯武之寬仁。禮樂脩明,彞倫敘正,感應的天下咸寧,八方肅靖。東夷西戎仰化,南蠻北狄歸降。貢麟鳳獻瑞呈樣,產禾苗豐年稔歲。自大漢以來,立社稷之堅固,保家邦之永昌。俺漢國乃建都之地,錦繡山河。到春來賞韶華霽景,步綠野紅塵,往來車馬爭馳,賞不盡花光柳色。到夏來玩江山明媚,宴水閣鳳亭,荷蓮香滿池塘,處處竹林松徑。到秋來涼生暑退,登雲嶺層樓,賞黃花四野鋪金,真乃是山明水秀。到冬來木凋松秀,賞雪尋梅,滌塲圃講武操兵,享富貴紅爐煖閣。端的是四時花爛漫,八節景稀奇。乃魚龍變化之鄉,錦繡繁華之地。文臣善治安民,武將施謀定亂。方今聖人任賢使能,崇儒重道,好禮尚文,乃仁德之君也。小官忝掌朝綱之事,乃職所當爲。今日早朝,奉聖人的命,爲因朝中缺少文武英才,著小官訪能幹官員,去天下府州縣驛,山間林下,但有文高武勝之人,薦舉于朝,必當擢用。小官領了聖命,今差使臣天下采訪去了。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回聖人的話,走一遭也。聖人寬洪治萬邦,紛紛四海隱賢良。懷才抱德須當用,保舉于朝作棟梁。下外扮蔡員外同卜兒領家童上蔡員外云富貴榮華祖輩傳,常行方便自然安。家生一子行忠孝,寶鼎香焚答謝天。老夫姓蔡,名寧,字以靜,本貫汝南人也。嫡親的四口兒家屬,婆婆延氏,所生一子,乃是蔡順,年二十歲也。孩兒幼習儒業,涉獵經史,講明聖人經書,飽諳古今事理,學成滿腹大才。爲因父母在堂,未肯求進。媳婦兒李氏潤蓮,他乃宦門之女。這孩兒三從四德爲先,貞烈賢達第一。針指女工,無不通曉。蔡順與潤蓮十分孝道,昏定晨省,問安視寢,侍奉親闈,無些須敢慢。老夫積祖以來,家中頗有貲財。老夫平素之間,多行善事,廣積陰功。發慈憫布德施恩,行仁義寬洪海量。愛交善友良朋,並無邪僻之事,人皆員外呼之。時遇盛冬天氣,朔風大凜,密佈彤雲,紛紛揚揚,下著這國家祥瑞。老夫今日在映雪堂上,安排酒筵,請幾個年高長者,賞雪飲酒,取一時之樂。婆婆,酒餚之類,安排的停儅了不曾?卜兒云老員外,我早間分付下興兒,著他買些新鮮的按酒稀奇果品,不知停儅了不曾?下次小的每,與我喚的興兒來者。家童云理會的。淨扮興兒上,云自幼乖覺伶俐,不與兒童作戲。專以志誠爲本,所事合著人意。醉了時丢塼掠瓦,到晚來飛簷走壁。常著人摔翻踢打,酒醒時後悔不及。氣的我滿腹疼痛,嗤嗤的則放大屁。猛可裏一聲響亮恰似我員外出氣。外呈答云得也麽?看這廝。興兒云小人是蔡員外家中興兒便是。時遇暮冬天氣,紛紛揚揚,下著國家祥瑞。老員外不惜資財,在映雪堂上安排酒肴,請他那一般富豪長者,賞雪飲酒,施展他那富貴奢華。早間夫人分付,著我買些新鮮的按酒,與了俺十兩銀子,著我買辦,我倒落下他七兩九錢八分半。酒餚都預備停儅了,員外在映雪堂上呼喚,須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做見科,云老員外喚興兒怎麽?員外云興兒,我今日要賞雪飲酒,果卓都安排下了麽?興兒云員外,今日早間,嬭嬭分付了我一聲,我打了個料帳,去那街市上,不一時把那應用的按酒果品,都買將來,安排的水陸俱備。別的不打緊,我七錢銀子買了一只肥鵝,您孩兒是孝順的心腸,著我自家宰了,退的乾乾淨淨的,煮在鍋裏,煮了兩三箇時辰。不想家裏跟馬的小褚兒走將來,把那鍋蓋一揭揭開,那鵝忒楞楞就飛的去了。外呈答云謅弟子孩兒。興兒云我不敢說慌。我要說慌,就是老鼠養的。外呈答云得也麽,潑説。蔡員外云這廝胡說。一壁廂預備果卓,家童門首覷者,若衆長者來時,報復我知道。家童云理會的.劉普能同周景和上劉普能云瑞雪飛颺滿太空,黎民深喜慶年豐。收成米麥盈倉廩,絃管笙歌樂盛冬。老夫姓劉,雙名普能。這一位長者,是周景和。老夫幼習儒業,頗看詩書。田園數處,家道豐盈。牛羊孳畜成羣,地方廣闊千頃。非干老夫之能,託賴祖宗之陰也。時遇揚風攪雪,下著國家祥瑞。本處蔡員外,安排酒餚,請衆位長者,在映雪堂上,賞雪飲酒。周景和,俺須索走一遭去。周景和云長者,時值嚴凝天氣,朔風凜冽,瑞雪紛紛。這雪似梨花亂落長空,如柳絮飄颺霄漢。長者乃豪富之家,正好賞雪飲酒,同席懽會,俺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家童報復去,道有劉普能、周景和來了也。家童云理會的。報科,云報得員外得知,有劉普能、周景和來了也。蔡員外云道有請。家童云理會的。有請。做見科劉普能云呀、呀、呀,老員外,量俺二人有何德能,著員外置酒張筵。俺難以克當也。蔡員外云不敢,不敢。二位長者,少待片時,等衆位長者來全了時飲酒。這早晚敢待來也。夏德閏、仇彦達上夏德閏云盛世豐年宇宙清,萬民安樂盡康寧。天公幸際垂祥瑞,酒泛羊羔享太平。老夫姓夏,雙名德閏。這一位長者,是仇彦達。老夫幼習經典,勤于學問。祖代留傳,家私廣盛。一年收十載餘糧,一倍增萬倍之利。方今聖人在位,治平天下,肅靖邊庭。感應的風調雨順,大收禾稼。此時歲稔年豐,老夫當享太平之世。時遇冬暮天道,紛紛揚揚,下著如此般大雪。有本處蔡員外,是吾故友,在映雪堂上,請衆位長者,賞雪飲酒。仇彦達,俺須索走一遭去。仇彦達云長者,這般大雪非常,方今太平盛世,此雪是國家之吉兆,單應來春天下青苗皆發,必然大收也。夏德閏云言者當也,俺一同賞去來。可早來到也。家童報復去,道有夏德閏、仇彦達來了也。家童云理會的。報科,云報的員外得知,有夏德閏、仇彦達來了也。蔡員外云道有請。家童云理會的。有請。見科夏德閏云有勞長者設此華筵,俺二人不勝感戴也。蔡員外云不敢,不敢。您二位長者,且待片時,等衆員外來全了時飲酒。這早晚敢待來也。二淨扮王伴哥、白廝賴上王伴哥云小子一生不受苦,外貌端莊內有福。我吹的龍笛品的簫,打的筋鬭擂的鼓。我兩個一生皮臉無羞恥,油嘴之中俺爲祖。人家擺酒未邀賔,我仗著村濁性兒魯。走到人家則管口賽,酒肉裝滿咱肚腹。我這箇兄弟,他把駱駝一口咬斷了筋,我在下把那癩象一口咽見了骨。這箇兄弟嘴饞起來似餓狼,我在下嘴饞起來如病虎。我繞門踅戶二十年,俺兩個喫倒泰山不謝土。外呈答云饞弟子孩兒,得也麽?王伴哥云自家姓王,雙名是伴哥。這箇兄弟姓白,雙名是廝賴,又喚著白喫白嚼白口賽。外呈答云得也麽?王伴哥云他新取了個媳婦,就喚做白蘿蔔兒。外呈答云得也麽?王伴哥云俺兩個是至交的好弟兄,絕倫的光棍。平日之間,別無什麽買賣,全憑著舌劍脣槍,説嘴兒哄人的錢使。我這兩兄弟,又比我能言快語。白廝賴云我說哥你少嘴舌罷。量你兄弟,不是賢兄掛齒,哥的那喉舌,何人敢及?古者有隨何、蒯通、蘇秦,雖爲舌辯之士,若是見了哥,也拱手回容,他豈敢開口?量您兄弟拙口鈍腮,真乃蛆皮而已。我若虛言,哥就是我的孫子。外呈答云這廝要便宜。得也麽?王伴哥云兄弟,閒話休題。今日下著這般大雪,俺身上都單寒,肚裏骨碌碌的響繞動了。我心上要喫些茶飯,手裏又無錢,可怎麽好?白廝賴云哥,有了主兒了,我著你飽喫一頓。王伴哥云兄弟,你敢請我?白廝賴云哥,你也不知道,蔡員外家安排酒席,在映雪堂上,請他一般兒富貴長者,賞雪飲酒哩。王伴哥云兄弟,這箇是天假其便,也是俺兩個甚口食分,撞席兒去。可早來到,俺自過去。見科王伴哥云衆位長者支揖,恕俺兩個來遲,休要見怪。若是見怪,先拿酒來,罰我幾碗酒罷。外呈答云得也麽?你看這廝。白廝賴云哥,我不要罰酒,著他擣蒜蘸胖蹄,我們先喫一頓。蔡員外云你兩個休要攪擾。家童擡過果卓來者。家童云理會的。擡果卓科蔡員外云將酒來。家童云理會的。蔡員外遞酒科,云衆位長者,想聖人治世,普施洪恩,大行王道。見如今四夷咸伏,天下平定,君聖臣賢。萬民懽樂。時遇盛冬天氣,下著國家祥瑞。俺遇此豐稔之時,莫負眼前光景。老夫在此草舍,聊備小酌,敬請衆位長者,盤桓一會,共賞國家禎祥,方表交情。悉皆歡飲,勿勞推辭。這一杯酒,先從劉普能長者起。長者滿飲一杯。劉普能云老長者請。蔡員外云長者請。劉普能云不敢,老夫飲。做飲科蔡員外云再將酒來。這一杯酒,周長者滿飲此杯。周景和云不敢,老夫飲。做飲科蔡員外云再將酒來。夏長者滿飲一杯。夏德閏云不敢,老夫飲。做飲科蔡員外云再將酒來。仇長者滿飲一杯。仇彦達云不敢,老夫飲。做飲科王伴哥云我說老蔡,你我們兩個,也看不在眼裏。好酒好肉,則與別人喫,不睬我兩個。你有手,我沒手?你不與我遞酒,我自家不會喫?王伴哥拿酒壺科,云衆位長者請酒了。罷、罷、罷!我嘴對嘴喫罷。外呈答云不像樣,得也麽?白廝賴云哥喫酒,我播菜兒.做拿下飯與王伴哥遞科王伴哥張口科白廝賴自喫科,云香噴噴的米罕。外呈答云兩個饞弟子孩兒,得也麽?蔡員外云酒且慢行。家童與我喚蔡順兩口兒來,與衆長者行一杯酒者。家童云理會的。正末扮蔡順同旦兒上正末云小生姓蔡,名順,字君仲,本貫汝南人也。嫡親的四口兒家屬,渾家李氏,一雙父母年高。小生幼習文墨,苦志于寒窻之下,學成滿腹文章。爲因父母在堂,未曾進取功名。小生每行孝道,侍奉雙親。想人子立身,莫大于孝。孝乃百行之源,萬善之本也。時遇暮冬天氣,紛紛揚揚,下著國家的祥瑞。有父親在映雪堂上,請衆長者賞雪飲酒。家童喚俺兩口兒。大嫂,須索走一遭去。當今聖人在位,是好豐稔之年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見如今雨順風調,萬民安樂,年光好。聖德過堯,則他這文共武行忠孝。
旦兒云蔡順,是好雪也。恰便是銀妝成世界,粉填滿山川。這雪潤隴畝,滋禾稼,天下黎民皆喜也。正末唱
【混江龍】上合天道,常垂甘露潤田苗。這雪單注著多收五穀,廣剩倉廒。鄉下農民斟村灑,城中上戶飲香醪。好收成端的民懽樂,託賴著一人有慶,因此上萬國來朝。
云可早來到也。不必報復,我自過去。正末同旦兒見科正末虧父親,您孩兒來了也。蔡員外云蔡順,你來了?今日下著國家祥瑞,我安排酒餚,請衆位長者,賞雪飲酒。你同媳婦兒,與衆位長者廝見者。正末云您孩兒理會的。正末同旦兒見衆長者科正末施禮科,云衆位尊長支揖。旦兒云萬福。衆云不敢,不敢。蔡員外云衆位長者在此,非我自誇。此子蔡順,雖無大才,頗讀經典。孩兒行于孝道,不出仕于朝。那堪媳婦潤蓮,三從四德爲先,貞烈賢達第一,朝暮問安視寢,終始無移。老夫知之于心,感于肺腑,十分的見喜。因此上喚他兩口兒出來,與衆長者捧一杯酒,盡老夫之情也。劉普能云據長者仁純德厚,仗義疏財;富不侈其心,貴不驕其志;每行善事,多積陰功;爲子者盡孝,爲婦者大賢,皆是老長者修積也。正末云衆位長者在上。凡人子侍其父母,當盡其孝敬之心。夫孝者,始于事親,終于事君。蓋事君則忠,事親則孝。想父母養育之恩,至重難報。今蔡順遵先王之道,讀孔聖之書,切思父母深思,重若泰山,豈敢不行孝道也?衆云先生說的深有理。員外云孩兒,你與衆位長者,遞一杯酒者。正末云理會的。大嫂執著壺,我與衆位長者遞一杯酒。大嫂將酒來。旦兒云理會的。酒在此.正末云這盃酒,劉普能尊長,滿飲一杯。劉普能云蔡秀才請。正末云不敢,老尊長請。劉普能云蔡秀才,是好大雪也。頃刻雲迷四野,須臾雪蔽山林。這雪蜂認梨花,採之無香;鵲迷日色,飛之無影。遇此勝時,正好圍爐歡飲也。做飲科正末唱
【油葫蘆】你看瑞雪紛紛滿目飄,將山川粉填了,恰便似蜂蝶亂嚷舞虛囂。撏綿扯絮飛來到,恰便似楊花亂糝空中落。劉普能云蔡秀才,這場大雪,那田地上萬種草木,到來春都皆發生也。正末唱這場雪潤良田萬物生,壓瘴氣滋稼苗。端的是遍街衢蔽阻長安道,恰便似風內剪鵝毛。
云再將酒來。這盃酒可是周員外,滿飲一杯。周景和云好波!將來老夫飲。蔡秀才,幸際太平時世,歲稔年豐,感謝天公,降宜時瑞雪,俺正好開筵飲酒也。正末云老員外道的是也。唱
【天下樂】正值著千稔年光瑞雪飄,正好飲香也波醪。將珍羞擺列著,樂醄醄宴賞直到曉。寶鼎內香篆焚,煖鑪中獸炭燒,俺可也盡開懷無處討。
云興兒,將熱酒來。興兒云小哥,遞些促掐酒兒。衆位老員外,都是凍了。嘴頭子熱酒燙腫了,著他怎麽喫下飯?外呈答云得也麽?潑説.正末云這盃酒,夏員外滿飲一杯。夏德閏云秀才請。正末云不敢,老員外請。夏德閏云秀才,這場大雪,非比尋常。恰便是空中糝玉,雲外飛瓊。冷颼颼行人迷徑,白茫茫歸鳥失巢。似這等紅爐煖閣之中,理當賞雪飲酒也。正末云這雪越下的大了也。唱
【醉中天】這雪更塞擁藍關道,盡蔽了九重霄,嶺畔寒梅恰便似舒玉梢。云將酒來,仇員外滿飲一杯。仇彦達云老夫飲。這雪真乃國家祥瑞也。正末唱這雪普四海添吉兆,仰聖德黎民安樂。滿斟白醪,賀豐年萬姓歌瑤。
王伴哥云白廝賴,恰纔老蔡不與俺兩個遞酒。你看小蔡兒,也輕慢俺兩個,也不遞酒。他小覷俺兩個。罷了,氣殺也。白廝賴云哥不要上氣,你若上氣,顯的就不是舊油嘴了。拿大碗來,倒著酒則管喫。灌的醉了,就打鋪在那家裏睡。哥,等他爺兒每若無禮,我把他鼻子都咬下他的來。外呈答云賊弟子孩兒,得也麽?蔡員外云酒且慢行。衆位長者,非老夫敢僭。則這般飲酒,也不能取其樂。列位長者,都是通文達理的人。幸遇冬寒雪降,指雪爲題,每人吟一首詩。有詩者不飲酒,無詩者罰一杯。仇彦達云老長者,先從誰起?蔡員外云先從劉普能長者起。白廝賴云我說老蔡遞酒也從他起,吟詩也從他起。他是那一個?他無故則是劉普能。他就是普賢菩薩,我也不讓他。王伴哥云兄弟說的是。先從你起,你了是我,我了是你。兩個油嘴胡說,到底喫的醉了,一齊調鬼。外呈答云潑説。劉普能云今蒙長者大設華筵,重意相待。老長者單指雪爲題,要俺俱各吟詩一首,無詩者罰酒一杯。衆位長者恕罪,老夫不才,強搜枯腸,作詩一首,衆位長者污目者。衆云不敢,不敢。洗耳願聞。劉普能吟詩,云碎剪瓊花滿太空,彤雲萬里布寒風,擁爐畫屋如春煖,詩酒高談樂盛冬。衆云高才,高才!王伴哥云他便高才,喫了酒了,可不高才。外呈答云不高才喫打。得也麽?周景和云該老夫吟詩也。我詩就了,衆位長者恕罪.衆云不敢,不敢。洗耳願聞。周景和吟詩,云蝶翅飛颺落地輕,風翻柳絮舞零零。滋禾潤稼呈祥瑞,萬姓謳歌樂太平。衆云高才,高才!白廝賴云高裁做的好衣服。外呈答云怎的?白廝賴云我説是高裁。外呈答云那箇高才,得也麽?夏德閏云該老夫吟詩。我詩就了也,衆長者恕罪。衆云不敢,不敢。夏德閏吟詩,云撲面穿簾拂粉牆,飛瓊糝玉六花揚。高堂映雪宜歡飲,爛醉笙歌錦瑟傍。衆云高才,高才!王伴哥云我可是他能飲的伯伯。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仇彦達云該老夫吟詩。我詩就了也,衆位長者恕罪。衆云不敢,不敢。仇彦達吟詩科,云一色樓臺盡粉妝,隨風逐物弄輕狂。低垂簾幕陳佳宴,笑飲忘懷入醉鄉。衆云高才,高才!白廝賴云我可其實的快口賽。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蔡員外云衆位長者,高才大德,博學廣文,真乃古君子也。老夫疏于學問,草腹萊腸,對著衆位長者,也吟詩一首,萬望勿哂者。衆云不敢,不敢。願聞。蔡員外云老夫吟詩也。做吟詩科,云密佈彤雲遍九霄,飛空四野剪鵝毛。羊羔酒泛歌金縷,共享豐年樂事饒。衆云高才,高才!正末云衆位老尊長在上,小生無才,也吟詩一首,以盡人之懽也。詩中之意,倘有不周,望衆位長者教訓者。衆云不敢,不敢。願聞。正末云小生吟詩也。做吟詩科,云凜凜寒風透滿懷,遙空頃刻凍雲埋。紛紛祥瑞天街落,四海消除黎庶災。衆云高才,高才!王伴哥云他甚麽高才?老蔡,我把你箇老猢猻。我兩個是客人,倒不讓俺吟詩。你爺兒兩個是東主,你倒先吟了詩。你意思道他兩個是愚魯之人,不知文義,小量俺兩個。不是俺騙你那驢嘴,我把那五言詩八韻賦,長篇短文,我作了勿知其數。量這首雪詩,有何罕哉?拿酒來,我喫一碗,然後吟詩。若吟的不是,每人再罰我一碗。外呈答云得也麽?倒好了你也。王伴哥云我吟詩也,衆位長者勿罪。做吟詩科,云紛紛瑞雪滿階基,有似楊花上下飛。一輪紅日當天照,管情化做一街泥。外呈答云可知是一街泥,得也麽?白廝賴云好,哥也不枉了吟的好詩。真乃是文章的魁首,油嘴的班頭。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白廝賴云古人說:凡會酒席吟詩,不可太多。我學生不吟詩,我如今指雪爲題唱個小小的曲兒,曲子名是〔清江引〕,衆位長者污耳者。衆云你唱,你唱。白廝賴云曲兒不打緊,聽我的歌聲宛轉。上古秦青善能歌唱,他若聽見我唱,他也拱手而伏。衆位長者,聽我唱賞雪的曲兒。唱
【清江引】這雪白來白似白廝賴,云這雪若
還下在蓆子上,唱恰便似一牀白綾被。鋪在熱炕上,蓋著和衣兒睡,醒來時化了一身水。
外呈答云謅弟子孩兒,不甚好。得也麽?夏德閏云衆長者,似這等寒冬雪降,那富豪之家,煖閣內簌氈簾,圍爐中燒獸炭,銀瓶內斟美酒,輕裘煖帽,駿馬琱鞍,富貴任其所願。有那等貧寒之家,身無遮體之衣,口無應饑之食,戰戰兢兢,無顏落色,凍剝剝的袖手低頭。蔡秀才,你是讀書的人,想人生于世,有錢的可是怎生?無錢的可是何如?你試說。我試聽者。正末唱
【那咤令】有錢人最好,錦貂裘煖帽;無錢人困遭,穿補衣衲襖;繞人家乞討,忍饑寒凍倒。數九天怎過遣?大街上高聲叫,戰兢兢性命難逃。
夏德閏云人生在天地之間,貧富分其兩等,乃自然之理也。正末唱
【鵲踏枝】富家郎逞英豪,顯奢驕,他每便語話言談,氣勢偏高。腆著脯嚮人前氣傲,他把這貧民每當作兒曹。
仇彦達云秀才言者當也。便好道:衣是人之威,錢是人之膽。今時人,享榮華,受富貴,穿錦繡,住蘭堂,乃前生分定也。正末云這貧寒富貴,非同小可。唱
【寄生草】有錢的高堂上常奢侈,無錢的遭貧寒居瓦窰。有錢的列金釵絃管可便心懽樂,無錢的受忄西惶寂寞傷懷抱。有錢的逞軒昂馬踐紅塵道,無錢的嚮人前縮手口難開,則他這貧窮富貴是天道。
蔡員外云衆位長者,慢慢的飲酒。看有甚麽人來?解子押延岑上延岑云猛烈剛彊自古無,平生慷慨不塵俗。見義當爲真男子,則是我正直無私大丈夫。某姓延,名岑,字均義。我早生好漢,剛彊性魯,膂力過人。我在那長街市上閒行,因見個年少的後生,趕著個年老的打。我路見不平,將那年少拉將過來,三拳兩腳,過打死了。我出首到官,饒我死罪,脊杖了六十,罰我去鄭州疊配牢城。時遇冬暮天氣,紛紛颺颺的下著這般大雪,身上單寒,肚裏無食。解子哥哥,你看這家兒人家,高房子,大門樓,門前馬車嚷鬧,必是個豪富之家。俺去討些茶飯食用。解子云延岑,你可休走了。延岑云哥哥,小人身做身當,豈敢帶纍你也?解子云你若這般,便好。延岑云來到門首也。我試叫一聲。大主人家,有那憐憫之心,用不了的茶飯,乞討些食用。正末云甚麽人在門首,大驚小怪的?我試看去者。蔡員外云孩兒也,你試看去。正末出門見科,云一條好漢也。兀那壯士,你因何帶鎖披枷來?延岑云哥哥不知。小人平昔之間,剛彊懷勇,膂力過人。一日街上閒行,見一個年少後生,趕著個年老的打。我路見不平,把那年少的拉將過來,三拳兩腳打死了。我出首到官,免我死罪,脊杖了六十,罰去鄭州疊配牢城。身上單寒,肚中飢餒。路打門首過,見車馬盈門,小人來乞討些茶飯食用。正末云壯士,你少待片時。正末進門科,云俺這家私裏外,無人照管。若得這箇壯士,與我做護臂,可也好也。我對父親母親說去。正末見蔡員外科蔡員外云孩兒也,甚麽人吵鬧?正末云父親,門首有小壯士,疊配鄭州牢城去。身上單寒,肚中飢餒,來乞討些茶飯食用。父親,俺家私衛外,無人照覷。若得這箇壯士,與我做了護臂,可也好也。蔡員外云孩兒也,與我喚過那壯士來。正末云理會的。正末見延岑云兀那壯士,俺父親喚你哩。延岑云理會的。見衆長者科,云衆位老長者,小人施禮哩。蔡員外云兀那壯士,那裏人氏?姓甚名誰?因甚帶鎖披枷?你說一遍者。延岑云小人姓延,名岑,字均義,乃濟州歷陽人也。我平日之間,剛直性勇,膂力過人。忽朝一日街上閒行,見一個年少的後生,趕著年老的打。我路見不平,將那年少的,三拳兩腳打死了。小人出首到官,免我死罪,脊杖了六十,罰去鄭州疊配牢城。下著如此般大雪,身上無衣,肚裏無食。路打長者門首過,見車馬盈門,特來乞討些茶飯食用。蔡員外云哦!原來是這般。興兒將熱酒來,著壯士飲幾杯。興兒云燙口的熱酒。蔡員外云來、來、來,壯士,你滿飲一杯。延岑云老長者,量小人有何德能,著長者這等錯愛?蔡員外云壯士,你在患難之中,不必多念。興兒,將些茶飯來,著壯士食用。興兒云老的也,留著好酒肉待客人,與他喫怎麽?看他兩個眼,剔留秃魯的,他是個真賊。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興兒拿茶飯科,云來、未、來,一盤卷子,一盤羊肉,你喫、你喫。延岑云解子哥哥,你喫一杯酒,喫些茶飯波。解子云我餓過了,喫不下也。卜兒見蔡員外,云老的,我有句話,可敢說麽?蔡員外云婆婆有甚麽話説?卜兒云老身姓延,這箇壯士也姓延。我想來一般樹上,那得兩般花,俺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有心認義他做個姪兒,未知老的意下如何?蔡員外云婆婆,你心與我皆同,不知這壯士心下如何?你試問他者.卜兒云兀那壯士,老身姓延,你也姓延。俺老兩口兒,止生了這箇孩兒是蔡順。我想來,一般樹上,那得兩般花,俺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有心認義你做個姪兒,你意下如伺?延岑云嬭嬭,你休逗小人耍。卜兒云我見你英雄,並無假意。延岑云是真箇?多謝了父親母親也。卜兒云蔡順,您兩個拜你哥哥者。正末云哥哥受俺兩口兒一拜。延岑云兄弟,多謝父親母親,一見如故。此恩重如泰山,異日崢嶸.此恩必當重報也。正末唱
【金盞兒】哥哥你是英豪,逞雄驍。延岑云兄弟,我路見不平,把那年少的三拳兩腳,就打死了也。正末唱致傷人命官司行告,鄭州疊配見些功勞。有一日身榮爲官爵。青史把名標。博一個馬靴白象簡,金帶紫羅袍。
解子云這早晚雪下的大了。延岑,俺還要趕程途哩。辭了長者,俺去來.蔡員外云家重將來。家童拿砌末科,云理會的。蔡員外云延岑,與你這一套煖衣,十兩銀子,做盤費。解子哥哥,與你這五兩銀子,路上看覷他者。解子云謝了長者,小人知道。延岑拜科,云謝了父母。卜兒云延岑,你路上小心在意者。延岑云父親母親,您孩兒只今便索長行。久以後不得崢嶸發達便罷,但得一身顯耀,您孩兒口中銜鐵,背上搭鞍,報今日父母之恩。哥哥、嫂嫂,善侍父母。衆位長者恕罪。我出的這門來。解子哥哥,我想來,誰想今日,遇著這一家人家,將我認義做親,與我衣服錢鈔。此恩異日必當重報也。只因剛彊性不容,致傷人命入牢城。異日風光身顯耀,必報今朝濟惠恩。同下劉普能云蔡長者,量俺有何德能,著長者重意相待。俺酒夠了也,長者夫人告辭。蔡員外云普能再飲一杯。劉普能云不必了,長者恕罪,我出的這門來。周景和,天色晚了也,俺一同回去來。瑞雪紛紛四野垂,圍爐開宴捧金杯。知心故友同酬興,滿頭風雪醉扶歸。同下夏德閏云劉普能、周景和他二人去了,仇彦達,俺也回去來。長者恕罪。出的這門來,天色晚了也。深蒙良友大張筵,美酒盈樽喜笑喧。忘杯橫飲無拘繫,不負三冬瑞雪天。同下王伴哥云白廝賴,他四位長者,都回去了。俺兩個每人再喫兩碗回去罷。白廝賴云哥也,俺打刺孫多了,您兄弟莎搭八了,俺牙不約兒赤罷。外呈答云且打番語,得也麽?王伴哥云依著兄弟回去來。今日箇俺來油嘴,喫東西恰是餓鬼。我如今跑到家裏,再喫上五碗雪三盆涼水。二淨下蔡員外云衆位員外都回去了也。夫人媳婦兒,無甚事,俺回後堂中去來。正末云父親?俺回後堂中去來。唱
【尾聲】俺可便離了畫閣蘭堂,舉步登途道,賞瑞雪排筵罷卻。蔡員外云孩兒也,爲人在世,得懽當作樂,莫負眼前光景也。正末唱喒人便休把時光虛度了,蔡員外云今日賞雪飲酒,都皆沉醉也。正末唱盡今生樂酶酶,飲香醪,滿捧羊羔。寶鼎龍涎香未消,則他這銀臺上蠟燒。他每都觥籌懽笑,旦兒云蔡順,今日父母十分懽喜也.正末云俺爲子者,要孝當竭力也.唱則願的一雙父母壽年高。同下
卜兒抱病同蔡員外領淨興兒、旦兒上卜兒云四肢老弱身無力,呵訏,兩鬢斑皤病已深。老身延氏,爲因上廟燒香去,我趕頭香,起的早了些兒,感了些寒氣,一臥兒不起,飲食少進,睡臥不寧。爭奈老身年紀高大,肌體尫羸,我那裏耽的這般病證?這兩日身心恍惚。老的也,我的病越沉重了也。蔡員外云婆婆,便好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這病是輕災浮難,不必憂心。婆婆,將息病體,省可裏煩惱也。卜兒云媳婦兒,蔡順孩兒那裏去了也?旦兒云蔡順去街市上,與婆婆請醫士去了也。蔡員外云婆婆,想人皆養子,無過蔡順孝。俺幸遇此子,立身壯志.正好同堂懽樂。婆婆,你耐心守病也。卜兒云老的也,我這病有添無那減了也。媳婦兒,等孩兒來時,報復我知道。旦兒云理會的,我在門首望者,蔡順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上云小生蔡順是也。爲因老母,廟上燒香,感了些風寒,見今病枕著床。嗟乎!年紀高大,肌體尫羸,值此病證。俺爲子者何忍乎?小生對天禱告:願將己身之壽,減
一半與母親。願母親壽活百歲有餘,方表人子之孝也。小生爲母不安,這些時衣不解帶,廢寢忘餐,憂悽不止。似此可怎了?小生恰纔去那周橋左側,請下個醫士,調治母親的病證,太醫隨後便來也。小生見母親,走一遭去。蔡順也,切思老母養育之恩,何以報答也?唱
【商調】【集賢賓】則俺那老萱親在堂年邁高,小生我想恩養育痛悲號。俺母親偎于濕三年乳哺,更懷耽十月劬勞。我母親擡舉的立志成名,生長的貌類清標。方信養生送死防備老,憶深恩我未報分毫。誰承望尊堂病已深,則俺這幼子淚如澆。
興兒云小哥少煩惱,嬭嬭年紀高大了也。嬭嬭睡倒身疲倦,起來不思饌。心恍神不寧,頭暈眼睛轉。臉上皺紋多,手上青筋亂。你若到家中,嬭嬭不死也氣斷。有的性命活,也是棺材楦。外呈答云賊弟子孩兒,得也麽?正末云阿!好是煩惱人也呵。唱
【逍遙樂】俺母親骨巖巖身軀老耄,帶云嘆母親這病,唱恰便似風裏楊花,水亡幻泡。興兒云小哥不要心焦,到家裏把嬭嬭的病,我替他害了罷。正末唱好教我便展轉的添焦,俺母親眼睜睜病枕難熬。我可便心似油煎身如火燎,仰穹蒼痛哭嚎啕。帶云蔡順一片孝心,惟天可表也。唱則願的母病安妥,父命延長,子壽願夭。
云來到門首也。見旦兒科,云大嫂,你在這裏做甚麽?旦兒云蔡順,母親這一會兒,覺沉重了也。恰纔喚你來,我說你請太醫去了。你過去見母親去。正末云似此可怎了也?我去見母親去.做見卜兒科,云母親,您孩兒恰纔周橋左側,請下個高手的醫者,便來調理母親的病證。母親,今日病體如何?卜兒云孩兒,我這一會兒不見你,不由我心中思想。我這病看看至死,不久身亡,眼見的無那活的人也。蔡員外云孩兒也,你母親壽年高大,值此風雪之寒,寢饌俱廢,朝暮不能動履,命在頃刻之間,豈能相保?孩兒,如此如之奈何?正末云父親,豈不聞聖人云:父母有疾,人子憂心,無所不用其情。怎敢時刻懈怠也?想母親止生您孩兒一個,今立身成名,豈不知父母鞠養之恩?您孩兒爲母不安,這些時衣不解帶,寢食俱廢,憂悽不止,行坐之間,猶如失魂喪魄。您孩兒對天禱告:願將己身之壽,減一半與母親,願母親壽享百歲有餘,方稱您孩兒之願也。卜兒云孩兒也,想人子之心,奉母莫大于孝。你的孝情,我盡知也。今老身命已將危,乃人之大限,你父子免勞憂慮。兒也,我眼見的無那活的人也。旦兒云蔡順,你請的太醫,這早晚不見來?正末云大嫂,預備下茶湯,太醫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淨扮太醫上,云我做太醫最胎孩,深知方脈廣文才。人家請我去看病,著他準備棺材往外擡。自家宋太醫的便是,雙名是了人。若論我在下手段,比衆不同。我祖是醫科,曾受琢磨。我彈的琵琶,善爲高歌。好飲美酒,快口賽肥鵝。那害病的人請我,我下藥就著他沉疴。活的較少,死者較多。外呈答云名不虛傳,得也麽?太醫云我這門中,有個醫士,姓胡,雙名是突蟲,他老子就喚是胡蘿蔔。我和他兩個的手段,也差不多,俺因此上結爲兄弟。有人家來請我看病,俺兩個一同都去的,少一個也不行。我看病,兄弟便下藥;兄弟看病,我便下藥。俺兩個説下呪願:有一個私去看病的,嘴上就生僵疙疸。今日有本處蔡秀才來請我,說他母親害病,請我去下藥,我使人約兄弟去了也。我在周橋上等著兄弟,這早晚敢待來也。淨扮糊突蟲上,云我做太醫溫存,醫道中惟我獨尊。若論煎湯下藥,委的是效驗如神。古者有盧醫扁鵲,他則好做我重孫。害病的請我醫治,一貼藥著他發昏。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糊突蟲云在下是個太醫,姓胡,雙名是突蟲,小名兒是胡十八,祖傳三輩行醫。若論我學生的手段,我指上不明,醫經不通。人家看病,先打三鍾兩碗瓶酒,五個燒餅,喫將下去,就要發風。看病不濟。我喫食倒有能。外呈答云兩個一對兒,得也麽?糊突蟲云我這醫門中有個醫士,姓宋,雙名是了人。俺兩個的手段,都塌八四,因此上都結做弟兄。他爲兄,我爲弟。人家來請看病,俺兩個都同去,少一個也不行。宋無胡而不走,胡無宋而不行。胡宋一齊同行,此爲胡虎乎護也。外呈答云念等韻哩,得也麽?糊突蟲云早間宋先兒,使人來請我,說蔡秀才的母親害病,請俺下藥,有哥在周橋上等著我哩,見咱哥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做見科,云哥也,你兄弟來遲,莫要見罪,若要見怪,哥就是蝦蟆養的。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太醫云你還説嘴哩?你平常派賴。冬寒天道,著我在這裏久等,險些兒凍的我腿轉筋。糊突蟲云哥也,休怪您兄弟來遲。我有些心氣疼的病,今日起的早了些兒,感了些寒氣,把你兄弟爭些兒不疼死了。你兄弟媳婦兒慌了,請了太醫來,與了我一服藥喫,我纔不疼了。外呈答云你是太醫,怎麽又喫別人的藥?糊突蟲云我的藥中喫,是我也喫了。外呈答云可怎麽不中喫?糊突蟲云我若喫了我自家的藥呵,我這早晚,死了有兩個時辰也。外呈答云你可是盧醫不自醫,得也麽?太醫云兄弟,自從俺打官司出來,一曏無買賣。外呈答云爲什麽打官司來?太醫云俺兩個爲醫殺了人來。外呈答云兩個一對兒油嘴,得也麽?太醫云兄弟,今日蔡長者家婆婆害病,請俺去下藥。他是財富之家,俺到那裏,他有一分病,俺說做十分病;有十分病,說做百分病。到那裏胡針亂灸,與他服藥喫。若是好了,俺兩個多多的問他要東西錢鈔。猛可裏死了,背著藥包,望外就跑。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糊突蟲云哥也,言者當也。憑著俺兩個一片好心,天也與半碗飯喫。外呈答云得也麽?太醫云兄弟俺去,可早來到也。報復去,道有兩個高手的醫士來了也。家童云您則在這裏,我報復去。做報科,云報的長者得知:太醫來了也。蔡員外云道有請。家童云理會的。有請。糊突蟲云哥也,看仔細些,莫要掉將下來。外呈答云怎的?糊突蟲云是!有請,有請。外呈答云慌做甚麽?得也麽?太醫云俺是個官士大夫,上他門來看病,消不的他接待接待,就著俺過去?外呈答云你休要怪他,他家有病人。過去罷。太醫云好兒,看著你的面上,老子過去罷.外呈答云這廝做大,得也麽?太醫做讓科,云兄弟請了。糊突蟲云不敢,兄長請。太醫云賢弟請。糊突蟲云兄長差矣。想在下雖不讀孔孟之書,頗知先王之禮。豈不聞聖人云: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耕者讓畔,行者讓路。長者爲兄,次者爲弟。兄乃我之長,我乃兄之弟。既有長幼,須分尊卑。先王之禮,亦不差矣。我若先行,我就是驢馬畜生。真油嘴也。外呈答云什麽文談?得也麽?糊突蟲云不敢,不敢。吾兄請。太醫云不敢。賢弟乃善良君子,我乃是愚魯之人,區區無寸草之能。賢弟有九江之德,據賢弟醫于病,神功效騐;治于病,多有良方。賢弟乃大成之人,我乃蛆皮而已。我若先行,我學生就是真狗骨頭之類也.外呈答云得也麽?潑説!過去了罷。做見卜兒科太醫云老母懨懨身不快,糊突蟲云太醫下藥除患害。太醫做拿左手科糊突蟲做拿右手科太醫云看俺雙雙把脈。太醫拿卜兒左手科唱
【南青哥兒】入門來讅了他這八脈,糊突蟲拿卜兒右手科唱瘦伶仃有如麻稭。太醫唱俺快把這藥包兒忙解開。糊突蟲云可憐也,脈息不好了。唱快疾忙去買,太醫唱快疾忙占買。正末云太醫,買甚麽?太醫唱去買一個棺材,糊突蟲唱去買一個棺材。
外呈答云幾時了,得也麽?太醫拿藥包兒打倒卜兒科卜兒云打殺我也。外呈答云他是病人,怎麽打他?太醫云不防事,不防事。還好哩,還知疼痛哩。外呈答云不知疼痛,可不死哩?得也麽?太醫云胡先兒,他這箇是甚麽病?糊突蟲云吾兄!不是我誇嘴。我恰纔覷了他面目,讅了他脈息,你摸他這半身子如火相似,他害的是熱病。太醫云你又胡說了。他這箇脈息,跳的有一寸高,你怎説是熱病?你看他這半邊身子,如冰一般涼,他害的是冷病。糊突蟲云吾兄也,不難把老人家鼻子爲界,用一條繩拴在他鼻頭上,把這繩兒扯下來,就地下釘個橛兒拴住。你醫這左半邊冷病,我醫這右半邊熱病。吾兄弟意下何如?太醫云好、好、好。俺兩個說的明白。假似你一服藥,著老人家喫將下去,醫殺了這右半邊呵呢?糊突蟲云管不于你那左半邊的冷病事。太醫云說的有理。糊突蟲云假若你一服藥,著這老人家喫將下去,醫殺了你那左半邊呵呢!太醫云管不干你那右半邊的熱病事。糊突蟲云我說假似走了手,都醫殺了呵呢?太醫云管大家沒事.外呈答云謅弟子孩兒,得也麽?蔡員外云太醫,你如今下一服甚麽藥?太醫云我如今下一服是奪命丹,第二服促死丸.蔡員外云你爲甚麽與他兩樣藥喫?太醫云你不知道,我有主意。兩樣藥喫下去,著這老人家死也死不的。活又活不的.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糊突蟲云蔡老官兒,你要你這婆婆好麽?蔡員外云可知要好哩。糊突蟲云我有個海上方兒,用一莊物件,你捨的麽?蔡員外云要我這婆婆好,不問要甚麽,都捨的。糊突蟲云把你這兩隻眼,拿尖刀子剜將下來,用一鍾熱酒喫將下去,你這婆婆就好了。蔡員外云他便好了,我可怎麽了?糊突蟲云你敢柱著明杖兒走。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胡說。蔡員外云住、住、住,你兩個休要胡廝嚷。你二位端的那一位高強?讓一個醫了罷。二淨拿著藥包,一遞一個打著念科太醫打糊突蟲,云我能調理四時傷寒,糊突蟲打太醫,云我善醫治諸般雜證。太醫云我廳小兒吐瀉驚疳,糊突蟲云我治婦女胎前產後。太醫云我會醫四肢八脈,糊突蟲云我會醫五勞七傷。太醫云我會醫左癱右瘓,糊突蟲云我會醫緊癆慢癆。太醫云我會醫兩腿酸麻,糊突蟲云我會醫四肢沉困。太醫云我會醫口苦舌澀,糊突蟲云我會醫胸膈膨悶。太醫云我會醫瘸臁跛臂,糊突蟲云我會醫喑啞癡聾。太醫云我會醫發寒發熱,糊突蟲云我會醫發傻發風。太醫云我會醫水蠱氣蠱,糊突蟲云我會醫頭疼額疼。太醫云我會醫胸膛上生著孤拐,糊突蟲云我會醫肩膀上害著腳疔。太醫云老長者著俺下藥,糊突蟲云將這箇老人家喪了這殘生。太醫云用涼水滿滿的一碗,糊突蟲云用巴豆足足的半昇。太醫云著這一個老人家喫將下去,糊突蟲云叫喚起滿肚裏生疼。太醫云登時間直腸直肚,糊突蟲拿藥包打倒卜兒科,云瀉殺這小老媽媽,也是場乾淨。外呈答云賊弟子的孩兒,去了罷!去了罷!打二淨下正末云父親,今母親得病,積日之久。四肢無力,身體飄然,似此如之奈何?蔡員外云孩兒,我試問婆婆者。婆婆,你這些時飲食不進,你心中可想甚麽食用?卜兒云老的也,我心中想一味東西食用。奈是冬寒天氣,則怕無有此物。正末云母親想什麽食用?對您孩兒說者。卜兒云孩兒也,我想那春暮天桑堪子食用。但得三兩枝兒喫下去,則怕我這病減了也。正末云既然母親思想桑椹子食用,您孩兒不問那裏,務要尋來奉侍母親。卜兒云孩兒也,我這會有些昏沉。媳婦兒,扶我去後堂中去來。我冒風寒著牀垂命,爲子者堂前孝敬。但得那美甘甘桑椹充饑,醫可了我懨懨疾病。同下蔡員外云孩兒也,你母親思想桑椹食用。況值盛冬時節,萬木凋零,便有黃金,也無處買也。你母之命,仰望神天加護。他病痛苦淹纏,良方治不痊。我暫把愁眉放,生死任從天。下正末云母親思想
桑椹子食用,奈是寒冬天氣,可那得此物來?興兒,與我後園中快設香案,安排祭祀禮物,我禱告神天去者。興兒云小哥說的是。前堂上人雜,後園中靜悄悄的。問神天求的幾個桑椹子,救嬭嬭的命。若無桑椹子,馬蓮子也罷,喫下去倒消食。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正末云來到這後園中也。興兒,擡過香案來者。興兒云理會的。做擡香案科,云放下這香案,擺下三牲。小哥,都有了也。正末云興兒,休要打攪。你且前後執料去者。興兒云我也寒冷了。小哥,你便燒香,我竈窩裏嚮火去也。下正末燒香科,云皇天后土,三界神祗。此一炷香不爲別,有母延氏,年七十五歲。見今病枕在床,積日之久,未能得愈。切思父母之恩,未嘗頃刻下懷。今母親有疾,爲子者豈可不盡其心!小生這些時衣不解帶,寢食皆廢,憂悽不止。今母親沉重,投藥不效,空勞無功。不期母親思想桑椹子食用。寒冬天氣,朔風遍起,萬木凋零,怎生得那桑椹子來?伏望神明可憐,怎生得天上降下幾個桑椹子來.救濟俺母親病體痊可。願將蔡順已身之壽,減一半與母親。願母親壽活百歲餘年,方表人子之道也。百行由來孝爲先,人心盡孝理當然。椹子若能天降下,救濟慈親病體痊。拜科唱
【梧葉兒】列香案虔誠拜,設奠祀專意禱。但能夠那樹上發柔條,結幾個桑椹子,摘將來醫濟的好。我這裏望青霄,哎!神也保佑的母安樂呵,惟願的可便長生不老。
云小生對著神天,將頭也磕破了,滴下來的淚珠兒,可都成冰了。這一會兒。覺有些昏沉。我搭伏著這香案,暫且盹睡者。做睡科增福神領鬼力上,云蕩蕩神威氣象寬,親傳敕令下瑤天。只因人子行純孝,吾神駕霧騰雲到世間。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我身居逍遙之境,自在之鄉,掌管人間貴賤壽夭增福延壽之事。行善者增添福祿,作惡者減算除年。今因下方有一人,姓蔡,名順,字君仲,其妻乃李氏潤蓮。他兩人每行孝道,侍奉親闈,朝暮問安視寢,未嘗有懈心。他們母親延氏,見今染病在床上,藥餌不能調治。今冬寒時月,母思桑椹子食用。此人在後花園中設其香案祭物,對天祈禱,叩頭出血,滴淚成冰,又願將己身之壽,減一半與他母親,願他母壽活百歲有餘。此人一念誠孝,通于天地,感動神靈。吾神親傳上帝敕令,將冬天變做春天。著大衆神將,今夜晚間三更時分,降甘露瑞雪,滿山遍峪。但有的桑樹,都生桑椹子。著蔡順摘將去,獻與他母親食了呵,他那病體必然痊可。有此人在後園中焚罷香,搭伏著吞案,盹睡著了也。恐防蔡順不知,吾神駕起祥雲,直至此人宅上託夢,走一遭去。按落雲頭,可早來到他家前堂上也。鬼力與我喚將蔡氏門中家宅六神來者。鬼力云理會的。蔡氏門中家宅六神安在?門神、戶尉上門神云積善門闌瑞靄生,手執斧鉞鎮宅庭。剛彊正直無邪僻,以此人間爲正神。小聖乃蔡氏門中門神是也,此一位乃戶尉之神。今有蔡順的母親,病枕在床,俺家宅六神不安。因蔡順至孝,感動神明,通于天地。有增福神降臨在堂,呼喚六神,俺二神見上聖去。可早來到這前堂上也。鬼力報復去,道有門神、戶尉來了也。鬼力云理會的。報的上聖得知,有門神、戶尉來了也。增福神云著他過來。鬼力云理會的,過去。做見科門神云呀、呀、呀,早知上聖來到,只合遠接。接待不著,勿令見罪。上聖呼喚小聖有何法旨?增福神云門神、戶尉,您且一壁有者。外扮土地、井神同竈神、淨廁神上土地云吾乃土地神,秉性純和福自臻。常居正道,永鎮家庭。晨昏香火,悉把吾尊。招財進寶臻佳瑞,合家無慮保安存。井神云吾乃井泉神,節操堅剛民自稱。將流波積聚,徹底澄清。身無點污,潔似寒冰。井中常喜禎祥現,兆應家宅百事亨。竈神云吾乃是竈神,一家之主我爲尊。終朝火燎,每日煙薰。炭頭般像貌,墨錠般法身。縱然葷素不離口,爭奈終日縮竈門。淨廁神云吾乃是廁神,我一生無始終。我坐的是淨桶,玩的是糞坑。尿長溺一臉,屎長污一身。何曾得聞清香味?每日人來把屁薰.外呈答云兩個一對,得也麽?土地云衆神都來了也.今有蔡順母親,病體不安。此子至孝,通于天地,感動上界。增福神在堂呼喚,不知爲何?俺見上聖去。來到這前堂上。鬼力報復去,道有土地等神來了也.鬼力云理會得。報科,云報的上聖得知,有土地等神來了也。增福神云著他過來。鬼力云理會的。過去。做見科土地云呀、呀、呀,早知上聖到來,只合遠接。接待不著,勿令見罪。井神云上聖,小聖失于迎迓,勿以見責也。竈神云早知來到,快跑遠接。跑的緊了,一定喫跌。外呈答云甚麽文談?得也麽?廁神云早知上聖來到,慌忙迎笑。若還不笑,鑿個藜暴.外呈答云兩個一對潑説,得也麽?土地云上聖,呼喚俺家宅六神有何事也?增福神云您六神聽者:爲蔡順母見今病枕不安,藥餌不能醫治。他母親想桑椹子食用,奈是寒冬天氣,無處求取。此子至孝,通于天地,感動上帝之心。今吾神傳上帝敕令,特降桑椹子,救他母親之病。恐此人不知,吾神故來托一夢警。有蔡順在後園中,燒罷香昏沉而睡。您六神隨著我託夢去來。衆云有勞上聖下降,俺跟上聖去來。增福神同六神見正末科增福神云來到這後園中,此人真箇睡著了也。我試喚他者,蔡順!蔡君仲!竈神云蔡炒肉。廁神云蔡裏蟲.外呈答云這廝,得也麽?正末做驚醒科唱
【醋葫蘆】不由我戰兢兢的添怕怖,悠悠的魂魄消。我則見衆神祗簇擁一週遭,莫不是身邊犯下甚麽辠惡?增福神云蔡順休驚莫怕也。正末唱他可便單題著咱名號,我須索從頭至尾問個根苗。
跪科,云何方大聖?甚處靈神?通名顯姓者。廁神云上聖,這小蔡兒最促掐。他前日望著我嘴頭子上放了個屁.把我牙進掉了,我正要擺佈他哩。外呈答云這廝且打攪。增福神云蔡順,俺非外道邪魔。吾神乃上界增福神是也,這六位是您家宅六神。因你母親病體不安,寒冬天氣,想桑椹子食用。爲你虔誠懇禱,祈求此物,叩頭出血,滴淚成冰,願將己身之壽,減一半與你母親。因你至孝,感動天地。今吾神傳上帝敕令,將冬天變做春天。今夜三更時分,命大衆神祗降甘露瑞雪,滿山遍峪,但有桑樹,都生了椹子,任你摘來,與你母親食用,自然病體安愈。你聽者,這孝乃萬善之本,百行之源。忠孝乃人之大節也,非忠不以爲鉅,非孝不以爲子。凡人子事親之際,無所不用其誠。要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此是人子之大孝也。你聽者:父母恩深比昊天,嗟乎病體實堪憐。子行大孝諸神佑,永播芳名萬古傳。正末拜衆神科,云感謝上聖也。唱
【後庭花】我怎消的衆神靈下紫霄,駕祥雲香霧繞。凜凜神威人,堂堂美像貌。赴天朝,親傳敕詔。爲慈親病重倒,因愚男盡孝道。後園中誠意禱,感天神來護保。枯桑上長出嫩條,香甘甘子結的飽。我摘將來盤內托,母親行將孝意表,母親行將孝意表。
增福神云你那母親,若食了這桑椹子,可自然病體安樂也。正末唱
【青哥兒】喫了呵但能得尊堂、尊堂安樂,我做一壇水陸、水陸大醮。增福神做推正末科,云休推睡裏夢裏。衆神隨下正末醒科唱呀!原來是一枕南柯夢已覺。恰纔那空中神道,與小生夢裏相交,
細説根苗,著我懽展眉梢。小生這些時耽著憂懷著悶受煎熬,恰纔呵聽説罷喜孜孜開懷抱。
旦兒上,云蔡順,你爲何大驚小怪的?正末云大嫂,你不知。我因母親思想桑椹子食用,奈是寒冬天氣,無處尋取。我恰纔禱告上天,覺一陣昏沉,睡著了,夢見增福神同家宅六神來託夢。增福神言説,因我孝心感動天地,把冬天變做春天。今夜三更時分,著大衆神祗降甘露瑞雪,滿山遍峪,但是桑樹,都結桑椹子。著我摘來,孝奉母親,他自然無病也。旦兒云蔡順,你的孝意真誠,因此上有這等感應也.正末云兀的不天色陰了也。旦兒云蔡順,這天色定然是雪也。正末云兀的不懽喜殺小生也。唱
【尾聲】可又早颼颼的風力峭,慘慘的凍雲罩。他道是三更時分雪花飄,小生我深山中摘桑我可也不憚勞。怎敢把神靈違拗?云小生摘將那桑椹子來,母親若喫下去呵。唱恰便是靈丹入腹可又早病兒消。同旦兒下
桑樹神上,云園內開花我最奇,封爲綾錦樹神祗。蠶蟲食葉生絲廣,結果能充腹內饑。吾神乃桑樹神是也。我枝葉榮旺,生長青肥。桑條弄翠影,桑葉有陰濃。那山妻採葉,喜柔條續續連青。稚子攀枝,愛紫椹重重帶黑。吾神根蟠數丈,歲久年深,助蠶作繭,廣織紗羅。吾神在園林中顯耀,惟我獨魁也。奉上帝敕令,封君神爲綾錦之神。今因凡間有一人,姓蔡,名順,字君仲。此人平生本分,孝順雙親。因他母親病體不安,如今冬寒天氣,思想桑椹子食用。爲此人孝心感動天地,奉上帝敕令,今夜三更時分,著大衆神祗降甘露瑞雪,著吾神樹上生桑椹子出來。蔡順摘去,侍奉他母親食用,就著他母親病體安康。既有敕令,不敢有違。吾神往山林中知會衆神,走一遭去。蒙敕令親到山塲,著那遍樹上枝葉榮芳。桑椹子今宵就結,與蔡順孝奉萱堂。下風伯領鬼力上,云巽位當權顯耀雄,揚塵簸土罩乾坤。喜時清氣人皆爽,怒後掀翻太華峰。吾神乃上界風伯神是也,專管一年四季和炎金朔。吾神隨雷電震動乾坤,助飛雹渾彌宇宙。喜時塵土不動,怒時鉅浪翻波。刮的那太岳山頭嵐峰動,地軸天關上下搖。今爲下方爲人者,姓蔡,名順,字君仲。此人堅心孝道,因他母親病體不安,思想桑椹子食用。況值冬寒時月,無處求取。此人至孝,感動天地,將冬天變做春天,著俺衆神祗今夜三更時分,降甘露瑞雪,將山林下桑樹,都滋長椹子出來,著蔡順摘去,侍奉他母親,病體自然痊可。吾神領了上帝敕令,待衆神來時,自有主意。鬼力望者,這早晚衆神敢待來也.雪神同雨師領鬼力上雪神云萬里冰花六出寒,滿空祥瑞蔽天關。頃刻變成銀世界,須臾妝作玉江山。吾神乃上界雪神是也,這一位是雨師。吾神居于琉璃之宮,玉樹之洞,住西天佛國世界。按乾坤之道,而分陰陽。溫則爲雨露,寒則成霜雪,能滋五穀,盡喜萬民。今因下方有一人,姓蔡,名順,字君仲。他母親病體不安,孝心感動天地。上帝命俺衆神,將冬天變做春天。今夜裏三更時分,著吾神降雪,尊神降雨。將山中桑樹,都生椹子,著蔡順摘去,奉母病愈,方顯俺的順天感應也。有風神在空中等侯,速駕雲端,走一遭去。遠遠的不是風神在此?做見科雪神云呀、呀、呀,吾神來遲,乞恕其罪也。風神云尊神,因蔡順一事,既蒙上帝敕令,不敢有違。等雷公、電母來時,俺同降甘澤瑞雪,生出桑椹,救蔡順的母親病證。雲頭起處,敢是雷公、電母來也?雷公、電母領鬼力上雷公云隱隱聲聞萬里驚,電光雨勢遍山村。天下一聲雷震地,人間萬物已知春。吾神乃上界雷公是也,這一位是電母。吾神形容猛壯,性烈剛彊,震塌乾坤,劈開山嶽。驚枯木而發生,震蟄蟲而出戶。怒轟雲漢,惡蕩百川。今因下方有一人,姓蔡,名順,字君仲。他母親染病,想桑椹子食用。有蔡順孝心,感動天神。上帝命俺大衆神祗,今夜三更,降甘露瑞雪,滿山林中,但是桑樹,都生桑椹子,著蔡順摘去奉母治病,方顯神靈鑒察也。俺衆神既奉敕令,不敢有違。今有風神在空中等侯,電母,俺去來。那雲端裏,兀的不是衆位尊神在此?做見衆神科雷公云衆位尊神,吾神與電母來了也。風神云雪神、雨神、雷公、電母,都來了。您衆位尊神,爲因下方蔡順奉母一事,您都知上帝敕令麽?衆神云俺都知上帝敕令也。風神云既知上帝敕令,俺神靈豈敢有違?天色已晚也。今夜至三更,吾神顯耀威力,起一陣寒風,著雪神微微的降一陣瑞雪。等雪住時,吾神再助一陣和風,將冬天變做春天。著雷公發一聲霹靂,震動山林,電母熒煌閃爍,光走金蛇,雨師下一陣甘雨。著遍山野桑樹上,舒青葉,長翠條,都生出桑椹子來,著蔡順摘奉母親,病體指日而安,方顯神靈感應也。鬼力,是多早晚時候也?鬼力報科,云報的尊神得知,夜至三更也。風神云夜至三更也。您衆神祗各顯神力,吾神刮起寒風來。兀的不寒風起了也。衆神云是好寒風也。風神云雪神可隨著這風,下一陣瑞雪。雪神云吾神降一陣瑞雪。兀的雪下了也。衆神云是好大雪也。風神云雪夠了也。吾神將冬天變做春天,助起這和風來。兀的不和風起了也。雷公云吾神顯耀威力,震一聲霹靂。兀的不雷響了也。雷響科衆神云是好雷聲也,風神云電母,可隨著雨師,行一陣甘雨者.電母云吾神掣起這電光來。雨師云吾神行一陣雨。兀的不雨下了也。衆神云是好甘雨也。風神云風雷雨雪都有了。吾神不敢久停久住,俺衆神只回上帝話,走一遭去。一夜枯桑盡發榮,寒冰天氣轉東風。年高母疾重安樂,著他壽享人間百歲終。同下延岑領僂儸上,云幾番擺陣靠山崖,闊劍長槍雁翅排。半垓劣缺搊搜漢,俺這裏殺死敵軍誓不埋。某乃五婁大王延岑是也。某幼習戰策,廣看兵書,英雄出衆,膽略過人。有拔刀相助之威,扶弱欺強之志。因我在前,路見不平,致傷人命。自己出首到官,謝勘官可憐,將我疊配鄭州牢城。行至半途,值著風雪,身上單寒,肚中飢餒,去蔡員外家乞討茶飯來。不料蔡員外的夫人,他也姓延。因與我同姓,認義我爲姪男,我拜他兩口兒做父母。老夫人跟前,止生了一子,名喚蔡順,此人十分孝順。多蒙老員外齋發了我煖衣
一套,白銀十兩,又與了解子錢物。誰想那解子施惻隱之心,半途中開了枷鎖,放了我。某不敢回家,不得已我也聚集了五千人馬,在此山中落草爲寇。這山名爲五婁山。俺這裏高山嶮崚,闊澗灣環,山嶺崚嶒,道路崎嶇,樹林密稠,水波洶湧。某聲名傳四野,敵兵唬膽寒。俺這裏水欺東大海,山壓太行山。人見某英勇,就呼某爲五婁大王。某雖爲賊盜,仗義疏財,索性公平,不奪小客之錢,豈圖他人富貴。昨夜三更,下了一陣大雪,天氣如春之煖。忽然雷聲響亮,電掣金光,又下了一陣甘雨。未知主何凶吉?那山林中則怕有驚出來的狼蟲虎豹,某如今領著半垓小僂儸,巡山走一遭去。昨宵雨雪淨塵垓,今日英雄下峻崖。這一去軍收鑼鼓登山寨,馬馱虎豹上山來。同下正末同興兒提籃兒上正末云小生是蔡順是也。昨日夢中見增福神,言説小生孝心感動神天,道三更時分,降甘澤瑞雪,那山林中,但是桑樹上,都生出桑椹子來,任小生摘來,侍奉母親。三更前後,果然降了一陣雪,下了一陣雨。小生今日,將著籃兒去山中摘桑椹子,走一遭去。俺母親似這等身體不安,幾時是好也?唱
【中呂】【粉蝶兒】每日家腹內思量,則我這孝心腸豈能敢忘?憂的是老尊堂臥枕眠牀。我可便受驅馳,耽辛苦,滿腹愁何曾展放?不由我心內忄西惶。俺母親害的個病容顔,全不是舊時模樣。
云則不小生行孝,想古者多有行孝之人也.興兒云小哥,想上古賢人,那幾個行孝?區區愚魯,不知古往之事。小哥,試說一遍興兒聽者。正末唱
【醉春風】有一個董永賣親身,黃香扇枕涼,郯子鹿乳奉萱堂。這三人萬代可便講,講。則願的老母安康,病體健,町便是俺子孫興旺。
興兒云小哥,昨夜三更,舒手不見掌。刮了陣風,下雪下雨,雷聲閃電,一夜無休。雷骨碌碌的響將來,趕著我打,唬的我跪在竈窩裏躲了。那雷骨碌碌響著尋我,他尋不著我也。他說:罷,罷,我還響了去罷。外呈答云謅弟子孩兒,得也麽?正末云增福神説道:三更前後,降甘澤瑞雪,山中就有桑椹子,著我摘將來,侍奉母親。果然降了一陣雪,下了一陣雨。這的是人有所願,天必從之。唱
【迎仙客】昨夜個瑞雪飄,雨汪洋,仰天外黑黯黯可便雲霧長。融融的便煖如春,轟轟的便雷震響,影影的便電走金光,感應的祥瑞舞甘澤降。
興兒云小哥,你看這山林中,青山綠水,有如畫意,堪入丹青之手也。正末云不覺的來到這大山中,是一派好山色景緻也。唱
【紅繡鞋】看山色晴嵐一樣,看山峰高徹空蒼,看山景疊翠蕊芬芳。看山林難描畫,看山澗水流長,端的是山中堪玩賞。
云我貪看這山中景緻,可忘了去尋桑樹。我轉過這隅頭,下的這山坡來。兀的不是個桑園。做驚科,云呀、呀、呀,你看這園中桑樹上,都結下椹子。感謝神天保佑。小生放下這籃兒,我摘這桑椹子者。興兒云小哥,你便摘,我便口賽。撐殺我,往家擡。外呈答云得也麽?正末做摘桑椹子科唱
【上小樓】我這裏不索自忙,桑椹子園中開放。我可便舉手攀枝,摘將下來,侍奉萱堂。一半紅,一半黑,籃中各放,我這裏便謝天公可憐垂降。
云我將這椹子,摘滿這籃兒也。做提籃兒科,云小生覺我這身子,有些困倦。我在這桑樹下,暫且停止者。興兒云小哥,我跟著你張羅這一日,我也打個盹,看有甚麽人來?延岑領僂儸沖上,云巡山採獵獨強霸,縱橫放盪任非爲。某乃是延岑也,領小僂儸去那山前山後,巡綽了一遭。不知怎生這山中,但是桑樹,枝葉發生,都長出桑椹子來,好是奇怪也?小僂儸擺佈的嚴整者。兀的不是個桑園?你看這桑樹長的這等榮旺。做見正末科,云兀那桑樹下,立著個年紀小的後生,領著個小廝,將著個籃子採桑。這廝好大膽也。小僂儸與我拿將他過來者。僂儸云理會的。做拿正末科,云過去跪者。正末做跪科,云太保饒性命。興兒云太保留命喝湯罷。延岑云兀那廝,這是俺的境界,你怎敢在此採桑?侵犯我這山中。你這廝好大膽也。僂儸云大王,這小的倒將息的肥肥的,宰了罷.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正末唱
【幺篇】看了惡相貌,不由我心下慌。延岑云小僂儸,把這廝拿到山寨上,我慢慢的問他。正末唱他可便口口聲聲,忙傳將令,拿去山崗。可惜了這桑椹子,孝敬禮,萱堂想望,屈沉了那增福神夢中顯像。
延岑云來到這山寨上也。小樓羅,把那廝拿過來。僂儸云理會的。正末做跪科延岑云兀那廝,某在這五婁山落草爲寇,一任那強兵猛將,誰敢來侵犯我這境界,你怎敢私來採桑?可不擒住了他的征夫,捉住的敗將,某難以饒免。兀那廝,你是那裏人?姓甚名誰?說的是,我自有個存活,若說的不是呵,小僂儸打下澗泉水,磨的刃鋒利,某親自下手也。興兒云我說你有手,我也有手。你殺了他,管替他償命。外呈答云得也麽?潑説。正末云太保饒性命,聽小生說一遍。小生乃汝南人也,姓蔡,名順,嫡親的四口兒家屬:父親蔡寧,母親延氏,妻乃李氏。告太保可憐見。延岑做沉吟科,云母親延氏?你莫不是蔡員外的兒男麽?正末云小生是蔡員外的兒男。延岑做驚科,云險些兒不傷害了兄弟性命?天也,正是雲影萬重高士夢,月明千里故人來。做扶正末科,云兄弟,請起請起。你認的我麽?正末云小生不認的太保。延岑云兄弟,你忘了我也。說兀的做甚?當日個感父母救我恩臨,在山寨切切于心。今日箇巡山採獵,見兄弟獨立山林。聽説罷家鄉姓字,勝如得萬兩黃金。兄弟你是貴人多能忘事,則我是披枷鎖疊配延岑。正末云原來是哥哥延岑。你怎生到這裏來?延岑云兄弟,感謝母親認義了我,與我了衣服盤纏,又與了我解子銀物。多蒙那解子至半途中,施惻隱之心放了我。某難回故鄉,就在那五婁山落草爲寇,不想今日偶然間遇著兄弟。某一時間言語衝撞,恕某之罪。兄弟,一雙父母安康麽?正末云哥哥不知,今有母親身體不安,想桑椹子食用。因小生孝心有感,神天保佑,冬月天氣,生出桑椹子來。您兄弟摘他在盤中,回家侍奉老母。不想遇著哥哥在此也。延岑云原來母親不安?兄弟有此孝敬,感動天地神靈,降生桑椹子。兄弟,你乃是賢哲君子也。小僂儸將那牛蹄粳米來者。僂儸拿砌末,云理會的。延岑云兄弟,無物可奉。山林野物,牛蹄一雙,粳米三斗,你將去家中,侍奉父母親。休嫌輕微也。正末云多謝哥哥厚禮也。延岑云兄弟,拜上母親。我曾對天發誓:逢賢必住。等你回去了時,我將衆兄弟小僂儸都散了,再不爲賊盜也。如今大漢聖人,差官各府州縣道,招安文武將士,量纔擢用。某若到朝中,見了聖人,倘得任用了我呵,某定然保舉你爲官,報答父母之恩也.正末云謝了哥哥也.唱
【耍孩兒】願哥哥腰金衣紫爲卿相,穩做著皇家棟梁。三簷傘下氣昂昂,保忠臣護國安邦。則願的功高位至官一品,竭力芳名萬載揚。非誇獎,博一個烏靴象簡,五帶羅裳。延岑云兄弟言者當也,我則今日星夜長行也。興兒做背砌末科,云這箇東西,定是我背著。我說老延,你就不與我個牛蹄兒喫?延岑云兄弟穩登前路,多多拜上父母也.正末云哥哥,您兄弟知道了也。唱
【尾聲】哥哥你說的是壯士言,到京師見帝王。則要你去邪歸正爲良將,治國安邦萬人講。同下
延岑云兄弟去了也。則今日將手下衆兄弟都散了,某星夜起程,往京師見聖人,走一遭去。則今日便索登程,促行裝親赴神京。若爲官舉薦蔡順,俺兩個享富貴青史標名。同下
卜兒同蔡員外領家童上卜兒云藥餌難醫心上病,晨昏起坐要人扶。老身延氏,爲因身體不安,朝則忘餐,夜則廢寢,服藥不效。我忽然思想桑椹子食用,奈是冬寒時月,無處尋取。有孩蔡順,盡孝道之心,今日早間,去那深山中尋桑椹子去了。老的也,可怎生這早晚,還不見孩兒來?蔡員外云婆婆,如今是寒冬天氣,此物未知有無。婆婆,你少要憂心也。家童門首覷者,看有甚麽人來?家童云理會的.正末做盤中捧桑椹子,同興兒背砌末上正末云小生蔡順。謝天地可憐,到于山中,摘了這滿滿的一籃桑椹子。又遇著哥哥延岑,他聽知的母親不安,奉牛蹄一雙,粳米三斗,著我將來,侍奉萱親。興兒,休誤了母親食用。將著這桑椹子,獻母親去來。興兒云小哥行動些。嬭嬭正想中間,若嬭嬭口賽下這桑椹子去,管情百病消除了也。正末云興兒,你說的是。想俺這孝道的人,天公可也不曾虧負了俺也。唱
【正宮】【端正好】想懷耽,生身意,我可也報不的老母驅馳。則我這孝心腸感動天和地,俺可便行孝道無邪僞。
【滾繡毬】我焚香祭賽天,不覺的睡似癡,見一位增福神降臨凡世。他説道半夜間響一陣春雷,他道是紛紛雪亂飛,淙淙雨下的疾。兩般兒委實奇異,我醒來時心內猜疑。到天明我走到山間下,誰承望園內開花結果肥,椹子皆垂。
云俺可早來到也。家童報復去,道俺來了也。家童云理會的。報的嬭嬭得知,有小哥來了也.卜兒云著孩兒過來。家童云理會的。過去。正末見科,云母親,孩兒來了也。卜兒云孩兒,你來了也。你尋的桑椹子,可是有也無?正末云母親,有了也。這盤中托的是桑椹子。卜兒驚科,云孩兒也,如今是寒冬時月,萬木凋零,你可那裏得這桑椹子來?正末云母親,桑椹子非同容易。母親,盡您孩兒孝道之心,你用幾個者。卜兒云孩兒也,我正想他食用。將來我喫幾個者。正末做捧桑椹子科,云母親,請食用幾個。卜兒做喫科,云孩兒,這桑椹子好甜也,我喫下去如酥蜜一般,甚是甘美,滋味更佳也。興兒云我把你這箇饞嘴的老婆子。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駡的巧。正末唱
【倘秀才】這桑椹子猶如蜜水,卜兒云孩兒也,我喫了他呵,正是如渴思漿,如熱思涼也。正末云母親,這桑椹子,休看的他輕也。唱他可便濛雨露開花蕊。卜兒云將來,我喫幾個。興兒云你倒會喫也。正末唱母親心內思想腹內饑。卜兒云孩兒也,我這病看看的好將來了也。正末唱好著我生懽悅,展愁眉,請街坊慶喜。
卜兒云孩兒也,我喫的夠了,與我擡了者.正末云母親,這一會兒病體如何?卜兒云孩兒,我喫了這桑椹子,這一會身體,如舊時一般,覺我無了病也。正末唱
【叨叨令】母親,也你似那舊時節脈息通胸胃;恰纔無半霎,就把你災除退;卜兒云孩兒也,多虧你行這等孝順之心也。正末唱則我這孝心腸,感動天和地。則願的母親年高百歲身榮貴。兀的不喜歡殺
也波哥,喜歡殺也波哥,俺一家兒辦誠心酬謝天和地。
卜兒云孩兒,我不問你別。這牛蹄、粳米,是那裏來的?正末云母親,您孩兒大山之中,遇著延岑哥哥來。卜兒云延岑?他不去鄭州疊配牢城,他在山中做些甚麽那?正末唱
【脫布衫】他在那大山裏落草爲賊,領半垓人馬圍隨。槍刀擺旗幡招展,狼虎般顯耀威勢。
卜兒云他在山中落草爲寇,你可怎生撞見他來?正末唱
【小梁州】他把我拿到營中要整理,誰承望認的真實。從前已往說端的,他喜則喜今日會,他説道相見在山谿。
卜兒云孩兒,你在山中見了延岑,威嚴擺佈,你驚慌之中,說些甚麽來?正末唱
【幺篇】我説道母親病體實難退,俺哥哥聽説罷兩淚雙垂。他説道老母的恩,心中記,他將這牛蹄和粳米,奉老母病將息。
卜兒云此人他倒不忘俺舊日之恩也。正末云母親,延岑哥哥説道:逢賢必住,永不爲盜。散了手下僂儸,他去京師見大漢聖人去了。他若爲官時,要舉薦您孩兒爲官哩。卜兒云孩兒也,可難爲此人的心。俺慢慢的説話,看有甚麽人來?外扮使命上,云雷霆驅號令,傳宣急急行。自離京師地,不覺至門庭。小官天朝使命是也,爲因延岑文武兼濟,刀馬過人。聖人見喜,官封太尉之職。延岑就舉保一人,乃是蔡順,說此人忠孝雙全。奉聖人的命,著小官將著玄纁丹詔,來取蔡順全家,前赴京師,加官賜賞。我問人來,這一家兒便是。不索報復,我自過去。做見科,云您一家兒都在此也。小官不是別人,乃天朝使命是也。正末云呀、呀,天朝使命大人到此,小生有失迎接也。使命云誰是蔡順?正末云小生便是。使命云你是蔡順?如今朝中有一人,乃是延岑,在聖人跟前,舉保你爲官,著小官取您一家兒全赴京師,加宮賜賞。正末云家童裝香來。家童云理會的。正末做焚香拜科,云感謝聖恩。家童快安排果卓,管待使命大人。使命云小官不敢飲酒。賢
士收拾行裝,便索登程。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回聖人的話,走一遭去。則今日就盼途程,乘駿馬欵欵先行。到京師親臨丹陛,一一的奏說叮嚀。下正末云使命大人去了也。父親、母親,俺則今日收拾行裝,赴京師走一遭去也。唱【尾聲】傳宣降詔非容易,整辦行裝不可遲。俺可便盼程途去得疾,到朝中文武齊。見聖人習禮儀,受官爵加重職,俺博一個衣紫腰金賀聲喜。同衆下
殿頭官領張千上,云朝去穩登金勒馬,來時袍袖惹天香。小宮殿頭官是也。爲因大將延岑,到于京師。因此人文武兼濟,刀馬過人,聖人見喜,官封太尉之職。有延岑就舉保他的認義兄弟,乃是蔡順,說此人忠孝兩全。聖人差使命,取蔡順一家兒,全赴京師。今日早朝,奉聖人的命,著小宮在這相府中,聚衆大人安排酒餚,與蔡順並他一雙父母慶喜,就與他加官賜賞。令人覷者,若衆大人來時,報復我知道。張千云理會的。延岑云舉善薦賢施政化,報恩答義顯忠良。某延岑是也。想某在五婁山落草爲寇,因見兄弟蔡順賢明至孝,我就將手下半垓僂儸都散了,來到京師。見了聖人。爲某文武兼濟,官封重職。我就舉保蔡順忠孝兼全,聖人就著使命,將蔡順並他父母,都取至京師。今日大人在相府中,安排酒餚,與蔡順全家慶賀,就要加官賜賞。某須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道有某來了也。張千云理會的。報的大人得知:有延將軍來了也。殿頭官云道有請。張千云理會的.有請。見科延岑云大人,某來了也。殿頭官云將軍少待,等蔡順一家兒來全,俺慶飲酒。這早晚敢待來也。劉晉能同周景和上晉能云爲囚孝于身榮貴,遠遠登途賀喜來。老夫劉普能是也,這一位長者,是周景和。爲因蔡順于家行孝,于國盡忠。有延岑不忘他父母之恩,舉保他一家兒,都取到京師。俺不避路途艱難,來到京師。說今日相府中安排筵宴,與蔡順一者慶賀,二者加官。周景和,俺須索走一遭去。周景和云員外,看了蔡順能文出衆,才智過人,理當爲官享祿,皇天豈負賢人也。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有劉普能、周景和來見大人。張千云理會的。報的大人得知:有劉普能、周景和來見大人。殿頭官云著他過來。張千云理會的。過去。見科劉普能云大人,俺村野之人,乍入京華,輦轂之下,幸遇大人尊顔,實乃老拙萬幸也。殿頭官云您兩個員外,且一壁有者.夏德閏、仇彦達同上,夏德閏云不因侍親行孝道,怎得加職表門閭。老夫夏德閏是也,這一位長者是仇彦達。今因蔡順至孝感天,冬月降生桑椹子。又蒙延將軍舉保,說此人忠孝雙全,將他一家兒都取至京師,賜宅居住。俺都至京師,與蔡順特來慶賀。仇彦達云夏員外,似蔡順忠于君王,孝于父母,人間少有,堪受皇家官位。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道有夏德閏、仇彦達,來見大人。張千云理會的。報的大人得知:有夏德閏、仇彦達,來見大人。殿頭官云著他過來。張千云理會的。過去。做見科夏德閏云大人,鄉村老叟,無德無能,今日得觀大人尊顔,是老拙之萬幸也。殿頭官云您兩個員外,且一壁有者。淨王伴哥同白廝賴上,王伴哥云俺二人登山涉水,與君仲特來慶美,又無甚羊酒花紅,真一對虛頭油嘴。自家王伴哥便是,這箇是兄弟白廝賴,與俺兩個,是出名的舊油嘴。今有蔡順,取至京師,俺兩個也來與他作賀。俺是精光棍,又無個驢兒騎,一路上則是步行。我若走的困了,著兄弟背著我走;兄弟走的困了,我大棍子趕著他跑。外呈答云你可怎生不背他?王伴哥云我管他死麽?外呈答云得也麽?這廝沒天理。王伴哥云今日大人在相府中安排筵宴,與蔡順一家兒慶賀,又說加官賜賞。兄弟,俺偌遠的走這一遭,是要口賽要喫。白廝賴云今日我喫的醉了。哥,你若不背著我走,我把耳朵都咬掉了你的。外呈答云得也麽?白廝賴云可早來到相府門首也。兀那小張兒,報復去,道有白廝賴、王伴哥來了也。張千云理會的。報的大人得知:有白廝賴、王伴哥來見大人。殿頭官云著他過來。張千云理會的。過去。二淨做見科王伴哥云老大兒,小人來了也,有甚麽東西,拿來先喫著耍兒。殿頭官云且一壁有者。蔡員外同卜兒、旦兒上,蔡員外云幸能子孝爲良器,祖宗光顯感洪恩。老夫蔡寧是也,這箇是我夫人延氏,這箇是媳婦潤蓮。爲因延岑舉薦蔡順爲官,謝天恩可憐,將俺全家兒都取到京師。今日大人在相府中安排筵宴,與俺慶賀,就加官賜賞。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道有蔡順家屬來了也。張千云理會的。報的大人得知:有蔡順家屬來了也。殿頭宮云道有請。張千云理會的。有請。做見科蔡員外云老漢三口兒家屬,來見大人。殿頭宮云蔡員外,您且一壁有者.令人門首覷者,若蔡順來時,報復我知道。張千云理會的。正末上,云小生蔡順是也。有延岑哥哥,到于朝中,因此人文武兼濟,弓馬熟閒,聖人見喜,重賞加官,哥哥就舉薦小生。謝聖恩可憐,將我一家兒,都取到京師。今日大人在相府中安排筵宴,與小生全家兒慶賀,加官賜賞,須索走一遭去。誰想有今日也?唱
【雙調】【新水令】聖明天子重英賢,選儒流武十兩件。文官扶社稷,良將保山川。端的是萬載流傳,今日箇排筵會沒佳宴。
云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道有蔡順來了也。張千云理會的。報的大人得知:有蔡順來了也.殿頭官云道有請。張千云理會的.有請.做見科正末云大人,小生蔡順來了也。殿頭官云久聞賢士有顏回亞聖之學,曾參養親之孝,仁宏德厚,至善光輝。忠盡于君,孝盡于親。忠孝兩美,馳名于朝野之中。未嘗得睹尊顔,今日一見,乃小官萬幸也。正末云不敢,不敢。量小生一介寒儒,素無才德,何敢著大人掛念也?唱
【駐馬聽】幼小輕年,腹內孤窮學問淺。殿頭官云久聞賢士廣覽詩書,堪爲輔弼之臣也。正末唱你不勞掛念,我是個白衣人怎到得玉階前?殿頭官云說賢士文勝顏回,孝越曾參也。正末云大人,小人怎敢比先賢古人也?唱鸞鳴勝似鵲聲喧,鳳飛比雁先騰遠。我自言小生腹空虛,怎敢比高儒選?
殿頭官云蔡秀才,你與延岑廝見者。二人做見科正末云呀、呀,哥哥,受您兄弟兩拜。做拜科,云您兄弟多虧哥哥,在聖人跟前舉薦。若不是哥哥,小生焉能得到此也?延岑云不敢。雖是某舉薦,況賢弟忠孝雙全,名播于朝。據賢弟胸懷錦繡,口吐珠璣,乃翰林之魁首,堪可國家任用。今日崢嶸,方稱賢弟之志也。正末云多謝了哥哥擡舉也。殿頭官云蔡秀才,當日你母親不安,冬寒天氣,思想桑椹子食用,你可怎生得桑椹子來?你說一遍,我試聽者。正末唱
【雁兒落】想當日萱親疾病纏,他可便思綾錦當時見。小生我焚香禱上蒼,一夢裏神靈現。
殿頭官云你夢中見神靈,說甚麽來?正末唱
【得勝令】呀!他道是冬寒月變做春天,半夜裏雪花舞雨漣漣。枯桑上生棋子,我醒來時把夢圓。走到那山前,桑椹子都生遍。摘將來新鮮,俺母親喫了體自然。
殿頭官云誰想你至孝,通天地,感神靈,將冬天變做春天,枯桑榮旺,椹子發生,保養你母親病體安愈。孝名揚于四海,貫滿皇都,堪可排宴慶賀。令人擡上果卓來者。張千云理會的.做擡果卓科殿頭官云將酒來,這盃酒先從蔡員外來。老員外滿飲此杯。蔡員外云老夫不敢。大人先飲。殿頭官云今日與你一家兒慶賀,理當你先飲,不必過謙也.蔡員外飲科,云老夫依命先飲。殿頭官云將酒來。這盃酒老夫人飲。卜兒云大人請。殿頭官云這箇孝道的兒男,不枉了生于人世。你滿飲此杯。卜兒飲科,云老身飲。殿頭官云再將酒來。這一杯酒賢士飲。正末云量小生有何德能?著大人如此用心?大人先請。殿頭官云賢士飲過者。正末飲科,云不敢。小生飲。殿頭官云賢士,小官奉命大開筵宴,一者與你慶賀,二者加官賜賞。此一會非同小可也。正末唱
【沽美酒】感大恩重呵憐,招傑士納英賢。端的足德似堯湯千古傳,萬萬載江山固堅,好收成謝沖天。【太平令】四海內年年納獻,掌山河一統安然。萬回來偏邦朝見,文共武隨龍遷轉。呀,謝聖恩可憐,就傳將俺來便宣,一一的拜舞金鑾寶殿。
殿頭官云您衆人望闕跪者!聽聖人的命:大漢朝一統疆封,萬萬載海晏河清。普天下軍民樂業,遍乾坤黎庶安寧。則爲這蔡君仲奉親至孝,播皇朝萬古留名。因老母身生疾病,告蒼天血流成冰。辦虔心至誠發願,夢寐中親見神靈。三更鼓甘澤雪降,綾錦樹椹果枝生。他去那山林中摘來奉母,救萱堂一命安存。感延岑臨朝舉薦,一家兒取至京城。蔡順封翰林學士,李氏贈賢德夫人。蔡員外治家有法,年高邁冠帶榮身。老夫人心慈性善,欽賞你箇錠花銀。衆員外都賜表裏,封官罷各自回程。聖人喜的是義夫節婦,愛的是孝子賢孫。今日箇加冠賜賞,朝帝闕拜謝皇恩。
題目:報恩義延岑舉薦
正名降桑椹蔡順奉母
宮天挺
宮天挺,字大用,大名開州今河北大名縣人。《錄鬼簿》卷下説他“歷學宮,除釣臺書院山長。爲權豪所中,事獲辨明,亦不見用。卒于常州。”他寫過六本雜劇,今存兩種:《死生交范張雞黍》、《嚴子陵垂釣七里灘》。《七里灘》劇,只存《元刊古今雜劇三十種》本,卻無撰者名氏。賈本《錄鬼簿》張國賓名下著錄此劇。曹本《錄鬼簿》、《今樂考證》與《曲錄》等書于大用名下著錄《嚴子陵釣魚臺》劇。據王國維《古今雜劇三十種敘錄》考訂,《七里灘》即《釣魚臺》劇,應是宮天挺作。《敘錄》云:“各書均未著錄,惟曹本《錄鬼簿》宮大用所撰雜劇有《嚴子陵釣魚臺》。此劇文字,雄勁遒麗,有健鶻摩空之致,與《范張雞黍》定山一手,故定爲大用之作。大用曾爲釣臺書院山長,故作是劇。”按:《詞林摘艷》癸集錄《七里灘》中《鬥鵪鶉》一套,正題“宮大用”,與《元刊古今雜劇三十種》相較,全然相符,故爲宮天挺作無疑。宮氏作品,前人評價甚高,《錄鬼簿》說他的作品“壓倒元白”,《太和正音譜》稱其作品“鋒穎犀利,神采燁然,若健翮摩空,下視林藪,使狐兔縮頸于蓬棘之勢”。
某姓嚴名光,字子陵,本貫會稽嚴州人也。自幼年好遊玩江湖,即今在南陽富春山畔七里灘,釣魚爲生。方今王新室在位,爲君一十七年,滅漢宗一萬五千七百餘口,絕劉后患,天下把這姓劉的捉拿。有一人春陵鄉白水村姓劉,名秀,字文叔。不敢呼爲劉文叔,改名爲金和秀才。他常從我爲兄相待,近日在下村李二公莊上,閒攀話飲酒。想漢朝以來,
【仙呂】【點絳脣】開創高皇,上天責降,蕭丞相、韓信、張良。自平帝生王莽。
【混江龍】自從夏桀將禹喪,獨夫殷紂滅成湯。丕顯立弔民伐罪,丕承立守緒成王。剛四十垂拱嚴郎朝采風,弟五輩巡狩湘流中淹殺昭王。自開基起運,立國安邦,坐籌幃幄,竭力疆場。百十萬陣,三五千場,滿身矢簇,遍體金瘡,屍橫草野,鴉啄人腸。未曾立兩行墨蹟在史書中,卻早臥一丘新土在芒山上。喒人這富貴如蝸牛角半痕涎沫,功名似飛螢尾一點光芒。
【油葫蘆】劉文叔相期何故爽?一會家白暗想,怎生來今日晚了時光?他則在魚州攬住收罾網。酒旗搖處沽村釀,暢情時酌一壺,開懷時飲幾觴。知他是暮年間身死中年間喪,醉不到三萬六千場。
【天下樂】則願的王新室官家壽命長。我這裏斟量,有個意況。體幹坤姓正的由他姓王。他奪厰呵奪漢朝,篡了呵篡了漢邦,到與俺閒人每留下醉鄉。
【那咤令】則咱這醉眼覷世界,不悠悠蕩蕩。則咱這醉眼覷日月,不來來往往。則咱這醉眼覷富貴,不勞勞穰穰。咱醉眼寬似滄海中,咱醉眼竟高似青霄上,咱醉眼不識個宇宙洪荒。
【鵲踏枝】他笑咱唱的來不依腔,舞的來煞顛狂,俺不比您名皺定眉兒別是天堂。富漢每喝菜湯穿粗衣樸裳,有一日潑家私似狗令羊腸。
【寄生草】我比他喫茶飯知個饑飽,我比他穿衣服知個煖涼。酒添的神氣能榮旺,飯裝的皮袋偏肥胖,衣穿的寒暑難侵傍。看誰人省悟是誰癡,怕不鳳凰飛在梧桐上。【六幺序】您將他稱賞,把他贊獎。那廝則是火避苛虎,當道豺狼。喒人但曉三章,但識斟量,忠孝賢良,但似嚴光,怎肯受王新室紫綬金章?時史令
鬼眼通身眼,有多少馬壯人強,改年建號時間旺,奪了劉家朝典,奪了漢世封疆。
【幺篇】遍端詳,那廝模佯,休緊休忙。等那穹蒼,到那時光,漢室忠良,議論商量。引領刀槍,撞入門牆,拖下龍床,脫了衣裳,木驢牽將,鬧市雲陽,手腳舒長,六道長丁釘上。咱大家看一場。不爭你動起刀槍,天下荒荒,正應道龍門魚傷,盡乾坤一片青羅網。喒人逃出大纛高張,您漢家枝葉合興旺,見放著天天摧地搭,國破家亡。
【後庭花】你道我瓦盆兒醜看相,磁甌兒少意況。強如這惹禍患黃金盞,招災殃碧玉觴。玉斝內飲瓊漿,耳邊傍音嘹亮,絳紗籠銀燭光。列金釵十二行,裙搖的瓊珮響,步金蓮羅襪香。嬌滴滴宮樣妝,玉纖纖手內將。黃金盞盞面上,關埋伏鬧隱藏。【青哥兒】那裏面暗隱著風波、風波千丈,你說波使磁甌的有甚災傷?我醉了呵東倒西歪盡不妨。我若爛醉在村鄉,著李二公扶將到茅舍茅堂。靠罋牖蓬窻,新葦席清涼,舊木枕邊廂,袒脫下衣裳,放散誕心腸,任百事無妨。倒大來免慮忘憂,納被蒙頭,任意番身。強如您宰相侯王,遭斷沒屬官象牙牀,泥金坑。
【賺煞尾】平地上窩弓,水面上張羅,扯扭誰想村尋相訪?鴻鵠志飛騰天一方,揀深山曠野潛藏。莫行唐,驀嶺登崗,拽著個鈍木斧、擊著條繫麻繩、擕著條舊擔杖。我則待駕孤舟蕩漾,趁五湖煙浪,望七里灘頭、輕舟短櫂、蓑笠綸竿,一鉤香餌釣斜陽。
【越調】【鬥鵪鶉】我把這蔓笠做交遊,蓑衣爲伴侶,這蔓笠避了些冷霧寒煙,蓑衣遮了些斜風細雨。看紅鴛戲波面千層,喜白鷺頂風絲一縷。白日坐一襟芳草裀,晚來宿中間茅苫屋。想從前錯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處。
【紫花兒】您道我不達時務,我是個避世嚴陵,釣幾尾漏網的遊魚。怎禁四蹄玉兔,三足金烏。子細躊躇,觀了些成敗興亡閱了些今古,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昨日個虎踞在咸陽,今日早鹿走姑蘇。
【金蕉葉】七里灘從來是祖居,十輩兒不知禍福。常繞定灘頭景物,我若是不做官一世兒平生願足。
【調笑令】巴到日暮,看天隅,見隱隱殘霞三四縷。釣的這錦鱗來滿嚮籃中貯,正是收綸罷釣漁父。那的是江上晚來堪畫處,抖擻著綠蓑歸去。
【鬼三臺】休停住,疾回去,不去呵枉惹的我訛言訛語.回奏與您漢鑾輿,休著俺閒人受苦。皂朝靴緊行拘我二足,紗幞頭帶著掐我額顱。我手執的是斑竹綸竿,誰秉得你花紋象笏?
【秃廝兒】您那有榮辱襴袍靴笏,不如俺無拘束新酒活魚,青山綠水開畫圖。玉帶上掛金負,都是囂虛。
【聖藥王】我在這水國居,樂有餘。你問我棄高官不做待閒居。重呵止不過請些俸祿,輕呵但抹著滅了九族.不用一封天子詔賢書,回去也不是護身符。【麻郎兒】我盡說與你肺腹,我共您鑾輿,俺兩個常繞著南剛酒盧,醉酩酊不能家去。
【幺篇】俺是酒徒醉餘睡處,又無甚花氈繡褥。我布袍袖將他蓋覆,常與我席頭兒多處。
【絡絲娘】倒兩個醉廛市同眠抵足,我怎去他手裏三叩頭揚塵拜舞?我說來的言詞你寄將去,休忘了我—句。
【尾】說與你劉文叔,有分付處別處分付。我不做官呵,有甚麽沒發付您那襴袍靴笏?我則知十年前共飲的舊知交,誰認的甚麽中興漢光武!
自從與劉文叔酌別之後,又經十年光景。他如今做了中興皇帝,宣命我兩三次,我不肯做官。您不知國家興廢!漢家公卿笑子陵,子陵還笑漢公卿。一竿七里灘頭竹,釣出千秋萬古名。雲山蒼蒼,江水泱泱,貧道之風,山高水長。主人宣命我兩次三回,我不肯去。則做那布衣之交,時作一書來請命我。好一個聖明的皇帝,能昭千葉爲之光,克除禍亂爲之武。休說君臣相待,則做個朋友相看,也索禮當一賀。
【正宮】【端正好】高祖般性寬洪,義帝般心明聖,可知漢業中興。爲我不從丹詔修書請,更道違宣命。【滾繡毬】嚴子陵,莫不忒煞逞?我是個道人家動不如靜。休!休!我今番索通箇人情,便索登,遠路程,怎禁他禮節相敬,豈辭勞鞍馬前行。不免的手攀明月來天闕,我則索袖挽清風入帝京,怎得消停。
【倘秀才】來了我呵鷗鷺在灘頭失驚,不見我呵漁父在磯臺漫等。來了我呵釣臺上青苔即漸生。這其間柴門靜悄悄,茅舍冷清清,料應!
【滾繡毬】柴門知他扃也不扃?人笑卻足應也那不應?荒疏了俺那柳陰花徑,有賓朋來呵淮人出戶相迎?到初更酒半醒,猛想起故園景,忽然感懷詩興,對蓬窻斜月似挑燈。香馥馥暗香浮動梅搖影。疏刺剌翠色相交竹弄聲,感舊傷情。
【倘秀才】見旗幟上月華日精,唬的些居民從速風迸,呈百般的下路潛藏無掩映。不知您,帝王情,是怎生。
【滾繡毬】折鑾駕卻是應也不應?布民人卻是驚也不驚?更做道一人有慶,漢君王真恁地將鑾駕別無處施呈。他出郭迎,俺舊伴等,待剛來我根前顯耀他帝王的權柄,和俺釣魚人莫不兩國相爭。齊臻臻戈殳鐙棒當頭擺,明晃晃武士金瓜夾路行,我怎敢衝撞朝廷。
【倘秀才】他往常穿一領麤布袍被我常扯的扁襟旦領,他如今穿著領柘黃袍我若是輕抹著該多大來罪名。我則似那草店上相逢時那箇身命,便和您,敘交情,做聽那伴等。
【滾繡毬】投至得帝業興,家業成,四邊平靜,經了幾千場虎鬭龍爭。則爲我交契情,我費打聽,到處裏曾問遍庶民百姓,最顯的是暮秋霜氣巖凝。都說你須知復漢功臣力,不及泥田一片冰,端的是鬼怕神驚。
【脫布衫】則爲你般調人兩字功名,軀榮人半世浮生。—個楚霸王拔山舉鼎,烏江岸劍抹了咽頸。
【小梁州】都則爲恥嚮東吳再起兵,那其間也漢高祖功成。道賊王莽篡了龍廷,有真命,文叔再中興。
【幺篇】貧道暗暗心內自思省,建武十三年八月期程,王新室有百萬兵,困你在昆陽陣。那其間醉魂也半輪明月,覺來時,依舊照茅亭。
【耍孩兒】自古興亡成敗皆前定,若是你不患難如何得太平?自從祖公公昔日陷彭城,真乃是死裏逃生。不龍吟怎得真龍顯?不發黑如何得曉日明?雖然你心明聖,若不是雲臺上英雄並力,你獨自箇孤掌難鳴。
【煞】爲民的樂業在家內居,爲農的訢然在壠上耕。從你爲君,社稷安,盜賊息,狼煙靜。九層春露都恩到,兩鬢秋霜何星星?百姓每家家慶,慶道是民安國泰,法正官清。
【三】休將閒事爭提,莫將席面冷,磁甌瓦鉢似南陽興。若相逢個飲空歸去,我怕聽陽關第四聲。你把這甕內酒休教剩,我若不令十分酩酊,怎解咱數載離情。
【四】你也不是我的君,我也不是你的卿,咱兩個一樽酒罷先言定。若你萬聖主今夜還得去,我便七里灘途程來日登。又不曾更了名姓,你則是十年前霑酒劉秀,我則是七衛灘垂釣的嚴陵。
【尾】您每朝聚九卿,你須當起五更,去得遲呵著那兩班文武在丹墀候等。俺出家來納被蒙頭,黑甜一枕,直睡到紅日三竿猶兀自喚不的我醒。下
則想在昨卻外相見之後,便指望便回俺那七里灘去天。不想今日又請我做拂塵筵席。
【雙調】【新水令】屈恙著野人心直宣的我入宮來,笑劉文叔我似前是何相待。待剛來則是矜誇些金暇寧,顯耀些玉樓臺,末過足玉殿金階。我住的草舍茅齋。比您不曾差犬役著萬民羞。
【喬牌兒】輦路傍啄綠苔,猛然間那驚怪,元來是七里灘朱頂仙鶴在碧雲間將雪翅開,他直飛到皇宮探我來。他爲甚還悶在闌干外?是不是我的仙鶴?若是我的呵,則不肯來。和他那獻果木猿猱也到來。我山野的心常布。俺那裏水似藍山如黛,不由我見景生情,睹物傷懷。
俺那七里灘好多好景緻:麋鹿銜花,野猿獻果。天燈自見,烏鵲報曉,禽有禽言,獸有獸語。
【滴滴金】俺那裏是猿猱會插手,仙鶴展翅,把人情都解,非濁骨與凡胎。我在綠柳堤邊。紅蓼灘頭,白爇洲外,這其間鷗鷺疑猜。
【折桂令】疑猜我在釣魚灘醉倒來回來,俺出家兒散誕心腸,放浪形骸。我把您上下君臣,非是嚴光,把您花白。爲君的緊打併吞伏四海,爲臣的緊鋪勞日轉千堦。我說與您聽,我不人才。有那等不染塵埃,不識興衰,靠嶺偎崖,撒網擔柴,尋覓將來,則那的便是人才。
敢也不敢?中也不中?我問你咱。
【喬牌兒】腳緊擡腳慢擡,一層邁兩層邁上金階。宮女將我忙從策,把嚴陵來休怪責。
【殿前懽】扶策的我步瑤堦,心懷七里濉釣魚臺。醉醺醺跳出龍門外,似草店上般東倒四歪,把我腦攛的搶將下米。這殿閣初興蓋,您君臣鬭耍誇胸大,大古裏是茅茨不剪,三尺臺階。
倘或間失手打破這盞兒呀,家裏有幾個七里灘賠得過?
【水仙子】我這裏輕揎袍袖手舒開,滿飲瓊漿款落臺。飲罷時放的穩忙加額,比俺那使磁甌奸好不自在,怎如咱草店上倒開懷。不想闐是禍患,不知闐足利害,暢好拘束人也玳則筵殲。
【落梅風】我在江村裏住,肚皮裏饑上來,俺則有油鹽和的半盞野菜。食魚羹稻飯幾曾卓器擺,幾
曾這般區區將將大驚小怪。
我則待回七里灘去。
【離亭宴煞】九經三史文書冊,壓著一千場國破山河改。富貴榮華,草介塵埃。唱道祿重官高,闐是禍害,鳳閣龍樓,包著成敗。您那裏是舜殿堯階,嚴光則是跳出了十萬丈風波是非海。
正名:劉文叔醉隱三家店嚴子陵垂釣七里灘
正末扮范鉅卿同沖末扮孔仲山、張元伯、淨扮王仲略上,正末云小生姓范名式,字鉅卿,山陽金鄉人也。這一個秀士,姓張名劭,字元伯,是汝陽人氏。我和元伯,結爲死生之交。他有老母在堂,本不樂于遠遊,只因小生勸道,今日君聖臣賢,正士大夫立功名之秋,爲此來就帝學,未及數年,選居上館。聲動朝廷。纍次辟召,皆不肯就,蓋因志大,恥爲州縣。又見諂佞盈朝,辭歸閭里。這一小秀士,是小生同鄉人氏,姓孔名嵩,字仲山,是孔宣聖一十七代賢孫,亦同遊學京師。這箇秀士,姓王名韜,字仲略,洛陽人氏,乃天官主爵都尉兼學士判院門下女婿,雖天文才,同在帝學。今知小生與元伯歸鄉,故來相別于長亭之上。仲山兄弟,我和你今日作別,不知幾時。
再得相會。孔仲山云您兄弟做下萬言長策,要貢院中獻去。爭奈差事在身,哥哥,可爲兄弟覓個方便,央帶的去加一美言咱。正末云你不早說。仲略泰山見爲學士判院,你將仲山萬言長策獻了,可加一美言。但得一官半職,也是朋友的情,弟兄的意。王仲略云將來我看。哥哥放心,這等文才,愁甚麽不做大官。仲山不用你去,我獨自去與你捎一官來,纔顯我的面情。我也是個有行止的人。孔仲山云謝了兄弟。張元伯云哥哥,今日在此酌別,再幾時相會?正末云兄弟今日酌別,直至後二年今月今日,汝陽莊上,拜探老母。張元伯云哥哥,您兄弟在家殺鷄炊黍等待哥哥相會。哥哥,你休失信也。正末云兄弟,爲人豈敢輕言!可不道:信近于義,言可復也。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唱
【仙呂】【賞花時】俺本是義烈堂堂大丈夫,況同在成均共業儒。聚首數年餘,今日箇臨岐歸去,情憫默意躊躇。【幺篇】直等到後歲今胡來探汝,參拜白頭堂上母。張元伯云既然肯來赴約呵,您兄弟隻雞斗酒,等待我的哥哥也。正末唱何必釀雲腴,若但殺鷄炊黍。張元伯云只怕路途遙遠,不能俺兩個相會到一處。正末唱豈避千里遠程途。同下
丑扮賣酒上,詩云買賣歸來汗未消,上床猶自想來朝。爲甚當家頭先白,日夜思量計萬條。小可是個賣酒的,在這汝陽鎮店開著酒肆。掛上這望子,看有甚麽人來。王仲略扮孤上,詩云朝爲田舍郎,暮登搶撞窻。跌下獅子來,騎上羊吉磻羊。小官王仲略。自從前歲孔仲山所央我與他獻的萬言長策,不曾替他出力。誰想貢院中有這等利害,我見那秀才每做詩文,唬得我魂飛天外。我連夜將孔仲山的萬言策改了頭尾,則做我的文章。有我泰山與衆官見了甚喜,就除我杭州僉判。走馬赴任,來到這汝陽鎮。一個酒店兒,我買兩鍾酒喫,拴了馬者。小二哥,打二百錢腦兒酒來。若沒好酒,渾酒也罷。丑云官人請坐,有酒有酒。王飲酒科正末騎馬領家僮上云小生范鉅卿。前歲九月十五日,約張元伯汝陽莊上拜探老母,依期到此。至元伯處尚有數里田地,天色早哩,去這村中且飲一杯。我下的這馬來,盤繮兒繫定,入的這酒店。呀,我道是誰,原來是仲略賢弟得了官也.做見科,王仲略云哥哥,你請起,污了衣服。小官待
還禮來,則是壽不壓職。正末云賢弟那裏遷除?王仲略云所除杭州僉破。正末云敢是僉判?王仲略云您兄弟這兩日説話,有些兒脣緊。正末云賢弟喜得美除,途路之間,無以慶賀。王仲略云哥哥,你不必巧語,這裏有的是海郎,打半瓶喫罷。正末云小二哥,打二百錢酒來,草草權爲作慶。正末把酒科,云賢弟滿飲一杯。王仲略云拿甌子來,我先喫兩甌。做喫酒科,云哥哥,我要回你酒,待我去看些按酒來。做背科,云嗨!誰想撞將他來。若問起孔仲山的萬言策呵,我可怎生支對?我如今灌上幾鍾,我和他講文。他文才高似我萬倍,我偷學他幾句,到杭州去好和人說。回云哥哥,想的兄弟文章到的那裏。哥哥才學,與在下不同,有甚麽名人古書,前皇后代,哥哥講説些兒,小官洗耳拱聽。正末云賢弟,你莫非謙乎?王仲略云區區實是不濟,不是詐謙。正末云既不謙呵,想聖人教人,不過仁義禮智、孝悌忠信而已,足下豈可不知?正是以能問于不能,以多問于寡。自天地開辟以來,聖賢相傳之道,試聽小生略說一遍咱。王仲略云你說你說,不要梢了,可瞞不過我。正末唱
【仙呂】【點絳脣】太極初分,剖開混沌。陰陽運,萬物紛紛,生意無窮盡。
王仲略云這箇我也知道。把那三皇五帝,從頭至尾,你說一遍我聽者。正末唱
【混江龍】自天地人三皇興運,至軒轅氏纔得垂裳端冕御乾坤,總年數三百二十七萬,稱尊號一百八十餘君。總不如唐虞氏把七政蒐羅成歷象,夏后氏把百川平定粒蒸民,成湯氏東征西怨,文武氏革舊維新,周公禮百工兼備,孔子道千占獨尊。孟子時空將性善說諄諄,怎知道歷齊梁無箇能相信,到贏秦儒風已滅,從此後聖學湮論。
王仲略云哥哥,這些話我也省的,這一曏我早忘了一半,也只是貴人多忘事。哥哥,你將我朝的故事,再説一遍您兄弟聽咱。正末唱
【油葫蘆】想高皇本亭長區區泗水濱,將諸侯西入秦,不五年掃清四海絕烽塵。他道是功成馬上無多遜,公然把詩書撇下無勞問。雖則是儒不坑。雖則是經不焚,直到孝文朝挾書律蠲除盡,纔知道天未喪斯文。
王仲略云哥哥說的是,自古道文章好立身,著我做官人。有人來告狀,則要爛精銀。正末唱
【天下樂】你道是文章好立身,我道今人都爲名利引,怪不著赤緊的翰林院那夥老子每錢上緊.王仲略云怎見得他錢上緊?正末云有錢的無才學.有才學的卻無錢。有錢的將著金帛干謁那官人每,暗暗的衙門中分付了,到舉場中各自去省試殿試,豈論那文才高低?唱他歪吟的兒句詩,胡謅卜一道文,都是些要人錢諂佞臣。
王仲略云這話傷將我來也。哥哥,你則猥慵惰懶,不以功名爲念。你這等閒言長語,當的甚麽.正末云賢弟也,如今人難求仕進。王仲略云怎麽難求仕進?正末云只隨朝小小的職名,被這大官人家子弟都占去了。赤緊的又有權豪勢要之家,三座衙門,把的水瀉不通。王仲略云可是那三座衙門?正末唱
【那咤令】國子監裏助教的,尚書是他故人;祕書監裏著作的,參政是他丈人;翰林院應舉的,是左丞相的舍人.帶云且莫說甚麽好文章,唱則《春秋》不知怎的發,王仲略云春秋這的是莊家種田之事。春種夏鋤,秋收冬藏,咱秀才每管他做甚麽?正末云不是這等說,是讀書的《春秋》。王仲略云小生不曾讀《春秋》,敢是《西廂記》。正末唱《周禮》不知如何論,王仲略云這的是所行衙門事自下而上的勾當。縣裏不理州裏去理,州裏不理府上去理,俺秀才每管他怎麽?正末云不是這等說,是周公制作之書。王仲略云小生也不曾讀這本書,不省得。正末唱制詔誥是怎的行文。
王仲略云那兩樁其實不知,這樁兒且是做得滑熟,那告狀的有原告,有被告。正末云一發說到那裏去了!賢弟,你怎生得這一任官采?王仲略云這是各人的造物,你管他怎麽?誰不著你學我做官來。正末唱
【鵲踏枝】我堪恨那夥老喬民,用這等小猢猻,但學得些粧點皮膚,子曰詩云。本待要借路兒苟圖一個出身,他每現如今都齊了行不用別人。
王仲略云哥哥,你從來有些多事,誰不教你求官應舉去來?正末云我去不得。王仲略云誰攔著你來,去不得?正末唱
【寄生草】將鳳凰池攔了前路,麒麟閣頂殺後門。便行那漢相如獻賦難求進,賈長沙痛哭誰偢問,董仲舒對策無公論。便有那公孫弘撞不開昭文館內虎牢關,司馬遷打不破編修院裏長蛇陣。
王仲略云俺雖然文童塌撒。也是各人的福分。如今都是年紀小聰明的做官也。正末云正是年紀小麽。唱
【幺篇】口邊廂你腥也猶末落,頂門上胎髮也尚自仔。生下來便落在那爺羹娘飯長生運,正行著兄
先弟後財帛運,又交著夫榮妻貴催官運。王仲略云哥哥,你如今雖有文章,可也學不的俺這爲官的受用快活,俺端的靴蹤不離了朝門。正末唱你大拚著十年家富小兒嬌,也少不的一朝馬死黃金盡。
【六幺序】您子父海輪替著當朝貴,倒班兒居要津,則欺瞞著帝子王孫。猛力如輪。詭汁如神。誰識您那一夥害軍民聚斂之臣?王仲略云哥哥,俺雖年紀小,那一夥做官的箇箇都是棟梁之材。正末唱現如今那棟梁材平地上剛三寸,你說波怎支撐那萬里乾坤?王仲略云俺許多官人怎生無一個棟梁之材?似我才學也勾了。哥,你也少説少説。正末云有,有,有。唱都是些裝肥羊法酒人皮囤,一個個智五四兩,肉重千斤。
【幺篇】這一夥魔軍,又無甚功勳,卻養他畫戟朱門,列鼎重裀,赤金白銀,翠袖紅裙,花酒盈樽,羊馬成羣.有一日天打算衣絕祿盡,下場頭少不的吊脊抽筋。王仲略云哥哥何必致怒,你這等猥惰慵懶,有甚麽好處?正末唱小子白身,樂道安貧,覷此輩何足雲。雲滿胸襟拍塞懷孤憤,將雲間太華平吞.王仲略云好大口也。正末云賢弟且略別.王仲略云正懽喜飲酒,可那裏去?正末云前歲也有你來約定元伯莊上赴會去。王仲略云哦,我記得了。哥哥,你饞嘴爲那一隻雞,半碗飯幾鍾酒,如今要走一千里路哩。正末云大丈夫豈爲鋪啜而已,大剛來則是赴一信字。唱想爲人怎敢言而無信。王仲略云哥哥,爲人不要老實,還是說幾句謊兒好。就失信便怎的?正末云大丈夫若失了信呵,唱枉了咱頂大江地,束髮冠巾。
王仲略云我長這麽大,纔失了一個信兒。正末云小二哥,還你二百文酒錢。王仲略云哥哥,你若赴雞黍會,就帶小弟同去如何?正末云既然賢弟要去,其路也不背,同往赴會去便了。同下老旦扮卜兒同張元伯上,詩云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休道黃金貴,安樂最值錢。老身姓趙,夫主姓張,不幸夫主蚤年身亡。止留下這孩兒,與山陽范鉅卿爲友,情堅金石,終始不改。因見豺狼當道,告歸閭里,卻早二年光景也。張元伯云母親,今日是九月十五日,前歲哥哥約定,今日來拜探母親。俺如今可殺鷄炊黍,等待哥哥者。卜兒云孩兒,二年之後,千里之途,怎生便信的他。張元伯云母親,俺哥哥是至誠君子,必不失信。卜雲兒孩兒,既是這等呵,我如今便安排下雞黍,你去門外望一來。張元伯云理會得,我出的這門來,怎生這早晚不見俺那哥哥來也?正末領家僮上,云小生范鉅卿,可早來到也。家僮接了馬者!做相見科,正末云兄弟,我來了也。張元伯云語未懸口,哥哥真箇來了。千里之途,驅馳不易。正末唱
【金盞兒】想二載隔音塵,千里共消魂,張元伯云我則道哥哥不來赴會也,誰想有今日。正末唱我恨不的趁天風飛出山陽郡。想弟兄的情分痛關親,我特來昇堂重拜母,尊酒細論文。當初若不因鷄黍約,今日箇誰識俺志誠人。
云兄弟,有王仲略得了官,他同我到此。王仲略云哥哥,你也等我一等。正末云我在此等侯哩。元伯與相公相見咱。張元伯云請進,賀相公千萬之喜。二位哥哥,受小生兩拜。拜科,王做受科,云免禮免禮。小官欲待還禮來,一了說壽不壓職.張元伯云是是是。正末云請起請起。元伯,請母親拜見咱。張元伯云母親在草堂。哥哥,咱和您進去見來。做進拜卜兒科卜兒云鉅卿千里赴會,真乃信士也。正末云,山陽一介寒儒,荒疏愚野,孤陋寡聞。謝老母不擇,我和兄弟元伯,結爲死生之交。此德此恩,生死難忘。卜兒云孩兒,你説道今日哥哥決來赴會,真箇來到。這一句話,何其有準也.正末唱
【醉中天】母親道一句話何其準,您孩兒不錯了半箇時辰。卜兒云孩兒,將那村酒雞黍飯來與哥哥喫。做擺設科正末唱小子心真你更真,張元伯云哥哥俺有甚麽真處。正末唱你卻早備下美饌篘下佳醖,云家僮將來。山陽淮楚之地,別無異物。新鮮數包,新橙百枚,黃絲絹一匹,荊婦親子自造,萬望老母笑納爲幸。卜兒云何勞如此重意.正末唱量這些輕人事您孩兒別無甚孝順。卜兒云感承重禮。孩兒將酒來。正末唱何須母親勞頓。卜兒云鉅卿生受您遠路風塵也。正末唱您孩兒有多少遠路風塵。
王在外做怒科,云你每說到幾時?早不是臘月裏,不凍下我孤拐來。正末云呀,忘了仲略兄弟在外廂了。卜兒云有請有請。王進堂科,正末云相公是杭州僉判。卜兒拜科,云相公請。王仲略云老母免禮免禮。我待要還禮來,壽不壓職。小官在京師,也帶了些人事來送老母。做取喬砌末科,正末云母親,您孩兒與荊州刺史相約定赴會,不敢失信,來日五更便行。恐晚間酒後不能拜別老母,受孩兒幾拜咱。拜科,卜兒云你寬懷飲數杯,我親自執料去。下正末云賢弟將過酒看來,吾等對此佳景,可以散心盡歡竟暮,來日爲別。唱
【金盞兒】就著這黃菊吐清芬,白酒正清醇。相逢萬事都休問,想喒人則是離多會少百年身。張元伯云將黍飯來。做食科,正末唱烹鷄方味美,炊黍恰嘗新。我做了個急喉嚨陳仲子,你便是大肚量孟嘗君。
王仲略云我們飲不多幾鍾,早天色明了也。行人貪道路,哥哥慢行,您兄弟先行。哥哥,您兄弟無伴儅,于道路上自做飯喫,這些果子下飯,您兄弟將去,路上口賽他耍子。做取按酒放唐巾內,戴上,
揭衣服取竹筒裝酒科,下張元伯云哥哥,今年己過,到來年九月十五日,您兄弟到哥哥宅上赴雞黍會來。正末云兄弟,你若來時,休到山陽,至荊州郭外尋問我來。尊堂前不敢驚寢了。張元伯云哥哥,咱和您幾時進取功名去?正末云男子漢非不以功名爲念,那堪豺狼當道,不如只在家中侍奉尊堂。兄弟,您豈不聞盡忠不能盡孝哩。唱
【賺煞】禮義乃國之綱,孝悌是人之本,修天爵其道自尊。繞溪上青山郭外村,您與我剩養些不值錢狗彘雞豚。海口家奉萱親,笑引兒孫,便是羲皇以上人。張元伯云哥哥,若有人舉薦我呵,去也不去?正末唱便有那送皇宣叩門,聘玄纁訪問,且則可掩柴扉高枕臥白雲。同下
卜兒同旦兒、俫兒扶張元伯抱病上,元伯云小生張元伯,自從與哥哥相別之後,未經一載,不料染起疾病。百般醫藥,不能療理。眼見的我這病覷天遠,入地近,無那活的人也。大嫂,趁我精細,囑咐你咱,母親也近前。卜兒云孩兒也精細者。張元伯云母親,我死之後,多留幾日,待鉅卿哥哥來主喪下葬,我靈車動口眼閉。若哥哥不到,休想我靈車動。母親,我這會昏沈上來,扶著我者。大嫂,好覷當母親,看我那孩兒者呵。詩云淚盈盈遺囑自嗟咨,意遲遲懷恨漫尋思。荊釵婦好覷青春子,白頭母先哭少年兒。做死科,下卜兒云孩兒亡了,則被您痛殺我也!旦兒云兀的不痛殺我也!卜兒云孩兒今日囑咐的話,要等他哥哥來主喪下葬。千里程途,怎生便得個書信到他那裏?我且將孩兒停在棺函裏,過了七日之後,選日辰埋葬孩兒。元伯,則被你痛殺我也!同下外扮第五倫引祗從上,詩云龍樓鳳閣九重城,新築沙堤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老夫覆姓第五,名倫,字百俞,乃京兆長陵人也。自漢光武建武元年,曾爲京兆尹,專領長安事。某平生公直廉介,市無姦枉,後補淮陽王爲醫工長。淮陽入朝,某隨官屬,得見光武。問以政事,某因應對,帝遂大悅,明日復特召入。與語至夕,以某爲扶夷長。未曾到任,尋拜會稽太守。爲政清而有惠,百姓愛之。至明帝即位,改元永平,遷某爲蜀郡太守。至十八年,拜爲司空。今爲吏部尚書。奉聖人的命,爲因選法弊壞,國學書生,多有託故還鄉,不肯求進,況兼各處山間林下,賢人君子,多有隱跡埋名,將賢門閉塞。聖人著小官于荊州等處采訪,各州縣若有能文會武棟梁之材,選取入朝。量材擢用。某到荊州,經年半載,並不見合屬郡縣所舉人材。小官近聞一人,乃山陽金鄉人,姓范名式字鉅卿。此人原是國子監生,正爲選法不明,告辭還鄉,遷葬父母,隱于此處。閉戶讀書,與官府絕交。某纍次遣人詩書辟召,皆不肯就。老夫今日閒暇,將印信牒與佐貳官,不避驅馳,就範式宅中,親自訪問。此人若肯爲官,便當薦之朝中,作柱石之臣,也見老夫一點爲國求賢的意思。左右那裏?將馬來,則今日至範式宅中相訪,走一遭去也呵。下正末引家僮上,云小生范鉅卿,自離了山陽,來到這荊州郭外,閉戶讀書。與官府絕交。有本郡太守是第五倫,纍次聘小生爲掌吏功曹,此意雖善,爭奈這豺狼當道,不若隱居山林爲得。吾聞仲尼有言,“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卷而懷之”。正今日也。唱
【南呂】【一枝花】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秦灰猶未冷,漢道復衰絕。滿日奸衺,天喪斯文也。今日箇秀才每遭逢著末劫,有那等刀筆吏入省登臺,屠沽子封侯建節。
【梁州第七】如今那蕭丞相爭頭鼓腦,便有那魯諸生也索緘口藏舌。將古今人物分優劣,爲吏者矜誇顯達,爲儒者賣弄脩潔。舜庭八凱,孔門十哲。更和那漢國三傑,況中興以後三絕。如今那憲臺疏亂滾滾當路豺狼,選法弊絮叨叨請俸日月。禹門深眼睜睜不辨龍蛇,紀綱敗缺炎炎的漢火看看滅。士大夫尚風節,恰便似十草將來撞鉅鐵,枉自摧折。
第五倫上,云説話中間,可早來到也。左右那裏?接了馬者。家僮,報復去,道有第五倫特來相訪。家僮報科,云有五丞相在于門首。正末云你何不早說!唱
【隔尾】見高車來俺只索倒屣連忙接,第五倫云老夫非私來,奉聖人的命,特來敦請賢士。正末唱聽的道君命至越著俺披襟走不疊。云相公有請。第五倫云老夫久聞賢士大名,如雷貫耳,今得一睹,實爲三生之幸。願賢士早脫白衣,同朝帝闕。正末云小生墮落文章,似賣著一件物事,不能出手。第五倫云似賣著甚物事?正末唱賣著領雪練也似狐裘赤緊的遇著那熱,但得本錢兒不折上手來便撇。第五倫云老夫特來沽之。正末唱本待要求善價而沽諸,爭奈這行貨兒背時也。
第五倫云賢士休這般說,你自不肯進取功名。想自古至今,運去運來,一進一退,從來有之。何必拘拘然以掛冠爲高,奉檄爲屈哉?正末唱
【牧羊關】想當日那東都門逢萌冠不掛,第五倫云賢士何不學那朱雲折檻?正末唱長朝殿朱雲檻不折,第五倫云靈輒一飯必酬,真乃壯士也!正末唱桑樹下食椹子噎殺靈輒。第五倫云孫叔敖舉于海濱,位至亡卿。正末唱滄海上孫叔敖干受苦十年,第五倫云管夷吾霸諸侯,一匡天下.正末唱囹圄內管夷吾枉餓做兩截。第五倫云賢士,你只學那張子房功成之後,棄職歸山也不遲哩。正末唱赤松嶺張子房迷了歸路,第五倫云豈不見范蠡霸越,汎舟五湖。正末唱洞庭湖范蠡爛了樁橛。第五倫云那殷伯夷采薇甘餓首陽,他自有故。正末唱首陽山殷伯夷撐的肥胖,第五倫云那楚屈原終日獨醒,投江而死,何足道哉。正末唱汨羅江楚三閭醉的來亂跌。
第五倫云賢士乃儒門俊秀,藝苑菁華,何苦屈節于芸牕。甘心于茅舍?依老夫之言,只當進身顯耀,建立功名,纔是正理。正末云量小生有何才能,敢當相公舉薦。唱
【隔尾】我待學逾垣的段于木非爲忄敞,垂釣的嚴子陵不是呆,枉了您個開閣公孫弘到茅舍.第五倫云傳説板築高宗封爲太宰,豈非古今盛事?正末唱
量小生才不及傅說,第五倫云據賢士之才,斷不在蒯徹之下。正末唱辯不及蒯徹。第五倫云賢士,老夫此一來專是征聘賢士爲官。正末唱我只怕進退無名,著人做笑話兒說。
正末做睡科。第五倫云賢士睡著了也,老夫且去那古樹之下,賞玩一回。家僮,等你主人醒時,我老夫再來攀話。下張元伯上,云小生張元伯,自從與范鉅卿哥哥相別。不幸死歸冥路。小生曾有遺言,有鉅卿哥哥到,方可主喪下葬,我這靈車便動,口眼也閉。哥哥若不來,休想這靈車動。況老母年高,妻嬌子幼,倚門而望。千里之途,怕哥哥不知,今日日當午托一夢與哥哥,説知詳細,可早來到也。叫科,云鉅卿哥哥!正末做醒科,云正思想元伯,不期來到。唱
【駡玉郎】這些時平安信斷連三月,我正心緒不寧貼。猛聽的家僮報喜高聲説,俺兄弟在那裏,我與你親自接,做見科,唱不由人添懽悅。【感皇恩】兄弟你煞是于坦途賒。自從咱兩處離別,張元伯云哥哥;你靠後,你豈知我心中煩惱也。正末云兄弟,怎這般煩惱?唱阻隔著路迢遙,山遠近,水重疊。張元伯云哥哥靠後些。正末唱我這牡迎門兒問候,他將我躲閃藏遮。咱兩個,爲朋友,比外人至親熱。
云兄弟有請。張元伯云哥哥,你靠後些。正末唱
【採茶歌】我恰待嚮前些,他把我緊攔截,張元伯遮面云哥哥靠後些。正末唱只見他折回衫油把面皮遮。張元伯云哥哥,你豈知我心中煩惱.正末云兄弟,唱既然道有事關心能哽咽,怎這般無言低首謾傷嗟。
張元伯云您兄弟特來探望哥哥。正末唱
【哭皇天】你既是肯相探多承謝,張元伯云我見了哥哥面,便回程也。正末唱便回程因甚也?張元伯云您兄弟就此回去了也。正末云那裏去?唱把持房門們閉上,做扯張科,唱將衣袂緊揪扯,張元伯云哥哥放手,你是生魂。我是鬼魂,您兄弟死了也。正末哭科,唱誰想你今番今番命絕。想著俺問堂學業,同舍攻書,指望和你同朝帝闕,同建功名。你如今四旬不到,一事無成抛離去母,割捨妻男,怎下的撇了您歹哥哥死去也。這回相見,今番永別。
做哭科,云兄弟,我和你幾時再得相見也呵。唱
【烏夜啼】咱兩個再相逢似水底撈叫川,把咱這弟兄情一筆勾絕。張元伯云您兄弟臨亡時,曾有遺言,囑付老母。多停我幾日,等哥哥未主喪下葬。哥哥若不到時,我靈車不動,不入墳丘。不期老母選後五日出殯,家中老母年高,妻嬌子幼,無處可托。則望哥哥照顧老母和那妻子。便是俺朋友的情分.正末唱把平生心叮嚀說,你可便不必喋喋,少住些些。張元伯推末科,云哥哥,休推睡裏夢裏。下正末唱元末是破莊周一枕夢蝴蝶,云呀,元只是一夢。家僮多早晚也?家僮云午時了也。正未唱正日當卓午非夤夜。嘆科云可惜元伯一代奇才,不能遂志!唱命矣大,斯人也。閃的這老親無子,幼子無爺。
做悲科,云兄弟.兀的不痛殺我也!第五倫上,云老夫正扶古樹盤恆片時,則聽的草堂上賢士舉哀,不知爲何?見科,云賢士因何舉哀?正末云相公恕罪。兄弟張元伯亡了,因此上舉哀。第五倫云可惜!可惜!寄書的人在那裏?正末云無人寄書信來.第五倫云既無書信,你怎知張元伯亡了也?正末云相公不知,小生平昔與汝陽張元伯結爲生死之交。恰纔與相公談話,覺一陣昏沉,元伯夢中來報,因病而亡。于後五日下葬,專等小生去。老母妻子在家悲望,小生便索長行也,第五倫云賢士差矣!你平日間思想你兄弟,所以做這等夢。俗話説夢是心頭想,此事真假未辨。敢是甚麽邪神外鬼,問你討祭祀來麽?正末云相公,俺兄弟決不失信。小生持服掛孝,便索奔喪去也。唱
【三煞】奠楹夢斷陰風冽,薤露歌殘慘日斜。他從來正性不隨邪,凜凜英雄,神道般剛明猛烈.第五倫云多喒是邪神外鬼問你討祭祀。不可深信。正末唱他豈似餓鬼暮饕餮,他恰纔白日分明顯化者,我問甚麽是耶非耶。
云家僮,我囑付你咱。唱
【二煞】怕少盤纏立文書問隔壁鄰家借,怕無布絹將現錢去長街上鋪內截。第五倫云既然賢士要去奔喪弔孝,就將小官的從馬,與賢士代步,意下如何?正末云多謝了。唱乘騎的鞍馬相公賒,第五倫云賢士幾時回來?正末唱則這千里程途至少呵來回得三月。他既值兇事我問甚麽勳業,第五倫云小官欲待薦舉賢士爲掌吏功曹也。正末唱這掌史功曹那箇名缺,請相公別尋個有政事豪傑。
第五倫云賢士,你二人相交,怎這般深厚也?正末唱
【黃鐘尾】俺弟兄比陳雷膠漆情尤切,比管鮑分金義更別。張元伯,性忠烈。范鉅卿,信士也。半世交,一夢絕。覺來時淚流血,寸心酸,五情裂,咱功名。已不藉。到來朝,避甚能,披殘星,帶曉月,沖寒風,冒凍雪,披喪服,拽輿傘,築墳丘.蓋廬舍,種松楸,蔭四野,那其間,尚未捨。猛思量,在時節,我和他一處行,一處歇,戚同憂,喜同悅,生同堂,死同穴。到黃昏,廝守者。據平生,心願徹。著後人嚮墓門前高聳聳立一統碑碣。第五倫云賢士,碑碣上可寫著甚麽那?正末唱將俺這死生交范張名姓寫。下
第五倫云賢士去了也。此一事未讅虛實,一壁廂著人打聽。果若有此事,老夫自有主意。左右將馬來,且回私宅去也。詩云世人結友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直待鉅卿親葬張元伯,方表悠悠生死心。下
卜兒同旦兒,俫兒,衆街坊駕輿車上,卜兒云老身張元伯母親自從孩兒亡化,卻早過了七日。他臨亡時囑付下,直等范鉅卿哥哥來主喪下葬。許多路途,又無人寄封信去,今日是個好日辰,且安葬了,等他哥哥來祭奠也無妨。衆街坊云婆婆,這輿車不肯行,拽不動了也。卜兒云再幫上幾個親眷,拽一拽。衆做拽不動科,云又添上許多人,越發拽不動了。卜兒云衆位不知,他臨終時分付下幾句言語,直等待范鉅卿哥哥來,靈車動,他纔肯入墳丘。只是千里路途。怎生便得他來?衆街坊云俺衆人拽不動。老人家你看著,俺衆人且回家喫了飯再來拽.下正末騎馬上,云小生范鉅卿,今來與元伯奔喪弔孝,一路上好是悽涼也呵。唱
【商調】【集賢賓】兄弟也我和你二十年死生交同志友,咱兩個再相見永無由。一靈兒伴孤雲冥冥杳杳,趁悲風蕩蕩悠悠。恨不的摔碎我袖裏絲鞭,走乏我坐下驊騮。兄弟也爲你呵,整整的三晝夜水漿不到口,沿路上幾曾道半霎兒停留,身穿的絲麻三月服,心懷著今古一天愁。
云這正是心急馬行遲,再加上幾鞭者。唱
【逍遙樂】打的這馬不剌剌風團兒馳驟,百般的抹不過山腰,盼不到地頭。知他那裏也故冢新丘,仰天號哭破咽喉。更那堪樹梢頭陰風不住吼,恰荒村雪霽雲收。猛聽的哭聲哽咽,遙望見幡影飄颺,眼見的滯魄夷猶。
云遠遠的聽見許多人鬧,莫非是元伯的靈柩?呀,只見一首幡上面有字,寫著道張元伯引魂之幡,元來果有此事。下馬至車前哭科,卜兒云原來是鉅卿哥哥來了,知他是睡裏也那裏夢裏?正末唱
【金菊香】三生夢斷九泉幽,兄弟也誰想你一日無常萬事休。卜兒云哥哥,許多人拽不動這靈柩。正末云這靈車不動呵,唱莫不爲尊堂妻子留?這三件事我索承頭,你身亡之後不須憂。
做哭科,云兄弟,兀的不痛殺我也!衆街坊云鉅卿省煩惱。正末云母親,安排祭祀來,小生于路上思想兄弟,做了一通祭文,祭禮兄弟咱。祝云維永平元年,歲次戊午,十月癸亥朔,越五日丁卯,不才範式,謹以清酌庶饈,致祭于張元伯靈柩之前。維公三十成名,四十不進。獨善其身,專遵母訓,至孝至仁,無私無遜。功名未立,壯年壽盡。訏嗟元伯,魂歸九泉!吾今在世,若蒙皇宣,將公之德,薦舉君前,門安綽楔,墓頂加宮。二人爲友,萬載期言。嗚呼衰哉,伏惟尚享!做哭科,唱
【梧葉兒】舉孝廉曾三聘,論文才第一流,我道你不拜相決封侯。正滄海魚龍夜,趁西風鵰鶚秋。此一去不回頭,好教我這煩惱越感的天長地久。
云你衆人打開棺函,我試看咱。卜兒云哥哥不可。已死過許多時,則怕屍氣撲著你也。正末云母親,便有屍氣撲死我,我和兄弟一處埋葬更好哩。衆開棺,正末看,跌倒科,唱
【掛金索】我見他皮殼骷髏,面色兒黃乾乾渾消瘦。恰便似刀攪我這心腸,痛殺殺難禁受。恨子恨這箇月之間,少箇人宋問侯。早知你病在膏盲,我可便捨性命將伊救。
卜兒云哥哥,千里之途不曾有信。哥哥,你便怎生知道來?正末云您孩兒正在草堂上與第五倫大人談話,覺一陣昏沉,見兄弟來托一夢,所説身死一事。忽然醒來,乃是一夢。因此上您孩兒星夜前來,俺兄弟先有顯應也。十兒云這等異事,古今少有。哥哥,你試說一遍咱。正末唱
【村裏迓鼓】兄弟也,不爭你在黃泉埋沒,卻教我在紅塵奔走。想著那世人幾箇能全德,更幾人傘壽?可惜你腹中人才,胸中清氣,都做了江山之秀。閃的我急急如漏網魚,呀呀似失羣雁,忙忙似喪家狗,云只這一夢呵,唱不由人不痛心疾旨。
卜兒云除了做夢一節,還有顯應麽?正末唱
【元和令】數日前落長星大似斗,流光射夜如晝,原來是喪賢人地慘共天愁。空餘下劍掛盡汝陽城外柳,則這青山一帶也白頭,滿街人雨淚流。
衆街坊云鉅卿,上千的人拽不動靈車,誰想有這等靈驗。正末唱
【上馬嬌】休道是人一舟,便有那力萬牛,百般的拽不動輿車軸。帶云兄弟,唱則你那陰魂耿耿將咱候。志已酬,將你那靈聖暫時收。
衆街坊云好大風也。正末唱
【遊四門】疏刺刺陰風吹過冷颼颼,支生生頭髮似人揪。靜悄悄荒林曠野申時候,昏慘慘落日墜城頭,早亂紛紛寒雁下汀洲。
【勝葫蘆】都做了野草閒花滿地愁,你爲甚不肯上墳丘?枉教那一二千人都落後。這的是誰親誰舊,誰薄誰厚?帶云兄弟也,唱不能勾相守到白頭。
云再將酒來,我與兄弟澆奠咱。唱
【後庭花】祭酒奠到五六斗,輓詩吟到十數首,可惜耗散了風雲氣,沈埋了經濟手。咱兩個論交遊,不在諸人之右。播聲名橫宇宙,吐虹霓貫斗牛,臥白雲商嶺頭,釣西風渭水秋,笑嚴光傲許由,到如今一筆勾。
云兄弟,你今日下葬呵,唱
【青哥兒】雖不曾功名功名成就,早已將世情世情參透,覷的個一介寒儒過如萬戶侯,既今日歸休,人死不終留,咱意氣相投,你知我心憂。來歲到神州,將高節清修,嚮白玉階前拜冕旒,我與你叮嚀奏。
【柳葉兒】呀,似這般光前裕後,一靈兒可也知否?云兄弟?你若有靈聖,跟您哥哥到墳頭去來;若無靈聖,只似這般拽不動者。做拽靈車科,唱我親身自把靈車扣,衆街坊云異事,你看靈車行動了也。正末唱一來是神明佑,二來是鬼推軸,云兄弟跟我來,跟我來。唱我與你扢刺剌直拽到墳頭。
衆街坊云可早來這墳院中,埋了這棺槨,一壁廂掩土,燒紙燒紙。做葬科,卜兒云下了葬了。停當了也。哥哥,咱和你回去採。正末唱
【醋葫蘆】母親你伴魂幡即便回,嬸子共姪兒休落後。謝辭衆科,唱我這裏謝相識親友省僝愁,我今夜只伴著衰草白楊札這墳院宿。衆街坊云鉅卿,他的親眷都家去了,你沒來由倒在這裏歇。正末云我不爲別的,唱自恨我奔喪來後,又不是霑名吊譽沒來山。
卜兒云哥哥,你三晝夜不曾歇息,你若不回家去呵,老身也不回去。正末唱
【幺篇】待不去呵逆不過這老母情。云著兄弟說,不甫能盼得你來,守不的我一夜?唱待去呵我又怕應不得兄弟門。想著俺那對寒窻風雨兒春秋,則落得墓門前一杯澆奠酒。從今別後,要相逢則除是枕席間夢黃昏,鷄報曉五更頭。
衆街坊云鉅卿,咱且回去,改日再來。正末云衆位你不知,元伯在墳院中,一年四季,怎生捱這等悽楚?衆街坊云他是個死人,這一年四季,曉得甚麽悽涼?正末唱
【幺篇】到春來怎聽那杜鵑啼山月曉?到夏來怎禁那亂蟬聲暮雨收?到秋來怎聽那寒蛩啾唧泣清秋?
到冬來你看那寒鵶萬點都在老樹頭。這幾般兒經年依舊,漫漫長夜幾時休。
衆街坊云鉅卿,天色晚了也,咱回去來。正末唱
【高過浪來裏】則被你材章、子征將我緊追逐,並不曾廝離了左右。今日不得已且隨衆還家,到來日絕早到墳頭。道是我與你廬墓丁憂,這一片心雖過當果無虛謬。更那堪朔風草木偃,落日虎狼愁。覷了這四野田疇,三尺荒丘,魂魄悠悠,誰問誰瞅,帶云兄弟,唱空著我欲去也傷心再回首。
卜兒云鉅卿,我豈知元伯孩兒撇了老身並媳婦兒先去了也!正末唱
【隨調煞】可憐朱顔妻未老,青春子年幼,撇下個白頭老母正堪憂。眼中淚和我心上愁,這兩般兒合輳做一江春水嚮東流。同下
第五倫領祗從上,云小官第五倫。自從范鉅卿與張元伯奔喪去了,我隨著人打聽,果有此事。他如今觀在墳院中栽松種柏,築壘墳墻,早已百日有餘也。老夫在聖人前奏過,言鉅卿至仁至德,古今無比,就著老夫將頭踏繖蓋,皇宣丹詔,直至汝陽元伯墳內,征聘此人臨朝,加官賜賞。又著老夫順帶玄纁丹詔,隨路有高才大德,即便舉入朝中重用。老夫既奉朝命,不敢久停久住,直至汝陽征聘鉅卿,走一遭去來。下正末上,云目從元伯亡過,小生在這墳院中栽松種柏,壘墓修墳,卻早過了百日光景。詩云元伯蕭然一命亡,有才無壽兩堪傷。妻夫鏡裏鸞孤影,朋友叢中雁失行。三尺素絲書姓字,一堆黃土蓋文章。晚來不敢高聲哭,只恐猿聞也斷腸。唱
【中呂】【粉碟兒】直哭的山月蒼蒼,野猿啼老松枝上,滿郊祠風捲白楊。吊英魂,歌楚些,不勝
悲愴。若不是築室居喪,枉惹的黃泉下故人失望。
【醉春風】我只待壘高冢臥麒麟,栽長松引鳳凰。云人都道自古及今,那得兄弟廬墓禮來?唱這死生交金石友至減心,怎道的謊,慌。今日箇浮丘,有朝得志,我將你恁時改葬。
【紅繡鞋】我若是爲宰爲卿爲相,帶云元伯也,唱我與你立石人石虎石羊。撇下個九歲子四旬妻八十娘,另巍巍分一宅小院,高聳聳蓋一座萱堂。我情願奉晨昏親侍養。
第五倫躧馬兒引祗從孔仲山上.云老夫第五倫是也。奉聖人的命,與范鉅卿加官賜賞。説話中間,可早來到也。令人,接了馬者。正末云只見遠遠的一簇人馬來到這墳前,不知爲何?唱
【石榴花】我則見蕩晨光一道驛塵黃,鬧吵吵人馬扣墳墻。做見五倫科,唱我這裏曲躬躬叉手問端詳,第五倫云奉聖人的命,采訪賢士來。正末唱道當今聖上訪問賢良。第五倫云賢士接了宣詔者。正末唱聽的道接皇宣唬的我魂飄盪。第五倫云快脫了喪服。正末唱脫喪服手腳張狂。第五倫云昔日文王訪太公于磻谿,立周朝之政。賢士比太公何別?正末唱我又不曾映斜陽垂約磻谿上,怎生墳院裏遇著文王。
第五倫云賢士,今日加官賜賞,便好道崢嶸有日,奮發有時。正末唱
【鬥鵪鶉】人都道我暮景桑榆,合有些崢嶸氣象,可正是樂極悲生,今日箇泰來否往。第五倫云爲你在此築壘墳墻,栽松種柏,百日有餘,小官奏知聖人,特來宣命。正末唱壘築了這五六板墳墻,奏與帝王,又不曾學傅説作輯爲霖,誤陛下眠思夢想。
第五倫云賢士不可遲延怠慢,便索臨朝,同見聖人去來。正末唱
【上小樓】過舉他門下侍郎。落保了也朝中宰相。第五倫云因賢士高才大德,舉薦爲官。正未唱有甚麽孝廉方正,德行纔能,政事文章?第五倫云若得賢士爲官,黎民有望也。正末唱怎消的一方之地,百萬生靈,將咱倚仗?第五倫云賢士,您有尹鐸之才,當以重用。正末唱我又無尹鐸才怎生保障?
第五倫云請賢士上馬。正末云念吾弟威靈可表。範式丹誠,本來廬墓。但朝廷有詔,禮不容違。苟得志于朝,必不使吾弟湮滅九泉之下。做辭墓科第五倫云祗從人擺開頭踏,慢慢的行。孔仲山喝云避路。正末唱
【幺篇】列旌旗一望中,擺頭踏半里長。我則見馬前虞候,志氣昂昂,狀貌堂堂。問姓名,是故人,別來無恙?云那喝道的敢是孔仲山麽?孔仲山云然也。正末驚問,云呀,兄弟,你怎做馬前一卒?孔仲山云因爲王韜賴了我萬言長策,所以不能爲官。您兄弟該當馬前虞候的身役。哥哥,您請穩便。正末唱我怎敢恰爲官貴人多忘。
第五倫云賢士,他是何人?正末云相公不知,此人是孔宣聖一十七代賢孫孔仲山是也。這秀才文章勝在下十倍,被判院門下女婿王韜賴了他萬言長策,以此不能爲官。第五倫云便著人拿王韜來,我奏知聖人,依律重責。賢士,想王韜這廝,則待閉塞賢門,情理可惡。正末云相公,據孔仲山之才,當以重用。第五倫云既然賢士說孔仲山才德過人,小官順帶有玄纁丹詔在此,就著孔仲山受了宣詔,俺三人一同上馬,見聖人去來。正末云既如此,賢弟你可脫了衣服,換了朝章者。孔仲山做換衣服科正末唱
【十二月】忙換了麻衣布裳,便穿上束帶朝章。拜受了玄纁一箱,跪聽了丹詔十行。第五倫云孔仲山,您望闕謝了聖人的恩者。正末唱面朝著東都洛陽,三舞蹈頓首減惶。【堯民歌】多謝你荊州太守漢循良,舉薦我布衣芒屧到朝堂。死生交端不比孫龐,清廉吏須當效龔黃。行藏,行藏,暗酌量,也不足咱虛謙讓。
第五倫云范鉅卿,爲你高才大德,信義雙全,老夫奉聖人的命,與賢士加官賜賞。正末唱
【耍孩兒】愧微臣敕賜加官賞,帶云只是張劭呵,唱他未霑恩我豈敢承當。念生平籍貫在山陽,幼年間父母雙亡,三公若是無伊呂,四海誰知有范張?第五倫云那張劭的才能德行,比你如何?正末唱臣比張劭無名望,張劭德重如曾、顏、閔、冉,才高似賈、馬、班、楊。
第五倫云張劭有多大年紀了?正末唱
【二煞】犬馬年雖是長,論學問他更強,私心願奉爲宗匠。想漢朝豈無良史書名姓,衆文武自有傍人話短長,臣舉孔仲山可作頭廳相。第五倫云那孔嵩比你如何?正末唱似臣呵常人有數,論此人國士無雙。
第五倫云雖然無了張元伯,可得了孔仲山,卻正是得一賢,失一賢。正末唱
【一煞】雖然是得一賢失一賢,孔仲山云可惜無了元伯哥哥。正末唱您也何須的涕兩行淚兩行,得蜀望隴休多想。帶云死了元伯呵唱恰便似扢折了千尋白玉擎天柱,帶云用了孔仲山呵唱賠與你箇萬丈黃金架海梁。豈不聞晏平仲爲齊相,乘車人憂心悄悄,倒是御車吏壯志颺颺。
第五倫云令人,與我拿的王韜安在?祗候拿王仲略上,云稟爺,拿的王韜到了也。當面!王仲略不肯跪科,祗從云你怎麽不跪?王仲略云壽不壓職。也罷也罷,我跪著。第五倫云兀那王韜!你怎敢混賴了孔仲山萬言長策?王仲略云您這箇老大人差了,我若不賴他的文章,我可怎麽能勾做官,便總甲我也不得做。第五倫云您等俱望闕跪者,聽聖人的命。斷云聖天子思求良輔,下弓旌廣開賢路。何止是聘及山林,但聞名不遺丘墓。汝陽郡張劭雖亡,有範式亟稱其素,可遙封翰院編修,賜母妻並霑榮祿。遺弱息君章、子征,可即授陳留主簿。範式拜御史中丞,其孔嵩尚書吏部。王仲略詐冒爲官,杖一百終身廢錮。見天恩浩蕩無私,與羣臣相安舉錯。正末等謝恩科,唱【煞尾】我爲甚覷功名不在心,也則念窮交不忍忘,因此乞天恩先到泉臺上,纔留的這雞黍深盟與那後人講。
題目:義烈傳子母褒揚
正名:死生交范張雞黍
末扮白敏中上,詩云黃卷青燈一腐儒,九經三史腹中居.試看金榜標名姓,養子如何不讀書。小生姓白,雙名敏中,乃白樂天之弟。本貫太原人也。五歲讀書,七歲能文,九歲貫通六經。諸子百家,無不通曉。但出詩一章,士庶遞相傳寫,皆以爲文才不在我兄樂天之下。先父是白參軍,曾與晉公斐度,征討淮西,戰經百陣。不期被賊兵圍困,晉公在槍刀險難之中,我父親挺身赴戰,救他一命,身中六槍,因此上與俺父親結爲生死之交。後來俺父親金槍瘡發,晉公親來問病,對俺父親道:“萬一不諱,有何遺囑?”俺父親回言:“別無所囑,止有一子,是白敏中,年少勤學,願相公量才提拔,某死而無憾矣”。晉公泣下,對俺父親道:“願將軍調護金瘡爲意,此子但勿掛懷。倘有不諱,某有一女,小字小蠻,與你令嗣敏中爲妻。就將官裏所賜玉帶一條,留與爲信。”不意父親逝後,晉公亦辭世。某爲家世相羈,一曏不曾去的。我如今一來進取功名,二來弔孝,將著玉帶就問親事,走一遭去。詩云收拾琴書踐路程,一鞭行色上西京。全憑玉帶爲媒證,錦片姻緣指日成。下老旦扮裴夫人引院公上,云老身姓韓,乃韓文公之姊也。夫主姓裴名度,官拜晉國公之職,不幸亡逝已過。俺先夫臨危時,曾對老身說:“昔日征討淮西,不期被賊兵所困,多虧步將白參軍,挺身赴戰,殺退賊兵救我。後來白參軍金瘡舉發,俺親身探病,説是將軍果如辭世,願將小女小蠻,與令嗣爲妻。就將官裏所賜玉帶爲信。後因白敏中居喪,不曾成就。我今日又病得重了,我死之後,那孩兒必然奔喪。若不來呵,等的他服滿。你便著人尋將那孩兒來,成合了這親事者。人有大恩,不可不報.你若違背了我的遺言,死不瞑目。”言畢而逝,後來不想白敏中,不曾來弔喪,也不通個信息。想必路途遙遠,雲山迢遞。且慢慢的打聽那孩兒在那裏時,著人尋將他來,成合了這姻眷。老身止有這一女,年一十九歲,生的天資淑慎,沈重寡言,更兼智慧聰明,無書不覽,無詩不讀。更有一個家生女孩兒,小字樊素,年一十七歲,與小姐做伴讀書。他好生的乖覺,但是他姐姐書中之意,未解呵他先解了,那更唫詠寫染的都好,一番家使他王公大人家裏道上覆去呵,那妮子並無一句俗語,都是文談應對。內外的人,沒一個不稱賞他的。因此上都喚他做梅香。常記的這孩兒學言語時,舍弟韓退之,曾對老身言道:“姐姐,那樊素神俊可愛,待他成人時,與您姪兒阿章做個媳婦兒罷。”老身笑道:“且等妮子長大著看。”嗨!光陰好疾也.今日怎生不見那兩個孩兒來講書。正旦扮樊素同旦兒扮小蠻上旦兒云樊素,咱背書去來。正旦云姐姐,咱過去來。做見科夫人云孩兒,你講的是甚麽書?旦兒云您孩兒請問:《孟子》云:“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之”一章,正意何如?夫人云此章大意説,人雖終身爲善,不可少有點染。人雖墮落惡道,亦可勉勵自新。這是聖賢勉人謹身與人改過的意思。正旦云敢問“男女授受不親,禮也”,此章正意,爲何而說?夫人云此章大意,説士君子雖則要達權通變,亦須讅己量時,不可造次。白敏中上,云小生白敏中。可早來到西京也。問人來,則這箇便是晉府,門裏人通報一聲,有白敏中特來拜見。院公報科夫人云正思念之間,不想孩兒來了也。旦兒收書科,云既有人來,俺且回避咱。夫人云不索回避,著白敏中孩兒,過來廝見咱。院公云秀才請進。白見科,云先相國捐館,小子禮合奔喪,爭奈路途遙遠,音信不通。老夫人不以怠慢見責,實乃萬幸。白拜科夫人云孩兒免禮。令參軍棄世,老身亦不曾弔喪,聞知足下廬墓三年,其孝至矣。白敏中云小子執喪三年,乃人子當爲,然亦不敢廢學也。夫人云大丈夫學優登仕,正宜如此。秀才請坐。白敏中云不敢,小子當執灑掃應對進退之節,安敢對太君侍坐。夫人云休得太謙,請坐。白敏中云既然老夫人賜坐,敏中豈敢固辭?告坐了。坐科夫人云兩個孩兒近前來,拜了哥哥者。二旦拜科敏中還禮科夫人云兩個妹妹拜哥哥,何故還禮。白敏中云斷然不敢,先相國臨終,不曾言兄妹之禮,小生見將著玉帶一條爲信物哩,怎敢受禮?夫人云秀才,是甚休題。兩個孩兒,且拜了你哥哥者。白還禮科夫人云將茶來。正旦遞茶科夫人云秀才不遠千里而來,則說偌大一個相國家,沒一盞酒,卻與一盞茶喫?秀才不知,自從相國辭世後,老身和這家下的人,都戒絕這酒,秀才休要見責。白敏中云老夫人說的是,何須用酒?況小子亦不能飲。夫人云兩個孩兒,辭了哥哥,回繡房中去者。旦兒背云不知夫人主何意,卻著俺拜他做哥哥。正旦雲,嗨!此一遍相見,議論揖讓,真如競敵了呵!唱
【仙呂】【賞花時】那生他文質彬彬才有餘,和俺這相府潭潭德不孤,更怕甚文不在兹乎?合著俺三移的孟母,應對不塵俗。
【幺篇】更壓著漢宮裏尊賢曹大家,帷幔底論文董仲舒。都則是問安否意何如,往復間交談了數語,幾乎間講遍九經書。二旦下
白敏中云小生辭了老夫人,往旅店中去也.夫人云秀才,休往旅店中去,就嚮後花園中萬卷堂上安歇呵,可也便當。白敏中云既然老夫人垂顧,小子收拾了行裝便來也。下夫人云院公,好生收拾安歇臥處潔淨者,但是合用的物件,休教缺少,飲食茶飯上,休得失節。等他安歇的停儅了時,我親自探望他去。詩云靜肅閨門志節真,持家教女意殷懃。先夫晉國聲名大,留得清芳萬古聞。下
白敏中上,詩云寂寞琴書冷竹牀,硯池春煖墨痕香。男兒未遂風流志,剔盡青燈苦夜長。自從昨日在綠野堂上,見了夫人,不知主何意,將親事全然不題,則說著“小姐拜哥哥”。被我回言道:“先相國在日,並不曾言兄妹之禮,況兼小子見將著玉帶爲信物。”夫人急忙回言:“秀才是甚休題”。則說著“孩兒拜了哥哥者。”我不免受了小姐的禮。我見小姐容儀,遠視而威,近視而美,端的可爲貴人之妻。《老子》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信有之也。我當初不見也罷了,自見小姐之後,朝則忘餐,夜則廢寢,其心飄飄然如有所失。小子安歇在萬卷堂上,夫人相待雖厚,終非小生本願。區區豈爲鋪啜而來?小生纍次教人問這親事,夫人回言,終不還個明白。如之奈何?恰纔又使院公去,說小生要辭夫人,回家拜掃去,看他有甚的言語,我再做商量者。下旦兒上,云好悶倦人也呵!我常記的,我父親臨命終時,對我母親說:“我征淮西,被賊圍困,刃將及首,皆賴白參軍挺身殺退賊兵,救我一命,因此將女孩兒許與參軍之子白敏中爲妻。就將玉帶一條爲信。”兀那時節,我纔十二三歲也。父親遺言,明白如此。在後不想白氏音問不通,以此不曾成就這親事,我前日和樊素在母親行講書,院公報道白敏中來了,我欲回避,不知母親主何意,卻著我拜他做哥哥。那生回言道:“先相國存日,並不曾言兄妹之禮。”母親便道:“秀才是甚休題。”我一見那生,眉疏目秀,容止可觀,年方弱冠,才名已遍天下。若進取功名,何所不至!好著我放心不下。此非有甚狂意,乃前程所關,況兼先人之語,銘注肺腑。萬一背卻前言,俺母親有何面目見先人于九泉之下乎!近日又聽的那生要辭夫人回家拜掃去,我仔細尋思來,不爭他回家去呵,路途遙遠,關山阻隔,這親事幾時得就?我兩日前,悄悄的繡下一個香囊兒,上面有一首詩,詩中多有包含的意思。我又不敢使人送去,惟有伴我讀書的樊素,與我不離半步兒。那妮子生的聰明曉事,諸餘可愛,則是性兒飄逸些。今這事他若知道呵,便說的一家都知道了。怎生是好?這兩日樊素纍纍的對我説道:“姐姐,後花園中看花去來。”被我駡將去了。今夜點上燈,不做生活,和他講書,若得他開口呵,我便和他後花園中看花去,我將這香囊兒,撇在那生書房門首。若是那生拾得,看了這詩呵,便知道我的意思。倘別人拾了呵,我則推不知。非是我心多,豈不聞人無遠慮,必
有近憂。這早晚樊素敢待來也。正旦上,云妾身樊素,自從綠野堂上,和小姐在夫人行正講書中間,有白敏中到來,夫人不知主何意,使小姐拜他做哥哥。自此之後,偷視俺小姐,似乎不樂,必有所感。俺小姐是個知禮的人,未嘗出那繡房門。爲他這般呵,連我也不曾離他半步。我數次勸他後花園中看花去,他堅意的不去。如今正是三月望日,又值清明節近,恰纔院公説道,後花園中羣花爛漫,萬卉爭妍,我不管怎生,勸他走一遭去。見旦兒科旦兒云樊素,你那裏去來?我正等你講書哩。正旦背云小姐剗的待要講書哩!旦兒云樊素,我想河出圖,洛出書,陰陽判而八卦生。自伏羲神農,傳至孔孟,到秦始皇坑儒焚典,其禍烈矣.魯共王壞孔子故宅,于壁中得《詩》《書》《六經》,以傳後世,蓋天之未喪斯文也。每覽一書,頓覺胸臆開豁,終日無倦。我是一女子,不習女工,而讀書若此,不爲癖癥乎?正旦云小姐,但開卷與聖人對面,受益多矣!唱
【仙呂】【點絳脣】書喪秦贏,道絕孔聖,坑灰冷。漢代儒生,他每都撥煨燼尋跡影。
【混江龍】孔安國傳《中庸》《語》《孟》,馬融集《春秋》祖述著左丘明,演《周易》關西夫子,治《尚書》魯國伏生,校《禮記》舛譌楊子云,作《毛濤》箋註鄭康成。無過是闡大道發揚中正,紀善言問答詳明。咱祖父乃文林華胄,況外戚是儒業簪纓。哀先相幾乎絕嗣,使小姐振厥家聲。又何須懸頭刺股,積雪囊螢。那裏也齊家治國,顯姓揚名。但只要動天機,合天理,識天時,順天道,盡天心,知天命。寸陰是競,萬理咸精。
旦兒云我和你再講一篇書。正旦云小姐還要講書哩!小姐,恰纔樊素和老夫人去後花園中燒香,見那景物,多有好處。趁此好天良夜,不去賞玩,卻不辜負了這春光?不索講書,咱遊翫去來。旦兒云聖人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何況我輩乎?正旦背云似此文魔,可怎生奈何?則除是恁的。唱
【油葫蘆】小姐你罷女工留心在九大經,吾日三省。旦兒云日月逝矣,歲不我與。你爲甚麽不講書?正旦唱則他那匆匆節序又清明,這其間風光老盡芳菲景。今夜個月明閒殺鞦韆影。旦兒云樊素,你到後花園中來麽?正旦云小姐,且休說那後花園中的景緻,你則聽者。旦兒云教我聽甚麽那?正旦唱你聽波杜鵑聲到耳清,聞波梨花香拂鼻馨。小姐你把看書心權作遊春兆,暫離了三尺短檠燈。
旦兒云樊素,不爭俺和你閒行,老夫人知道,可怎了也?正旦唱
【天下樂】這其間讌寢夫人夢未醒。旦兒云老夫人著你伴我讀書,你倒搬逗我廢學。正旦云若老夫人知道呵,我便道不幹小姐事,都是樊素來.唱樊素到天明,親負荊。帶云樊素搬逗小姐廢學.唱比著那終南山割席學管寧。旦兒云不知你主何意,這早晚只往後花園中去那。正旦唱不是我主意兒別,啜賺的你早晚行。云豈不聞春宵一刻值千金!唱你休辜負了鶯花三月景。
旦兒云恁的呵,我依著你走一遭去,這事都是你承當。今夜覺有些春寒,等我再添件衣服,你引的我去。正旦云咱一同去來。同下白敏中上,詩云半似明珠半似花,翠翹雲鬢鬢總堪誇。自從識
得嬌柔面,魂夢悠悠會楚峽。小生白敏中是也。自從前日,見了小姐一面,恰便似玉天仙的容貌,西施女的妖嬈,著小生這兩日眠思夢想,茶不茶,飯不飯,老夫人絕然不題這門親事。今夜晚間,月朗風清,小生比及在這書房中悶坐,我將過這琴來撫一曲咱。琴也!我哀告你咱:想我與足下湖海相隨數載,我今撫一曲,都在你箇仙人肩,玉女腰,蛇腹斷紋,嶧陽焦尾,金徽玉軫,七條冰絃之上。天那!怎生借一陣順風兒,將我這琴聲,吹入俺那玉妝成粉捏就的小姐耳朵裏面去?將你這琴高閣起,四時祭祀,不敢有失,謹當下拜。撫琴科,云我撫一曲咱。正旦上,云小姐,咱悄悄的行將去。旦兒云樊素,休要大驚小怪的,俺捏住這玉現,慢慢的行將去。正旦唱
【那咤令】搖玎冬玉聲,蹴金蓮步輕;蹴金蓮步輕,踏蒼苔月明;踏蒼苔月明,浸淩波襪冷。云小姐,你看花紅似錦,柳綠如煙,端的是好春光也。旦兒云是好景緻也。正旦唱九十日春意濃,千金價春宵永,端的個樂事難並。
云看了這桃紅柳綠,是好春光也呵!唱
【鵲踏枝】花共柳笑相迎,風與月更多情。醞釀出嫩綠嬌紅,淡白深青。對如此良辰美景,可知道動騷人風調才情。
云小姐,樊素見這美景良辰,偶成數句,幸勿笑咱。旦兒云願聞。正旦唱
【寄生草】此景翰林才吟難盡,丹青筆畫不成。覷海棠風錦機搖動鮫綃冷,芳草煙翠紗籠罩玻璃淨,垂楊露綠絲穿透珍珠迸。池中星有如那玉盤亂撒水晶丸,松梢月恰便似蒼龍捧出軒轅鏡。
白彈琴科旦兒云樊素,那裏這般琴聲響亮?正旦云必然是白敏中那生撫琴哩!旦兒云樊素,他這琴中彈的是何調也?正旦云咱悄悄的嚮那窻兒外聽去。白敏中云對此佳景,我作歌一首.歌曰月明涓涓兮夜色澄,風露悽悽兮隔幽庭。美人不見兮牽我情,鱗鴻杳杏兮信難憑。腸欲斷兮愁越增,曲未成兮淚如傾。故鄉千里兮身飄零,安得于飛兮離恨平。旦兒聽科,云這生作的詞,好傷感人也!正旦唱
【幺篇】他曲未終腸先斷,帶云連我也傷感起來。唱俺耳纔聞愁越增。一程程捱入相思境,一聲聲總是相思令,一星星盡訴相思病。不爭嚮琴操中單訴著你飄零,可不道窻兒外更有箇人孤另。
白又彈科歌云孤鳳求凰兮空哀鳴,離凰何處兮聞此情。正旦云你別彈一曲也罷呵!唱
【六幺序】則管裏泣孤鳳琴中語,怨離凰指了生。云小姐,咱回去來。旦兒云樊素,你慌做甚麽?正旦唱這公他也不是個老實先生。做驚科,云,小姐,兀的不有人來也!旦兒云人那裏來?正旦唱疏刺剌竹弄寒聲,撲簌簌花墜殘英,忒楞楞宿鳥屹騰。做聽科,唱聽沉了半晌空傒倖,靜無人悄悄冥冥。旦兒云樊素,做甚麽大驚小怪的!那得人來,你好狂也。正旦唱不是我心怯,非是我狂性。笑科云呵、呵、呵!倒著我笑了一回。旦兒云樊素,你笑怎麽?正旦唱恰纔嗤的失笑,暗的吞聲。
白敏中云這窻外恰便似有人説話,莫不是聽琴的麽?我開開這書房門看咱。正旦唱
【幺篇】聽呀的門扃,似擦的人行,驀的聞聲,魆的潛行,猛的凝睛,淅的零零,煞的風清。卻元來羣花弄影,他將我來唬一驚。云小姐,咱回去罷,則怕有人來也。旦兒云再聽一曲,怕做甚麽那.正旦唱這的是小姐分明,樊素實曾,搬調的在後園中,夤夜閒行。只恐怕老夫人知道無乾淨,別引逗出半點兒風聲。夫人他治家嚴肅狠情性。云若老夫人知道呵,他道:“不幹別人事,都是樊素這小賤人,喚過來跪者!”唱至少呵有三十拄杖,去來波我其實怕的是你那七代先靈。
云夜深了也,咱回去來。兀的不有人來了也!旦兒云咱回去來。正旦唱
【賺煞】你道信步出蘭庭,院悄人初靜.旦兒云這早晚有誰出來?正旦云不是別人。唱靜聽是彈琴的那生。白咳嗽科旦兒云他便知道呵,怎知俺來這裏做甚麽?正旦唱生猜咱無情似有情.旦兒云怎知無情似有情?正旦唱情知咱甚意來聽。云夜深了,咱回去來。旦兒云這早晚甚麽時候了?正旦唱聽沉罷過初更,更闌也休得消停.旦兒云你要來便來,你要去便去,再待些兒怕甚麽。正
旦唱停待甚忙將那腳步兒行。旦兒云行到那裏去?正旦唱行過那梧桐樹兒邊金井。旦兒云因甚麽往那裏去?正旦唱井闌邊把身軀兒掩映.旦兒云你前面行,我後面跟將去呵。正旦唱映著我這影兒呵,旦兒云樊素,你則道我不看見你哩。正旦唱好著我嫌殺月兒明。下
旦兒云我瞞著樊素,將這香囊兒撇下,撇在那生書房門首。那生若出來呵,他自然看見也。詩云亂落桃花流水去,引將劉阮入天臺。撇香囊下白敏中出門見科,云嗨!原來是小姐在此聽琴,可怎生去了?我這裏趕將去.嗨!爭奈去的遠了也.莫非是來偷望小生,我須不知,一定惱將去了。嗨!則是小生無緣。我且回書房中去。這月明之下,是甚物件?拾起看科,云呀!原來是個香囊兒.這箇是小姐故意遺下的,我拿去書房中,仔細看咱。我剔的這燈明亮。上下是兩個合歡同心結子,這香囊兒上繡著一把蓮滿池嬌,更有兩個交頸鴛鴦兒。這上面有一首詩,我看咱。詩云寂寂深閨裏,南容苦夜長。粉郎休易別,遺贈紫香囊。原來這香囊兒是小姐故意遺下與小生的。我仔細詳解一遍咱:上面這同心結子,他道與我同心合意;中間是一把蓮,蓮心爲藕,他要與小生
成其配偶;下面有兩個交頸鴛鴦兒,他意中與小生同衾共枕,遂成交頸。這一首詩中,説道“寂寂深閨裏”,他道在深閨,無人知道的去處。“南容苦夜長”,南容者,古之美婦也;爲甚比他作爲南容,爲他小字小蠻,故比南容也。“粉郎休易別”,爲小生姓白,故說粉郎。休易別,爲我纍次要辭夫人回家去,他教我休便去了,遺贈紫香囊,故意留與小生爲信物。原來小姐嚮小生卻如此留意!從今日起頭,那有心彈琴講書?只索每日晨參暮禮,將此香囊供養者。香囊呵,少不的爲你害殺小生也!詩云香囊意重勝黃金,惹的相思透骨侵。則爲多情愁悶冗,何如懽會稱其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