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全元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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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元雜劇·紀君祥·冤報冤趙氏孤兒

楔子

淨扮屠岸賈領卒子上,詩云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當時不盡情,過後空淘氣。某乃晉國大將屠岸賈是也。俺主靈公在位,文武千員,其信任的衹有一文一武:文者是趙盾,武者即某矣。俺二人文武不和,常有傷害趙盾之心,爭奈不能入手。那趙盾兒子喚做趙朔,現爲靈公附馬。某也曾遣一勇士鉏麑,仗著短刀越墻而過,要刺殺趙盾,誰想鉏麑觸樹而死。那趙盾爲勸農出到效外,見一餓夫在桑樹下垂死,將酒飯賜他飽餐了一頓,其人不辭而去。後來西戎國進貢一犬,呼曰神獒,靈公賜與某家。自從得了那箇神獒,便有了害趙盾之計,將神獒鎖在淨房中,三五日不與飲食,于後花園中扎下一個草人,紫袍玉帶,象簡烏靴,與趙盾一般打扮;草人腹中懸一付羊心肺,某牽出神獒來,將趙盾紫袍剖開,著神獒飽餐一頓,依舊鎖入淨房中。又餓了三五日,復行牽出,那神獒撲著便咬,剖開紫袍,將羊心肺又飽餐一頓。如此試驗百日,度其可用。某因入見靈公,只說今時不忠不孝之人,甚有欺君之意。靈公一聞其言,不勝大惱,便嚮某索問其人。某言西戎國進來的神獒,性最靈異,他便認的。靈公大喜,說當初堯舜之時,有獬豸能觸邪人,誰想我晉國有此神獒,今在何處?某牽上那神獒去。其時趙盾紫袍玉帶,正立在靈公坐榻之邊。神獒見了,撲著他便咬。靈公言:屠岸賈你放了神獒,兀的不是讒臣也!某放了神獒,趕著趙盾繞殿而走。爭奈傍邊惱了一人,乃是殿前太尉提彌明,一瓜搥打倒神獒;一手揪住腦杓皮,一手扳住下嗑子,只一劈將那神獒分爲兩半。趙盾出的殿門,便尋他原乘的駟馬車。某已使人將駟馬摘了二馬,雙輪去了一輪。上的車來,不能前去。傍邊轉過一個壯士,一臂扶輪,一手策馬,逢山開路,救出趙盾去了。你道其人是誰?就是那桑樹下餓夫靈輒。某在靈公根前説過,將趙盾三百口滿門良賤,誅盡殺絶。止有趙朔與公主在府中,爲他是個駙馬,不好擅殺。某想剪草除根,萌芽不發,乃詐傳靈公的命,差一使臣將著三般朝典,是弓絃、藥酒、短刀,著趙朔服那一般朝典身亡。某已分付他疾去早來,回我的話。詩云三百家屬已滅門,止有趙朔一親人;不論那般朝典死,便教剪草盡除根。下沖末扮趙朔,同旦公主上趙朔云小官趙朔,官拜都尉之職。誰想屠岸賈與我父文武不和,搬弄靈公,將俺三百口滿門良賤,誅盡殺絶了也。公主,你聽我遺言,你如今腹懷有孕,若是你添個女兒,更無話説;若是個小廝兒呵,我就腹中與他個小名,喚做趙氏孤兒。待他長立成人,與俺父母雪冤報仇也。旦兒哭科,云兀的不痛殺我也!外扮使命,領從人上,云小官奉主公的命,將三般朝典是弓絃、藥酒、短刀,賜與附馬趙朔,隨他服那一般朝典,取速而亡,然後將公主囚禁府中。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即刻傳命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他府門首也。見科,云趙朔跪者,聽主公的命。爲你一家不忠不孝,欺公壞法,將您滿門良賤,盡行誅戮,尚有餘辜。姑念趙朔有一脈之親,不忍加誅,特賜三般朝典,隨意取一而死。其公土囚禁在府,斷絕親疏,不許往來。兀那趙朔,聖命不可違慢,你早早自盡者!趙朔云公主,似此可怎了也!唱

【仙呂】【賞花時】枉了我報主的忠良一旦休,只他那蠹國的姦臣權在手;他平白地使機謀,將俺雲

陽市斬首,兀的是出氣力的下場頭。

旦兒云天那,可憐害的俺一家死無葬身之地也!趙朔唱

【幺篇】落不的身埋在故丘。云公主,我囑咐你的説話,你牢記者!旦兒云妾身知道了也!趙朔唱分付了腮邊雨淚流,俺一句一回愁;待孩兒他年長後,著與俺這三百口,可兀的報冤仇。死科,下

旦兒云駙馬!則被你痛殺我也!下使命云趙朔用短刀身,亡了也。公主已囚在府中,小官須回主公的話去來。詩云西戎當日進神獒,趙家百口命難逃;可憐公主猶囚禁,趙朔能無決短刀!下

第一折

屠岸賈上,云某屠岸賈,只爲公主怕他添了個小廝兒,久以後成人長大,他不是我的仇人?我已將公主囚在府中,這些時該分娩了。怎麽差去的人去了許久,還不見來回報?卒子上,報科,云報的元帥得知:公主囚在府中,添了個小廝兒,喚做趙氏孤兒哩。屠岸賈云是真箇喚做趙氏孤兒?等一月滿足,殺這小廝也不爲遲。令人傳我的號令去,著下將軍韓厥,把住府門,不搜進去的,只搜出來的。若有盜出趙氏孤兒者,全家處斬,九族不留。一壁與我張掛榜文,遍告諸將,休得違誤,自取其罪。詞云不爭晉公主懷孕在身,產孤兒是我仇人;待滿月鋼刀鍘死,纔稱我削草除根。下旦兒抱俫兒上,詩云天下人煩惱,都在我心頭;猶如秋夜雨,一點一聲愁。妾身晉室公主,被姦臣屠岸賈將俺趙家滿門良賤,誅盡殺絕。今日所生一子,記的附馬臨亡之時,曾有遺言:若是添個小廝兒,喚做趙氏孤兒,待他久後成人長大,與父母雪冤報仇。天那!怎能夠將這孩兒送出的這府門去,可也好也?我想起來,目下再無親人,衹有俺家門下程嬰,在家屬上無他的名字,我如今只等程嬰來時,我自有個主意。外扮程嬰,背藥箱上,云自家程嬰是也,元是個草澤醫人,嚮在附馬府門下,蒙他十分優待,與常人不同。可奈屠岸賈賊臣將趙家滿門良賤,誅盡殺絶,幸得家屬上無有我的名字。如今公主囚在府中,是我每日傳茶送飯。那公主眼下雖然生的一個小廝,取名趙氏孤兒,等他長立成人,與父母報仇雪冤,只怕出不得屠賊之手,也是枉然。聞的公主呼喚,想是產後要甚麽湯藥,須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府門首也。不必報復,逕自過去。程嬰見科,云公主呼喚程嬰,有何事?旦兒云俺趙家一門,好死的苦楚也!程嬰,喚你來別無甚事,我如今添了個孩兒,他父臨亡之時,取下他一個小名,喚做趙氏孤兒。程嬰,你一曏在俺趙家門下走動,也不曾歹看承你,你怎生將這箇孩兒掩藏出去?久後成人長大,與他趙氏報仇。程嬰云公主,你還不知道,屠岸賈賊臣聞知你產下趙氏孤兒,四城門張掛榜文,但有掩藏孤兒的,全家處斬,九族不留。我怎麽掩藏的他出去?旦兒云程嬰!詩云可不道遇急思親慼,臨危托故人,你若是救出親生子,便是俺趙家留得這條根。做跪科,云程嬰,你則可憐見俺趙家三百口,都在這孩兒身上哩!程嬰云公主請起。假若是我掩藏出小舍人去,屠岸賈得知,問你要趙氏孤兒,你説道:我與了程嬰也。俺一家兒便死了也罷,這小舍人休想是活的。旦兒云罷、罷、罷!程嬰,我教你去的放心。詩云程嬰心下且休慌,聽吾說罷淚千行;他父親身在刀頭死,做拿裙帶縊死科,云罷、罷、罷!爲母的也相隨一命亡。下程嬰云誰想公主自縊死了也。我不敢久停久住,打開這藥箱,將小舍人放在裏面,再將些生藥遮住身子。天也!可憐見趙家三百餘口,誅盡殺絶,止有一點點孩兒。我如今救的他出去,你便有福,我便成功;若是搜將出來呵,你便身亡,俺一家兒都也性命不保。詩云程嬰心下自裁劃,趙家門戶實堪哀;只要你出的九重帥府連環寨,便是脫卻天羅地網災。下正末扮韓厥,領卒子上,云某下將軍韓厥是也。佐于屠岸賈麾下,著某把守公主的府門,可是爲何?只因公主生下一子,喚做趙氏孤兒,恐怕有人遞盜將去,著某在府門上,搜出來時,將他全家處斬,九族不留。小校,將公主府門把的嚴整者。嗨!屠岸賈,都似你這般損壞忠良,幾時是了也可!唱

【仙呂】【點絳脣】列國紛紛,莫強于晉。纔安穩,怎有這屠岸賈賊臣,他則把忠孝的公卿損。

【昆江龍】不甫能風調雨順,太平年寵用著這般人。忠孝的在市曹中斬首,姦佞的在帥府內安身。現如今全作威來全作福,還說甚半由君也半由臣。他他他,把爪和牙布滿在朝門,但違拗的早一個個誅夷盡。多喒是人間惡煞,可甚麽閫外將軍!

云我想屠岸賈與趙盾兩家兒結下這等深仇,幾時可解也!唱

【油葫蘆】他待要剪草防芽絕禍根,使著俺把府門。俺也是了家爲國舊時臣。那一個藏孤兒的便不合將他隱,這一個殺孤兒的你可也心何忍。帶云屠岸賈,你好狠也。唱有一日怒了亡蒼,惱了下民,怎不怕沸騰騰萬口爭談淪,天也顯著個青臉兒不饒人。

【天下樂】卻不道遠在兒孫近在身,哎,你箇賊也波臣,和趙盾,豈可二十載同僚沒些兒義分。便興心使歹心,指賢人作歹人。他兩個細評論,還是那個狠。

云令人,門首覷者,看有甚麽人出府門來,報復某家知道。卒子云理會的。程嬰做慌走上,云我抱著這藥箱,裏面有趙氏孤兒。天也可憐,喜的韓厥將軍把住府門,他須是我老相公擡舉來的。若是撞的出去,我與小舍人性命都得活也。做出門科正末云小校,拿回那抱藥箱兒的人來.你是甚麽人?程嬰云我是個草澤醫人,姓程,是程嬰。正末云你在那裏去來?程嬰云我在公主府內剪湯下藥來.正末云你下甚麽藥?程嬰云下了個益母湯.正末云你這箱兒裏面甚麽物件?程嬰云都是生藥.正末云是甚麽生藥?程嬰云都是桔梗、甘草、薄荷.正末云可有甚麽夾帶?程嬰云並無夾帶.正末云這等你去。程嬰做走,正末叫科,云程嬰回來,這箱兒裏面是甚麽物件?程嬰云都是生藥。正末云可有甚麽夾帶?程嬰云並無夾帶.正末云你去!程嬰做走,正末叫科,云程嬰回來。你這其中必有暗昧。我著你去呵,似駑箭高弦;叫你回來呵,便似氈上拖毛。程嬰,你則道我不認的你哩!唱

【河西後庭花】你本是趙盾家堂上賓,我須是屠岸賈門下人。你便藏著那未滿月麒麟種,帶云程嬰你見麽?唱怎出的這不通風虎豹屯。我不是下將軍,也不將你來盤問。云程嬰,我想你多曾受趙家恩來!程嬰云是。知恩報恩,何必要說.正末唱你道是既知恩合報恩,只怕你要脫身難脫身。前和後把住門,地和天那處奔?若拿回讅個真,將孤兒往報聞,生不能,死有準。

云小校靠後,喚您便來,不喚您休來。卒子云理會的。正末做揭箱子見科,云程嬰,你道是桔梗、甘草、薄荷,我可搜出人參來也!程嬰做慌,跪伏科正末唱

【金盞兒】見孤兒額顱上汗律津,口角頭乳食噴,骨碌碌睜一雙小眼兒將咱認,悄促促箱兒裏似把聲吞,緊綁綁難展足,窄狹狹怎翻身。他正是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程嬰詞云告大人停嗔息怒,聽小人從頭分訴:想趙盾晉室賢臣,屠岸賈心生嫉妒。遣神獒撲害忠良,出朝門脫身逃去;駕單輪靈輒報恩,入深山不知何處。奈靈公聽信讒言,任屠賊橫行獨步;賜駙馬伏劍身亡,

滅九族都無活路。將公主囚禁冷宮,那裏討親人照顧。遵遺囑喚做孤兒,子共母不能完聚;纔分娩一命歸陰,著程嬰將他掩護。久以後長立成人。與趙家看守墳墓。肯分的遇著將軍,滿望你拔刀相助;若再剪除了這點萌芽,可不斷送他滅門絕戶?正末云程嬰,我若把這孤兒獻將出去,可不是一身富貴?但我韓厥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怎肯做這般勾當!唱

【醉中天】我若是獻出去圖榮進,卻不道利自己損別人。可憐他三百口親丁盡不存,著誰來雪這終天恨?帶云那屠岸賈若見這孤兒呵,唱怕不就連皮帶筋,捻成齏粉。我可也沒來由立這樣沒眼的功勳。

云程嬰,你抱的這孤兒出去。若屠岸賈問呵,我自與你回話。程嬰云索謝了將軍。做抱箱兒走出,又回,跪科正末云程嬰,我說放你去,難道耍你?可快出去!程嬰云索謝了將軍.做走,又回,跪科正末云程嬰,你怎生又回來?唱

【金盞兒】敢猜著我調假小爲真,那知道蕙嘆惜芝焚;去不去我幾回家將伊盡,可怎生到門前兜的又回身?帶云程嬰,唱你既沒包身膽,誰著你強做保孤人?可不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程嬰云將軍,我若出的這府門去,你報與屠岸賈知道,別差將軍趕來拿住我程嬰,這箇孤兒萬無活理。罷!罷!罷!將軍,你拿將程嬰去,請功受賞;我與趙氏孤兒,情願一處身亡便了!正末云程嬰,你好去的不放心也:唱

【醉扶歸】你爲趙氏存遺胤,我于屠賊有何親?卻待要喬做人情遣衆軍,打一個回風陣。你義忠我可也又信,你若肯捨殘生,我也願把這頭來刎。【青歌兒】端的是一言一言難盡。帶云程嬰,唱你也忒眼內眼內無珍。將孤兒好去深山深處隱,那其間教訓成人,演武脩文;重掌三軍,拿住賊臣;碎首分身,報答亡魂,也不負了我和你硬踹著是非門,擔危困。

云程嬰,你去的放心者。唱

【賺煞尾】能可在我身兒上討明白,怎肯嚮賊子行捱推問!猛拚著撞階基圖個自盡,便留不得香名萬古聞,也好伴鉏麑共做忠魂。你你你要殷懃,照覰晨昏。他須是趙氏門中一命根。直等待他年長進,纔說與從前話本,是必教報仇人,休忘了我這大恩人。自刎下

程嬰云呀!韓將軍自刎了也!則怕軍校得知,報與屠岸賈知道,怎生是好?我抱著孤兒須索逃命去來。詩云韓將軍果是忠良,爲孤兒自刎身亡;我如今放心前去,太平莊再做商量。下

第二折

屠岸賈領卒子上,云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某屠岸賈,只爲公主生下一個小的,喚做趙氏孤兒。我差下將軍韓厥把住府門,搜檢姦細;一面張掛榜文,若有掩藏趙氏孤兒者,全家處斬,九族不留。怕那趙氏孤兒會飛上天去?怎麽這早晚還不見送到孤兒?故我放心不下。令人,與我門外覷者。卒子報科,云報元帥,禍事到了也!屠岸賈云禍從何來?卒子云公主在府中將裙帶自縊而死。把府門的韓厥將軍也自刎身亡了也。屠岸賈云韓厥爲何自刎了?必然走了趙氏孤兒。怎生是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我如今不免詐傳靈公的命,把晉國內但是半歲之下,一月之上,新添的小廝,都與我拘刷將來,見一個剁三劍,其中必然有趙氏孤兒。可不除了我這腹心之害?令人,與我張掛榜文,著晉國內但是半歲之下,一月之上,新添的小廝,都拘刷到我帥府中來聽令。違者全家處斬,九族不留。詩云我拘刷盡晉國嬰孩,料孤兒沒處藏埋;一任他金枝玉葉,難逃我劍下之災.下正末扮公孫杵臼,領家童上,云老夫公孫杵臼是也,在晉靈公位下爲中大夫之職。只因年紀高大,見屠岸貿專權,老夫掌不得王事,罷職歸農,苫莊三頃地,扶手一張鋤,住在這呂呂太平莊上。往常我夜眠斗帳聽寒角,如今斜倚柴門數雁行.倒大來悠哉也可!唱

【南呂】【一枝花】兀的不屈沉殺大丈夫,損壞了真樑棟。被那些醃臢屠狗輩,欺負俺慷慨釣鼇翁。正遇著不道的靈公,偏賊子加恩寵,著賢人受困窮。若不是急流中將腳步抽回,險些兒鬧市裏把頭皮斷送。

【梁州第七】他他他,在元帥府揚威也那耀勇;我我我,在太平莊罷職歸農。再休想鵷班豹尾相隨從。他如今高官一品,位極三公;戶封八縣,祿享千鍾。見不平處有眼如蒙,聽呪駡處有耳如聾。他他他,只將那會諂諛的著列鼎重裀,害忠良的便加官請俸,耗國家的都敍爵淪功。他他他,只貪著目前受用,全不省爬的高來可也跌的來腫,怎如俺守田園學耕種?早跳出傷人餓虎叢,倒大來從容。

程嬰上,云程嬰,你好慌也!小舍人,你好險也!屠岸賈,你好狠也!我程嬰雖然擔著個死,撞出城來,聞的那屠岸賈見説走了趙氏孤兒,要將普國內半歲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兒每,都拘攝到元帥府裏。不問是孤兒不是孤兒,他一個個親手剁作三段。我將的這小舍人送到那廂去?好!有了,我想呂呂太平莊上公孫杵臼,他與趙盾是一殿之臣,最相交厚。他如今罷職歸農。那老宰輔是個忠直的人,那裏堪可掩藏。我如今來到莊上,就在這芭棚下放下這藥箱。小舍人,你且權時歇息咱,我見了公孫杵臼便來看你。家童報復去,道有程嬰求見。家童報科,云有程嬰在于門首。正末云道有請。家童云請進。正末見科,云程嬰,你來有何事?程嬰云在下見老宰輔在這太平莊上,特來相訪。正末云自從我罷官之後,衆宰輔每好麽?程嬰云嗨!這不比老宰輔爲官時節,如今屠岸賈專權,較往常都不同了也。正末云也該著衆宰輔每勸諫勸諫。程嬰云老宰輔,這等賊臣自古有之,便是那唐虞之世,也還有四兇哩!正末唱

【隔尾】你道是古來多被姦臣弄,便是聖世何嘗沒四兇,誰似這萬人恨千人賺一人重。他不廉不公,

不孝不忠,單衹會把趙盾全家殺的個絕了種。

程嬰云老宰輔,幸得皇天有眼,趙氏還未絕種哩!正末云他家滿門良賤三百餘口,誅盡殺絶,便是駙馬也被三般朝典短刀自刎了,公主也將裙帶縊死了,還有甚麽種在那裏?程嬰云那前項的事,老宰輔都已知道,不必說了。近日公主囚禁府中,生下一子,喚做孤兒。這不是趙家是那家的種?但恐屠岸賈得知,又要殺壞,若殺了這一個小的,可不將趙家真絕了種也!正末云如今這孤兒卻在那裏?不知可有人救的出來麽?程嬰云老宰輔既有這點見憐之意,在下敢不實說。公主臨亡時,將這孤兒交付與了程嬰,著好生照覰他,待到成人長大,與父母報仇雪恨。我程嬰抱的這孤兒出門,被韓厥將軍要拿的去報與屠岸賈。是程嬰數説了一場,那韓厥將軍放我出了府門,自刎而亡。如今將的這孤兒無處掩藏,我特來投奔老宰輔。我想宰輔與趙盾元是一殿之臣,必然交厚,怎生可憐見救這箇孤兒咱!正末云那孤兒今在何處?程嬰云現在芭棚下哩!正末云休驚嚇著孤兒,你快抱的來。程嬰做取箱開看科,云謝天地,小舍人還睡著哩。正末接科唱

【牧羊關】這孩兒未生時絕了親慼,懷著時滅了祖宗,便長成人也則是少吉多兇。他父親斬首在雲陽,他娘呵囚在禁中。那裏是血腥的白衣相,則是個無恩念的黑頭蟲。程嬰云趙氏一家,全靠著這小舍人,要他報仇哩。正末唱你道他是個報父母的真男子;我道來,則是個妨爺孃的小業種。

程嬰云老宰輔不知,那屠岸賈爲走了趙氏孤兒,普國內小的都拘刷將來,要傷害性命。老宰輔,我如今將趙氏孤兒偷藏在老宰輔根前,一者報趙駙馬平日優待之恩,二者要救晉國小兒之命。念程嬰年近四旬有五,所生一子,未經滿月。待假妝做趙氏孤兒,等老宰輔告首與屠岸賈去,只說程嬰藏著孤兒,把俺父子二人,一處身死;老宰輔慢慢的擡舉的孤兒成人長大,與他父母報仇,可不好也?正末云程嬰,你如今多大年紀了?程嬰云在下四十五歲了.正末云這小的算著二十年呵,方報的父母仇恨。你再著二十年,也只是六十五歲;我再著二十年呵,可不九十歲了?其時存亡未知,怎麽還與趙家報的仇?程嬰,你肯捨的你孩兒,倒將來交付與我,你自首告屠岸賈處,説道太平莊上公孫杵臼藏著趙氏孤兒。那屠岸賈領兵校來拿住,我和你親兒一處而死。你將的趙氏孤兒擡舉成人,與他父母報仇,方纔是個長策。程嬰云老宰輔,是則是,怎麽難爲的你老宰輔?你則將我的孩兒假妝做趙氏孤兒,報與屠岸賈去,等俺父子二人一處而死吧。正末云程嬰,我一言已定,再不必多疑了。唱

【紅芍藥】須二十年報仇的主人公,恁時節纔稱心胸。只怕我遲疾死後一場空。程嬰云老宰輔,你精神還強健哩。正末唱我精神比往日難同,閃下這小孩童怎見功?你急切裏老不的形容,正好替趙家出力做先鋒。帶云程嬰,你只依著我便了。唱我委實的捱不徹暮鼓晨鐘。

程嬰云老宰輔,你好好的在家,我程嬰不識進退,平白地將著這愁布袋連纍你老宰輔,以此放心不下。正末云程嬰,你説那裏話?我,是七十歲的人,死是常事,也不爭這早晚。唱

【菩薩梁州】嚮這傀儡棚巾,鼓笛搬弄。只當做場短夢。猛回頭早老盡英雄,有恩不報怎相逢,見

義不爲非爲勇。程嬰云老宰輔既應承了,休要失信。正末昌言而無信言何用。程嬰云老宰輔,你若存的趙氏孤兒,當名標青史,萬古留芳。正末唱也不索把咱來廝陪奉,大丈夫何愁一命終;況兼我白髮髼鬆。

程嬰云老宰輔,還有一件。若是屠岸賈拿住老宰輔,你怎熬的這三推六問,少不得指攀我程嬰下來。俺父子兩個死是分內,只可惜趙氏孤兒,終歸一死,可不把你老宰輔干連纍了也。正末云程嬰,你也說的是。我想那屠岸賈與趙附馬呵,唱

【三煞】這兩家做下敵頭重。但要訪的孤兒有影蹤,必然把太嚴莊上兵圍擁,鐵桶般密不通風.云那屠岸賈拿住了我,高聲喝道:老匹夫豈不見三日前出下榜文,偏是你藏下趙氏孤兒。與俺作對,請波請波!唱則說老匹大清先入甕,也須知榜揭處天都動;偏你這罷職歸田一老農,公然敢剔蠍撩蜂。

【二煞】他把綳扒吊拷般般用,情節根由細細窮;那其間枯皮朽骨難禁痛,少不得從實攀供,可知道你箇程嬰怕恐。帶云程嬰,你放心者。唱我從來一諾似千金重,便將我送上刀山與劍峰,斷不做有始無終。

云程嬰,你則放心前去,擡舉的這孤兒成人長大,與他父母報仇雪恨。老夫一死,何足道哉。唱

【煞尾】憑著趙家枝葉千年永,晉國山河百二雄。顯耀英材統軍衆,威壓諸邦盡伏拱;遍拜公卿訴苦衷。禍難當初起下宮,可憐三百口親丁飲劍鋒;剛留得孤苦伶仃一小童,巴到今朝襲父封。提起冤仇淚如湧,要請甚旗牌下九重,早拿出姦臣帥府中,斷首分骸祭祖宗,九族全誅不寬縱,恁時節纔不負你冒死存孤報主公,便是我也甘心兒葬近要離路旁冢。下

程嬰云事勢急了,我依舊將這孤兒抱的我家去,將我的孩兒送到太平莊上來。詩云甘將自己親生子,偷換他家趙氏孤;這本程嬰義分應該得,只可惜遺纍公孫老大夫。下

第三折

屠岸賈領卒子上,云兀的不走了趙氏孤兒也!某已曾張掛榜文,限三日之內,不將孤兒出首,即將晉國內小兒但是半歲以下,一月以上,都拘刷到我帥府中,盡行誅戮。令人,門首覷者,若有首告之人,報復某家知道。程嬰上。云自家程嬰是也。昨日將我的孩兒送與公孫杵臼去了;我今日到屠岸賈根前首告去來。令人,報復去,道有了趙氏孤兒也。卒子云你則在這裏,等我報復去。報科,云報的元帥得知,有人來報趙氏孤兒有了也。屠岸賈云在那裏?卒子云現在門首哩。屠岸賈云著他過來.卒子云著過來。做見科,屠岸賈云兀那廝,你是何人?程嬰云小人是個草澤醫士程嬰。屠岸賈云趙氏孤兒今在何處?程嬰云在呂呂太平莊上,公孫杵臼家藏著哩。屠岸賈云你怎生知道來?程嬰云小人與公孫杵臼曾有一面之交,我去探望他,誰想臥房中錦襴繡褥上,躺著一個小孩兒。我想公孫杵臼年紀七十,從來沒兒沒女,這箇是那裏來的?我説道:“這小的莫非是趙氏孤兒麽?”只見他登時變色,不能答應。以此知孤兒在公孫杵臼家裏.屠岸賈云咄!你這匹夫,你怎瞞的過我。你和公孫杵臼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因何告他藏著趙氏孤兒?你敢是知情麽!說的是,萬事全休;說的不是,令人,磨的劍快,先殺了這箇匹夫者。程嬰云告元帥暫息雷霆之怒,略罷虎狼之威,聽小人訴説一遍咱。我小人與公孫杵臼原無仇隙,只因元帥傳下榜文,要將普國內小兒拘刷到帥府,盡行殺壞。我一來爲救普國內小兒之命;二來小人四旬有五,近生一子,尚未滿月。元帥軍令,不敢不獻出來,可不小人也絕後了?我想有了趙氏孤兒,便不損壞一國生靈,連小人的孩兒也得無事,所以出首。詩云告大人暫停嗔怒,這便是首告緣故;雖然救普國生靈,其實怕程家絕戶。屠岸賈笑科,云哦!是了。公孫杵臼原與趙盾一殿之鉅,可知有這事來。令人,則今日點就本部下人馬,同程嬰到太平莊上,拿公孫杵臼走一遭去。同下正末公孫杵臼上,云老夫公孫杵臼是也。想昨日與程嬰商議救趙氏孤兒一事,今日他到屠岸賈府中首告去了。這早晚屠岸賈這廝必然來也可!唱

【雙調】【新水令】我則見蕩征塵飛過小溪橋,多管是損忠良賊徒來到。齊臻臻擺著士卒,明晃晃列著槍刀。眼見的我死在今朝,更避甚痛笞掠。

屠岸賈同程嬰領卒子上,云來到這呂呂太平莊上也。令人,與我圍了太平莊者。程嬰,那裏是公孫杵臼宅院?程嬰云則這箇便是。屠岸賈云拿過那老匹夫來。公孫杵臼,你知罪麽?正末云我不知罪。屠岸賈云我知你箇老匹夫和趙盾是一殿之臣。你怎敢掩藏著趙氏孤兒!正末云老元帥,我有熊心豹膽?怎敢掩藏著趙氏孤兒!屠岸賈云不打不招。令人,與我揀大棒子著實打者。卒子做打科正末唱

【駐馬聽】想著我罷職辭朝,曾與趙盾名爲刎頸交。云這事是誰見來?屠岸賈云觀有程嬰首告著你哩。正末唱是那箇埋情出告,原來這程嬰舌是斬身刀。云你殺了趙家滿門良賤三百餘口,則剩下這孩兒,你又要傷他性命。唱你正是狂風偏縱撲天雕,嚴霜故打枯根草。不爭把孤兒又殺壞了。可著他三百口冤仇甚人來報。

屠岸賈云老匹夫,你把孤兒藏在那裏?快招出來,免受刑法。正末云我有甚麽孤兒藏在那裏?誰見來?屠岸賈云你不招?令人,與我採下去,著實打者。做打科屠岸賈云這老匹夫賴肉頑皮不肯招承,可惱,可惱。程嬰,這原是你出首的,就著你替我行杖者。程嬰云元帥,小人是個草澤醫士,撮藥尚然腕弱,怎生行的杖?屠岸賈云程嬰,你不行杖,敢怕指攀出你麽?程嬰云元帥,小人行杖便了.做拿杖子科屠岸賈云程嬰,我見你把棍子揀了又揀,只揀著那細棍子,敢怕打的他疼了,要指攀下你來。程嬰云我就拿大棍子打者。屠岸賈云住者。你頭裏只揀著那細棍子打,如今你卻拿起大棍子來,三兩下打死了呵,你就做的個死無招對。程嬰云著我拿細棍子又不是,拿大棍子又不是,好著我兩下做人難也。屠岸賈云程嬰,你只拿著那中等棍子打。公孫杵臼老匹夫,你可知道行杖的就是程嬰麽?程嬰行杖科,云快招了者!三科了正末云哎喲!打了這一日,不似這幾棍子打的我疼,是誰打我來?屠岸賈云是程嬰打你來。正末云程嬰,你剗的打我那?程嬰云元帥,打的這老頭兒兀的不胡說哩。正末唱

【雁兒落】是那一個實丕丕將著粗棍敲?打的來痛殺殺精皮掉。我和你狠程嬰有甚的仇?卻教我老公孫受這般虐。

程嬰云快招了者。正末云我招,我招。唱

【得勝令】打的我無縫可能逃,有口屈成招。莫不是那孤兒他知道,故意的把喒家指定了。程嬰做慌科正末唱我委實的難熬,尚兒自彊著牙根兒鬧;暗地更偷瞧,只見他早嚇的腿脡兒搖。

程嬰云你快招吧,省得打殺你。正末云有、有、有。唱

【水仙子】俺二人商議要救這小兒曹。屠岸賈云可知道指攀下來也。你說二人,一個是你了,那一個是誰?你實說將出來,我饒你的性命.正末云你要我說那一個,我說,我說。唱哎!一句話來到我舌尖亡卻咽了。屠岸賈云程嬰。這樁事敢有你麽?程嬰云兀那老頭兒,你休妄指平人。正末云程嬰,你慌怎麽?唱我怎生把你程嬰道,似這般有上梢無下梢。屠岸賈云你頭裏說兩個,你怎生這一會兒可説無了?正末唱只被你打的來不知一個顛倒。屠岸賈云你還不說,我就打死你箇老匹夫.正末唱遮莫便打的我皮都綻,肉盡銷,休想我有半個字兒攀著。

卒子抱俫兒上科,云元帥爺賀喜,土洞中搜出個趙氏孤兒來了也。屠岸賈笑科。云將那小的拿近前來,我親自下手,剁做三段。兀那老匹夫,你道無有趙氏孤兒,這箇是誰?正末唱

【川撥棹】你當日演神獒,把忠臣來撲咬。逼的他走死荒郊,刎死鋼刀,縊死裙腰,將三百口全家老小盡行誅勦。並沒那半個兒剩落,還不厭你心苗。

屠岸賈云我見了這孤兒,就不由我不惱也.正末唱

【七弟兄】我只見他左瞧、左瞧、怒咆哮,火不騰改變了猙獰貌,按獅蠻拽札起錦征袍,把龍泉扯離出沙魚鞘。

屠岸賈怒云我拔出這劍來。一劍,兩劍,三劍。程嬰做驚疼科,屠岸賈云把這一個小業種剁了三劍,兀的不稱了我平生所願也。正末唱

【梅花酒】呀!見孩兒臥血泊。那一個哭哭號號,這一個怨怨焦焦,連我也戰戰搖搖。直恁般歹做作,只除是沒天道。呀!想孩兒離褥草,到今日恰十朝,刀下處怎耽饒,空生長枉劬勞,還說甚要防老。

【收江南】呀!兀的不是家富小兒驕.程嬰掩淚科正末唱見程嬰心似熱油澆,淚珠兒不敢對人抛,背地裏揾了。沒來由割捨的親生骨肉喫三刀。

云屠岸賈那賊,你試覷者。上有天哩,怎肯饒過的你,你死打甚麽不緊!唱

【鴛鴦煞】我七旬死後偏何老,這孩兒一歲死後偏知小。俺兩個一處身亡,落的個萬代名標。我囑付你箇後死的程嬰,休別了橫亡的趙朔。暢道是光陰過去的疾,冤仇報復的早。將那廝萬剮千刀,切莫要輕輕的素放了。

正末撞科,云我撞階基,覓個死處。下卒子報科,云公孫杵臼撞階基身死了也。屠岸賈笑科,云那老匹夫既然撞死,可也罷了。做笑科,云程嬰,這一樁裏多虧了你;若不是你呵,如何殺的趙氏孤兒?程嬰云元帥,小人原與趙氏無仇,一來救普國內衆生;二來小人根前也有個孩兒,未曾滿月。若不搜的那趙氏孤兒出來,我這孩兒也無活的人也.屠岸賈云程嬰,你是我心腹之人,不如只在我家中做個門客,擡舉你那孩兒成人長大。在你跟前習文,送在我跟前演武。我也年近五旬,尚無子嗣,就將你的孩兒與我做個義兒。我偌大年紀了,後來我的官位,也等你的孩兒討個應襲,你意下如何?程嬰云多謝元帥擡舉。屠岸賈詩云則爲朝綱中獨顯趙盾,不由我心中生忿;如今削除了這點萌芽,方纔是永無後衅。同下

第四折

屠岸賈領卒子上,云某,屠岸賈。自從殺了趙氏孤兒,可早二十年光景也。有程嬰的孩兒,因爲過繼與我,喚做屠成。教的他十八般武藝,無有不拈,無有不會。這孩兒弓馬倒強似我,就著我這孩兒的威力,早晚定計,弑了靈公,奪了晉國,可將我的官位都與孩兒做了,方是平生願足。適纔孩兒往教塲中演習弓馬去了,等他來時,再做商議。下程嬰拿手卷上,詩云日月催人老,光陰趲少年;心中無限事,未敢盡明言。過日月好疾也!自到屠府中,今經二十年光景,擡舉的我那孩兒二十歲,官名喚做程勃。我根前習文,屠岸賈根前習武,甚有機謀,熟閒弓馬。那屠岸賈將我的孩兒十分見喜,他豈知就裏的事。只是一件,連我這孩兒心下也還是懵懵懂懂的。老夫今年六十五歲,倘或有些好歹呵,著誰人說與孩兒知道,替他趙氏報仇。以此躊躇展轉,晝夜無眠。我如今將從前屈死的忠臣良將,畫成一個手卷,倘若孩兒問老夫呵,我一樁樁剖説前事,這孩兒必然與父母報仇也。我且在書房中悶坐著,只等孩兒到來,自有個理會。正末扮程勃上,云某,程勃是也。這壁廂爹爹是程嬰;那壁廂爹爹可是屠岸賈。我白日演武,到晚習文。如今在教塲中回來,見我這壁廂爹爹走一遭去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引著些本部下軍卒,提起來殺人心半星不懼。每日家習演兵書。憑看我,快相持,能對壘,直使的諸邦降伏。俺父親英勇誰如,我拚著個盡心兒扶助。

【醉春風】我則待扶明主晉靈公,助賢臣屠岸賈。憑著我能文善武萬人敵,俺父親將我來許、許。可不道馬壯人強,父慈子孝,怕甚麽主憂臣辱。

程嬰云我展開這手卷。好可憐也!單爲這趙氏孤兒,送了多少賢臣烈士,連我的孩兒也在這裏面身死了也。正末云令人,接了馬者。這壁廂爹爹在那裏?卒子云在書房中看書哩。正末云令人報復去。卒子報科,云有程勃來了也。程嬰云著他過來。卒子云著過去。正末做見科,云這壁廂爹爹,您孩兒教塲中回來了也。程嬰云你喫飯去。正末云我出的這門來。想俺這壁廂爹爹,每日見我心中喜歡,今日見我來心中可甚煩惱,垂淚不止。不知主著何意?我過去問他。誰欺負著你來?對您孩兒說,我不道的饒了他哩。程嬰云我便與你說呵,也與你父親母親做不的主,你只喫飯去。程嬰做眼淚科正末云兀的不徯倖殺我也!唱

【迎仙客】因甚的掩淚珠?程嬰做訏氣科正末唱氣長訏?我恰纔叉定手嚮前來緊趨伏.帶云則俺見這壁廂爹爹呵,唱忄敞支支惡心煩,勃騰騰生忿怒。帶云是甚麽人敢欺負你來?唱我這裏低首躊躇。帶云既然沒的人欺負你呵,唱那裏是話不投機處。

程嬰云程勃,你在書房中看書,我往後堂中去去再來。做遺手卷虛下正末云哦,元來遺下一個手卷在此。可是甚的文書?待我展開看咱。做看科,云好是奇怪,那箇穿紅的拽著惡犬,撲著個穿紫的;又有個拿瓜錘的打死了那惡犬。這一個手扶著一輛車,又是沒半邊車輪的。這一個自家撞死槐樹之下。可是甚麽故事?又不寫出個姓名,教我那裏知道!唱

【紅繡鞋】畫著的是青鴉鴉幾株桑樹,鬧炒炒一簇田夫。這一個可磕擦緊扶定一輪車。有—個將瓜捶親手舉,有一個觸槐樹早身殂,又一個惡犬兒只嚮著這穿紫的頻去撲。

云待我再看來。這一個將軍前面擺著弓絃、藥酒、短刀三件,卻將短刀自刎死了。怎麽這一個將軍也引劍自刎而死?又有個醫人手扶著藥箱兒跪著,這一個婦人抱著個小孩兒,卻象要交付醫人的意思。呀!元來這婦人也將裙帶自縊死了,好可憐人也!唱

【石榴花】我只見這一個身著錦襜襜,手引著弓絃藥酒短刀誅。怎又有個將軍自刎血糢糊?這一個扶著藥箱兒跪伏,這一個抱著小孩兒交付,可憐穿珠帶玉良家婦,他將著裙帶兒縊死何辜。好著我沉吟半晌無分訴,這畫的是徯倖殺我也悶葫蘆。

云我仔細看來,那穿紅的也好狠哩,又將一個白鬚老兒打的好苦也。唱

【鬥鵪鶉】我則見這穿紅的匹夫,將著這白鬚的來毆辱;兀的不惱亂我的心腸,氣填我這肺腑.帶云這一家兒若與我關係呵。唱我可也不殺了賊臣不是丈夫,我可便敢與他做主。這血泊中躺的不知是那箇親丁?這市曹中殺的也不知是誰家上祖?

云到底只是不明白,須待俺這壁廂爹爹出來,問明這樁事,可也免的疑惑。程嬰上,云程勃,我久聽多時了也。正末云這壁廂爹爹可説與您孩兒知道。程嬰云程勃,你要我說這樁故事,倒也和你關親哩。正末云你則明明白白的說與您孩兒咱。程嬰云程勃,你聽者,這樁故事好長哩。當初那穿紅的和這穿紫的.元是一殿之臣,爭奈兩個文武不和,因此做下對頭,已非一日。那穿紅的想道: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暗地遣一刺客.喚做鉏麑,藏著短刀,越墻而過。要刺殺這穿紫的。誰想這穿紫的老宰輔,每夜燒香,禱告天地,專一片報國之心,無半點于家之意。那人道:我若刺了這箇老宰輔,我便是逆天行事,斷然不可;若回去見那穿紅的,少不得是死。罷、罷、罷。詩云他手擕利刃暗藏埋,因見忠良卻悔來;方知公道明如日,此夜鉏麑自觸槐。正未云這箇觸槐而死的是鉏麑麽?程嬰云可知是哩。這箇穿紫的爲春間勸農出到郊外,可在桑樹下見一壯士,仰面張口而臥。穿紫的問其緣故,那壯士言:某乃是靈輒,因每頓喫一斗米的飯,大主人家養活不過。將我趕逐出來;欲待摘他桑椹子喫,又道我偷他的。因此仰面而臥,等那桑椹子吊在口中便喫;吊不在口中,寧可餓死,不受人恥辱。穿紫的說:此烈士也。遂將酒食賜與餓夫,飽餐了一頓。不辭而去。這穿紫的並無嗔怒之心。程勃,這見得老宰輔的德量處。詩云爲乘春令勸耕初,巡遍郊原日未晡;壺漿簞食因誰下,剛濟桑間一餓夫。正末云哦,這桑樹下餓夫喚做靈輒。程嬰云程勃,你緊記者。又一日,西戎國貢進神獒。是一只狗,身高四尺者,其名爲獒。晉靈公將神獒賜與那穿紅的。正要謀害這穿紫的,即于後園中扎一草人,與穿紫的一般打扮,將草人腹中懸一付羊心肺。將神獒俄了五七日;然後剖開草人腹中,飽餐一頓。如此演成百日,去嚮靈公説道:如今朝中豈無不忠不孝的人,懷著欺君之意。靈公問道:其人安在?那穿紅的說:前者賜與臣的神獒,便能認的。那穿紅的牽上神獒去,這穿紫的正立于殿上。那神獒認著是草人,嚮前便撲,趕的這穿紫的繞殿而走。旁邊惱了一人,乃是殿前太尉提彌明,舉起金瓜。打倒神獒,用手揪住腦杓皮,則一劈劈爲兩半。詩云賊臣姦計有千條,逼的忠良沒處逃;殿前自有英雄漢,早將毒手劈神獒。正末云這只惡犬,喚做神獒;打死這惡犬的,是提彌明。程嬰云是。那老宰輔出的殿門,正待上車,豈知被那穿紅的把他那駟馬車四馬摘了二馬,雙輪摘了一輪,不能前去。傍邊轉過壯士,一臂扶輪,一手策馬;磨衣見皮,磨皮見肉,磨肉見筋,磨筋見骨,磨骨見髓。捧轂推輪,逃往野外。你道這箇是何人?可就是桑間餓夫靈輒者是也。詩云紫衣逃難出宮門,駟馬雙輪摘一輪;卻是靈輒強扶歸野外,報取桑間一飯恩。正末云您孩兒記的,元來就是仰臥于桑樹下的那箇靈輒。程嬰云是。正末云這壁廂爹爹,這箇穿紅的那廝好狠也!他叫甚麽名氏?程嬰云程勃,我忘了他姓名也。正末云這箇穿紫的,可是姓甚麽?程嬰云這箇穿紫的,姓趙,是趙盾丞相。他和你也關親哩。正末云您孩兒聽的説有個趙盾丞相,倒也不曾掛意。程嬰云程勃,我今番說與你可,你則緊緊記者。正末云那手卷上還有哩,你可再説與您孩兒聽咱。程嬰云那箇穿紅的,把這趙盾家三百口滿門良賤誅盡殺絶了。衹有一子趙朔,是個駙馬。那穿紅的詐傳靈公的命,將三般朝典賜他,卻是弓絃、藥酒、短刀,要他憑著取一件自盡。其實公主腹懷有孕,趙朔遺言:我若死後,你添的個小廝兒呵,可名趙氏孤兒,與俺三百口報仇。誰想趙朔短刀刎死,那穿紅的將公主囚禁府中,生下趙氏孤兒。那穿紅的得知,早差下將軍韓厥,把住府門,專防有人藏了孤兒出去。這公主有個門下心腹的人,喚做草澤醫士程嬰。正末云這壁廂爹爹,你敢就是他麽?程嬰云天下有多少同名同姓的人,他另是一個程嬰。這公主將孤兒交付了那箇程嬰,就將裙帶自縊而死。那程嬰抱著這孤兒,來到府門上,撞見韓厥將軍,搜出孤兒來;被程嬰說了兩句,誰想韓厥將軍也拔劍自刎了。詩云那醫人全無怕懼,將孤兒私藏出去;正撞見忠義將軍,甘身死不教拿住。正末云這將軍爲趙氏孤兒,自刎身亡了,是個好男子。我記著他喚做韓厥。程嬰云是、是、是,正是韓厥。誰想那穿紅的得知,將普國內半歲之下一月之上小孩兒每,都拘刷到他府來,每人剁做三劍。必然殺了趙氏孤兒。正末做怒科,云那穿紅的好狠也!程嬰云可知他狠哩。誰想這程嬰也生的個孩兒,尚未滿月,假妝做趙氏孤兒,送到呂呂太平莊上公孫杵臼跟前。正末云那公孫杵臼卻是何人?程嬰云這箇老宰輔,和趙盾是一殿之臣。程嬰對他説道:“老宰輔,你收著這趙氏孤兒,去報與穿紅的,道程嬰藏著孤兒,將俺父子一處身死。你擡舉的孤兒成人長大,與他父母報仇,有何不可?公孫杵臼説道:我如今年邁了也。程嬰,你捨的你這孩兒,假妝做趙氏孤兒,藏在老夫跟前;你報與穿紅的去,我與你孩兒一處身亡。你藏著孤兒,日後與他父母報仇纔是。正末云他那箇程嬰肯捨他那孩兒麽?程嬰云他的性命也要捨哩,量他那孩兒打甚麽不緊。他將自己的孩兒假妝做了孤兒,送與公孫杵臼處。報與那穿紅的得知,將公孫杵臼三推六問,弔拷綳扒。追出那假的趙氏孤兒來,剁做三劍;公孫杵臼自家撞階而死。這樁事經今二十年光景了也!這趙氏孤兒觀今長成二十歲,不能與父母報仇,說兀的做甚?詩云他一貌堂堂七尺軀,學成文武待何如;乘車祖父歸何處,滿門良賤盡遭誅。冷宮老母懸梁縊,法場親父引刀殂;冤恨至今猶未報,枉做人間大丈夫。正末云你說了這一日,您孩兒如睡裏夢裏,只不省的。程嬰云元來你還不知哩!如今那穿紅的正是姦臣屠岸賈,趙盾是你公公,趙朔是你父親,公主是你母親。詩云我如今一一説到底,你剗地不知頭共尾;我是存孤棄子老程嬰,兀的趙氏孤兒便是你,正末云元來趙氏孤兒正是我,兀的不氣殺我也!正末做倒,程嬰扶科,云小主人蘇醒者。正末云兀的不痛殺我也!唱

【普天樂】聽的你說從初,纔使我知緣故;空長了我這二十年的歲月,生了我這七尺的身軀。元來自刎的是父親,自縊的咱老母。說到悽涼傷心處,便是那鐵石人也放聲啼哭。我拚著生擒那箇老匹夫,只要他償還俺一朝的臣宰。更和那合宅的家屬。

云你不說呵,您孩兒怎生知道。爹爹請坐,受您孩兒幾拜。正末拜科,程嬰云今日成就了你趙家枝葉,送的俺一家兒剪草除根了也。做哭科正末唱

【上小樓】若不是爹爹照覰。把你孩兒擡舉,可不的二十年前早攖鋒刃,久喪溝渠。恨只恨屠岸賈那匹大,尋恨拔樹,險送的俺一家兒滅門絕戶。

【幺篇】他他他,把俺一姓戮;我我我,也還他九族屠。程嬰云小主人,你休大驚小怪的,恐怕屠賊知道。正末云我和他一不做二不休。唱那怕他牽著神獒,擁著家兵,使著權術。你只看這一個那一個都是爲誰而卒,豈可我做兒的倒安然如故。

云爹爹放心,到明日我先見過了主公,和那滿朝的卿相,親自殺那賊去。唱

【耍孩兒】到明朝若與仇人遇,我迎頭兒把他當住;也不須別用軍和卒。只將咱猿臂輕舒,早提番玉勒琱鞍轡,扯下金花皂蓋車,死狗似拖將去。我只問他人心安在,天理何如?

【二煞】誰著你使英雄忒使過,做冤仇能做毒,少不的一還一報無虛誤。你當初屈勘公孫老,今日猶存趙氏孤。再休想咱容恕,我將他輕輕擲下,慢慢開除。

【一煞】摘了他斗來大印一顆,剝了他花來簇幾套服;把麻繩背綁在將軍柱。把鐵鉗拔出他斕斑舌;把錐子生跳他賊眼珠,把尖刀細剮他渾身肉,把鋼錘

敲殘他骨髓,把鋼鍘切掉他頭顱。【煞尾】尚兀自勃騰騰怒怎淌,黑沈沈怨未復。也只爲二十年的逆子妄認他人父,到今日三百口的冤魂,方纔家自有主。下程嬰云到明日小主人必然擒拿這老賊,我須隨後接應去來。下

第五折

外扮魏絳,領張千上,云小官乃晉國上卿魏絳是也。方今悼公在位,有屠岸賈專權,將趙盾滿門良賤盡皆殺絕。誰想趙朔門下有個程嬰,掩茂了趙氏孤兒,今經二十年光景。改名程勃。今早奏知主公,要擒拿屠岸賈,雪父之仇。奉主公的命,道屠岸賈兵權太重,誠恐一時激變,著程勃暗暗的自行捉獲。仍將他闔門良賤,齠齔不留;成功之後,另加封賞。小官不敢輕泄,須親對程勃傳命去來。詩云忠臣受屠戮,沉冤二十年;今朝取姦賊,方知冤報冤。下正末躧馬仗劍上,云某,程勃,今早奏知主公,擒拿屠岸賈,報父祖之仇。這老賊是好無禮也可。唱

【正宮】【端正好】也不索列兵卒,排軍將,動著些闊劍長槍;我今日報仇捨命誅姦黨,總是他命盡也合身喪。

【滾繡毬】只在這鬧街坊,弄一場。我和他決無輕放,恰便似虎撲綿羊。我可也不索慌,不索忙,早把手腳兒十分打當,看那廝怎做堤防。我將這二十年積下冤仇報,三百口亡來性命償,我便死也何妨。

云我只在這鬧市中等侯著,那老賊敢待來也。屠岸賈領卒子上,云今日在元帥府回還私宅中去。令人,擺開頭踏,慢慢的行者。正末云兀的不是那老賊來了也。唱

【倘秀才】你看那雄赳赳頭踏數行,鬧攘攘跟隨的在兩廂。你看他腆著胸脯,妝些兒勢況。我這裏驟馬如流水,掣劍似秋霜,嚮前來賭當。

屠岸賈云屠成,你來做甚麽?正末云兀那老賊,我不是屠成,則我是趙氏孤兒。二十年前你將俺三百口滿門良賤,誅盡殺絶。我今日擒拿你箇老匹夫,報俺家的冤仇也。屠岸賈云誰這般道來?正末云是程嬰道來。屠岸賈云這孩子手腳來的,不中,我只是走的乾淨。正末云你這賊,走那裏去?唱

【笑和尚】我、我、我盡威風八面揚,你、你、你怎掙坐怎攔擋?早、早、早嚇的他魂飄盪,休、休、休再口強。是、是、是不商量,來、來、來可匹塔的提離了鞍鞽上。

正末做拿住科,程嬰慌上,云則怕小主人有失,我隨後接應去。謝天地,小主人拿住屠岸賈了也。正末云令人,將這匹夫執縛定了,見主公去來。同下

魏絳同張千上,云小官魏絳的便是。今有程勃擒拿屠岸賈去了。令人,門首覷者,若來時,報復某知道。正末同程嬰拿屠岸賈上,正末云父親,俺和你同見主公去來。見科,云老宰輔,可憐俺家三百口沉冤,今日拿住了屠岸賈也。魏絳云拿將過來。兀那屠岸賈,你這損害忠良的姦賊,今被程勃拿來,有何理説。屠岸賈云我成則爲王,敗則爲虜。事已至此,惟求早死而已。正末云老宰輔與程勃做主咱!魏絳云屠岸賈,你今日要早死,我偏要你慢死。令人,與我將這賊釘上木驢,細細的剮上三千刀,皮肉都盡,方纔斷首開膛,休著他死的早了。正末唱

【脫布衫】將那廝釘上木驢推上雲陽,休便要斷首開膛;直剁的他做一堝兒肉醬,也消不得俺滿懷惆悵。

程嬰云小主人,你今日報了冤仇,復了本性,則可憐老漢一家兒皆無所靠也!正末唱

【小梁州】誰肯捨了親兒把別姓藏?似你這恩德難忘。我待請個丹青妙手不尋常,傅著你真容相,侍奉在俺家堂。

程嬰云我有甚麽恩德在那裏,勞小主人這等費心?正末唱

【幺篇】你則那三年乳哺曾無曠,可不勝懷擔十月時光;幸今朝出萬死身無恙,便日夕裏焚香供養,也報不的你養爺孃。

魏絳云程嬰、程勃,你兩上望闕跪者,聽主公的命。詞云則爲屠岸賈損害忠良,百般地撓亂朝綱;將趙盾滿門良賤,都一朝無罪遭殃。那其間頗多仗義,豈真謂天道微茫;幸孤兒能償積怨,把姦臣身首分張。可復姓賜名趙武,襲父祖列爵卿行。韓厥後仍爲上將,給程嬰十頃田莊。老公孫立碑造墓,彌明輩概與褒揚。普國內從今更始,同瞻仰主德無疆。程嬰、正末謝恩科,正末唱

【黃鐘尾】謝君恩普國多霑降,把姦賊全家盡滅亡。賜孤兒改名望,襲父祖拜卿相;忠義士各褒獎,是軍官還職掌,是窮民與收養;已死喪給封葬,現生存受爵賞。這恩臨似天廣,端爲誰敢虛讓。誓捐生在戰場,著鄰邦並歸嚮。落的個史冊上標名,留與後人講。

題目:公孫杵臼恥勘問

正名:趙氏孤兒大報仇

全元雜劇·戴善甫·陶學士醉寫風光好

第一折

沖末扮宋齊丘引祗從上,詩云獨持忠赤佐君王,保障金陵地一方。江南自古稱佳麗,何必區區說大唐?小官姓宋,名齊丘,金陵人氏,見在南唐主人駕下,爲丞相之職。俺這後主,天生聰睿,詩詞歌賦,品行調絲,風流蘊藉,實乃右文之主。見今中原周世宗昇遐,趙點檢即位,國號大宋,改元乾德,親驅戎馬,所嚮無前。如南閩北虜,河東西蜀,望風皆降。惟我江左,不曾加兵。我國亦嘗用心防備。近日前路文書行來,宋家遣翰林院學士陶穀,來我國中,索要圖籍文書。我想陶穀是個掉弄喉舌之人。況四海未寧,要圖籍何用?此人必來以遊説爲功。我將他機關探破,奏知吾主,則說吾主有疾,不能接見。將陶穀留在館驛中羈絆住,著每日供給小官,三五日相訪一遭。自

七月初間至此,今八月將盡。秋露乍零,旅館蕭索。我著金陵太守韓熙載,看他一言一動。略有纖毫破綻,便報與我知道,自有制他的法度。詩云“非是我好用陰謀,則堤防讒舌如鈎。待窺破一些動靜,管教他有國難投”。下外扮韓熙載引樂探上詩云遠離鄉土渡橫江,入仕南唐佐李王。從來兒女多情處,不是風雲氣不長。小官姓韓名熙載,官拜升州太守,佐于南唐李主駕下。今奉宋齊丘丞相鈞旨,每日供給大宋學士陶穀,今日安排筵席管待。將歌者秦弱蘭,乃金陵名妓,席間令其唱曲,看陶學士所守之志何如?樂探。你與我喚將上廳行首秦弱蘭來者。樂探云理會的。做喚科秦弱蘭安在?太守老爺呼喚哩.正旦扮秦弱蘭上,云妾身秦弱蘭是也。門首有人相喚,我試看咱。做見科,云哥哥,喚我怎的?樂探云太守老爺喚官身哩。正旦云我想俺這門戶人家,則管裏迎賓接客,幾時是了也可。唱

【仙呂】【點絳脣】憑著我霧鬢雲鬟,黛眉星眼,尋衣飯。則嚮這酒社詩壇,多少家喬公案。

【混江龍】悲歡聚散,二三年經到有百千番。恰東樓飲宴,早西出陽關。兀的般弄月嘲風留客所,便是俺追歡買笑望夫山。這些時迎新送舊,執盞擎盤。怎倒顫欽欽惹的我心兒憚。怕只怕是那羅紕錦舊,鶯老花殘。

樂探云大姐,似你這等上官見喜,非同容易也。正旦云哥哥,我自幼到今,無個懽喜的前程。造次的可也不敢上門來。唱

【油葫蘆】也曾把有魂靈的郎君常放翻,但來的和士剗。可正是煙皮名利大家難。云上俺門來。有個比喻。唱恰便似犬逢餓虎截頭澗,更險似軍騎羸馬連雲棧。饒你便會使慳,徹骨奸,則俺這女娘每寄信的鴛鴦簡,便是招子弟的引魂幡。

【天一樂】常教他一縷兒頑涎濕不乾,丁單,將科派攤。剛剛的對付難上難。脖項上搭上套頭,皮面上帶上揜眼,怎發付這一千斤鐵磨桿。

樂探做到科報科稟老爺,叫將秦弱蘭來了。韓熙載云著他過來。正旦見科韓熙載云秦弱蘭,教你來伏事陶學士,你可乖覺著。正旦云老爺放心!此事容易。韓熙載云你且躲在一壁,我教你來便來。正旦云理會的。韓熙載云左右的,把果桌安排停儅,我請陶學士去來。下

正末扮陶穀引驛吏上詩云少年文史足三冬,下筆成章氣似虹。時人不識君王寵,禪草何因出袖中。小官姓陶名穀,字秀實,襄陽人也,乃晉處士陶潛之後,以進士及第。于周太祖時,曾事錢王俶,頗蒙信任。後因遣入大宋,以觀動靜,又作宋臣,官授翰林學士,已經三載,不得與俶相會。如今太祖早期,議下江南之策。小官言曰:“雖堯舜禹湯,興兵未免有所損益。莫若小臣掉三寸之舌,說李王歸降,豈不易哉!”太祖依臣所奏,先將文書行至升州,隨令小官直至南唐,索取圖籍文書爲由,若見李主,必中説詞。自七月至此,今八月將盡,李主抱疾不朝,無由可見。惟宋齊丘丞相,常來驛亭討論文字。此外升州太守韓熙載,專管供給,甚是盡禮。但我羈留在此,漸入秋深。風光月色,琴韻砧聲,不覺感懷,且嚮亭中閒步一回。做看科,云這一片素光粉壁,未嘗繪畫。驛吏取筆硯來,我待學春秋隱語。因而感懷,成十二字,書于此處,料無有解者。做寫科念云川中狗,百姓眼,虎撲兒,公廚飯。韓熙載上,云左右報復去,說韓太守在此。陶穀云道有請。見科陶穀云太守爲何至此?韓熙載云小官領宋丞相鈞旨,聊具蔬酌奉獻。左右擡過果桌來。做設席科韓熙載云將酒來,學士滿飲此杯。陶穀飲科,云太守飲一杯。韓熙載云小官更衣咱。出科,云張千,喚秦弱蘭來。張千喚科正旦上,云妾身來了。韓熙載雲弱蘭,今日就筵宴之中,要你加精神者。陶學士生性威嚴,人莫敢犯。你小心過去。正旦云老爺放心者。唱

【後庭花】那學士若見了南唐秦弱蘭,更不說西京白牡丹。則消得我席上歌金縷,管取他尊前倒玉山。韓熙載云勸的他盡醉,要他十分懽喜。正旦唱要懽喜不爲難,則著這星眸略瞬盼,教他和骨頭都軟癱。

韓熙載云學士,筵前無樂,不成歡樂。張千,叫個歌者來,唱一曲伏侍學士。正旦同衆妓上叩見科陶穀云大丈夫飲酒,焉用婦人爲?吾不與婦人同食,教他靠後,休要惱怒小官韓熙載云秦弱蘭與學士把一杯。正旦云這學士好冷臉子也。韓熙載云著動樂者。陶穀云住了樂聲,小官一生不喜音樂,但聽音樂頭暈腦悶。正旦唱

【金盞兒】我這裏覷容顔,待迫攀。嗨!暢好是冷丁丁沉默默無情漢。則見那冬淩霜雪都堆在兩眉間,恰便似額顱上掛著紫塞,鼻凹裏倘著藍關。可知道秀才雙臉冷,宰相五更寒。

韓熙載云這婦人彈的好,吹的好,教他吹彈歌舞,奉學士酒者。陶穀云老子云:“五音令人耳聾,五色令人目盲。”聽了他呵,正勾當都做不的了。韓熙載云弱蘭唱者。正旦唱科陶穀喝云我一生不聽音樂。但聽了音樂。昏睡三日。靠後。正旦唱

【醉中天】他教莫把瑤箏按,只許鳳簫閒。他道是何用霓裳翠袖彎,更休撒紅牙板。不教放筵前過盞,幾時得酒闌人散?直恁般見不得歌舞吹彈。

韓熙載云俗語云:座上若有一點紅,斗筲之器盛千鍾。座上若無油木梳,烹龍砲鳳總成虛。弱蘭與學士遞一杯。正旦把盞科陶穀怒云潑賤人靠後,小官一生不喫婦人手內飲食。韓熙載云學士飲一杯,怕做甚麽?豈不聞將酒勸人,終無惡意。何怒之有?學士也與他接談,略擡眼重他一看波。直恁般的,弱蘭遞酒。正旦遞酒科陶穀云靠後!小官乃孔門弟子,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小官平生目不視邪色,耳不聽淫聲。太守何故三回五次,侮弄小官,是何道理?正旦唱

【金盞兒】他不把話頭攀,唬的我毛骨寒,戰兢兢把不住臺和盞。我這裏承歡奉喜兩三番。太守見我退後來早臺意怒,學士見我嚮前去早惡心煩。好教我左右沒是處,來往做人難。

韓熙載云此女子不肯同心,伏侍學士。正旦云教妾身怎生是好?天使,只願你寬恕咱.陶穀云此婦人無知,靠後!正旦唱

【後庭花】學士你隻身在旅邸間,著個甚羅幃錦帳單。學士你德行如顔子,也索要風流仿謝安。我勸你且開顏,須不比尋常風範。你敢越聰明越掛眼。

陶穀云兀那婦人靠後。我頭頂儒冠,身穿儒服,乃正人君子。不得無禮。正旦退科韓熙載云歌者,可再勸酒。陶穀云太守,小官酒醉失禮。李太白有詩云:“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我待睡些兒咱。做醉睡科韓熙載云學士醉了也。您歌者且回去。正旦云理會的。唱

【賺煞】幾時捱得酒筵闌,官員散,恨不得目下天昏日晚。唬的那舞女歌兒似受戰汗,難施逞樂藝熟閒。韓熙載云弱蘭,則要你小心在意者。正旦唱這其間,春意相關,放著滿眼芳菲縱心兒揀。爭奈這尋芳人意懶,嬉遊的心慢。哎!不是個惜花人休想肯憑欄。衆隨下

韓熙載云學士睡了也,驛吏看著,醒來時伏侍的臥房中去。做看壁上字科,問驛吏云這一堵素光白壁,誰寫字在上頭?涴了這壁子。驛吏云是陶學

士寫下的。韓熙載云既是陶學士寫的,將紙筆來我抄了去。抄科云將馬來,我回丞相話去也.下陶醒科,云太守去了。驛吏云去了。陶穀云既然太守去了,收拾鋪蓋,我回後堂中歇息去。同下

第二折

宋齊丘引張千上,云事不關心,關心者亂。今日著韓太守驛亭中管待陶學士去,如何不見來回話?韓熙載上,云小官韓熙載,奉宋丞相鈞旨,著我管待陶學士,著他動靜。不想他寫下十二個字在墻壁上,被我抄將來。學士。怎生瞞的過我?此乃“獨眠孤館”四字。此人客況動矣。陶穀也,你也説不的李主,我直教你還不得家鄉。我將此十二字見丞相去。左右報復去,道韓熙載來見。報科宋齊丘云著他過來。見科宋齊丘云昨日席間動靜如何?韓熙載云昨日陶學士座中古懶,將秦弱蘭正眼不看,被此女子將學士灌醉了。學士睡了,小官出門,見壁上十二字,乃是他寫下的。小官抄將來與丞相看。宋齊丘云熙載,你比外郡太守不同,況且斯文。此非公衙,私宅之內,將座兒來。太守請坐。韓熙載云小官不敢。宋齊丘云何妨!韓坐宋看字科,云太守。你解此意麽?乃春秋戰國之時,多有作者,號曰“隱語”。說他正大,則看這十二個字上,便見他平日所守。川中狗者,蜀犬也;蜀字看個犬字,是個獨字。百姓眼者,民目也;民字著個目字,是個眠字。虎撲兒者,爪子也;爪字著個子字,是個孤字。公廚飯者,官食也;官字著個食字,是個館字。團句道“獨眠孤館”。此人客況動矣。陶穀,你如何瞞的過我?你來要說李主下江南,我直教他還不得鄉土。太守你近前來。做耳語科,云待十數日後,依吾計行,此人必中吾計矣.陶學士!陶學士!詩云由你千般計較,枉自惹人談笑。休誇伶俐精詳,必定中吾圈套。同下正旦改扮素衣引梅香上,云妾身秦弱蘭,爲陶學士古忄敞,太守著我今夜狐媚了他呵,便得賞賜;狐媚不的呵,便加罪責。今日天晚,則除是這般。梅香,那香桌完備了麽?梅香云若論姐姐這等乖覺,料他到的那裏。正旦唱

【南呂】【一枝花】我也曾將宣使迎,不似這天臣強。果然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他多管是鐵石心腸,直恁的難親傍。一鼻凹衠是雪霜,無情的付粉何郎,冷臉的畫眉張敞。

【梁州第七】他則是慣受用玉堂金馬,不思量月戶雲窻。則他那古忄敞心甚的喚做鳴珂巷,空那般衣冠濟濟,狀貌堂堂。卻爲甚偏嫌俺妓女,怕見婆娘?莫不他淨了身不辨陰陽?人道這秀才每都不荒唐,偏怎那洞庭湖柳毅傳書,謝家莊崔護覓漿,賈充宅韓壽偷香。想我那往常,伎倆,播弄的子弟如飜掌。這箇鐵臥單我怎窩藏?我自尋思出這箇風流俏智量,須要今夜成雙。

云梅香,將香燭來,我燒夜香.梅掇桌科陶穀便衣上,云小官自從到此,兩月有餘,不得見唐王,淹留驛亭之中。今夜風清月朗,閒庭寂靜,客況蕭然,蛩聲聒耳,桂子飄香。推開這角門,去這花園內,乘月色觀桂花釋悶咱。正旦望見陶科,云梅香,兀那月下閒行的正是那俫。梅香云姐姐,可知是哩。正旦唱

【賀新郎】他去那無人處獨步也氣昂昂。這公則是闊論高談,那裏知淺斟低唱。我這裏潛身軀迸定臉凝睛望:端的是風清月朗,可甚麽軟玉溫香。陶穀望北斗頂禮做笑科,云月色團圓也。正旦唱他這般更深離館舍,夜靜步回廊。陶穀吟詩云月中桂子宜攀折,苑內凡花不耐看。正旦唱我猜他莫不勞魂役夢胡思想。陶穀云魏武帝有詩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看來正是小官.正旦唱原來他望天瞻北斗,卻不肯和月待西廂。云梅香,我燒罷香回去,對此月色,口占一詩。念科,云“隔窻疏雨送秋聲,夜夜愁人睡不成。遇此良宵多感慨,清風明月又關情。”陶穀云原來有人在柳陰深處吟詩。我過去看咱。正旦云梅香,咱回去來。陶穀云小娘子勿罪。正旦拜科陶穀云一個好女子也。小娘子高姓,誰氏之家,因甚在此官舍之中?正旦唱

【牧羊關】俺夫主爲驛吏身姓張。陶穀云元來是驛吏的妻子。你是那裏人氏?正旦唱生長在雨浙蘇杭。陶穀云如今你丈夫那裏去了?正旦唱怎想他半路裏情絕,他從那二年前身喪。陶穀云小孃子怎生在此住坐?正旦唱妾身見如今獨自箇持著服孝。陶穀云你多大年紀持服來。正旦唱我從二十六上守孤孀。陶穀云敢問小娘,爲何這早晚對月吟詩?正旦云我自釋悶而已,那裏是詩。唱我也則詩句內題秋景,月明中燒夜香。

陶穀云小官乃是大宋使臣陶學士。若小娘子不棄,願同衾枕。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正旦云妾身守服之婦,不堪陪奉尊官.陶穀云小娘子何發此言?若心肯時,小官有幸也。正旦唱

【隔尾】我則道他喜居苦志顏回巷,卻元來愛近多情宋玉墻。這搭兒廝敘的言問那停儅。想昨日在坐上,那些兒勢況,苫眼鋪眉盡都是謊。

陶穀云小娘子但與小官成其夫婦,終身不敢忘也。正旦云學士不棄妾身,殘床陋質,願奉箕帚之懽。陶穀云小娘子可到官舍中去。做同行科陶穀云小娘子請坐,異日必娶你爲正室夫人.正旦云妾身有一句話,嚮學士道破者。唱

【牧羊關】你見我心先順隨了,你可不氣長。有句話須索商量:你休將容易恩情,等閒撇漾。陶穀云他日你做夫人縣君哩。正旦唱我等駟馬車爲把定物,五花誥是撞門羊。你明日北去人千里,早變做南柯夢一場。

陶穀云小娘子,趁此夜闌人靜,成其夫婦。多少是好?正旦云則怕你日後不取我呵,被人笑恥。有何表記的物件與我,可爲憑信。陶穀云小娘子將何以爲信?做相戲科正旦唱

【紅芍藥】他早把繡幃兒簌簌的塞了紗窻,欵欵的背轉銀缸,早把我腰款抱揾殘粧。羞答答懶棄羅裳,袖稍兒遮了面上。叮曾經這般情況?懷兒中把學士再端詳,全無那古忄敞心腸。【菩薩梁州】一剗地疏狂,千般的波浪,諸餘的事行。難道是不理會惜玉憐香?一團兒軟款那安詳,半早兒不顯威儀相,引逗的人春心蕩。昨日在尊席上那模樣,便這般和氣春風滿畫堂,全不見臉似冰霜。

出汗巾科,云學士,告乞珠玉。陶穀云有!有!做寫科云寫就了也。旦接念云“好姻緣,惡姻緣,奈何天。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絃,是何年?右調[風光好]。是好高才也。請學士落款。陶穀寫科,云“翰林陶學士作。”正旦云謝了學士者唱

【三煞】我看了高才詞翰華箋上,卻爲甚不肯爛醉佳人錦瑟傍?可知我把小未的郎君放。他兀的錦繡文章,更做著皇家卿相,被我著個小局段兒早打入天羅網。看這公古忄敞性從來無些雅況,我試與滿捧瑤觴。

云學士,你飲一杯酒者.陶穀云我喫!我喫!正旦唱

【二煞】你這般當歌對酒銷金帳。煞強如掃雪烹茶破草堂。你許下我的休教無承望。此別後水遠山長,把美繾綣則怕貴人多忘,則要你經板兒印在心上。當日也是我在尊前不容近傍,假妝好人家便引動情腸。

【煞尾】我想這歌臺舞袖風流相,怎如大院深

宅窈窕娘.也得今朝,這—場。想官司,也不枉.共學士,有情況。再開筵,敢說強。〔風光好〕,是招狀。我明白,太守行,決將咱,斷覰當。我把那段疋綾羅不希望。我本不樂作娼,則嚮那煙花簿上勾抹了我的名兒勝如賞。下陶穀云小官回京,決取此女爲妻,方是我平生願足。詩云客中最怕是秋天,蟲聲砧韻總悽然。今宵幸遇良人婦,美滿恩情結好緣。下

第三折

宋齊丘引張千上,云小官宋齊丘,與韓熙載定計,處置那陶穀學士,如何不見回話?這早晚敢待來也。韓熙載上詩云安排打鳳牢龍計,引起尤雲殢雨心。小官韓熙載,不想陶學士被某識破十二字隱語,用些機關,果中其計。我今來回丞相的話。左右報復去,道韓熙載來見。報科宋齊丘云有請!見科宋齊丘云幹事如何?韓熙載云此人果中其計,秦弱蘭賺了他一篇樂章,親筆落款,他自將著,今日來回丞相話哩。宋齊丘云我料他怎出的咱二人之手。則今日便臥翻羊,擺下果桌,小官就對他說!我唐主病可,今日著俺將著茶飯,來與學士釋悶,明日早朝相見。他聽的必然懽喜。飲酒之間,喚秦弱蘭來歌此樂章,看他怎生説話?太守一壁廂執料茶飯,小官回了主人的話,便到館驛中來也。韓熙載云謹領鈞旨。同下陶穀上,云小官陶學士,昨夜晚間,不意驛吏之妻,與我苟合。我看此女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我許他娶爲正室。今日等韓太守來時,我囑他放此婦人回去,等我日後好來取他。韓熙載

上,云來到這驛亭中。學士恭喜,陶穀云敢問何喜?韓熙載云學士歸有日矣。我主病體頗安,明日早朝,便請相見,陶穀云這也則完的一場使事,何足爲喜?宋齊丘引張千上,云來到這館驛門首。左右報復去,道某家來了也。報見科宋齊丘云學士歸有日矣。玉體頗安,請學士明日相見。韓見宋科宋齊丘云學士,韓太守是當今文學之上,是任太守,即古之京兆尹。陪坐何如?陶穀云這也不妨。宋齊丘云將酒來,我奉學士一杯。太守一面準備歌兒舞女,教他侑酒,與學士作懽如何?韓熙載云丞相説的是。早已備下了,即當喚來供奉學士。陶穀云丞相差矣。我輩孔門高弟,何用此輩侑酒?休喚來。宋齊丘云學上寬洪大度,何所不容。便喚幾個來唱與俺聽,學士休聽便了。正旦上,云今日筵間。那學士還做古忄敞麽!唱

【正宮】【端正好】總然你富才華,高名分,誰不愛翠袖紅裙。你看這般東風桃李香成陣,猶兀自難遣東君恨。

【滾繡毬】人都道秀才每村,不會將女色親。

他每則是識廉恥正心不肯,但出語也做的個郎君。假若是誇談俺好婦人,則著些俗言語便不真。他每用文章也道的來淹潤,則著兩句詩説盡精神。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休道不消魂。

做見科正旦云你看他比前日又冷臉也。唱

【倘秀才】昨夜個橫著片風月膽房中那親,今日個幽著柄冰霜臉人前又狠。空這般苫眼鋪眉立那教

絲門。我須索心恭謹,意殷懃,侑尊。

張千云上廳行首秦弱蘭謹參。旦拜科宋齊丘云學士,此乃金陵數一數二的歌者,與學士遞一杯。陶穀云丞相,小官此一來,非爲歌妓酒食而來。奉命索取圖書。李主託疾不見,不以我爲朝使相待,棄禮多矣。我非比其他學士,奉命南來,使事未完,故令歌者狐媚小官,是何體也?宋齊丘云學士息怒,酒乃天之美祿。學士不飲,小官喫幾杯。韓熙載云弱蘭,你與學士把盞者。正旦云理會的。唱

【滾繡毬】這酒則是斟八分,學士索是飲一巡,則不要滴留噴噀。陶穀云靠後些。正旦唱學士這玳筵間息怒停嗔,你則待點上燈,關上門,那時節舉杯豐韻。陶穀云小官不喫酒,但喫一口,昏睡三日。將過去。正旦唱這裏酒盞兒不肯霑脣,卻不道相逢不飲空歸去,則這明月清風也笑人,常索教酒滿金樽。

陶穀接杯科韓熙載云弱蘭,你歌一曲侑觴咱。正旦唱詞科,云“好姻緣,惡姻緣,奈何天。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絃,是何年?”陶穀云這婦人在我跟前,唱這等淫詞豔曲,好生不敬。宋齊丘云這也則是風月之詞,非爲不敬。學士休罪。韓熙載云誰著你唱這等詞,教學士怪我?酒散之後,我不道的饒了你哩。正旦唱

【叨叨令】學士寫時節有些腔兒韻,妾身謳時節有些詞兒順。陶穀云不知是何等無知之人,做下此等語句?正旦唱做時節難訴千般恨,寫時節則是三更盡。旦拜陶科,唱學士你記得也麽哥,你記得也麽哥,出詞科,唱兀的是親筆寫了牢收頓。

陶穀怒云這箇潑煙花贓誣人。我那裏與你會面來?正旦云妾身不敢。昨夜蒙大人錯愛。唱

【滾繡毬】那素衣服是妾身,詐做驛吏妻把香火焚。我誦情詩暗傳芳信,嚮明月中獨立黃昏。見學士下砌跟,瞻北辰,轉身軀猛然驚問,便和咱燕爾新婚。咱正是武陵溪畔曾相識,今日佯推不認人。道的他滿面似燒雲。

陶穀云這婦人好無禮也。你故寫淫詞,展污小官清名。宋齊丘云學士,各人筆蹟,自家認得.正旦云學士,你要推託,聽妾身說昨夜之事。唱

【倘秀才】妾身本不肯舒心就親,學士便做不的先奸後婚。陶穀云小官昨夜門也不曾出,那裏會你來?正旦唱學士早回過燈光掩上門。陶穀云小官並無此事,你贓誣我哩!正旦唱妾身謀成不謀敗,學士宜假不宜真,不信不自隱。

陶穀怒云這婦人虛詐情由。我若是與你相會呵,我便認了有何妨?難道小官直如此忘魂?正旦悲科,云學士你好無仁義也。唱

【滾繡毬】好也囉學士你營勾了人,卻便妝忘魂。知他是甚娘情分,你則是憎嫌俺煙月風塵。昨夜個我雖改換的衣袂新,須是模樣真。咱只得眼前廝趁,實丕丕與你情親。你把萬般做作千般怒,兀的甚一夜夫妻百夜恩,則是眼裏無珍。

宋齊丘云學士,這小的最老實,不會説謊.韓熙載云老丞相主婚,小官爲媒,招學士爲金陵秦弱蘭女婿。陶穀云小娘子,是誰教你這等短道兒來?正旦云都是太守相公,教妾身這般見識來.韓熙載云學士便娶了秦弱蘭何妨?論此女聰明,不玷辱了你。正旦云若得與學士成其夫婦,妾之願也。多謝二位老爺。做叩謝科宋齊丘云你與學士把一杯酒者。正旦遞酒科唱

【三煞】賤妾煞是展污了個經天緯地真英俊,爲國于民大宰臣。陶穀云酒後疏狂,惹此一場是非。正旦唱賤妾煞不識高低,不知遠近,不辨賢愚,不別清渾。這的是天註定的是非,天指引的前程。天匹配的婚姻,咱兀的教太守主婚。陶穀云可著誰做媒人?正旦唱則這〔風光好〕是媒人。

陶穀做伏案盹睡科宋齊丘云太守,陶學士見咱識破他就裏,羞見咱推醉睡了。秦弱蘭,俺上馬去也。你等他醒了,看他說甚麽。便來回俺的話。韓同下陶醒科,問正旦云他每都去了。正旦云都去了。陶穀云則著你害了我也。正旦云怎生我害了你?陶穀云我本意來說他,反被他算了我。我如今也回不的大宋去,也見不的唐主。我且至杭州尋個前程,卻便來取你。古人云:“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誤人。”信斯言也。正旦唱

【二煞】此別後我專想著你玉堂金馬懷離恨,誰再與野草閒花作近隣。陶穀云我今別處尋個前程,便來取你。正旦唱我等你那取我的軒車,贈咱

的官品。我也待顯耀鄉間,改換我這家門。學士怎肯似那等窮酸餓醋,得一個及第成名,卻又早負德辜恩。則要你言而有信,休擔閣了少年人。

陶穀云姐姐,你既與我成其夫婦,焉肯負你。久以後夫人縣君,必然你做也。正旦唱

【黃鐘煞】你可休“一春魚雁無音信”,卻教我“千里關山勞夢魂。”我和你兩情調兩意肯,這諧合有氣分。我覷了暗地哂,全不見沒事狠,綢繆處直恁親,臨相別也懷恨。若還家獨門身,被兒底少溫存,怕不想舊日人,要圓成要尋問,則這續斷鸞膠語句兒真,便是我錦片前程敢可也盼的準。下

陶穀云誰想被宋齊丘韓熙載反算了我。小官羞歸大宋,恥嚮汴梁。我有故人錢俶。在杭州爲天下兵馬大元帥,鎮守吳越兩浙之地,便宜行事,自放兩浙官選。我則索那處尋個前程,再做道理。詩云當年玉殿逞高強,爲愛嬌容悔這場。自料不能還故國,須當帶月走南唐。下

第四折

外扮錢王引近侍卒子上某姓錢名俶,字德厚。自先祖錢鏐,世居杭州。唐昭宗時,改杭州爲鎮海軍,封我祖爲鎮海軍節度使,號杭州爲衣錦城。梁太祖賜玉帶一條,打獵馬十疋。唐莊宗賜玉冊金印。先祖下世。我父元瓘嗣爵父沒之後,某嗣守錢唐。會汴京太祖即位,我故人陶穀勸我歸宋,同至汴京。衆臣僚上疏五十三道,皆諫太祖留我。太祖不從。我帶去的大小將官,陛賞各有等差。後賜一包袱,封裹御押,囑言曰:“待爾歸後,然後發此觀之”。我回國開視,乃衆臣留我之疏。我見之大驚,嚮北再拜曰:“臣已心伏陛下,誓守臣節”。遂留陶穀于宋,爲翰林學士。後來差他去說南唐李主,被宋齊丘所算,不敢回去,復來投我。我問其詳,他以實告,曾爲十二字隱語。被宋齊丘看破,遂泄其機,使秦弱蘭爲謀以中之。那秦弱蘭是江南名妓。近日宋主遣曹彬下江南,收了李唐。有一歌者來至我境,把隘軍人,擒來見我,乃秦弱蘭也。我與他房屋居住,又與他錢物用度,著本處樂探領去,陶穀尚不知道。我今日推往郊外打圍,就

湖山堂上排宴,著人請陶學士去了。怎生這早晚這不見來?陶穀土,云小官陶穀。自從中了宋齊丘之計,我想那一個聰明女子,臨別時相期:我若得志,必然娶你爲妻。李白有言:“美女能療饑”。我看著他呵,不喫飯也罷了。我今來兩浙,投錢元帥,一見如故。他如今正授天下兵馬大元帥,自選兩浙官吏。我今在此,尋個前程,只不能勾再見那秦弱蘭。今日元帥在湖山堂,較獵相招,我索去走一遭。左右報復去,道小官來了也。報見科錢王云學士,某在此湖山堂上,聊備蔬酌,與你等盡歡而散。陶穀云多謝!多謝!小官偶作一詞,望大人斤削。錢接念科,云詞寄青玉案:冰澌乍泮春來早,一夜野梅開了。簾幙風閒人靜悄。曉窻夢斷,篆煙輕裊,庭院苔痕繞。歸期暗卜天涯渺,魚水雲鴻信杳。鏡裏朱顔驚漸老。不求名利,不思宣召,惟恨知音少”。好高才也。常言道:筵前無樂。不成歡笑。左右的,叫一個歌者來奉酒。卒子云理會的。正旦上,云妾身秦弱蘭,今大宋遣曹彬下江南,收伏了李主。妾身避難,來到杭州。多虧錢元帥收留,與我房屋錢物,在此居住。不知俺那陶學士在那裏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一自當時,嚮煙花簿豁除了名氏。打曡起狂蕩心兒,專等那七香車,五花誥,絕無人至。一路上尋思,莫不他翻悔了這門親事?

【醉春風】我則想學士寄音書,卻早是錢王傳令旨。他全然不知俺至誠心,消不得半張兒紙,紙。到今日如今,見時相見,是誰不是。

樂探報云稟大王,喚將歌者來了。錢王云學士,這歌者原是學士所會的金陵秦弱蘭,避難來此。學士且躲在人叢裏,看他認得認不得?陶閃避科錢王云叫那歌者過來。正旦唱

【迎仙客】我心恐恐入內門,戰兢兢步階址,這裏錯行了眼前輕是死。如今我也上丹墀,朝帝子。我暗暗地冷笑孜孜,兀良抵多少長亭畔迎宣使。

做見科,云大王叩頭。錢王云你是秦弱蘭,當初怎生認的陸學士來?正旦云大王聽妾身慢説一

遍。唱

【石榴花】他從去年宣命下京師,韓太守接著時。他則是冷丁丁清耿耿並無私,軒昂氣志,捻斷吟髭。妾身嚮筵前過盞無遷次,他面皮上刮下冰澌。那妖嬈樂妓勤伏侍,他一件件盡推辭。

錢王云他這等古俶,你如何承應?正旦唱

【鬥鵪鶉】他見不的妙舞宮腰,聽不的俺清歌皓齒。錢王云他席間怎生發怒來?正旦唱他袖拂了金杯,手推開玉卮。錢王云後來又怎生看上你來?正旦唱妾嚮館驛裏別妝個美貌姿。俺兩個相見時,則他那舊性全無。共妾身新婚燕爾。

錢王云他既愛上你,曾甚麽説話來?正旦唱

【上小樓】他許我夫人位次。妾除了煙花名字。再不曾披著帶著。官員祗候,褙子冠兒。錢王云你自離了陶學士,再曾迎新送舊麽?正旦唱我這些時,甚的是,茶坊酒肆,每日價冷清清爲他守志。

錢王呼一淨官上,指云秦弱蘭,這箇是陶學士麽?淨官悲云小娘子,兀的不想殺我也。正旦云這不是陶學士。唱

【幺篇】他生的端嚴相貌,尊崇舉上。幾曾見這般眼暗頭昏,地慘天愁,抹淚揉眵。覰絶時,這君子,其實不是,卻怎生沒半星兒相似。

錢王云這箇既不是,你在這衆宮中試看咱.正旦唱

【快活三】我嚮這金階下領臺旨,教我嚮百官內暗闚伺。他每都靜巉巉齊臻臻顯容姿。行至陶前科唱我猛可裏擡頭視。

【鮑老作】則見他人叢裏疊撲著個幽々臉兒,絲“間別來安樂否陶學士”,做扯住科陶穀云你是何人?扯住我的衣服。正旦唱從頭兒覷這百司,那裏有這學冷鼻凹的文章士。我爲你離鄉背井,抛家失業,來覓男兒,倒把我不瞅不睬,不知不識,相問相思。

陶穀云這女子,你敢錯認了也。我非是下等之人,休得無禮。錢王云弱蘭,你要認的是著。正旦唱

【哨遍】對著這千乘當今帝子,等教我一星星數説你喬行止。我爲你截日離了官司,再不當火院家私,便弄針黹。每日價胭憔粉悴,玉減香消,專等你那音書至,今日全無一字。都淚淹破腮頰,病瘦損腰肢。則這腕兒上慢松子的金釧是相知,身兒上寬綽了羅衣是正明師。你這般背約違期,負德辜恩,怎生意思?

陶穀云我那裏見你來?休得胡纏。正旦唱

【耍孩兒】枉了我一年獨守冰霜志,指望你封妻廕子。我並不想東風賣笑倚門時,畢羅了綵筆題詩。再不嚮泥金扇底歌新曲,日玉堂前舞柘枝。我自離了鶯花市,無半星兒點污,一打兒瑕疵。

【三煞】你那些假古忄敞原來是粧謊子,你無誠無信無終始。我則道你是鋪眉苦眼真君子。你最是昧己瞞心潑小兒,許下俺調琴瑟,今日似難鳴孤掌,不線的單絲。

錢王云秦弱蘭,你既認的是真,你與他自說緣故。正旦唱

【二煞】我正是忒坎坷,自怨咨,九重天忽有君恩至。正是一灣死水全無浪,也有春風擺動時。不甫能尋著爾。出風光好詞科,云大王,這是他親筆寫下的。唱這是他誑君的招狀,親筆的情詞。

【煞尾】公堂上坐著相公,階直下列著武士。我這裏盡場分説心間事,拚兩個雙棒兒階前覓一個死。

做撞階科錢王云住、住、住!秦弱蘭留性命,逗你耍哩。陶穀云姐姐,間別無恙。則被你想殺我也。錢王云秦弱蘭,陶學士爲你回不的汴京。你兩口兒且在我杭州居住。等我朝京,見了大宋主人。奏過還著陶學士復舊職。那其間駟馬軒車,五花官誥,都是你的。正旦拜科,云多謝了大王。錢王云古人有言:“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今日你兩個夫妻會合,便當殺羊宰馬,做個慶喜筵席。詞云當日個有意江南降李主,故書隱語顯文章。豈謂彼中有識者,獨眠孤館早參詳。故教此女來狐媚,惱亂春風學士腸。驛亭巧把姻緣結,新詞留下好風光。此心愧報難回汴,只得潛身且寄杭。專待君恩重召取,那其間同駕香車入畫堂。半世孤高占仕路,一天風月動詞場。若道鍾情非我輩,因何千載說高唐。

題目:宋齊丘明識新詞藻韓熙載暗遣閒花草

正名:秦弱蘭羞寄斷腸詩陶學士醉寫風光好

全元雜劇·費唐臣·蘇子瞻風雪貶黃州

第一折

王安石上,開助役青苗法令行,坐看足食更強兵。嗷嗷朝野多非己。獨仗君王自聖明。下官姓王名安石,字介甫,金陵人氏。自幼講明儒術,涉獵子史,叨舉進士。蒙聖人擡舉,官做到丞相之職。小官既蒙知遇,知無不言。言無不用。近見西北二邊用兵,財用匱乏。我有一策,要行青苗助役于民間。在朝諸官,多言不便,獨翰林學士蘇軾,十分與我不合。昨日上疏,說我奸衺,蠹政害民。我欲報復,況主上素重其才,難以輕去。且本官志大言浮,離經畔道,見新法之行,往往行諾唫詠。我已著御史李定等,劾他賦詩訕謗,必致主上震怒,置之死地,亦何難哉。計謀已定,且試看如何。駕上引一行人,云勤政樓頭夜末央,五更殿陛有輕霜。欲教四海隆仁化,側席從容納諫章。某宋帝是也。自我祖公公太祖皇帝,陳橋推戴,奄有四海,傳太宗、真宗、仁宗、英宗,以至朕躬。幸喜天下治平,獨西北二邊未寧,幾欲用兵,又恐財用匱乏,饋餉不繼。昨日宰相王安石,志欲富國彊兵,意與朕合。立青苗助役之法,十分有見。但百官多喜因循,以爲不便。翰林學士蘇軾,尤深詆譭。朕欲加罪,憐惜其才。近聞又生怨謗,妄斥朝廷,未知真僞。左右,喚御史臺官來,朕問取則。左右云御史臺官安在?聖上宣喚。扮李定上,云某御史李定是也。自出身以來,深蒙時相王荊公擡舉,見任御史之職。近因新法未行,翰林學士蘇軾與荊公言論不合,令某劾其平日所爲詩章有干政化者,具爲一疏,劾其謗訕,本已寫定了。如今聖上又來宣喚,須索走一遭去.做到科拜跪云陛下宣小臣何用?駕云近聞學士蘇軾,托詩毀謗,言官何不論劾?李云臣已具本,正欲投進。遞本科駕云你說一遍朕聽。李跪云御史李定等言:今有翰林學士蘇軾,章句腐儒,驟登清要。志大言浮,離經畔道。論新法而短毀時相,托吟詠而謗訕朝廷。實有無君之罪,難逭欺上之誅。且如《題古檜》云:“根到九泉無屈處,世間惟有蟄龍知。”陛下飛龍在天,軾以爲不知己,而求地下之蟄龍,非不臣而何?陛下發錢本以業貧民,軾則曰:“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課羣吏,軾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陛下興水利,軾則曰:“造物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陛下議鹽鐵。軾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如此之類尚多,伏望聖明早加顯戮,以息怨謗,伏候指揮。駕怒云蘇軾小臣訕上,著廷尉司拿問。內應下張丞相上,云下官張方平是也。舊居丞相之職,告老家居。朝廷大事,常蒙主上垂訪。近者學士蘇軾,乃一代才子。止因與王安石言論不合,被其門客李定妄引詩篇,劾他謗訕。主上震怒,送廷尉治罪,要處之死地。我想來:人才難得,又使主上有殺近臣之名。只索救他一遭去。下駕上,云前日著廷尉司勘問蘇軾,至今不見復旨。朕想來:本官清才重名,見重當世。其諸詩作,不過一時之興,豈有深意,待問的如何,朕自有區處。張丞相上,云來到這朝門前,近鉅通報咱。左右報云有張方平等宣。駕云宣來。張進拜,云臣有短諫,伏取聖裁。臣見得學士蘇軾,忠信爲國,不避時相。吟詩遣興,豈在朝廷,況詩尚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今言官李定,懷論己之私仇,結奸衺之黨類,風聞妄奏,不協人心。伏望聖明,收回成命,復本官之職,遂好生之德,臣不敢專擅,惟聖鑒不錯。駕云朕心正欲如此。近臣快宣的蘇軾來者。內應科正末上,云小生姓蘇名軾,字子瞻,四川眉州人也。少舉進士,官授翰林學士承旨。極蒙主上眷顧,每召對便殿,或至深夜,嘗徹御前金蓮炬送歸,恩渥無比。但時相王安石,誤國害民,創立新法,四海怨望。而御史李定,不持生母仇氏服,下官嘗惡其爲人。下官前日具疏,論王安石之奸。不想李定黨比王安石,劾奏下官賦詩毀謗朝廷。主上聽信,將下于大理獄。要處以死。今日聖旨又來宣喚。不知爲何?想俺初登仕版,何等志氣,今日只如此也。唱

【仙呂】【點絳脣】萬頃瀟湘,九天星象,長江浪,吸入詩腸,都變做豪氣三千丈。

【混江龍】想著那絲綸閣上,常則是紫薇花對紫薇郎。步九重春色,拂兩袖天香。萬里雲煙揮翰墨,一天星斗煥文章。翰林風月,京洛山川,洞庭煙雨,金谷鶯花,怎能彀一輪皂蓋飛頭上。詩吟的神嚎鬼哭,文驚的地老天荒。

云小官若無才學,怎居翰林之職?想當日夜對

內殿,寵賜金蓮,際遇非淺也。唱

【油葫蘆】想月滿西樓夜未央,蒙君恩宿建章。不比長安三月荔枝香,翠鬟擁出芙蓉帳。又不是醉鞭誤入平康巷,笙歌幾處聞,淨鞭三下響。沒揣地半張鸞駕從天降,舉首仿佛見君正。

【天下樂】恰便似一朵紅雲捧玉皇,官裏呵慌忙,回未央,則恐怕六宮中美人愁夜長。下珠簾處處涼,靸金蓮步步響,月明下吹簫引鳳凰。

云來到這朝門外,當駕官通報者。隨駕官報云宣的蘇軾來了駕云著進來。末見科駕云蘇軾,你職居近侍,何故托詩諷怨?本當處以重罪,張丞相再三申救,朕亦惜爾之才,赦爾死罪,謫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末云謝吾皇不死之恩。陛下,臣蒙知遇,欲竭愚忠。見王安石一心變亂成法,臣上萬言書諫諍。今日反受謫貶,兀的不屈死忠臣義士呵。唱

【那咤令】我立一身紀綱,守簞瓢陋巷。顯一身氣象,步金馬玉堂。上一封諫章,入天羅地網。錦繡腸,江湖量,都分付水國江鄉。

【鵲踏枝】萬言策上君王,一騎馬度衡陽。索離了三島蓬萊,直走遍九曲滄浪。學不的李太白逍遙在醉鄉,參破了韓昌黎夕貶潮陽。

駕云卿既遭御史臺劾論,祖宗之法,朕不敢違。卿姑去,不久即詔還也。末云臣今辭了天顔,這一去擯斥海島,葬江魚之腹,再不能見陛下矣。唱

【寄生草】臣則待居蠻貊,再誰想立廟堂。今日有曾參難免投梭誑,今日有周公難免流言講,有仲尼難免狐裘謗。本是個長門獻賦漢相如,怎做的東籬賞菊陶元亮。

駕云卿雖遠行,與在京何異?況四海之內,皆歸一統。卿不必怨朕,亦國法之不得已也。末云陛

下法令嚴明,臣豈敢怨。唱

【幺篇】臣折麽流儋耳,臣折麽貶夜郎。一個因書賈誼長沙放,一個因詩杜甫江邊葬,一個因文李白波心喪。臣覷屈原千載汨羅江,便是禹門三月桃花浪。

張丞相云蘇學士。今主上寬宥,謫官南行。你不必引證古人,多言反取罪責。末云丞想錯矣。丈夫生世,忍垢何爲?丞相,你聽我說。唱

【金盞兒】不荒唐,不顛狂,折末雲陽梟首高竿上,也要將碧天風月兩平章。拚著夢魂遊故國,想像赴高堂。則今日傷心遊海島,攜手上河梁。

末云罷、罷,則今日拜辭了聖駕,別了丞相,只索長行也。唱

【賺煞】則爲不入虎狼羣,躲離鯨鯢浪,直貶過淘淘大江,不信行人不斷腸。赤緊的接天隅煙水茫茫,助悽涼衰草斜陽,休想我築起高臺望故鄉。這裏有當途虎狼,那裏有拍天風浪。我要過水雲鄉,則是跳出是非場。下

第二折

馬正卿引童上,開下官馬正卿是也。黃州人氏。因王安石柄國,某在朝與他言論不合,致政來家,十分自在。近聞學士蘇子瞻。上書發王安石之奸,反被言官論劾,貶他來黃州安置,有人傳説將次來到。今日下著這等大雪,途路難行。我想忠臣烈士,多遭奸回之手,況蘇學士大名,遠近欽慕。我今領著家童,擔著酒果,迎接蘇學士。勸他飲一杯,稍敵寒威。這早晚敢待來也,只索等候咱。末引童子上,云下官蘇軾,居翰苑數年,頗爲遭際。奈王安石虐害百姓,蒙蔽朝廷。我上萬言書諫主,反被姦黨論劾。貶我湖南。行了數日,將到黃州。今日下著這等一天風雪,瘦蹇顛僕,小童寒戰怎生奈何,想忠臣義士,好難處世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道德五千言,禮樂三十卷。本待經綸就舜日堯天,只因兩角蝸蠻戰,貶得我日近長安遠。

【幺篇】瑤臺昨夜蛟龍戰,玉鱗甲飛滿山川。馮夷飲罷瓊林宴,醉把鮫綃剪。云好大雪也呵。唱

【滾繡毬】潑墨雲垂四野,鑄銀河插半天。把人間番做了廣寒宮殿,有一千頃玉界瓊田。這其間騷客遷,朝士貶。五雲鄉杳然不見,止不過隔蓬萊弱水三千。不能彀風吹章表隨龍去,可做了雪擁藍關馬不前,哽咽無言。

童云老爹,下這等大雪,風又緊,兀的不凍殺我也。老爹連忙走動些。末唱

【倘秀才】早是水杳山長路遠,那更雪凍風寒雲捲。云你道我行的慢呵,可知可知唱我可甚爲愛青山懶贈鞭!呵凍手,從雙肩。我只索嚮前。

童云老爹,人都說你好才學,卻怎生遭貶,到不知老爹與上古賢人君子,那幾個相似!末云這小的雖小倒也省事。你既問我,你聽我與你說。唱

【滾繡毬】我怕不文章似韓退之史,筆如司馬遷。英俊如仲宣子建,豪邁如居易宗元。風騷如杜少陵,疏狂如李謫僊。高潔如謝安李願。德行如閔子顏淵。爲不學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尋梅孟浩然。困煞英賢。

童云風寒雪大,我身上衣裳單薄,凍殺我也。老爹,你就不冷麽!末唱

【叨叨令】寒森森朔風失留疏刺串,舞飄飄瑞雪踢良秃欒旋。騎著疋慢騰騰瘦蹇必丢不答踐,凍的個立欽欽稚子滴羞篤速戰。兀的不凍殺人也麽哥,兀的不凍殺人也麽哥。空教我瘦巖巖老夫迷留沒亂倦。

童哭云這等寒冷,看看走不動,幾時到的黃州也。末云童子休煩惱咱,慢慢捱將去。唱

【倘秀才】脫離了長安市廛,須捱到黃州地面,更狠似夕貶潮陽路八千。往常師往聖,友前賢,到如今怎展!

童云老爹在翰林時,聲名滿天下,怎生一旦遠貶南荒,好苦也。末唱

【滾繡毬】我也曾寫珠璣一萬聯,判鶯花三百篇,掃千軍筆端鏖戰,但行處天子三宣。結平生詩酒緣,掌中天風月權。不是將帝王埋怨,爲甚把蘇軾似賈誼南遷。如今一牧童子隨驢後,可甚兩行朱衣到馬前。四野蕭然。

馬正卿云蘇大人,老夫等了多時也。末相見科馬云老夫馬正卿,聞知學士遠來,在此久等。如此大雪,寒氣逼人,請飲一杯,以敵寒威。末云念蘇軾不才,朝廷斥逐,敢勞遠迓,多感厚意者.唱

【呆骨朵】見黃童白叟把香醪勸,怕不透徹了酒興詩顛。馬云老夫久聞大才,敢求佳作見教.末云大人飲酒則飲酒。再休言詩。馬云詩酒乃吾生分內事。大人此行,與詩酒何幹。末唱我須不是爲酒忘家,見如今因詩受貶。酒債是尋常事,詩病是平生願。我爲甚遠流身萬里,因此上怕吟詩百篇。

馬云蘇大人高才重望,正宜居朝佐主,以治太平。豈宜放逐!末唱

【五煞】我情願閒居村落攻經典,誰想悶嚮秦樓列管絃。枕碧水千尋,對青山一帶,趁白雲萬頃,盡茅屋三間草舍蓬窻,苜蓿盤中,老瓦盆邊,樂于貧賤,燈火對牀眠。

馬云大人此行,天下共知虧枉,青天可鑒,不久還朝重用也。末唱

【四煞】從教頭上青天鑒,不願腰間金印懸。受他冷冷清清,多多少少,避是是非非,萬萬千千。或嚮林臯聲裏,舴艋舟中,霍索谿邊。一壺村酒,白眼望青天。

馬云往常時紫羅襴白象簡,那等尊貴,今日葛巾野服,似覺快樂也呵。末唱

【三煞】紫袍金帶無心戀,兩笠煙簑有意穿。或嚮新婦磯頭,鷗鷺鄉中,兒女浦口,鸚鵡洲邊。漲一竿春水,帶一抹寒煙,掉一只漁舡。黑甜一枕睡,燈火對愁眠。

馬云學士大人擕家遠謫,朝中舊僚友,也要常常寄音回去。末,唱

【二煞】佳音不託雲間犬,老計惟憑陽羨田。對橘綠橙黃,山高月小,聽南枝驚鵲,衰柳鳴蟬。不愁遠害,不陷危機,不納高軒。那裏人離鄉賤甚日是

歸年!馬云大人今遠處炎方,朝廷公道何在!後世史官,必有紀錄。末唱【煞尾】從教臣子一身貶,留得高名萬古傳。但使歌低酒淺。臥雨眠煙,席地幕天,一任長安路兒遠。下

第三折

馬正卿上,開老夫馬正卿是也。自從子瞻學士貶來黃州,又早許久,我常常差人問候。他雖一時被讒,終無大害。況他受知朝廷,必有宣回之日。但本州楊太守度量狹隘,不能濟人。又兼是王安石門客,也無周給。我且看如何,再作處置。下王安石上,開下官王安石是也,叵耐蘇軾毀我,已令臺官彈劾,貶謫黃州安置,我心還未得遂,如今黃州楊太守,舊是我舉用的,不如寫一書與他,教他不要週濟他。窮鄉下邑,舉眼無親,不死那去。我已差人去了,試看如何!下淨扮楊太守上,云無錢只圖名,回家沒結果。我就不去撾,妻子肯饒我。某乃楊太守是也。自幼讀了幾句兒書,之乎者也,哄得一舉及第。也是祖宗積廢,又蒙王安石丞相擡舉,直做到黃州太守之職,此恩未報。近日丞相有書來,說蘇軾學士恃才欺慢,見今安置黃州,著我處置他。我想來。蘇軾是一代文人,豈可輕易壞他!只是在此窮鄉僻邑,薪水不給,又是嚴冬臘月,凍餓死了。等他來謁見,只是不理他便了。今日升衙無事。左右看著有人來報我知道。末引老妻、幼子上,云某蘇軾是也。自來到黃州,舉眼無親,借得兩間破房住著。衣不蓋身,食不充口,無一個人來看顧。天那蘇軾一身受苦,也不打緊,連纍妻子如此受苦。我空有淩雲志氣,治世才猷,怎生施展也呵!唱

【越調】【鬥鵪鶉】湖海三年,家鄉萬里。志氣如神,形容似鬼。瘴氣纔收,蠻煙又起。空歎息,人未歸,望不見落葉長安,西風渭水。

云自從離了京都,到得這裏,經了多少悽涼也呵。唱

【紫花兒序見于些鷗行鷺聚,經了些鶴怨猿啼,盼了些鳳舞龍飛。往常間胸藏星斗,氣吐虹霓,依舊中原一布衣。揮劍長歎,只被金谷石崇,傲殺陋巷顏回。

云我一會家想起來,在杭州作官時,行動前簇後擁,日逐遊樂,甚是受用,到今日如一場大夢也。唱

【小桃紅】想西湖風月繞蘇堤,尚覺王孫貴,銀燭高燒照珠翠。如今百事成非,江山不管春憔悴。想金勒馬嘶,玉樓人醉,依舊畫橋西。

云前日如此快樂,今日這般生受,想造物好無定也。唱

【天淨沙】住的是小窻茅屋疏籬,喫的是粗羹淡飯黃齏,穿的是破帽歪靴布衣,一身襤褸,便休題,臥重裀列鼎而食。

俫云這早晚還沒得早飯喫,兀的不餓殺我也。末云渾家,孩兒害饑哩,甑中還有米也沒有!旦云從昨日沒了米了。末云既沒了米,我出去對付些錢米來。旦云你平生志氣昂昂,不肯屈于人,來到這裏,舉眼無親,你那裏對付去,你說錯了也.末唱

【鬼三臺】怕不待閒爭氣,赤緊的難存濟。我則索折腰爲米,更怕甚心急馬行遲!你只是婆娘家見識。陶元亮見此不見彼,公孫弘救寬不救急。便做他志若元龍,赤緊的才過子美。

【紫花兒序】本待昂昂而已,特地遠遠而來,怎教快快而回!世無君子,你家有賢妻,休提。拚著個撥盡寒爐一夜灰,但得些糲食粗衣,免得冬煖號寒,年稔啼饑。

云我去再謁楊太守,求些用度去.旦俫下末云黃州楊太守,他也是讀書人,我幾遍去謁他,他只推故不放參,不知主何意思!我欲不去,出于無奈妻子忍不過饑寒,只索再求謁一番。行了多時,早到府衙門首。立著一個祗候,不免嚮前央一央。呀!祗侯哥哥,拜揖。祗候云是那裏來的!末云大哥,你替我稟一聲,說前翰林蘇學士來見。祗候進報云稟老爹,門外有蘇翰林拜見。淨云請進,請進.做見科末云楊大人拜揖。念蘇軾不才,遠謫此郡,窮途無倚,大人何不青目一二?淨云我道是誰?原來是安置副使蘇軾。你毀謗朝廷,免死足矣,如何又來干謁公衙?我一廉如水,有甚麽與你?把門人也不察好歹來報,妨我公事。左右,打這廝二十板。左右上打祗侯了祗候趕末下淨下末云是我的不是了也。唱

【金蕉葉】恨唾手功名未遂,被袞袞兒曹見欺。似這等十謁朱門九閉,又不是一鶚西風萬里。

祗候云爲你打了我一頓,你還纏甚麽?快走快走。末唱

【聖藥王】你教我快疾回,莫疑遲,可甚踏花歸去馬如飛。沒道理,不做美。我滿舡空載月明歸,猶自説兵機。

云哥哥,再與我說一聲。祗候云你好不曉事,爲你打了我,又敢稟哩?你快走、走、走!走的遲,我一頓好打。末唱

【鬼三臺】他把賢門閉,英雄棄,莫那孟嘗君是你?暢好人面逐高低。今日羞歸去。呵,思量可知,可知那經天緯地孔仲尼,遇著輕賢重色柳盜蹠。不爭富貴驕人,小人喻利。

云這公人道把門閉了,我想這一場好羞也。家中妻子,卻怎了也?唱

【紫花兒序】仰望死聖人賢思相,量起怪友狂朋,悽涼殺稚子山妻。胸中有物,肚裏無食,堪悲,虎病山前被犬欺。我覷楊太守這廝,好管仲之器,覷我爲糞土之墻,你卻是疥癬之疾。

云罷、罷,我這等人,豈是終身窮困,有一日天子寬恩,必然再召用也。唱

【綿搭絮】憑著我文如遊夏,有一日君勝唐堯,宣的我依舊抽毫侍禁闈。似禹門平地一聲雷,把蟄龍重振起。

云我若再得還朝呵。唱

【幺篇】對盤龍飛風椅,賦裁冰剪霧詩。虎遁狼馳,魚躍鳶飛。那一日強如今日。沛作雲霓,宴罷瑤池,出入嚮宮闈,拜舞嚮丹墀,那其間強似你。

【尾聲】無端四海蒼生輩,都不識男兒未濟。我止望周人之急緊如金,君子之交淡如水。下

楔子

駕上,云自從將學土蘇軾安置黃州,不覺又過數年。當初誤聽李定等論劾,是朕一時沒主張。如今在朝官員沒一個如他的學問。似此高才之士,豈可終身斥朕逐,已令使臣領敕,宣召他回京,這一來必重用也。下末上,云下官蘇軾,自從遭貶到這裏,不知受了多多少少苦楚,時時虧馬正卿週濟。誰想主上垂念舊臣,來宣喚回朝。行李收拾已定,刻日起身。左右,門首看著有甚麽人來?左右云理會得.馬正卿、楊太守領村人妓樂上,云老夫馬正卿是也。聞得朝廷再宣蘇學士回朝,正要送他一送。不想楊太守來邀,說數年不曾看顧,不好相見,今同我送一送。行了一會,不覺早到蘇學士寓舍。左右通報咱左右云報的老爹得知,有馬正卿、楊太守來了。末云道有請。相見科馬云聞知大人朝京,老夫同太守大人,持具一酌奉餞。末云不敢不敢。淨云下官才力短淺,數年以來,多有欠恭之罪。又奉臺閣風旨,因此相見遠闊。大人海涵恕罪恕罪。做遞酒科末云蘇軾今日得再入朝,如死而復生。太守大人怎想

有今日也呵!唱【賞花時】再宣入瑞靄飄飄鳷鵲樓,卻離了芳草悽悽鸚鵡洲。我去咱依舊乘肥馬衣輕裘,休罪波文章太守,我早則不風雪貶黃州衆並下

第四折

駕上,云前日使人宣喚學士蘇軾,許久不見到。今日退朝,在便殿閒坐。當駕官,朝門外看者,蘇軾敢待來也。天使上,云某天朝使臣是也。蒙聖人命,差往黃州,宣取蘇軾學士回朝。到得那裏,聞知蘇學士多虧馬正卿看顧,是他恩人,只是被楊太守窘辱,他是仇人。我今一並帶來,在朝外等宣,理當復旨。做見科,云陛下。臣宣蘇軾到來。駕云教他過來。正末披秉上,云下官蘇軾,自被讒譖。遠貶遐荒,誰想得復見天日。我想陞沉榮辱,好無定呵。唱

【雙調】【新水令】一身流落楚江濱,少年心等閒灰盡。愛君非愛己,憂道不憂貧。富貴浮雲,真堪笑又堪恨。

【駐馬聽】造化通神,鏡裏功名夢駐身。無常忽近,一分流水二分塵。名流蝸角幾時分,塵隨馬足何年盡。白髮鬢邊新,如其用我從先進。

云來到朝外,只索進見駕則。拜科駕云卿離朕數年,遠居南服,頗覺辛苦,可也想朕來不會!你試說一遍則。末云陛下聽臣細拆苦楚。唱

【落梅花】陛下既從頭問,微臣怎敢隱?這數年間一言難盡。臣也會望煙波渺然思至尊,恨天涯有家難奔。

駕云卿在黃州,有甚親識。用度如何!卿細説來。末唱

【水仙子】臣也曾遠無親慼近無鄰,臣也曾釜有蛛絲甑有塵。臣則爲歸家懶睹妻兒問,到如今布袍上有淚痕。駕云聞知卿幾遍被州官窘辱,卿是達者,如何苦苦幹求于人。末云陛下臣非得已,實出于無奈也。唱臣放著急煎妻駡兒嗔,便做到達人知命,君子務本,也則索十謁朱門。

駕云卿才思淵源,詩作高古。前人詩窮而後工,卿詩作必勝于前。試賦一二篇朕聽。末云臣不敢承旨也。唱

【甜水令】折末樂府離騷,長篇短韻,陛下待重與細論文,免陛下丁寧。非臣不遜,其實難效殷懃。

駕云卿不肯對朕賦詩,卿在黃州,豈無唫詠!末唱

【折桂令】怕不待閒吟些白雪陽春,本是個詠月嘲風,翻做了罔上欺君。駕云朕當初一時之誤,卿對此鶯花景物,正好陶情寫興也。末唱陛下教吟徹鶯花,這番敢走遍乾坤。駕云想當日卿夜對便殿,詔賜金蓮,宮嬪簇拜,卿也曾賦〔滿庭芳詞〕。今日對朕再做一篇,有何不可。末唱見如今御史臺威風凜凜,怎敢嚮翰林院文質彬彬,則一句嚇殺微臣。則爲這綵女嬪妃,送了俺騷客詩人。

駕云卿在黃州,誰是恩人?誰是仇人?卿說來朕聽。末云臣在黃州,多虧致仕馬正卿周給,實被楊太守窘辱。駕云如今他二人在于何處。末云已蒙天使將帶入朝,見在朝外等宣。駕云宣過來.楊馬見駕拜舞科楊云非臣辱蘇軾,他是放臣逐客,口舌害物。臣遵國法,豈敢容他?駕云馬正卿爲國重賢,扶持公道,有恩于蘇軾,封京兆府尹,走馬到任者。馬謝恩了駕云楊太守懷姦結黨,妒賢戕善,削去官啊,本家爲民者。末云楊太守雖與臣不合,如今世情皆如此。炎涼趨避,亦時勢之自然,陛下察之。唱

【川撥棹】這世裏欠田文,都是些喫敲的石季倫。屋也似金銀,山也似珠珍。有一千個爲富不仁,傲貧人諂富人。

云陛下,他見臣貧窮,所以不看顧。唱

【七弟兄】清濁不分,仁義不存。只理會得自推尊,饑寒壯士無人問。似昌黎重作《送窮文》,魯褒再作《錢神論》。

【梅花酒】這廝每世不聞,倚主欺賓,仗富欺貧,倚勢欺人。富而驕貧而諂,貧無義富無恩。富無恩,豈是人?豈是人?類飛禽。類飛禽,頗曾論。頗曾論,處人倫。處人倫,傲饑貧。傲饑貧,莫生嗔。莫生嗔,閉賢門。閉賢門,使牛人。

【收江南】使牛人怎做孟嘗君?似仲尼不遇嘆麒麟。對清風明月兩閒人,折末受窘,也強如騎馬傍人門。

駕云今日事定,蘇軾仍復學士,翰林供職者。

末拜云感謝聖恩。但臣曠久,不能供職,不願爲官也。唱

【雁兒落】臣寧可閒居原憲貧,不受夢筆江淹悶。樂陶陶三杯元亮酒,黑婁婁一枕陳摶困。

【得勝令】則願做白髮老參軍,怎消得天子重儒臣。那裏顯騷客騷人俊,到不如農夫婦蠢。繞流水孤村,聽罷漁樵論,閉草戶柴門,做一個清閒自在人。

題目:王安石執拗行新法李御史舉劾報私仇

正名:楊太守奸衺攻逐客蘇子瞻風雪貶黃州

全元雜劇·李好古·沙門島張生煮海

第一折

外扮東華仙上,詩云海東一片暈紅霞,三島齊開爛熳花。秀出紫芝延壽算,逍遙自在樂仙家。貧道乃東華上仙是也。自從無始以來,一心好道,修鍊三田,種出黃芽至寶,七返九還,以成大羅神仙,掌判東華妙嚴之天。爲因瑤池會上,金童玉女有思凡之心,罰往下方投胎脫化。金童者,在下方潮州張家,託生男子身,深通儒教,作一秀士。玉女于東海龍神處,生爲女子。待他兩個償了宿債,貧道然後點化他,還歸正道。詩云金童玉女意投機,才子佳人世罕稀。直待相逢酬宿債,還歸正道赴瑤池。下正末扮長老同行者上,詩云釋門大道要參修,開闡宗源老比丘。門外不知東海近,只言仙境本清幽。貧僧乃石佛寺法雲長老是也。此寺古刹近于東海岸邊,常有龍王水卒,不時來此遊翫。行者,出門前覰看,若有客來時,報復我家知道。行者云理會得。沖末扮張生引家僮上,云小生潮州人氏,姓張名羽,表字伯騰,父母蚤年亡化過了。自幼頗學詩書,爭奈功名未遂。今日閒遊海上,忽見一座古寺,門前立著個行者。兀那行者,此寺有名麽?行者云焉得無名?山無名,迷殺人;寺無名,俗殺人。此乃石佛寺也。張生云你去報復長老,道有個閒遊的秀才,特來相訪。行者做報科,云門外有一秀才,探望師父。長老云道有請。做見科,長老云敢問秀才何方人氏?張生云小生潮州人氏,自幼父母雙亡,功名未遂。偶然閒遊海上,因見古刹清涼境界,望長老借一淨室,與小生溫習經史,不知長老意下如何?長老云寺中房合盡有。行者,你收拾東南幽靜之處,堪可與秀才觀書也。張生云小生無物相奉,有白銀二兩送長老,權爲布施,望乞笑納。長老云既然秀才重意,老僧收了。行者,收拾房舍,安排齋食,請秀才穩便。老僧且回禪堂,作些功果去也。下行者云秀才,與你這一間幽靜的房兒,隨你自去打斛斗,學踢弄,舞地鬼,喬扮神,撒科打諢,亂作胡爲,耍一會,笑一會,便是你那遊翫快樂。我行者到禪堂服侍俺師父去也.詩云行童終日打勤勞,掃地纔完又要把水挑。就裏貪頑只愛耍,尋個風流人共說風騷。下張生云僧家清雅,又無閒人聒噪,堪可攻書。天色晚了也,家童,將過那張琴來,撫一曲散心咱。家童安琴科,張生云點上燈,焚起香來者。點燈焚香科,張生詩云流水高山調不徒,鍾期一去賞音孤。今宵燈下彈三弄,可使遊魚出聽無?正旦扮龍女引侍女上,云妾身瓊蓮是也,乃東海龍神第三女。與梅香翠荷今晚閒遊海上,去散心咱。侍女云姐姐,你看這大海澄澄,與長天一色,是好景緻也!正旦唱

【仙呂】【點絳脣】海水洶洶,晚風微送,兼天湧。不辨四東,把淩波步輕那動。

【混江龍】清宵無夢,引著這小精靈,閒伴我遊蹤。恰離了澄澄碧海,遙望那耿耿長空。你看那萬朵彩雲生海上,一輪皓月映波中。侍女云海中景物,與人間敢不同麽?正旦唱覷了那人間風闕,怎比我水國龍宮?清湛湛、洞天福地任逍遙,碧悠悠、那愁他浴鳧飛雁爭諠哄。似俺這閨情深遠,直恁般好信難通!

侍女云姐姐,你本海上神仙,這容貌端的非凡也。正旦唱

【油葫蘆】海上神仙年壽永,這蓬萊在眼界中。風飄仙袂絳綃紅,則我這雲鬟高挽金釵重,蛾眉輕展花鈿動。袖兒籠,指十蔥,裙兒簌,鞋半弓。只待學吹簫同跨丹山鳳,那其間,登碧落,趁天風。

侍女云想天上人間,自然難比。正旦唱

【天下樂】不比那人世繁華掃地空,塵中,似轉蓬,則他這春過夏來秋又冬。聽一聲報曉雞,聽一聲定夜鐘,斷送的他世間人猶未懂。

張彈琴,侍女做聽科,云姐姐,那裏這般響?正旦唱

【那咤令】聽疏剌剌晚風,風聲落萬松;明朗朗月容,容光照半空;響潺潺水沖,沖流絕澗中。又不是採蓮女撥棹聲,又不是捕魚叟鳴榔動,驚的那夜眠人睡眼朦朧。

侍女云這響聲比其餘全別也。正旦唱

【鵲踏枝】又不是拖環珮,韻丁冬;又不是戰鐵馬,響錚鏦;又不是佛院僧房,擊磬敲鐘。一聲聲唬的我心中怕恐,原來是廝瑯瑯,誰撫絲桐。

張再撫琴科侍女云敢是這寺中有人弄甚麽響?正旦云原來是撫琴哩。侍女云姐姐,你試聽咱。正旦唱

【寄生草】他一字字情無限,一聲聲曲未終。恰便似顫巍巍金菊秋風動,香馥馥丹桂秋風送,響珊珊翠竹秋風弄。咿呀呀,偏似那織金梭攛斷錦機聲;滴溜溜,舒春纖亂撒珍珠進。

侍女做偷瞧科,云原來是個秀才在此撫琴,端的是個典雅的人兒也。正旦唱

【六幺序】表訴那弦中語,出落著指下功,勝檀槽慢掇輕攏。則見他正色端容,道貌仙豐。莫不是漢相如作客臨邛,也待要動文君,曲奏求凰風;不由咱不引起情濃。你聽這清風明月琴三弄,端的個金徽洶湧,玉軫玲瓏。

侍女云姐姐,休說你知音人,便是我也覺的他悠悠颺揚,入耳可聽。果然彈得好也。正旦唱

【幺篇】端的心聰,那更神工,悲若鳴鴻,切若寒蛩,嬌比花容,雄似雷轟,真乃是消磨了閒愁萬種。這秀才一事精,百事通。我躡足潛蹤,他換羽移宮。抵多少盼盼女詞媚涪翁。似良宵一枕遊仙夢。因此上偷窺方丈,非是我不守房櫳。

做弦斷科,張生云怎麽琴絃忽斷,敢是有人竊聽?待小生出門試看咱。正旦避科,云好一個秀才也!張生做見科,云呀,好一個女子也!做問科,云請問小娘子,誰氏之家,如何夜行?正旦唱

【金盞兒】家住在碧雲空,綠波中,有披鱗帶角相隨從,深居富貴水晶宮。我便是海中龍氏女,勝似那天上許飛瓊。豈不知衆星皆拱北,無水不朝東?

張生云小娘子姓龍氏,我記得何承天《姓苑》上有這箇姓來。難道小娘子既然有姓,豈可無名?因甚至此?正旦云妾身龍氏三娘,小字瓊蓮。見秀才彈琴,因聽琴至此。張生云小娘子既爲聽琴而至,這等,是賞音的了。何不到書房中坐下,待小生細彈一曲,何如?正旦云願往。做到書房科,正旦云敢問先生高姓?張生云小生姓張名羽,字伯騰,潮州人氏。早年父母雙亡,也曾飽學詩書,爭奈功名未遂,遊學至此,並無妻室。侍女云這秀才好沒來頭,誰問你有妻無妻哩!家童云不則是相公,我也無妻。張生云小娘子不棄小生貧寒,肯與小生爲妻麽?正旦云我見秀才聰明智慧,豐標俊雅,一心願與你爲妻。則是有父母在堂,等我問了時,你到八月十五日中秋節屆,前來我家,招你爲婿。張生云既蒙小娘子俯允,只不如今夜便成就了,何等有趣,著小生幾時等到八月十五日也!家童云正是,我也等不得。侍女云你等不得,且是容易哩。正旦云常言道:“有情何怕隔年期”,這有甚等不得那?唱

【後庭花】那裏也陽臺雲雨蹤,不比那秦樓風月叢。張生云敢問小娘子家在何處?正旦唱只在這滄海三千丈,險似那巫山十二峰。張生云小生做貴宅女婿,就做了富貴之郎,不知可有人服侍麽?正旦唱俺可更有門風:無非足蛟虯參從,還有那黿將軍、鱉相公、魚大人、蝦愛寵、鼉先鋒、龜老翁。能浮波,慣弄風;隔雲山,千萬重;要相逢,指顧中。

張生云只要小娘子言而有信,俺小生是一個志誠老實的。正旦唱

【青歌兒】甜話兒將人、將人摩弄,笑臉兒把咱、把咱陪奉。你則看八月冰輪出海東,那其間、霧斂晴空,風透簾櫳,雲雨和同;那其間、錦陣花叢,玉斝金鐘。對對雙雙,喜喜歡懽,我與你笑相從,再休提誤入桃源洞。

張生云既然許了小生爲妻,小娘子可留些信物麽?正旦云妾有水蠶織就鮫綃帕,權爲信物.張生做謝科,云多感小娘子!家童云梅香姐,你與我些兒甚麽信物?侍女云我與你把破蒲扇,拿去家裏扇煤火去!家童云我到那裏尋你?侍女云你去兀那羊市角頭磚塔兒衚衕總鋪門前來尋我。正旦唱

【賺煞】你豈不知意兒和,直恁欠心兒懂,我非羅刹女,休驚莫恐。多管是前世因緣今得寵,到中秋好事相逢。且從容,劈開這萬里溟濛,俺那裏靜悄悄,絕無塵世冗。張生云有如此富貴,小生願往。正旦唱一周圍紅遮翠擁,盡都是金扉銀棟,不弱似九天碧落蕊珠宮。同侍女下張生云我看此女妖嬈豔冶,絶世無雙。他說著我海岸邊尋他,我也等不的中秋。家童,你看著琴劍書箱。我拚的將此鮫綃手帕,渺渺茫茫,直至海岸邊尋那女子,走一遭去。詩云海岸東頭信步行,聽琴女子最關情。有緣有分能相遇,何必江臯笑鄭生?下家童云我家東人好傻也!安知他不是個妖魔鬼怪,便信著他跟將去了。我報與長老,同行者,追我東人去。詞云叵耐這鬼怪妖魔,將花言巧語調唆。若不是連忙趕上,只怕迷殺我秀才哥哥。下

第二折

張生上,詩云幸會多嬌有所期,閒花野草鬥芳菲。幽情何處桃源洞,則怕劉郎去未歸。小生張伯騰,恰纔遇著的那箇女子,人物非凡,因此尋蹤覓跡,前來尋他,卻不知何處去了。則見青山綠水,翠柏蒼松,前又去不得,回又回不得,好悽慘人也!這盤陀石上,我且歇息咱。虛下正旦改扮仙姑上,詩云桑田成海又成田,一霎那堪過百年。撥轉頂門關捩子,阿誰不是大羅仙。自家本秦時宮人,後以採藥入山,謝去火食,漸漸身輕,得成大道,世人稱爲毛女者是也。今日偶然乘興,遊到此間,卻是海之東岸。你看茫茫蕩蕩,好一片大水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黑瀰漫水容滄海寬,高崪峍山勢崑崙大。明滴溜冰輪出海角,光燦爛紅口轉山崖。這日月往來,只山海依然在,彌八方,遍九垓。問甚麽河漢江淮,是水呵,都歸大海。

【梁州第七】你看那縹緲間十洲三島,微茫處閬苑蓬萊,望黃河一股兒渾流派。高衝九曜,遠映三臺,上連銀漢,下接黃埃。勢汪洋無岸無涯,出許多異寶奇哉。看、看、看,波濤湧,光隱隱無價珠璣;是、是、是,草木氏,香噴噴長生藥材;有、有、有,蛟龍偃,鬱沉沉精怪靈胎。常則是雲昏氣靄,碧油油隔斷紅塵界,恍疑在九天外。平吞了八九區雲夢澤,問甚麽翠島蒼崖。

張生上,云這裏不知是何處?喜得又遇著一位孃子。呀!原來是道姑。待小生問個路兒咱。仙姑唱

【牧羊關】猛地裏難回避,可教人怎離摘?則見他叉手前來,多管是迷了路的行人,多管是失了船的過客。張生云道姑,敢問這搭兒是何處也?仙姑唱比及你來相問,先對俺説明白。張生云我到此,只爲那可意人兒,不知在那裏?仙姑唱且將個採芝女,權休怪,只問那可意人,安在哉?

云秀才何方人氏?因甚至此?張生云小生潮州人氏,因爲遊學,在此石佛寺借寓。前夜彈琴,有一女子,引一侍女來聽。此女自言龍氏之女,小字瓊蓮,到八月中秋日。與小生會約于海岸。小生隨即尋訪,不意迷失道路。小生只想他風流人物,世上無比。仙姑云他既說姓龍,你可也想左了。唱

【駡玉郎】可知道龍宮美女多嬌態,想當時因有約,則今日獨尋來,拚的個捨殘生,做下風流債。那龍也青臉兒長左猜,惡性兒無可解,狠勢兒將人害。

張生云可怎生恁般利害?仙姑唱

【感皇恩】呀!他把那牙爪張開,頭角輕擡。一會兒起波濤,一會兒摧山嶽,一會兒卷江淮。變大呵,乾坤中較窄;變小呵,芥子裏藏埋。他可便能英勇,顯神通,放狂乖。

張生云那小娘子姓龍,你這道姑怎麽説起龍來?仙姑云秀才不知,這龍是輕易好惹他的?唱

【採茶歌】他興雲霧,片時來,動風雨,滿塵埃,則怕驚急烈一命喪屍骸。休爲那約雨期雲龍氏女,送了你箇攀蟾折桂俊多才。

張生云小生纔省悟了也。他是龍宮之女,他父親十分狠惡,怎肯與我爲妻?這婚姻之事,一定無成了。旱是小娘子,誰著你聽琴來?做悲科仙姑云貧道不是凡人,乃奉東華上仙法旨,著我來指引你還歸正道,休得墮落。張生做拜科,云小生肉眼.不知上仙指引,望乞恕罪。仙姑云我且問你:那聽琴女子,是東海龍王第三之女,小字瓊蓮,他在龍宮海藏,你怎麽得見他?張生云若論那龍宮之女,與小生頗有緣分。仙姑云那裏見的有緣分?張生云既沒緣分,他怎肯約我在八月十五夜,到他家裏。招我做女婿;又與我這鮫綃帕兒做信物哩?仙姑云這鮫綃手帕,果是龍宮之物。眼見的那箇女子看的你中意了。只是龍神搥暴,怎生容易將愛女送你爲妻?秀才,我如今圓就你這事,與你三件法物。降伏著他,不怕不送出女兒嫁你,張生做跪社,云願見上仙法寶。仙姑取砌末科,云與你銀鍋一只,金錢一文,鐵杓一把。張生接科,云法寶便領了,願上仙指教,怎生樣用他纔好?仙姑云將海水用這杓兒舀在鍋兒裏。放金錢在水內。煎一分。此海水去十丈;煎二分

去二十—丈,若煎幹了鍋兒,海水見底。那龍神怎麽還存坐的住。必然令人來請,招你爲婿也。張生云多謝上仙指教!但不知此處離海岸遠近若何?仙姑云嚮前數十里.便是沙門島海岸了也。唱

【黃鐘煞尾】這寶呵。出八那瑤臺紫府清虛界,碧落蒼空天上來。任熬煎,任佈劃,可從心,可稱懷,不求親,不納財,做行媒,做嬌客,連理枝,並蔕開,鳳鸞交,魚水諧,休將他,覷小哉,信神仙,妙手策。也是那前生福有安排,直著你沸湯般煎幹了這大洋海。下

張生云小生有緣,得受上仙法寶。直到沙門島煎海水去來。詩云任他東海滾波濤,取水將來鍋內熬。此是神仙真妙法。不愁無分見多嬌。下

第三折

行者上,云小僧乃石佛寺行者。前日有一秀才,在我這房頭借住。因夜間彈琴,被一個精怪迷惑將去了。那家童連忙趕去尋他,俺師父葫蘆提也著我去尋。林深山險。那裏尋他去?不想撞見一個大蟲,張牙舞爪來咬我。小僧連忙將一塊石頭打將去。不知恁般手正,直一下打入他喉嚨裏去了。我見那大蟲楞楞掙掙倒了。小僧一氣走到二百里,拾了一個性命,直走到這裏。那裏著迷一命休,小僧卻是沒來由。不如尋秀才一處同迷死,也落的牡丹花下鬼風流。下張生引家僮上,詩云前生結下好姻緣,覓得鸞膠續斷絃。法寶煎熬鐺滾沸,爭知火裏好栽蓮。小生張伯騰,早到海岸也。家僮,將火鐮、火石引起火來,用三角石頭把鍋兒放上。做放鍋科,云你可將這杓兒舀那海水起來。做取水科,云鍋裏水滿了也,再放這枚金錢在內。用火燒著,只要火氣十分旺相,一時間將此水煎滾起來。家僮云這等,你不早說,那小娘子跟隨的丫頭送我一把蒲扇,不曾拿的採,把甚麽扇火?做衣袖扇火科,云且喜鍋兒裏水滾了也。張生云水滾了,待我試看海水動靜。做看科,驚云怪哉!果然海水翻騰沸滾,真有神應也!家童云怎生這裏水滾,那海水也滾起來?難道這鍋兒是應著海的?長老慌上,云老僧石佛寺長老是也。正在禪牀打坐,則見東海龍王,遣人來説道:有一秀才,不知他將甚般物件,煮的海水滾沸,急得那龍王沒處逃躲。央我老僧去勸化他早早去了火罷。元來這秀才不是別人,就是前日借俺寺裏讀書的潮州張生。想我石佛寺貼近東海,現今龍宮有難,豈可不救?只得親到沙門島上,勸化秀才,走一遭去呵。唱

【正宮】【端正好】一地裏受煎熬,遍寰宇空勞攘,兀的不慌殺了海上龍王。我則見水晶宮血氣從空撞,聞不得鼻口內幹煙熗。

【滾繡毬】那秀才誰承望,急煎煎做這場,不知他挾著的甚般伎倆,只待要賣弄殺手段高強。莫不是放火光,逼太陽,燒的來焰騰騰滾波翻浪。縱有那雷和雨,也救不得驚惶。則見錦鱗魚活潑刺波心跳,銀腳蟹亂扒沙在岸上藏,但著一點兒,就是一個燎漿。

做到科,云來到此間,正是沙門島海岸了。兀那秀才,你在此煮著些甚麽哩?張生云我煮海也。正末云你煮他那海做甚麽?張生云老師父不知,小生前夜在于寺中操琴,有一女子前來竊聽,他説是龍氏三娘,小字瓊蓮,親許我中秋會約。不見他來,因此在這裏煮海,定要煎他出來。正末唱

【倘秀才】這秀才不能勾花燭洞房,帶云好也囉!唱卻生扭做香水混堂,大海將來升斗量。秀才家能軟款,會安詳,怎做這般熱忽喇的勾當?

張生云老師父你不要管我,你且到別處化緣去。正末唱

【滾繡毬】俺也不是化道糧,也不是要供養,我則是特來相訪。張生云我是個窮秀才,相訪我有甚麽化與你。正末唱俺本是出家人,便乞化何妨。張生云若得見那小娘子,肯招我做女婿,便有布施。正末唱則爲那窈窕娘,不招你箇俊俏郎,弄出這一番禍從天降。你窮則窮道與他門戶輝光,你那裏得熬煎鉛汞山頭火?你那裏覓醫治相思海上方?此物非常。

張生云老師父,我老實對你說,若那夜女子不出來呵,我則管煮哩。正末云秀才,你聽者:東海龍神著老僧來做媒,招你爲東牀嬌客,你意下如何?張生云老師父你不要耍我,這海中一望是白茫茫的水,小生是個凡人,怎生去的?家僮云相公,這箇不妨事,你只跟著長老去,若是他不淹死,難道獨獨淹死了你?正末唱

【脫布衫】俺實丕丕要問行藏,你慢騰騰好去商量。將這水指一指翻爲土壤,分一分步行坦蕩。

【小梁州】直著你如履平原草徑荒,張生云到那海底去,莫不昏暗麽?正末唱卻正是日出扶桑。張生云小生終是個凡人,怎敢就到海中去?正末唱雖然人海號東洋,休謙讓,帶云去來波!唱他則待招選你做東牀。

張生云小生曾聞這仙境有弱水三千丈,可怎生去的?正末唱

【幺篇】便休提瀰漫弱水三千丈,端的是錦模糊水國魚邦。張生做望科,云我看這海有偌般寬闊,無邊無岸,想是連著天的,好怕人也!正末唱你道是白茫茫,如天祥,越顯得他寬洪海量,我勸你早準備帽兒光。

張生云既如此,待我收起法寶,則要老師父作成我這樁親事。家僮云那小姐身邊有一侍女,須配與我,不然,我依舊燒起火來。正末唱

【笑和尚】去、去、去,嚮蘭閣,到畫堂,俺、俺、俺,這言語,無虛誑,張生云是真箇麽?正末唱你、你、你,終有個酸寒相。他、他、他,女艷

妝,早、早、早,得成雙,來、來、來,似鴛鴦並宿在銷金帳。

張生云這等,我就隨著老師父去。則要得早早人月團圓,休孤舊約也。正末唱

【尾聲】則爲你佳人才子多情況,唬得他椿室萱堂著意忙。你貌又軒昂才又良,他玉有溫柔花有香。意相投,姻緣可配當;心廝愛,夫妻誰比方。似他這百媚韋娘,共你箇風流張敞,帶云去來波!唱須將俺撮合山的媒人重重賞。同張生下

家僮云你看我家東人,興匆匆的跟著長老入海去了,留我獨自一個在這海岸上,看守甚麽法寶。若是他當真做了新郎,料必要滿了月方才出來。我看那小行者盡也有些風韻,老和尚又不在;不如我收拾了這幾件東西,一徑回到寺裏,尋那小行者打閛閛去也。下

第四折

外扮龍王引水卒上,詩云一輪紅日出扶桑,照曜中天路杳茫。雖然弱水三千里,只要無私自可航。吾神乃東海龍王是也。有小女瓊蓮,曾于夜間到石佛寺遊翫,見一秀才撫琴,其曲有鳳求凰之音,他兩個暗面關情,遂許中秋赴會。某家説道,他是凡人,怎生到的俺這水府?不想秀才遇著上仙,授他三件法寶,被他燒的海水滾沸,使某不堪其熱,只得央石佛寺法雲禪師爲媒,招請爲婿。早間已將花紅酒禮,款待那做媒的去了,如今設下慶喜的筵席。兀那水卒,請出秀才和女孩兒來者!正旦同張生上,正旦云秀才,前廳上拜俺父母去。張生云是。正旦云秀才,我和你那夜相別,誰想有今日也!唱

【雙調】【新水令】則爲這波濤相間的故人疏,我則怕黑漫漫各尋別路。受了些活地獄,下了些死工夫。海角天隅,須有日再完聚。

張生云這龍宮裏面,都是些甚麽人物?正旦唱

【駐馬聽】擺列著水裏兵卒,都是些黿將軍、鼉先鋒、鱉大夫。看了這海中使數,無過是赤鬚蝦、銀腳蟹、錦鱗魚。繡簾十二列珍珠,家財千萬堆金正。張生云是好富貴也!正旦唱你自暗付,則俺這水晶宮是一搭兒奢華處。

做行禮拜科,龍王云你二人在那裏相會來?正旦唱

【滴滴金】趁著那綠水清波,良辰美景,輕雲薄霧,霜氣浸冰壺。可則是玉露泠泠。金風淅淅,中秋節序,正值著冷清清,人靜更初。

龍王云你與這秀才素非相識,況在夜靜更初,怎麽就許他婚姻之約?你試說我聽。正旦唱

【折桂令】俺去他那月明中信步階除,聽三弄瑤琴音韻非俗。恰便似雲外鳴鶴,天邊語雁,枝上啼烏。他待覓鶯儔燕侶,我正愁鳳只鸞孤,因此上,要識賢愚,別辨親疏。端的個和意同心,早遂了似水如魚。

龍王云秀才,誰與你這法寶來?張生云量小生是個窮儒,焉有此法寶。偶因追趕令愛,到海岸上遇著一位仙姑,把與我來。龍王云秀才,則被你險些兒熱殺我也!我想這事,都是我女孩兒惹出來的。正旦唱

【雁兒落】不想這火中生比目魚,石內長荊山玉。天邊有比翼鳥,地上出連枝樹。

張生云若非上仙法寶,怎生得有團圓之日?正旦唱

【得勝令】你待將鉛汞燎乾枯,早難道水火不同爐。將大海揚塵度,把東洋烈燄煮。神術煅化的爲夫婦,兒子熬煎殺俺眷屬。

東華仙上,云龍神,聽俺分付!龍王同張生、正旦跪科,東華仙云龍神,那張生非是你女婿,那瓊蓮也非是你女兒。他二人前世?瑤池上金童玉女,則爲他一念思凡,謫罰下界。如今償還夙契,便著他早離水府,重返瑤池,共證前因,同歸仙位去也.衆拜謝科正旦唱

【沽美酒】待著俺辭龍宮,離水府,上碧落,赴雲衢,我和你同會西池見聖母。秀才也,抵多少跳龍門應舉,攀仙桂步蟾蜍。

東華云你二人若非吾來指引,豈得到瑤池仙境也?正旦唱

【太平令】廣成子長生詩句,東華仙看定婚書。引仙女仙童齊赴,獻仙酒仙桃相助。願普天下曠夫怨女,便休教間阻。至誠的,一個個皆如所欲。

東華云你本是玉女金童,投凡世淹留數載。石佛寺夜月彈琴,求鳳凰留情殢色。許佳期無處追尋,走海上失精落採。遇仙姑法寶通靈,端的有神機妙策。配金丹鉛汞相投,運水火張生煮海。則今朝返本朝元,散一天異香杳靄。正旦同張生稽首科正旦唱

【收尾】則今日雙雙攜手登仙去,也不枉鮫綃帕留爲信物。閒看他蟠桃灼灼樹頭紅,撇罷了塵世茫茫海中苦。

題目:石佛寺龍女聽琴

正名:沙門島張生煮海

全元雜劇·張國賓·薛仁貴榮歸故里

楔子

正末扮孛老同卜兒、旦兒上正末云老漢是絳州龍門鎮大黃莊人氏,姓薛,人都叫我是薛大伯。嫡親的四口兒家屬,婆婆李氏。我有一個孩兒,是薛驢哥,學名喚做仁貴,媳婦兒柳氏。俺本是莊農人家,俺那孩兒薛驢哥,不肯做這莊農的生活,每日則是刺槍弄棒,習甚麽武藝。婆婆,孩兒往那裏去了也?卜兒云老的,孩兒往街市上去了。正末云等他來時,著他見俺咱。沖末扮薛仁貴上,詩云馬掛征鞍將掛袍,柳梢門外月兒高。男兒要佩封侯印,腰下長懸帶血刀。自家薛仁貴是也。年長二十二歲,在這絳州龍門鎮大黃莊居住,一雙父母在堂。我不肯做莊農的生活,每日則是刺槍弄棒,習演弓箭,十八般武藝,無有不拈,無有不曉,每日在這河津邊射雁耍子。打聽的絳州出其黃榜,招聚義軍好漢,我有心待投義軍去。如今回家稟過父親母親,便索長行也。來到門首.做見科,云父親、母親,您孩兒來家也。正未云孩兒,你那裏去來?薛仁貴去父親、母親不知,如今絳州出其黃榜,招聚義軍好漢。您孩兒學成十八般武藝,滿腹兵書。您孩兒一心要投義軍去,不知父親母親意下如何?正末云孩兒也,想著俺兩口兒,眼睛一對,臂膊一雙,則看著你哩。你若投軍去了,俺兩口兒偌大年紀,倘若有些好歹,可著誰人侍養也?卜兒云孩兒,你依著父親言語,不要投軍去罷。薛仁貴云父親在上,孩兒聞的古稱大孝,須是立身揚名,榮耀父母。若但是晨昏奉養,問安視膳,乃人子末節,不足爲孝。今當國家用人之際,要得掃除夷虜,肅靖邊疆。憑著您孩兒學成武藝,智勇雙全。若在兩陣之間,怕不馬到成功?但博得一官半職,回來改換家門,也與父母添些光采。不然,只守著這茅簷草舍,做個莊家,豈不枉了一身本事?卜兒云孩兒,則要你著志者。你去!你去!正末云罷!罷!罷!既然你要去,婆婆,收拾些銀兩,與孩兒做盤費。兒也,你一路上小心在意,得官不得官,只要你頻頻的稍個書信來,休著俺兩口兒憂慮者。薛仁貴拜科,云則今日是個吉日良辰,辭別了父親母親,恁孩兒便索長行也。正末唱

【仙呂】【端正好】你如今離了村莊,別了鄉黨,拜辭了年老爹娘。薛仁貴云您孩兒此去,定要赤心報國,展土開疆,博個封侯拜將而回。父親放心者。正末唱你待要,忘生捨死在這沙塲上。則你那雄赳赳氣昂昂,身凜凜貌堂堂。知甚日得還鄉?哎!兒也,休教您這兩口兒斜倚定門兒望。同卜兒下

旦兒云大哥,妾身在家,情願替你侍養公婆,你放心的自去。妾身送你出這柴門外也。薛仁貴云大嫂,堂上無人,你自回去,侍奉公婆,不必送我。拜別科薛仁貴詩云我今日遠去投軍,惟願你孝順雙親。先下旦做悲科,詩云雖然是芳年連理,爲功名只得離分。下

第一折

淨扮高麗王領卒子上,詩云獨據遼東一小邦,大唐休怪不歸降.隨他百萬英雄將,誰敢偷窺鴨綠江?自家高麗國王是也。俺國自箕子受封以來,傳至孤家,世守高麗,雄稱遼左。自俺高麗以東,還有一十六國,都與大唐年年進貢,惟有俺這一國,不順大唐,可是爲何?只因俺國陸有天山,水有鴨綠,極其險隘,只消一人把守,隨你大唐百萬軍馬,不能飛越。近來手下得一員大將,姓葛名蘇文,官封摩利支,他有萬夫不當之勇。聞的大唐家死了秦瓊,老了敬德,無甚英雄猛將。今撥與摩利支十萬軍馬,直至鴨綠江白額坡前下寨,打將戰書去,單搦大唐名將出馬。若殺的俺家過,俺家情願隨著一十六國,與大唐家年年進貢。若殺俺家不過,俺爲上邦,他爲下邦,要他反來進貢于俺,有何不可?摩利支那裏?丑扮摩利支上,云自家葛蘇文便是。郎主呼喚,須索見來。見科,云大王,喚小將有何事幹?高麗王云摩利支,喚你來不爲別事。孤家聞知大唐死了秦瓊,老了敬德,無甚英雄猛將。今撥與你十萬雄兵,直至鴨綠江白額坡前下寨,打將戰書去,單搦大唐名將出馬。則要你得勝成功,自有加官賜賞也。摩利支云得令。則今日領十萬人馬,直至鴨綠江白額坡前,單搦大唐名將出馬,與某交戰。大小三軍,聽吾將令。詩云奉主命統領雄兵,白額坡紮寨屯營。料唐家無人出馬,包的個千戰千贏。下高麗王云摩利支此一去必然成功也。孤家不免點起傾國人馬,隨後接應,走一遭去來。下外扮徐茂功領卒子上,詩云少年錦帶紫貂裘,鐵馬西風衰草秋。憑仗手中三尺劍,會看談笑覓封侯。老夫姓徐,名世績,字茂功,祖貫曹州離狐縣人也。輔佐大唐,官拜軍師英國公之職。因爲遼東摩利支索戰,有總管張士貴領兵與他交鋒,在于鴨綠江白額坡前,張士貴大敗虧輸。有一白袍將出馬,三箭定了天山,殺退遼兵,班師回朝。奉聖人的命,著老夫在元帥府論功陞賞。那張士貴還説是他的功勞。有一小將薛仁貴,又說他的功勞。未讅虛實,已曾著人喚二將去了。令人轅門首覷者,若二將來時,報復我知道。卒子云理會的。淨扮張士貴上,詩云我做總管本姓張,生來好喫條兒糖。但聽一聲催戰鼓,臉皮先似蠟渣黃。某乃總管張士貴是也。自領軍與摩利支交戰,倒也不見得便輸與他。那知正戰中間,忽地飛出一把刀來,驚的我這魂不在頭上,就撥轉馬頭,一轡兜跑了。若不是白袍小將薛仁貴出馬,那裏有我的性命來?如今薛仁貴三箭定了天山,殺退了摩利支,本都是他的功勞。那箇看見?我則是賴了他的。我已將這功勞報過聖人。如今著徐茂功與杜如晦在元帥府論功升賞,須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道有總管張士貴下馬也。卒子報科,云喏!報的軍師得知,有張士貴下馬也。卒子報科,云喏!報的軍師得知,有張士貴來了也。徐茂功云著他過來。張士貴做見科徐茂功云總管,當日三箭定了天山,是誰的功勞?張士貴云軍師,若不是我張士貴,那高麗家怎便降伏?這一場廝殺,三箭定了天山,退了摩利支,都是我張士貴的功勞。除了我老張,還有那個?徐茂功云敢不是你的功勞?有人説是一個白袍小將薛仁貴哩。張士貴云好説,都是我的功勞,那一日是我穿著白來。徐茂功云我不信。令人,與我喚將薛仁貴來者。卒子云薛仁貴安在?薛仁貴上,詩云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方知定遠多奇相,不在區區筆硯間。某薛仁貴,自從拜別父母,投了義軍,跟隨著總管張士貴,前往高麗國,被某當住海口,三箭定了天山,殺退摩利支,班師回朝。今日在元帥府定奪功勞,加官賜賞。軍師呼喚,須索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令人報復去,道有薛仁貴在于門首。卒子報科,云喏!報的軍師得知,有薛仁貴來了也。徐茂功云著他過來。薛仁貴做見科,云軍師,呼喚薛仁貴有何差遣?徐茂功云當日三箭定了天山,殺退摩利支是誰的功勞?薛仁貴云當日三箭定了天山,殺退摩利支,都是我薛仁貴的功勞。也則不這件,一總過海平遼,有五十四件大功,都被張士貴賴了。今日不是軍師問呵,仁貴也不敢說。軍師與仁貴做主咱。徐茂功云張士貴,你就要混賴他的功勞,這箇豈是小事,好混賴的?但不知當日誰監軍陣來?薛仁貴云當日有杜如晦大人監陣來。軍師不信,只請將監軍來,便知這箇端的。徐茂功云令人,與我請將杜如晦監軍來者。卒子云理會得。正末扮杜如海上,云老夫姓杜名如晦,字克明,祖居京兆杜陵人也,與房玄齡共管朝政。謝聖恩可憐,加老夫爲兵部尚書蔡國公之職。今因高麗國不尊朝命,侵犯邊境,聖人遣將出師東征問罪。有一白袍小將,乃是薛仁貴,三箭定了天山,將摩利支殺退,這箇功勞端非小可。今有徐茂功在元帥府,令人來請,想必是定奪功勞一事。俺看了摩利支那般英勇,若不是薛仁貴,誰人殺的他退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恰便似猛虎當途,甚人敢拒?有一個白袍卒,奮勇前驅,直殺的他無奔處。

云卻被那總管張士貴要混賴薛仁貴的功勞。這是老夫在陣面上親目所睹,怎生好混賴也?唱

【混江龍】那廝每殺人可恕,將別人功績強糊突。貪著個一時爵賞,使出這百計贓誣。則問你九里山前都是誰的力?比及淩煙閣上倒把恁來圖。我待要叩金階欵欵的明開去,著甚來論黃數黑,也則是惡紫奪朱。

云説話中間,可早來到元帥府也。令人報復去,道有杜監軍來了也。卒子報科,云喏!報的軍師得知,杜監軍來了也。徐茂功云道有請。正末做見科,云英公,喚老夫有何事來?徐茂功云無事也不敢相請。當日三箭定了天山,殺退摩利支,這兩年功勞,衹有蔡公監著軍陣來,必然看的明白。如今張士貴認做他的,薛仁貴又説是他的,老夫一時難以遙斷,請蔡公是說一遍咱。正末云這都是薛仁貴的功勞也。張士貴云衆位大人在上,今日聚集文武官員在此,這一場廝殺,若不是我張士貴,誰近的摩利支?只三箭定了天山,殺退了摩利支,明明都是我的功勞,如今可爲甚麽倒拿去賞了那薛仁貴?正末云張士貴,都是薛仁貴的功勞,你怎生混賴他的?薛仁貴監軍爺,你做個明輔。當日個過海平遼時,我薛仁貴有五十四件大功,都被張士貴賴了。監軍爺,可憐與仁貴做個證見咱。正末唱

【油葫蘆】當日個鴨綠江邊列陣圖,張士貴云衆位大人在上,你就說這一場三箭定了天山,不是張士貴的,卻是誰的功勞來?正末唱現對著這文共武,徐茂功云三箭定了天山,此功最大。您二將爭競,未知是誰的功勞也?正末云這是老夫親目所見,委實是薛仁貴的。唱則他這定大山三箭若連珠。張上貴云我是個總管的官,堪上功勞簿。那薛仁貴不過馬前小卒,他怎麽上的功勞簿?正末唱哎!不索你箇將軍爭競功勞簿,抵多少鳳凰《在梧桐樹張士貴云薛仁貴走到高麗地面,就生了一身疥瘡,每日則是撓癢,幾曾廝殺來。只他寸箭皆無,他有甚麽功勞?正末唱那薛仁貴有十大功,你可也寸箭無,你待做趙高妄指秦庭鹿,怎不去學龍伯釣鼇魚?

張士貴云不是我張士貴誇口,那箇似我這等?騎的劣馬,拽的硬弓;喫的冷飯,嚼的憨蔥;若有好酒,打上三鐘。俺真箇是鐵掙掙的好漢子哩。正末唱

【天下樂】敢待賣弄你這英雄大丈夫,準也波如。自窨付,可甚的養由基善穿楊百步餘?張士貴云那薛仁貴到的高麗地面,則去撲螞蚱,摸螃蟹,掏促蜘,幾曾會甚麽廝殺來?正末唱是誰人領著大軍?是誰人統著帥府?張士貴云你不要説嘴,您都有甚麽功勞在那裏?正末云則你道波。唱那一個無功勞的請俸祿?

張士貴云論著我文通《三略》,武解《六韜》,不如那一個?正末云噤聲!唱

【那咤令】論著你這文呵,怎的如管仲和鮑叔?張士貴云論我的武呢?正末唱論著你那武呵,怎如的周瑜魯肅?張士貴云論我的智量呢?正末唱論著你智量呵,怎如的臥龍也那鳳雛?張士貴云論著我兵書戰策,揣著一肚子。我久後還要拜相封侯做大大的官哩。正末唱遮莫似張子房,辭朝待要歸山去,再習些戰策兵馬。

張士貴云我是個總管之職,倒不如莊家的農夫,做小卒兒出身的?偏我這等頽氣,我怎麽肯伏?正末唱

【鵲踏枝】你道他是農夫,做軍卒,帶云想那諸葛亮呵,唱偏不曾隱跡南陽,樂意耕鋤。張士貴云他後來卻怎的?正末唱命通也逢著帝王,一年間三謁茅廬。

張士貴云諸葛亮鋤田刨地,劉先主織席編履,那等的人,題他做甚麽?正末云自古忠臣良將,都出寒門。我再説一個與你聽者。唱

【寄生草】想當日韓元帥,乞食那漂母。若不是蕭何舉薦元戎做,則那漢王怎把重瞳蹙?顯見的忠良多在寒門出。張士貴云監軍大人,依著我只將薛仁貴革了他軍,趕回家去,仍舊種田,纔稱了我心也。正末唱則你這築沙堤推倒了紫金梁,怎如他漚麻坑扶立的擎天柱?

薛仁貴云軍師在上,監軍爺所見不差,怎麽將我的功勞填在張總管名下?枉了唐天子這般神聖,也還上明不知下暗哩.徐茂功云住!住!你兩個將軍休鬧,蔡公若要定奪這功勞,可也容易,我如今推出紅心垛子,上面安一文金錢,離一百步遠放下垛子。著他每人射三箭。若射中金錢,便將三箭定天山的功勞,填在他名下,加官賞賜。射不中金錢的,停職罷俸,打爲庶民。正末云英公也說的是。張士貴云你如今著我與薛仁貴射這金錢垛子?敢問軍師大人,射著的可是怎生?射不著的可是怎生?當初上淩煙閣的,都不曾會射這垛子。薛仁貴,你則平心著。我的功勞,你要賴了我的。又著我射垛子。你先射去。正末云英公,且看他兩個射箭,便見虛實也。唱

【金盞兒】你兩個較贏輸,辨實虛,徐茂功云只今日要見個明白,方好論功行賞也。正末唱這的是功勞簿上無差誤。徐茂功云射不著金錢的,罷官卸職;射著金錢的,著他衣紫腰金哩.正末唱射不著罷官也那卸職,射著的玉匠帶上掛金魚。徐茂功云射不著的打爲庶民,射著的著他位列三公之上。正末唱射不著的苫莊三頃地,扶手一張鋤.射著的穩情取門排十二戟,戶列八椒圖。

徐茂功云如今推出紅心垛子去。您見那垛子上一文金錢麽?每人射三箭比試咱。薛仁貴云軍師説的是。將弓箭來,我射三箭。做射箭著三科卒子報科,云報的軍師得知,薛仁貴三箭都中紅心垛子也。徐茂功云好將軍,射中金錢也。張士貴,可該你射三箭。張士貴云他射了麽?他的射法,是和我一般的。徐茂功云不必多說,你射三箭者。張士貴云我說當初上淩煙閣的都不曾會射這垛子。薛仁貴,你則平心著。我的功勞,你要賴了我的,又著我射垛子.也罷,我射!我射!推出垛子去.卒子云看垛子哩。張士貴云這垛子有多遠。卒子云則有一百步遠。張士貴云你再退七八十步來。卒子云忒近了。張士貴云你便再近了些。我若射的著,我就是你的兒子。令人,將弓箭來。我做了三十年總管,到不知道這張弓原來這般硬。我發箭也著。卒子云射不著。張士貴云不是不著,這垛子忒遠了。等我再射。做再射科,云著。卒子云射不著。張士貴云又不著。這弓不是我的弓,我那張弓力打三升半米。我再射。做再射科,云著。卒子云又不著。張士貴云何如?我說射不著麽.徐茂功云哦!都射不著。令人,拿下張士貴者。卒子云理會的。做拿張士貴科徐茂功云奉聖人的命,因爲二將爭功,著老夫在此元帥府定奪。原來張士貴混賴薛仁貴的功勞,按軍令本當斬首,姑免項上一刀,打爲庶民百姓,苫莊三頃地,扶手一張鋤。令人,與我搶出去。卒子云理會的。張士貴云薛仁貴本等是個莊農,倒著他做了官。我本等是官,倒著我做莊農。軍師好葫蘆提也。罷!罷!罷!如今衹有他的説話,沒我的說話。詩云我做總管忒心兇,今朝罷職做莊農.我也再不習他黃公三略法,到的家裏則把豆腐酒兒呷三鐘。下徐茂功云今日功罪已明,老夫須回聖人的話來.下薛仁貴云若不是監軍大人,小將豈有今日?此恩異時必當重報。正末云不枉了好將軍也。唱

【賺煞尾】也不負了你血染戰袍紅,鐙藏著征靴綠,那一枝方天戟超今越古。看這賴功賊容顔如糞土,出轅門豕竄狼逋。怎知你喜都都,後擁前呼,那裏也一將功成萬骨枯。薛仁貴云量小將有甚功勞,

感蒙監軍大人這般擡舉。正末唱則爲你外疆展土,拏雲握霧,託賴著聖明天子百靈扶。下

徐茂功上,云薛仁貴,爲你多有功勞。三箭定了天山,平了高麗國。奉聖人的命,加你爲天下兵馬大元帥。望闕謝了恩者。薛仁貴謝恩科,云多謝軍師大人擡舉。徐茂功云元帥,聖人賜你御酒三杯。令人將酒過來。薛仁貴云軍師大人,小將不會飲酒。徐茂功云聖人的命,誰敢推辭?元帥滿飲此杯.薛仁貴云既是聖人的命,小將飲這酒者。做飲酒科,云哎喲!我醉了也。做睡科徐茂功云元帥醉了,睡著了也。令人。休大驚小怪的。等元帥覺來時,報復我知道。老夫且回後廳去者。下薛仁貴打夢科,云薛仁貴也,我離家十年光景,一雙父母,年高無人侍養。我則今日私離了邊庭,帶領數十騎輕弓短箭,善馬熟人,回家探望父母走一遭去。詩云則爲我三箭成功定太平,官加元帥鎮邊庭,十年不作還鄉夢,愁聽慈烏天外聲。下

第二折

卜兒上,云老身是薛驢哥的母親。自從我那孩兒投義軍去了,可早十年光景也,音信皆無,俺兩口兒年紀老了,多虧殺媳婦兒侍奉。喫了早起的,沒那晚夕的。燒地眠,炙地臥。眼巴巴不見孩兒回來,不知有官也是無官。哎喲!薛驢哥兒也,則被你思想殺我也。做哭科薛仁貴上,云某薛仁貴,還家探望父母去,可早來到也。兀的不是我家裏。開門來!開門末!卜兒云是誰喚門?我開開這門。做見科,云官人,你是誰?薛仁貴云則我便是薛驢哥。卜兒哭科,云兒也,則被你想殺我也。待我喚你父親來。做喚科,云薛大伯!薛大伯!正末扮孛老拿拄杖上唱

【商調】【集賢賓】是誰人吖吖的叫一聲薛大伯?卜兒云是我叫你來.正末唱哦!我則道又是那一個拖逗我的小喬才。我行不動前合也那後偃,我立不住東倒波西歪。折倒的我來瘦懨懨身子尪羸,憂愁的我乾剝剝髭髭斑白。哭科唱則俺那投軍去的孩兒,哎喲!知他是安在哉?我便是那鐵石人,也感歎傷懷。你不能勾掌六卿元帥府,哭科唱哎喲!兒也,你可只落的定一面遠鄉牌。

薛仁貴云不知我那父親,老的怎生般一個模樣哩?正末唱

【逍遙樂】哎喲!兒也,自從您投軍出外。我每日家少精也那無神,失魂喪魄。哎喲!兒也,知他那裏日炙風節,博功名苦盡甘來。我也只指望你一箭成功把門戶改,光顯隨祖宗先代。我如今無親無眷,無靠無捱,哭科唱哎喲!兒也,每日家無米無柴。

正末做見卜兒科,云婆婆,你喚我做甚麽?卜兒云老的也,你動不動煩天惱地。這般啼哭做甚麽?我恰纔喚你,你可在那裏來?正末云我在莊東裏喫做親的喜酒去來。卜兒云老的也。我往莊東裏喫喜酒去,可是誰家的女兒招了誰家的小廝?你說一遍咱。正末云婆婆聽我說者。唱

【梧葉兒】劉大公家菩薩女,招那莊王二做了補代,則俺這衆親眷插鐶釵。卜兒云他家那女兒,曾拜你來麽?正末云婆婆,你可早題起我來也。他先拜了公公、婆婆、伯伯、叔叔、嬸嬸、伯娘,到我根前恰待要拜,則聽的道:住者。唱可則到我行休著他每拜,我道您因一個甚來?云則他家老的每倒不曾言語,那小後生每一齊的鬧將起來道:你休拜那老的,他則一個孩兒投軍去了十年,未知死活。你拜了他呵,可著誰還喒家的禮?則被他這一句呵.唱道的我便淚盈腮,哎喲!驢哥兒也,則被你可便地閃殺您這爹爹和嬭嬭。

卜兒云老的也,你懽喜咱。薛驢哥來了也,正末云在那裏?卜兒云孩兒,拜你父親來。薛仁貴見正末拜科,云父親,您孩兒回家探望父母來也。正末云生忿賊,真箇來了。婆婆,我打這廝咱.卜兒勸科,云孩兒纔來家,怎生便打?老的也,息怒些兒波。正末唱

【後庭花】割捨了一不做二不該,做舉拄杖,卜兒奪科正末云婆婆放手。卜兒云老的也息怒。三科正末唱我打這廝千自由百自在。云驢哥,你去了幾時也?薛仁貴云您孩兒去了十年光景也。正末唱你從那二十二上投軍去,你怎生三十三歲上恰到來?薛仁貴云父親,您孩兒盡忠,便不能盡孝也。正末唱你那一日離莊宅,登紫陌,絳州城氣概,龍門鎮施手策。你道把家門即便改,誰承望又過了十數載。

【雙雁兒】恰便似送曾哀趙藁不回來。哎喲!兒也,我則道父子每,相間隔,不想想孩兒也,儼然在。做娘的筋力衰,做爹的髮鬢白。

薛仁貴云父親母親不知,您孩兒不是明明白白的回家來。我私自離了邊庭,探望父母。我便要去也。正末云婆婆,管待孩兒哩。卜兒云老的也,將甚麽管待孩兒那?正末唱

【醋葫蘆】你將那酒去買,鷄快宰。卜兒云老的也,著些甚麽買那酒和鷄來?正末唱你與我店東頭折當了那一對舊麻鞋。卜兒云便買些小酒食也醉不的他,驢哥兒酒量大哩。正末唱你道是薛驢哥酒量兒寬似海,帶云婆婆,有!有!唱床底下還有那二升家的喬麥。哎!兒也,知他是甚風兒足律律,吹你可兀的到家來。

張士貴領卒子沖上,云兀的不是薛仁貴?聽聖人的命,因爲你不理軍事,私自還家,聖人著我拿你回朝定罪。左右與我將薛仁貴執縛定者。薛仁貴慌哭科,云似此怎了?父親,著誰人救我也?正末唱

【幺篇】則見他怕撇撇開聖旨,早唬的來黃甘甘改了面色。張士貴云令人兩邊擺著,休著那老的上前來。卜兒哭科正末云兒也。唱則見他惡哏哏的公吏兩邊排,則除是南海救苦難觀自在。張士貴云打開那老的,休著他劫奪了。正末唱唬的我磕頭也那禮拜。帶云大人。唱你饒過俺孩兒一命不彊似把萬僧齋?

張士貴云令人快與我拿了去者。薛仁貴云父親、母親,您孩兒顧不的你了也。正末哭科唱

【浪裏來煞】把孩兒撲碌碌推出門,張士貴云搶出去殺壞了罷。正末唱眼睜睜的要殺壞,空教我心勞意攘怎支劃?張士貴云執縛定著,休走這廝也。正末唱我只見麻繩背綁教他難掙坐,養誰來把孩兒耽待?哎喲!兒也,咱要相逢,則除是九重天將這一紙赦書來。正末同卜兒下

張士貴做推薛仁貴科,云你休推睡裏夢裏。下薛仁貴醒科,云一覺好睡也。嗨!原來是南柯一夢,唬殺我也。我恰纔飲了三懷酒醉了,偶然睡著,一夢中直到家鄉,見我一雙父母,如此貧窮苦楚。天那!我何日能勾相見也?做悲科徐茂功云老夫徐茂功,不知薛仁貴在前廳上爲何煩惱?我須索問個緣故。做見科,云呀!元帥爲何煩惱?敢嫌官職小麽?薛仁貴云軍師大人,不嫌聒絮,聽小將慢慢的說一遍咱。詩云從小長在莊農內,一生衹知村酒味。皇封御酒幾曾聞,喫了三杯薰薰醉。一靈真性到家鄉,正和父母同歡會。門首忽聽大叫呼,傳宣總管張士貴。道我私自離邊庭,奉命差他來問罪。將咱反綁至階前,一刀劈得天靈碎。不覺驚回一夢醒,刮在帥府前廳睡。遙望家鄉安在哉?想起父母痛流淚。告你箇開疆展土老軍師,可憐見背井離鄉薛仁貴。徐茂功云原來是這般。我與你奏知聖人。著元帥衣錦還鄉。就將俺女

孩兒賜你爲妻。一同見你父母去。夫榮妻貴,共享天恩。可不好也。薛仁貴云謝了軍師大人。不敢久停久住,將著黃金百兩,御酒千瓶,回家見父母,走一遭去來。徐茂功詩云只因你三枝箭定了天山,敕賜與黃金印拜將登壇。薛仁貴詩云當日個哭啼啼抛離父母,今日箇笑吟吟衣錦榮還。下

第三折

丑扮禾旦上,唱

【雙調】【豆葉黃】那裏,那裏,酸棗兒林子兒西裏。俺娘著你早來也早來家,恐怕狼蟲咬你。摘棗兒,摘您娘那腦兒。你道不曾摘棗兒,口裏胡兒那裏來。張羅,張羅,見一個狼窩,跳過墻囉,唬您娘呵。

云伴哥,咱上墳去來,你也行動些兒波,正末扮伴哥上,云你也等我一等兒波。今日正是寒食。好箇節令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正值著日煖風微,一家家上墳準備。準備些節下茶食,菜饅頭,瓢漏粉,雞豚狗彘。這的是甚所喬爲,直喫的恁般沙勢。

【醉春風】可不的失掉了鑞釵錍,歪斜著油髟髻。狄上墳的須有許多人,也不似你!你!喫的個行不是行,立不是立,醉了還醉。

禾旦云伴哥。俺看田苗去來。行動些兒。正末云你見麽,遠遠的不知甚麽人來了?禾旦慌科,云伴哥,兀的不一簇人來了,唬殺我也。正末唱

【十二月】敢則是一簇簇踏青拾翠,一攢攢傍隴尋畦。俺只見一道兒紅塵蕩起,薛仁貴躧馬兒領卒子上,云某乃薛仁貴是也。擺開頭踏慢慢的行。正末唱元來的一騎馬閃電奔馳。一從使都是渾身繡織,一將軍怎倒著縞素裳衣?【堯民歌】呀!莫不是空中降下雪神祗?薛仁貴云兀那莊家,你住者.正末唱他叫一聲雄吼若春雷。薛仁貴云你休慌,我要問你句話哩.正末唱唬的我心兒膽兒急獐拘豬的自昏迷,手兒腳兒滴羞篤速的似呆癡。禁也波持,身軀怎動移,我可便不待酒佯妝醉。

薛仁貴云兀那廝,我問你咱。正末唱

【上小樓】驀聽的人言馬嘶。威風也那猛勢。唬的我戰戰兢兢,慌慌張張。只待要哭哭啼啼。這一壁那一壁,怎生逃避?好著我磕撲的在馬前跑膝。

薛仁貴云兀那廝,我問著你,您休推東主西的。正末云小人怎敢?唱

【滿庭芳】怎敢道是推東主西?我則怕言無關典,話不投機。薛仁貴云你可是土居也?可是寄居?當著甚麽差徭?正末唱孩兒每在龍門鎮民戶當夫役。薛仁貴云您成羣打夥,在這裏做甚麽哩?正末唱今日正百五寒食,上墳的都是同鄉共裏,喫酒用瓦鉢和這磁杯。怕官人待要來斂科稅,我去村頭行報知。官人也你但道的我便依隨。

薛仁貴云我問你東莊裏薛大伯家,有個孩兒是薛驢哥,你認得他麽?正夫云孩兒每認得他,認的他。唱

【快活三】俺兩個也曾麥場上拾穀穗,也曾樹梢上摘青梨。也曾倒騎牛背品腔笛,也曾偷的那生瓜來連皮喫。

薛仁貴云既然你和薛驢哥是相識朋友,他從小裏習學甚麽藝業來?正末唱

【迓鼓兒】他、他、他,從小裏,他、他、他,不務老實。便把那槍兒棒兒強溫習,偏不肯拽把扶犁。常只是抛了農器演武藝,就壓著那—班一輩。與他副弓箭能射,與他匹劣馬能騎,更使著一條方天畫戟。

薛仁貴云他那一雙父母,如今有甚麽人侍養他?你說一遍,我是聽咱。正末云他那老兩口兒年紀高大,則有的這箇孩兒,可又投軍去了十年光景,音信皆無。做父母的在家少米無柴,眼巴巴不見回來,好不苦也。唱

【鮑老兒】不甫能待的孩兒成立起,把爹娘不同個天和地。可不知他在楚館秦樓貪戀著誰?全不想養育的深恩義。可憐見一雙父母,年高力弱,無靠無依。那廝也少不的亡身短命,投坑落塹,是個不長進的東西。

薛仁貴云兀那廝,你也還認的那薛驢哥麽?正末云孩兒每怎麽不認的他?我若見了他呵,去他那鼻凹裏,直打上五十拳。薛仁貴云兀那廝,擡起你那頭來,睜開你那眼,則我不就是薛驢哥那?正末云早是你,孩兒每也不曾說甚麽哩。薛仁貴云你也駡的我勾了也,您不知我如今做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奉聖人的命,著我衣錦還鄉,家中見父母去也。正末唱

【耍孩兒】則你那老爹娘受苦你身榮貴,全改換了個雄軀壯體。比那時將息的可便越豐肥,長出些苫辱的髭髟。我纔呪駡了你幾句,你權休怪,也是我力間別來的多年把你不認的。薛仁貴云我不怪你,恕下官不下馬也。正末唱哎!你看他馬兒上簪簪的勢,早忘和俺掏斑鳩爭攀古樹,摸蝦蟆混入淤泥。

薛仁貴云自我投義軍之後,我一雙父母,怎生般過活?你再説一遍,與我聽咱。正末唱

【一煞】你娘可也過七旬,你爹整八十,又無個哥哥妹妹和兄弟。你爹也曾苦禁破屋三冬冷,您娘也曾撥盡寒壚一夜灰。餓的他身軀軟,肝腸碎。甚的是肥羊也那白面,只捱的個淡飯黃虀。

薛仁貴云俺父親母親,也曾思想我麽?正末唱

【煞尾】他從黃昏哭到明,早辰間哭到黑,哭你箇離鄉背井薛仁貴。云則你那一雙父母,朝暮倚著柴門,望那驢哥兒。知道幾時回來,兀的不艱難殺了也。唱可憐見你那年老的爹娘盼望殺你。天旦同下薛仁貴云原來我一雙父母,受如此般苦楚。我不敢久停久住,只索趕回家中,見父親母親去者.薄云遼左回來荷主恩,黃金百兩酒千尊。歸家手奉雙親壽,可比農莊勝幾分。下

第四折

杜如晦上,云老夫杜如晦是也。自從薛仁貴殺退遼兵,三箭定了天山,班師回朝,加爲兵馬大元帥,將徐茂功的女孩兒賜與薛仁貴爲夫人.著他衣錦還鄉。今奉聖人的命,著老夫齎敕傳示徐茂功,直至絳州龍門鎮,與薛仁貴一家兒封官賜賞。早將這敕書送與茂功去了,老夫不敢久停久住,須索回聖人話去也。詩云則爲那薛仁貴跨海征遼,鴨綠江纍建功勞。賜黃金回家慶壽,加封贈重取還朝。下正末扮孛老同卜兒、旦兒上,云老漢薛大伯的便是。婆婆,孩兒投軍去了,十年光景,音信皆無,不見回家,怎生是了?卜兒云都是你箇老的來,你放著他投軍去了,你今日受艱難呵,說甚麽?老的也,我昨夜做個夢,夢見孩兒得了官,不知可有這福分哩?正末云婆婆,夢是心頭想。孩兒也,你得官不得官,你早些兒來家。兀的不盼望殺我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我爲你箇養家兒哭的眼睛花,哎!則從你去家來我可便放心不下。兒也,你若不是多時歸地府,怎十載滯天涯?甚的是出入通達,好教我這煩惱甚時罷。

卜兒云老的,他世不回來了也,你煩惱怎麽?正末云我且歇息咱。卜兒云老的,你且歇息,我柴門首是看覷咱。薛仁貴引小旦、卒子上,云我薛仁貴早來到家門首也。左右,與我接了馬者。兀的門前不是母親也。卜兒云那壁來的官人你是誰?休唬我婆子也。薛仁貴云母親,認的您孩兒薛仁貴麽?今日得了官來家也。卜兒云可知是孩兒薛仁貴,我報復您父親去。老的也。你懽喜咱,孩兒得了官來家也。正末云是真箇?婆婆,俺出這柴門是看咱.做見科,云誰是薛仁貴?薛仁貴云則我便是薛仁貴。受您孩兒幾拜。正末唱

【殿前懽】俺孩兒便得來家,你看他參隨人馬甚頭踏?薛仁貴云您孩兒不覺的去了十年光景也。正末唱這十年光景成虛話,可是真假。疑怪這靈鵲兒噪晚衙。喜蛛兒在簷前掛,魂夢兒撇不下。我數日前篤速速眼跳,昨夜裏便急爆燈花。

薛仁貴云您孩兒三箭定了天山,殺退摩利支,加我爲天下兵馬大元帥,敕賜英國公的女孩兒招我爲婿。今日衣錦還鄉,探望父母來。小姐,你拜我一雙父親咱。小旦拜科,云公公婆婆,受媳婦兒八拜咱。卜兒云哦!你是英國公小姐,兀的不折殺老身也。大旦云俺今日父子夫婦團圓,公婆大人請坐,受媳婦兒拜賀者。卜兒云孩兒也,這十年光景,多虧了媳婦兒侍來俺老兩口兒也。正末唱

【甜水令】我經了些冉冉年華,蕭蕭冬月,炎炎的那長夏,盼的我心切切眼巴巴。這其間幹運供給,執虀捥菜。縫衣補衲,多虧你這柳氏渾家。

薛仁貴云大嫂,這十年間多虧了你侍養我一雙父母。小姐,我和你拜謝柳氏咱。小旦云姐姐,多虧了你侍奉公婆,受您妹子幾拜。大旦云小姐也,我則是個庶民百姓之女,你乃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請自穩便。二旦同拜科正末云媳婦兒,從今以後,您兩個也不要分甚麽前後,也不要分什麽大小,只做姊妹稱呼,可不好也?唱

【折桂令】定道是俺家門則有這媳婦兒賢達,誰知你又被皇恩賜與嬌娃。一個是勇烈之夫,一個是糟糠之婦,一個是宰相之家。那一個知禮數,好生謙洽;這一個忒溫泉,並沒參差。您兩個堪羨堪誇,無衅無瑕。這一個村莊婦,曾舉案齊眉;那一個官宦女,似錦上添花。

徐茂功引卒子上,詩云昨朝辭鳳闕,今日到龍門。一家增喜氣,千載頌皇恩。老夫徐茂功,因爲薛仁貴征遼有功,欽賜衣錦還鄉去了。今奉聖人的分,著小官賫詔前去龍門鎮,將他一雙父母同妻柳氏,皆加封贈,重取回朝。來到此間,是他門首。令人報復去,道有徐茂功奉命至此也。卒子云喏!報的元帥得知,有徐茂功奉聖人的命,到于門首。薛仁貴云快裝香來,等我親自接待去。做見科徐茂功云薛仁貴,老夫奉聖人的命,親賫丹詔至此,與您一家兒封官賜賞。薛仁貴云早知大人前來,只合遠遠迎接。幸恕薛仁貴之罪也.正末、卜兒、旦兒換冠服科正末唱

【喜江南】呀!怎知道今日呵,得遇這榮華?則俺個蒼顔皓首一莊家,也會緋袍象簡帶烏紗。孩兒你可也喜咱,不枉了從前教你學兵法。

徐茂功云薛仁貴,你一家兒望闕跪著,聽聖人的命。因爲你有蓋世功勳,加封平遼公,食邑十萬戶。你父母賞賜黃金百斤,柳氏、徐氏,並封遼國夫人。欽限三月,重復還朝。謝了恩者。衆謝恩科徐茂功云我想當日,摩利支在鴨綠江白額坡前,扎下軍營,單搦俺大唐家名將出馬。是的俺大唐名將死的死了,老的老了,全得元帥三箭,方能退得摩利支,成此大功。今日聖人加官賜賞,亦不枉了也。正末唱

【沽美酒】元來個大唐朝也名將乏,俺孩兒肯奮發,只他這一片忠心報國家,和遼兵做場廝殺,纔得那干戈罷。

薛仁貴云父親,您孩兒跨海征遼,曾立下五十四件功勞,爭些兒被總管張士貴白賴去了。若非軍師大人,定奪功罪,您孩兒豈有今日。衆謝徐茂功科徐茂功云這是奉聖人的命,著老夫論功陞賞。何足謝哉?正末唱

【太平令】雖則是唐天子操持生殺。怎當他張總管賣弄姦猾。若不遇老軍師神明鑒察,險把俺白袍將功勞勾抹。今日箇爵加,賞加,受這般樣顯達,呀!俺把你大恩人如何報答。

徐茂功云元帥,你一門榮貴,欽取還朝,是人生最喜的事。就今日殺羊造酒,做一個大筵席慶賀者。詞云白袍將世上無雙,平高麗威振邊疆,扶持的干坤清泰,揩磨的日月輝光。一個薛大公靈椿不老,一個薛大婆共樂萱堂。一個宰相女甘心做小,一個糟糠婦分外賢良。降丹詔,全家封贈,改門閭,榮耀非常。若不是徐茂功轅門比射,怎顯得薛仁貴衣錦還鄉?

題目:徐茂功比射轅門

正名:薛仁貴榮歸故里

全元雜劇·張國賓·相國寺公孫合汗衫

第一折

正末扮張義同淨卜兒張孝友、旦兒、興兒上正末云老夫姓張名義。宇文秀,本貫南京人也.嫡親的四口兒家屬,婆婆趙氏,孩兒張孝友。媳婦兒李玉娥。俺在這竹竿巷馬行街居住,開著一座解典鋪,有金獅子爲號,人口順都喚我做金獅子張員外。時遇冬初,紛紛揚揚下著這一天大雪。小大哥在這看街樓上。安排果卓,請俺兩口兒賞雪飲酒。卜兒云員外,似這般大雪,真乃是國家祥瑞也。張孝友云父親母親,你看這雪景甚是可觀。孩兒在看街樓上,整備一杯。請父親母親賞雪咱。興兒將酒來,興兒云酒在此。張孝友送酒科,云父親母親。請滿飲一杯。正末云是好大雪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密佈彤雲,亂飄瓊粉。朔風緊,一色如銀,便有那孟浩然可便騎驢的穩。

張孝友云似這般應時的瑞雪,是好一個冬景也。正末唱

【混江龍】正遇著初寒時分。您言冬至我言春。張孝友云父親,這數九的天道,怎做的春天也?正末唱既不沙可怎生梨花片片,柳絮紛紛?梨花落砌成銀世界,柳絮飛粧就玉乾坤。俺這裏逢美景,對良辰,懸錦帳,設華裀。簇金盤羅列著紫駝新,倒銀瓶滿泛著鵝黃嫩。俺本是鳳城中黎庶,端的做龍袖裏驕民。

張孝友云將酒來,父親母親再飲一杯。正末云俺在這看街樓上,看那街市上往來的那人紛紛嚷壤。俺則慢慢的飲酒咱。丑扮店小二上,詩云買賣歸來汗未消,上床猶自想來朝。爲甚當家頭先白,每日思量計萬條。小可是個店小二。我這店裏下著一個大漢,房宿飯錢都少欠下不曾與我。如今大主人家怪我。我喚他出來,趕將他出去,有何不可?做叫科,云兀那大漢你出來。淨邦老扮陳虎上,云哥也,叫我做甚麽?我知道少下你些房宿飯錢不曾還哩.店小二云沒事也不叫你,門前有個親眷尋你哩。邦老云休鬭小人耍。店小二云我不鬭你耍.我開開這門。邦老云是真箇在那裏?店小二做推科,云你出去。關上這門。大風大雪裏凍殺餓殺。不幹我事。下邦老云小二哥開門來。我知道少下你房宿飯錢。這等大風大雪,好冷天道,你把我推搶將出來,可不凍殺我也。做叫科,云嗨!小二哥,你就下得把我搶出門來?身上單寒。肚中又饑餒,怎麽打熬的過?兀的那一座高樓。必是一家好人家。沒奈何我唱個蓮花落,討些兒飯喫咱。做唱科一年春盡一年春,哩哩蓮花。你看地轉天轉我倒也。做倒科正末云小大哥,你看那樓下面凍倒一個人。好可憐也。你扶上樓來救活他性命,也是個陰騭。張孝友云理會的。我是看去。果然凍倒一個大漢。下次小的每,與我扶上樓來者。興兒做扶科正末云小大哥,籠些火來與他烘。張孝友云理會的。正末云釃將那熱酒來與他喫些。張孝友云兀那漢子,你飲一杯兒熱酒咱。邦老做飲酒科,云是好熱酒也。正末云著他再飲一杯。張孝友云你再飲一杯。邦老云好酒!好酒!我再喫一杯。正末云兀那漢子,你這一會兒,比頭裏那凍倒的時分,可是如何?邦老云這一會覺蘇醒了也。正末云兀那漢子,你是那裏人氏?姓甚名誰?因甚麽凍倒在這大雪裏?你說一遍老夫是聽咱.邦老云孩兒是徐州安山縣人氏,姓陳名虎。出來做買賣,染了一場凍天行的癥侯,把盤纏都使用的無了。少下店主人家房宿飯錢。他把我趕將出來。肯分的凍倒在你老人家門首,若不是你老人家救了我性命,那得個活的人也。正末云好可憐人也呵。唱

【油葫蘆】我見他百結衣衫不掛身,直恁般家道窘。我爲甚連珠兒熱酒教他飲了三巡?云漢子,自古以來,則不你受貧。孝友云父親,可是那幾個古人受貧來?正末唱想當初蘇秦未遇遭貧困,有一日他那時來,也可便腰掛黃金印。喒人飜手是雨,合手是雲。那塵埃中埋沒殺多才俊,帶云你看那人也,則是時運未至。唱他可敢一世裏不如人。

云小大哥,將一領綿團襖來。張孝友做拿衣服科,云綿團襖在此。正末云漢子。唱

【天下樂】我與你這一件衣服舊換做新,云再將五兩銀子來。張孝友取銀科,云五兩銀子在此。正末云這銀子呵,唱我與你做盤也波纏,速離子俺門。邦老云救活了小人的性命,又與小人許多銀子:此恩將何以報?正末云漢子,這衣服和銀子。唱也則是一時間周急,添你氣分。邦老云多謝你老人家。正末云漢子,你著志者,唱有一日馬頦下纓似火,頭直上繖蓋似雲,願哥哥你可便爲官早立身。

云小大哥,你扶他下樓去。邦老云多虧了老人家救了我性命。今生已過,那生那世做驢做馬,填還你的恩債也?張孝友云一條好大漢。我這家私裏外。早晚索錢,少個護臂。我有心待認義他做個兄弟,未知他意下如何?我試問他咱。兀那漢子,你如今多大年紀?邦老云致二十五歲。張孝友云我長你五歲,我可三十歲也。我有心認義做個兄弟,你意下如何?邦老云休看小人喫的,則看小人穿的,休鬭小人耍。張孝友云我不鬭你耍。邦老云休道做兄弟,便那籠驢把馬,願隨鞭鐙。邦老做拜科張孝友云你休拜。張孝友,你好粗心也,不曾與父親母親商量,怎好就認義這箇兄弟?兄弟,我不曾與父親母親商量。若是肯呵,是你千萬之喜;若是不肯呵,我便多齎發與你些盤纏。你則在樓下等一等。做見正末科,云父親母親,您孩兒有一樁事,不曾稟問父親母親,未敢擅便。正末云孩兒有甚麽話説?張孝友云恰纔凍倒的那箇人,您孩兒想來,家私裏外,早晚索錢,少一個護臂。我待要認義他做個兄弟,未知父母意下如何?正末云恰纔那箇人姓陳名個虎字,生的有些惡相,則不如多齎發他盤纏,著他回去了罷。張孝友云父親不妨事,您孩兒眼裏偏識這等好人。正末云既是你心裏要認他呵,著他上樓來。張孝友云謝了父親母親者。做見邦老科,云兄弟,父親母親都肯了也,你上樓見父親母親去咱.邦老做見科正末云兀那漢子,我這小大哥要認你做個兄弟,你意下如何?邦老云籠驢把馬,願隨鞭鐙。正末云你看他一問一個肯。張孝友云兄弟,拜了父親母親咱,邦老做拜科張孝友云父親母親,叫媳婦兒與兄弟相見如何?正末云孩兒這敢不中麽?張孝友云父親不妨事,我眼裏偏識這等好人。正末云隨你,隨你。張孝友云大嫂,與兄弟相見咱。兄弟,與你嫂嫂廝見。邦老做拜旦兒科,云嫂嫂,我唱喏哩.旦兒云丕!那眼腦恰像個賊也似的.邦老背云一個好婦人也。正末云小大哥,著他換衣服去。張孝友云你且換衣服去。邦老下外扮趙興孫帶枷鎖同解子上趙興孫云自家趙興孫,是徐州安山縣人氏。因做買賣到這長街市上,見一個年紀小的打那年紀老的。我嚮前諫勸,他堅意不從,被我扌班過那年紀小的來則打的一拳,不恇就打殺了。當被做公的拿我到官。本該償命,多虧了那六案孔目救了我的性命,改做誤傷人命,脊杖了六十,疊配沙門島去。時遇冬天,下著這等大雪,身上單寒,肚中飢餒。解子哥,這一家必然是個財主人家。我如今叫化些兒殘湯剩飯,喫了呵慢慢的行。我來到這樓直下,爹爹嬭嬭,叫化些兒波。正末云小大哥,你看那樓下面一個披枷帶鎖的人也,可憐的,與他些飯兒喫麽。張孝友云理會的,待我下樓看去咱。做下樓見趙興孫,云兀那後生,你那裏人氏?姓甚名誰?因甚麽這等披枷帶鎖?趙興孫云孩兒徐州安山縣人氏,姓趙名興孫。因做買賣到長街市上,有一個年紀小的打那年紀老的。我一時間路見不平,將那年紀小的來只一拳打殺了,被官司問做誤傷人命,脊杖了六十,疊配沙門島去。時遇雪天,身上無衣,肚中無食,特來問爹爹嬭嬭討些殘湯剩飯咱。張孝友云原來爲這般,你且等著。見正末云父親,孩兒問來了,這一個是打殺了人發配去的。正末云哦!他是犯罪的人也,不知官府門中屈陷了多多少少,我那裏不是積福處。小大哥,你且著他上樓來,等我問他。張孝友喚科,云兀那囚徒,你上樓來。解子跟趙興孫見科正末云我問你那裏人氏?姓甚名誰?因甚這般披枷帶鎖的?你說與我聽咱。趙興孫云孩兒徐州安山縣人氏,姓趙名興孫。因做買賣到長街市上,有一個年紀小的打那年紀老的。我一時間路見不平,將那年紀小的則一拳打殺了,被官司問做誤傷人命,脊杖了六十,疊配沙門島去。時遇雪天,身上無衣,肚裏無食,特來討些殘湯剩飯咱。正末云嗨!俺婆婆也姓趙,五百年前安知不是一家?小大哥,將十兩銀子、一領綿團襖來.張孝友云銀子、綿襖都在此。卜兒云兀那漢子,老爹與你十兩銀子,綿團襖一件。我無甚麽與你,只這一只金釵做盤纏去。趙興孫云多謝老爹嬭嬭。小人斗膽,敢問老爹嬭嬭一個名姓也,等小人日後結草銜環,做個報答。正末云漢子,俺叫做金獅子張員外,嬭嬭趙氏,小大哥張孝友,還有一個媳婦兒是李玉娥,你牢記者。趙興孫云老爹是金獅子張員外,嬭嬭趙氏,小大哥張孝友,大嫂李玉娥。小人印板兒似記在心上。小人到前面死了呵,那生那世,做驢做馬,填還這債。若不死呵,但得片雲遮頂。此恩必當重報也。做拜?下樓科邦老沖上,云呸!我兩個眼裏見不的這等窮的。你是甚麽人?趙興孫云小人是趙興孫。邦老云你認的我麽?趙興孫云你是誰?邦老云則我是二員外。趙興孫做叫科,云二員外。邦老云住!住!住!你不要叫,你拿的是甚麽東西?趙興孫云老爹與了我十兩銀子,一領綿團襖;嬭嬭又是一只金釵,著我做盤纏的。邦老云父親母親好小手

兒也,則與的你這些東西。你將過來。我如今去對父親母親說,還要多多的齎發你些盤纏。你則在這樓下等著。邦老見正末科,云父親,樓下這箇披枷帶鎖的。可惜與了他偌多東西,不如與您孩兒做本錢,可不好也?正末云婆婆,你覷波,陳虎,我這家私早則由了你那。邦老云看了那廝嘴臉,一世不能勾發跡。那眉下無眼筋,口頭有餓紋。到前面不是凍死。便是餓死的人也。正末云噤聲!唱

【後庭花】你道他眉下無眼筋,你道他兀那口邊廂有餓紋。可不道馬嚮那羣中覷,陳虎口床我則理會得人居在貧內親。邦老云可惜偌多錢與了這廝,他那裏是個掌財的?正末唱你將他來惡搶問,他如今身遭危困。你將他惡語噴,他將你來死記恨。恩共仇您兩個人,是和非俺三處分,怎劈手裏便奪了他銀?

云嗨!陳虎,我恰纔與了他些錢鈔,你劈手裏奪將來。知道的便是你奪了,有那不知道的,只說那張員外與了人些錢鈔,又著劈手的奪將去。唱

【青哥兒】陳虎口床,顯的我言而、言而無信,帶云張孝友,唱你也忒眼內、眼內無珍。帶云恰纔兩個人呵,唱他如今疊配遭囚鎖纏著身,不得風雲,困在埃塵。你道他一世兒爲人,半世兒孤貧,氣忍聲吞,何日酬恩?則你也曾舉目無親,失魄亡魂,繞戶踅門,鼓舌揚脣,唱一年家春盡一年家春。陳虎口床,你也曾這般窮時分。

云陳虎,你將那東西還與他去。張孝友云兄弟,你怎麽這等?將來我送與他去。見趙興孫科,云這東西爲甚麽不將的去?趙興孫云恰纔那箇二員外奪過盤纏去了也。張孝友云漢子,他不是二員外。他姓陳名虎,也是雪堆兒裏凍倒了的。我救了他,我認他做了個兄弟。你休怪咱。盤纏都在這裏,你將的去。趙興孫做謝科,云陳虎,你也是雪堆兒裏凍倒的,將我銀兩衣服劈手奪將去了。我有恩的是張員外一家兒,有仇的是陳虎那廝。我前街裏撞見,一無話說;後巷裏撞見,一隻手揪住衣領,去那嘴縫鼻凹裏則一拳。哎喲!掙的我這棒瘡疼了。陳虎口床,咱兩個則休要軸頭兒廝抹著。同解子下正末云婆婆,陳虎那廝恰纔我說了他幾句,那廝有些怪我,我著幾句言語安伏他咱。陳虎孩兒,我恰纔說了你幾句,你可休怪老夫。我若不說你幾句呵,著那人怎生出的咱

家這門?陳虎孩兒,你記的那怨親不怨疏麽?邦老云您孩兒則是幹家的心腸,可惜了這錢鈔與那窮弟子孩兒。正末唱

【賺煞尾】豈不聞一飯莫忘懷,睚眥休成忿。這廝他記小過忘人大恩,這廝他脅底下插柴不自穩,那裏也敬老憐貧。他怒嗔嗔,劈手裏奪了他銀。帶云不爭你奪將來了呵。唱顯的我也慘,他也羞,陳虎口床,你也狠。云陳虎孩兒。自古以來,有兩個賢人,你學一個,休學一個。邦老云父親,您孩兒學那一個?正末唱你則學那靈輒般報恩。邦老云不學那一個?正末唱休學那龐涓般雪恨。休!休!休!我勸您這得時人,可便休笑恰纔那失時人。下

張孝友云兄弟,父親恰纔說了幾句,你休怪也。邦老云父親說的是。哥哥,我索錢去咱。詩云員外有金銀,認我做親人。我心還不足,則恨趙興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