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全元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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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元雜劇·白樸·董秀英花月東牆記

第五折

生衣冠上,云自家馬文輔是也。自到京師,應試科場,一舉狀元及第,蒙恩賜綵段官誥。今日謝了恩,回松江搬取夫人秀英去。駿步高騫謁紫宸,學成詞賦貫天人。丈夫欲遂平生志,年少先栽帝里春。好是稱心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春雷揭地震青天,平步上廣寒宮殿。風吹烏帽整,日照錦袍鮮。拜宴開筵,這其間方稱了丈夫願。

【駐馬聽】十載心堅,酬志了金屋銀屏紫府仙。當時貧賤,怎忘了簞瓢陋巷在窮簷。官高猶記武陵源,身榮怎忘前親眷。纔中選,今朝又把程途踐。

云行了數日,早到松江府了。趲動馬,徑奔宅上去者。做到科,云左右,報的老夫人知道。做報科夫人上,云馬文輔得了頭名狀元,今日回來,我須迎他進來者。生做見科卜云兒鞍馬勞困。梅香,叫你姐姐來見學士者。梅走上,云姐姐在那裏?旦上,云小賤人,你管我怎麽?梅云俺姐夫做了官回來,在堂上,老夫人著我請你相見哩。旦云是真箇?梅云你待不見哩。旦云不想有今日也!做相見敍禮科旦云才郎及第,官拜何職?生云托祖宗福廕,叨中狀元,小生喜不自勝。旦唱

【雁兒落】誰想你入科場藝在先,金榜上名堪羨。脫卻了舊布衣,直走上金鑾殿。

【得勝令】你如今束帶立朝前,得志受皇宣。列翰苑爲學士,插金花飲玉筵。標寫在淩煙,寶匣內方顯出龍泉劍。享富貴綿綿,立芳名見大賢。

生云小生別後一載有餘,多虧小姐持家養德。

旦唱

【水仙子】今朝一日笑聲喧,又得才郎敍舊緣,相逢訴不盡心中怨。那時節意慘然,自別來動是經年。我只怕恩情斷,盼歸期天樣遠,誰知道今日團圓。

【折桂令】喜今朝又得團圓,夫婦相逢,前世姻緣。攜手相將,花前月下,笑語甜言。舊日的恩情不淺,還記得海棠亭誓對嬋娟。你如今黃榜名懸,翰苑超遷,願足平生,盡在神天。

使臣上,云雷霆驅號令,星斗煥文章。小官使命官是也。奉朝命來與馬狀元加官進秩。可早來到也。狀元裝香,來接詔旨。生跪科使臣云皇帝詔旨:“你狀元馬彬,有文武全才,博學宏詞,可授翰林學士。其妻董氏,一節不渝,封學士夫人。可即走馬赴任,勿替朕命。故敕。”生拜云感謝聖恩。唱

【沽美酒】降明香,接詔宣,拜天使,喜開顏。聖主恩波遍九天,坐金鑾寶殿,四海內都朝見。

【太平令】托皇朝文能武羨,養德性道重名傳。姓列在金章寶篆,普天下黎民方便。只願的萬千,永遠,保天恩聖賢,端的是威鎮了四方八面。

生云使臣,請筵宴。使臣云不必了,就此告回。下生上,云賢妻,如今有聖旨,教即便赴京上任,你心下如何?旦云妾身豈敢抗拒?生云既如此,弓兵快收拾車馬,赴任去來。唱

【川撥棹】列頭搭在馬前,把香車簾半卷。只見官誥新鮮,翠袖花鈿,寶髻雲偏,疑是天仙。只見他喜孜孜俏臉兒笑拈,敢見我紫羅袍體間穿。

【七弟兄】我這裏嚮前,謝得完全,今日箇夫妻稱了平生願。身榮休忘了海棠軒,東牆下私約成姻眷。

【梅花酒】俺如今踐登程,路途沿,幾時到八水三川,西洛中原。莫得俄延,摔碎絲鞭。馬蹄兒踐香塵,鈿車兒古道穿。今日箇,來赴選;來赴選,到金鑾;到金鑾,日月邊;日月邊,受皇宣;受皇宣,古今傳。

云想小生今日到的這一步,夫榮妻貴,怎肯忘了那時。唱

【收江南】想當初五言詩和得句兒聯,七條弦彈就舊姻緣,想著那海棠亭下設盟言。今日箇兩全,夫妻敕賜再團圓。

【鴛鴦煞】佳人才子心留戀,東牆花下成姻眷,標寫青編,唱道一舉登科將名姓顯。男兒得志共賞在瓊林宴,玉堂中千古名賢。似這等金榜題名萬代顯。

題目:老夫人急配好姻緣小梅香暗把詩詞遞

正名:馬文輔平步上鼇頭董秀英花月東牆記

全元雜劇·馬致遠·江州司馬青衫淚

第一折

沖末扮白樂天同外扮賈浪仙、孟浩然上白詩云宴遊飲食漸無味,盃酒管弦徒繞身。賓客懽從童僕喜,始知官職爲他人。小生姓白名居易,字樂天。太原人氏。現任吏部侍郎。這二位老兄,一位是賈浪仙,一位是孟浩然。他都是翰林院編修。方今大唐天下,憲宗即位。時遇春三月,在公廨中悶倦,待往街市上私行一遭。更了衣衫,只作白衣秀士。聽的人說,這教坊司有個裴媽媽家一個女兒,小字興奴。好生聰明,尤善琵琶是這京師出名的角妓。咱三人同訪一遭去來。賈浪仙云咱三人去來。詩云高興出塵外,擕尊玩物華。孟浩然詩云偷將休沐暇,出訪狹邪家。老旦扮卜兒上,云老身姓李,是這教坊司裴五之妻。夫主亡化已過,止生下一個女兒,叫做興奴。生得顏色出衆,聰明過人,吹彈歌舞,詩詞書算,無所不通。自小時曾拜曹善才爲師,學得一手琵琶。官員子弟,聞名都來喫酒。只是孩兒養的嬌了,一來性兒好自在,二來有些揀擇人。這早晚還不起來,只怕有人來喫酒。孩兒起來罷!正旦扮裴興奴引梅香上,云妾身裴興奴是也。在這教坊司樂籍中現應官妓。雖則學了幾曲琵琶,爭奈叫官身的無一日空閒。這門衣食,好是低微。大清早母親叫,只得起來。天色還早哩。唱

【仙呂】【點絳脣】從天未拔白,酒旗挑在歌樓外。呀地門開,早送舊客迎新客。

【混江龍】好教我出于無奈,潑前程只辦的好栽排。想著這半生花月,知他是幾處樓臺?經板似課名排日喚,落葉似官身弔名差。帶云俺這老母呵,唱更怎當他銀堆裏捨命,銀眼裏安身,掛席般出落著孩兒賣。幾時將纏頭紅錦,換一對插鬢荊釵!

做見科,云母親萬福。喚你孩兒有何話説?卜兒云沒甚麽話説。只是咱這等人家,要早起些,光頭淨面,打扮的嬌媚著些。倘有俊俫來,賺他幾文錢養家。你只管裏睡覺,誰送錢來與你!正旦唱

【油葫蘆】俺娘不殢酒時常髱髻歪,一鼻凹衠是乖。看看兩鬢雪霜般白,我則道過中年人老朱顔改,誰想他撲郎君虎瘦雄心在。折倒的我形似鬼,熬煎的我骨似柴。似恁的女殘廢不敢怨娘害,則嘆自己年月日時該。

卜兒云你則管裏說甚麽?快打扮了,則怕有客來。正旦唱

【天下樂】則索倚定門兒手托腮,想別人家奴胎,也得個自在;輪到我根腳裏,都世襲了煙月牌。他管甚桃李開,風雨篩,更問甚青春不再來。

白樂天同賈、孟上,云走了這半日,人説道這是裴媽媽家。不好進去,我咳嗽一聲。卜兒云是誰在外邊?出見科原來是三位進士公,請裏面坐。白樂天同賈、孟云媽媽祗揖。卜兒云興奴孩兒,來陪三位進士公。快擡桌兒,看酒來!正旦覷科,云好是奇怪,娘見了三個秀才踏門,怎生便教看酒?唱

【醉扶歸】送了幾輩兒茶員外,都是這一副兒酒船臺。俺娘喫不的葷腥教酒肉搋,待覓厭飫的新黃菜。他手裏怎容得這幾個酸寒秀才?帶云我知道了也。唱俺娘八分裏又看上他那條烏犀帶。

正旦出見科三位萬福。白樂天同賈、孟云大姐祗揖了。正旦唱

【後庭花】這裏是風塵花柳街,又不是王侯宰相宅。我忙著笑臉兒迎將去,學士是甚風兒吹到來?白樂天云我等久慕高名,特來一拜。正旦唱是幾個俊秀才,偏他還咱一拜,怎做的內心兒不敬色。

云敢問官人尊姓大名?白樂天云小生是侍郎白居易。這二位是學士賈浪仙、孟浩然。因此春日,公衙無事,換了衣服來街市閒行。久慕大姐德容,一徑的來拜望。正旦云不敢不敢。學士大人不棄下賤,小酌三杯如何?白樂天云好便好,只是不敢取擾。正旦把酒科賈浪仙云今日幸遇大姐,咱多飲幾杯。孟浩然云我還有人求的幾首詩未了,少喫醉些。正旦唱

【金盞兒】一個笑哈哈解愁懷,一個酸溜溜賣詩才。休強波灞陵橋踏雪尋梅客,便是子猷訪戴,敢也凍回來。咱這裏酥烹金盞酒,香揾玉人腮;不彊如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

賈、孟作意科,云我醉了也。咱回去罷。白樂天云再坐一會,怕做甚麽!正旦唱

【後庭花】你待賺鼇魚釣頰腮,怎想與劉伶裝布袋?我這怪臉兒姦如鬼,你酒腸寬似海.賈、孟云我們都已醉了,不要過了酒戒,不喫罷。正旦唱暢開懷,都似你朦朧酒戒,那醉鄉侯安在哉?

卜兒云二位學士醉了,侍郎再坐一坐。賈、孟云樂天侍郎,咱且回去,明日再來。白樂天云平白裏打擾了一日,怎生就空去了?正旦唱

【金盞兒】我不曾流水出天臺,你怎麽走馬到章臺。樂天云定害了你這一日。正旦唱更待要秦樓夜訪金釵客,索甚麽惡叉白賴鬧了洛陽街。兀那酒喪門臨本命,餓太歲犯家宅。雖是我管待這兩個窮秀士,權當一百日血光災!

賈、孟云咱去罷,則管纏甚麽?卜兒云白侍郎要住下,著這二位催逼的慌,好生敗興。白樂天云下官有心待住下,二位醉了,不好獨回。待下官送他回去,明日自己再來。只是大姐費了茶酒,定害這一日,容下官陪補。正旦云侍郎説那裏話。唱

【賺煞】稍似間有些錢,抵死裏無多債,權做這場折本買賣。若信著俺當家老嬭嬭,把惜花心七事兒分開。哎,你個俏多才,不是我相擇,你更怕辱沒著俺門前下馬臺!俺娘山河易改,解元每少怪。帶云侍郎記者,唱怕你再行踏,休引外人來。同下

楔子

外扮唐憲宗引內官上,詩云勵精圖治在勤民,宿弊都將一洗新。雖則我朝詞賦重,偏嫌浮藻事虛文。寡人唐憲宗皇帝是也。承祖宗基業,嗣守天位。自安史之亂,藩鎮強盛,寡人用裴度之謀,漸次削奪。爭奈文臣中多尚浮華,各以詩酒相勝,不肯盡心守職。中間白居易、劉禹錫、柳宗元等,尤以做詩做文誤卻政事。若不加譴責,則士風日灕矣。內侍每,傳與中書省,可將白居易貶江州司馬,柳宗元柳州司馬,劉禹錫播州司馬,如敕奉行。內官云領聖旨。隨下白樂天上,云小官白樂天。平生以詩酒爲樂,因號醉吟先生。目今主上圖治心切,不尚浮藻,將其左遷江州司馬,刻日走馬之任。別事都罷,只是近日與裴興奴相伴頗洽,誰料又成遠別。須索與他說一聲,我去的也放心。正旦引梅香上,詩云世間好物不堅牢,綵云易散琉璃脆。妾身裴興奴。自從與白侍郎相伴,朝來暮去,又早半年光景。相公在妾身上十分留意,妾身也有終身之托。近日聞的人說,白侍郎左遷江州司馬,就要起行。天那,誰想有這一場惡別離也!

梅香,安排下酒餚,待侍郎來時,與他奉餞一杯,多少是好。梅香云理會的。白樂天上,云早來到興奴門首。無人在此,我自過去。見旦科大姐祗揖。正旦云相公萬福。白樂天云大姐,實指望相守永久,誰想又成遠別。正旦云妾之賤軀,得事君子,誓託終身。今相公遠行,兀的不閃殺人也!樂天云下官這一去,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回來再相會也。正旦云只是一時間放心不下。梅香,將酒來,與相公奉餞一杯。把酒科唱

【仙呂】【端正好】有意送君行,無計留君住,怕的是君別後有夢無書。一尊酒盡青日暮,我揾翠袖淚如珠。你帶落日踐長途,情慘切意躊躇,你則身去心休去!

云相公,此別之後,妾身再不留人,專等相公早些回來。白樂天云大姐,則要著志者,下官決不相負。我去也。旦隨下

第二折

卜兒上,云自從白侍郎去了,孩兒興奴也不梳妝,也不留人,只在房裏靜坐。俺這唱的人家,再靠些甚麽?昨日茶坊裏張小閒來說,有個浮梁茶客劉一郎,要來和孩兒喫酒,孩兒百般不肯。今日他說要自來,等來時再做計較。丑扮小閒引淨劉一郎上,詩云都道江西人,不是風流客。小子獨風流,江西最出色。小子劉一郎是也,浮梁人氏。帶著三千引細茶,來京師發賣。聽的人說,教坊司裴媽媽家有個女兒,名興奴。昨日央張二哥説知,老媽叫我今日自去。走了一會兒,來到門首也。張二哥,咱進去咱。丑見卜科,云媽媽,劉員外來了也,卜兒云請進來.淨見卜科,云媽媽拜揖。卜兒云客官拜了。淨云久聞令愛大姐大名,小子有三千引細茶,特來做一場子弟。卜兒云俺孩兒只爲白侍郎,再不留人。我如今叫他出來,好歹教他伴你。若再不肯,你寫一封假書,只説白侍郎已死,他可待肯了。丑云此計大妙。媽媽,你叫大姐出來陪著,我就去做假書,不要遲了。下卜兒云興奴孩兒,有客在此,快來快來!正旦上,云妾身裴興奴。自從白侍郎別後,儘著老虔婆百般啜哄,我再不肯接客求食。近日有一個茶客劉一郎,待要與我作伴,我那裏肯從。爭奈老虔婆被他錢買轉了,似這般怎生是好?兀的不煩惱人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命輕薄,身微賤,好人死萬萬千。世間兒女別離遍,也敷不上俺那陽關怨!

帶云侍郎,不爭你去了,教我倚靠何人?唱

【滾繡毬】你好下得白解元,閃下我女少年。道不得可憐而見,他又不曾故違著天子三宣。云人説白侍郎吟詩喫酒誤了政事,前人也有這等的。唱只那長安市李謫仙,他嚮酒裏臥酒裏眠,尚古自得貴妃捧硯,常走馬在五鳳樓前。偏教他江州叠配三千里,可不道吏部文章二百年,甚些的納士招賢?

見卜科,云母親,叫你孩兒怎麽?卜兒云白侍郎一去杳無音信,喒家柴沒米沒,怎生過活?如今浮梁劉官人有三千引茶,又標緻又肯使錢。你留下他,賺些錢養家。正旦云母親,我與白侍郎有約在前,我再不留人了。卜兒云我說你也不信,請劉官人自家來和你說。淨見旦科,云大姐拜揖,小人久慕大名,拿著三千引茶來與大姐焐腳,先送白銀五十兩做見面錢。正旦云過一邊去!好不知高低。我做了白侍郎之妻,休來纏我!卜兒云你不肯陪我劉員外,好箇白侍郎夫人!如今白侍郎那裏敢頽氣了也。正旦唱

【倘秀才】這姻緣成不成在天,你休見兔兒起呵漾磚。情知普天下虔婆那一個不愛錢。帶云劉員外呵,唱他便是貴公子、趙平原,你也要過遣。

淨云你家是賣俏門庭,我來做一程子弟,你不留我,如何倒拒絕我?正旦唱

【滾繡毬】這的是我逆耳言,休廝纏、廝纏著舞裙歌扇,這兩般兒曾風流斷沒了家緣。劉員外你若識空便,早動轉,倒落得滿門良賤。休覷著我這陷人坑,似誤入桃源;我怕你兩尖擔脫了孤館思鄉客,三不歸翻了風帆下水船,枉受熬煎。

淨云小子世來你家,大姐不要説閒話,咱兩個喫鐘兒酒。做勸酒科正旦云拿開,我不喫!卜兒怒科,云好賤人!上門好客,你怎麽不順從?和錢賭鱉,打死你這奴才!正旦唱

【呆骨朵】我覷著眼前人,即世裏休相見。我又不曾嚲著你臉上直拳,好生地人也似揪他,他驢也似調蹇。他著酒兒將咱勸,我索屎做糕糜咽。我須打是惜駡是憐。娘呵,可休窮廝炒,餓廝煎!

卜兒云這小賤人不聽我說,只想白侍郎,他那裏想著你哩!左右是左右,員外多拿些錢來,我嫁與你將去。淨云隨老媽媽要多少錢,小子出的起.正旦起我心在那裏,你則管胡纏我。唱

【倘秀才】這些時但合眼早懷兒裏夢見,則是俺喫倒賺江州樂天。卜兒云見鐘不打,更去煉銅。樂天樂天,在那裏?淨云小子也看的過,咱做一程夫妻,怕做甚麽?正旦唱誰教你悶嚮秦樓列管弦?帶云劉員外,唱休信我,醉中言,説則說在前。

云天那!怎生教我陪伴這樣人也!唱

【滾繡毬】往常我春心寄錦箋,離情接斷弦,風流煞謝家庭院。到如今剗地教共豬狗同眠。淨云大姐,仕路上大官都是我鄉親,小子金銀又多,又波俏,你不陪我,卻伴那樣人?正旦唱那廝正拽大拳,使大錢,這其間枉了我再三相勸。怎當他癡迷漢,苦死歪纏。想著那蒙山頂上春風細,肯分地揚子江心月正圓。也是天使其然。

丑扮寄書人上,云小人是江州一個皂隸。俺白司馬老爹在任,偶感病癥,寫了這一封書,教我送與教坊司裴興奴家。寫下書,俺司馬相公就死了。小人不免捎與他去。走了半月,方到京師。問人說,這裏是他家,不免進去。做見卜兒科,云老人家作揖。卜兒云大哥是那裏來的?丑云我是江州白司馬老爹差來下書的。卜兒云你老爹好嗎?丑云俺老爹打發了書,就死了也。卜兒云誰這等說?拿書來我看。丑呈書科卜兒云孩兒你看。正旦接書,念云寓江州知末白居易,書奉裴小娘子:嚮在宅上擾聒,自別來魂馳夢想,此心無時刻得離左右也。滿望北歸,以償舊約,不料偶感時疾,醫藥不效,死在旦夕。專人走告,勿以死者爲念。別結良緣,以圖永久。臨楮不勝哽咽,伏冀情諒。旦裴科,云兀的不痛殺我也!閃殺我也!卜兒云孩兒,白侍郎已死了,夫人也做不得了,再不必說。你如今可嫁劉員外去罷.淨云小子可等著了。丑云小人去罷。正旦云喫了飯去。丑云不必了。下正旦唱

【叨叨令】我這兩日上西樓,盼望三十遍;空存得故人書,不見離人面。聽的行雁來也,我立盡吹簫院;聞得聲馬嘶也,目斷垂楊線。相公呵,你原來死了也麽哥?你原來死了也麽哥?從今後越思量越想的冤魂兒現!

淨云媽媽既許了親事,小人奉白銀五百兩爲聘禮。小子歸家心切,就請小娘子上船。卜兒云老身已許了你,豈肯退悔?就打發孩兒去罷。正旦云罷罷罷,劉員外既要成親,容我與侍郎瀽一碗漿水,燒一陌紙錢咱。淨云這也使得。正旦燒紙澆酒科,云侍郎活時爲人,死後爲神。哭科,云則被你閃得我苦也!唱

【倘秀才】侍郎呵,你往常出入在皇宮內院,只合生死在京師帝輦,也落得個金水河邊好墓田.帶云劉員外,唱你且離了我跟前,他從來有些靦腆。

【滾繡毬】你文章勝賈浪仙,詩篇壓孟浩然。不能夠侍君王在九間朝殿,怎想他短卒律命似顏淵。今日撲通的瓶墜井,支楞的琴斷弦,怎能夠眼前面死魂活現?你若有靈聖,顯形影嚮月下星前。則這半提淡水招魂紙,侍郎也,當得你一盞陰司買酒錢。止不住雨淚漣漣。

做化紙起旋風科云這一陣旋風,兀的不是侍郎來了也。做悲科唱

【醉太平】燒一陌紙兒錢,敍幾句兒衷言。待不啼哭,夫乃婦之天,抛閃殺我也少年!只見一個來來往往旋風足律即留轉,嚇的我慌慌張張手腳滴羞篤速戰。一個俏魂靈不離了我打盤旋,我做人的解元。

淨云大姐,紙也燒了,夫婦之情也盡了,請上船罷。正旦唱

【一煞】興奴也,你早則不滿梳紺髮挑燈剪,一炷心香對月燃。我心下情絕,上船恩斷;怎捨他臨去時舌姦,至死也心堅。到如今鶴歸華表,人老長沙,海變桑田。別無些掛戀,須索何紅蓼岸綠楊川。

淨云大姐去罷。這等哭,哭到幾時?正旦唱

【二煞】少不的聽那驚回客夢黃昏犬,聒碎人心落日蟬。止不過臨萬頃蒼波,落幾雙白鷺;對千里青山,聞兩岸啼猿。愁的是三秋雁字,一夏蚊雷,二月蘆煙。不見他青燈黃卷,卻索共漁火對愁眠。

卜兒云員外等久了,云罷。正旦唱

【三煞】赤緊的大姨夫緣分咱身上淺,老太母心腸這壁廂偏。誰想司馬墳邊,綵雲零落;茶客船頭,明月團圓。娘呵,你早則皂裙兒拖地,柱杖兒過頭,髱髻入稍天;卻下的這拳槌不善,教我空捱那沒程限的竇娥冤!

云母親,我是你生親之女,替你掙了一生。只爲這幾文錢,千鄉萬里賣了我去。母親好狠也!唱

【四煞】怎想他能捱磨扇似風車轉,更合著夢見槐花要黃襖兒穿。我虛度三旬,是這婆娘親女;受用了十年,是這趙媽媽金蓮。我也曾有廳上待客,後閣內留賓,只不曾坐車上當轅。偌來大窮坑火院,只央我一身填。

云罷罷罷,母親,我也顧不的你了,我去也。淨云媽媽,小子去也。多承厚意,來年捎細茶來喫。正旦唱

【尾煞】不甫能一聲金縷辭哥扇,剗地聽半夜鐘聲到客船。少年的人,苦痛也天;狠毒呵娘,好使的錢。你好隨的方就的圓,可又分的愚別的賢?女愛的親,娘不顧戀;娘愛的鈔,女不樂願。今日我前程事已然。有一日你無常到九泉,只願火煉了你教鑊湯滾滾煎,碓擣罷教牛頭磨磨研。直把你念到關津渡口前,活咒到天涯海角邊。都道這風塵是宿緣,明理會得窮神解不的冤。帶云娘呵,唱你只把我早嫁潯陽一二年,怎到的他干貶去江州四千里遠!同下

第三折

白樂天引左右上,云下官白居易。自左遷司馬,來此江州,又早一年光景。昨日驛中報來,說故人元微之有事江南,打從這裏經過。不免分付左右,預備飲饌,伺候則箇。外扮元微之上,云小官姓元名稹字微之。現任廉訪使之職。昨蒙聖恩,差來採訪民風,經過江州。我想此處司馬白樂天,乃某至交契友,不免上岸探望他一遭。來到這州衙門首。左右報復去,道有故人元稹來訪。左右報科,云有故人元老爹來訪。白樂天云道有請。左右云請。進見科白樂天云微之,甚風吹得你來?貴腳踏賤地,使下官喜從天降。元微之云樂天久居江鄉,牢落殊甚,下官常切懷抱。奈拘職守,不得相從。今幸天假其便,再瞻眉宇,豈勝慶幸!白樂天云左右將酒過來。微之,少屈片時。元微之云不必留坐,下官行李俱在船上。下官正要與樂天文敍一會,可將這酒席稱到船上,送我一程如何?白樂天云下官亦有此心,咱就同去。左右,快擕酒餚來者。同下淨上,云小子劉一郎。自從娶得裴興奴,又早半年光景。衆朋友日日置酒相招,無有虛日。今日又是王官人相邀。大姐,好生看家,小子喫酒去來。下正旦引梅香上,云妾身裴興奴。不想狠毒虔婆貪錢,爲我不肯留客求食,把我賣與茶客劉一郎爲妻,隨他茶船來到這裏。問人說來,這裏正是江州。那單俫喫酒去了,不在船上。對著這般江天景物,想起那故人樂天,不由人不感傷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正夕陽天闊暮江迷,倚晴空楚山叠翠。冰壺天上下,雲錦樹高低。誰倩王維,寫愁入畫圖內?

【駐馬聽】常教他盡醉方歸,是他拂茶客青山沽酒旗;伴著我死心搭地,是兀那隱離人望眼釣魚磯。帶云這江那裏是江,唱則是遞流花草武陵溪,幽囚風月藍橋驛。直恁的天闊雁來稀,莫不是衡陽移在江州北?

云天色將晚,那廝喫酒去了,甚時回來?梅香,拂了床,我自家睡去罷。唱

【步步嬌】這個四幅羅衾初做起,本待招一個內流婿,怎知道如今命運低。長獨自託冰鑒兩頭偎,恁的般受孤忄西,知他是誰喚你做鴛鴦被?

云本待睡兒,怎生睡得著?梅香,將那琵琶過來,對此明月,寫我愁懷咱。做抱琵琶科唱

【攪箏琵】都是你個琵琶罪,少懽樂足別離。爲你引商婦到江南,送昭君出塞北。紫檀面拂金猊,越引的我傷悲。想故人何日回歸,生被這四條弦撥俺在兩下裏,到不如清夜聞笛。

做彈琵琶科白樂天同元微之上,云來到這舟中,一江明月,萬頃蒼波,秋光可人。微之,咱慢慢地對飲幾杯。做聽科元微之云那裏琵琶響?左右云是那對過客船上,有人彈的琵琶哩。白樂天云左右,你將船棹近些。做移船科白樂天云這琵琶不是野調,好似裴興奴指撥。元微之云左右的,你去著他過來彈一曲,怕做甚麽?左右見旦科,云小孃子,那邊船上兩位老爹請一見。正旦云我就去。做見白樂天認科正旦唱

【雁兒落】我則道是聽琴鍾子期,錯猜作待月張君瑞;又不是歸湖的越范蠡,卻原來是遭貶的白居易!

旦做怕回避科白樂天云興奴,你躲我怎麽?正旦唱

【小將軍】肯分的月色如白日,他不說,我的知道是鬼!相公呵,怕你要做好事,興奴盡依得;你則休漸漸來跟底。

白樂天云興奴,你是甚意思,越躲的遠了.正旦唱

【沉醉東風】我觀覰了衣服樣勢,審察了言語高低。你且自靠那邊,俺須有生人氣。遠些兒個好生商議。做取錢投水科白樂天云你丢錢怎的?正旦唱我爲甚將幾陌黃錢漾在水裏?便死呵,也博個團圓到底!

白樂天云興奴,你近前來。正旦又認科白樂天云你如何來到這裏?正旦云這等看來,還是活的。嘆科,云相公,你做的好勾當!弄的我這等,還推不知哩。唱

【撥不斷】但犯著喫黃虀,這不是好東西!想著那引蕭娘寫恨書千里,搬倩女離魂酒一杯,擕文君逃走琴三尺,恁秀才每那一椿兒不該流遞!

白樂天云我自相別,來此江州。無時不思念大姐。只是無心腹人,不好寄書。你卻等不的我回家,就跟著這商船來了,到說我的不是。正旦悲科,云苦死人也!教我一言難盡。白樂天云你說。正旦云自從與相公分別之後,妾再不留人求食,專等相公回來,以諧終身之托。不想老虔婆逐日吵鬧,百般啜哄,妾身只是不從。那一日走進那茶客劉一郎,帶的錢多,要來請我,妾抵死不肯。老虔婆和那蠻子設計,送到相公一封書,說相公病危死了。妾捱不過虔婆貪錢,把妾賣與他,來到這裏。聽的人説是江州,妾身正要打聽相公的消息。今日那俫又喫酒去了,妾身思想無奈,對月彈一曲琵琶遣懷,不想得見相公,實天賜其便也。這位相公是誰?白樂天云是我心友廉訪元微之。做悲科元微之云樂天不必煩惱,這廝捏寫假書,妄稱人死,騙人之妾,自有罪犯,慢慢治他。白樂天云適間我做了一篇《琵琶行》,寫在這裏,大姐試看咱。正旦接科,念云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別。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輕攏慢捻撥復挑,初爲《霓裳》後《六幺》。曲終抽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自言家在京城住,名屬教坊第一部。曲罷常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孃妒。今年懽笑復明年,秋月春花等閒度。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我聞琵琶已歎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豈無山歌與村笛,謳啞啁唽難爲聽。今夜聞君彈一曲,爲君翻作《琵琶行》。卻坐促弦弦轉急,滿座聞之皆掩泣。就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正旦云相公好高才也!梅香慌上,云姐姐,員外回來了也!正旦唱

【掛搭沽】恰打算別離苦況味,見小玉言端的,又驚散鴛鴦兩處飛。咱須索權回避。我這裏淹粉淚,懷愁戚,忙蹙金蓮,緊蕩羅衣。

白、元虛下淨帶酒上,云大姐那裏?我醉了,扶我一扶者。正旦唱

【咕美酒】我則道蒙山茶有價例,金山寺裏說交易。每日江頭如爛泥,把似噇不的少喫。則被你殃煞我喫敲賊!

【太平令】常教我羨鸂鶒鴛鴦貪睡,看落霞孤

鶩齊飛。淨云大姐過來,扶著我睡去。正旦唱聽不上蠻聲獠氣,倒敢恁煩天惱地!摟只、抱只、愛你,休醉漢扶著越醉。

淨云我娶到的老婆,如何不服侍我?我醉了。正旦唱

【川撥棹】廝禁持,這是誰跟前撒殢滯?喫得來眼腦迷希,口角涎垂。覷不的村沙樣勢,也是我前緣廝勘對。

【七兄弟】從早至晚夕,知他在那裏,咱是甚夫妻?撇得我孤另另難存濟。我悽悽楚楚告他誰,你朝朝日日醺醺地。

淨做醉睡科正旦云這廝醉的睡著了。我如今就過白相公船上去罷!唱

【梅花酒】我只待便摘離,把頭面收拾,倒過行李,休心意徘徊,正愁煩無了期。白樂天上,云大姐叫我怎的?旦云單俫沉醉睡著,妾隨相公去罷。唱恰相逢在今夕,相公你還待要候甚的?和俺有情人一搭裏。那俫正昏睡,囫圇課你拿只,江茶引我擡起,比及他覺來疾。

【收江南】我教他滿船空載月明歸,三更難撥棹歌齊。我把這畫船權作望夫石,便去波莫遲,卻不道五湖西子嫁鴟夷。

白樂天云趁此秋清夜靜,咱過船撐將開去,他那裏尋我?元微之云樂天,等小官回朝奏知聖人,取你上京,先奏辨此事,決得與興奴明日完聚。白樂天云微之,若得如此,咱兩個感恩非淺.正旦唱

【水仙子】再不見洞庭秋月浸玻璃,再不見鴉噪漁村落照低;再不聽晚鐘煙寺催鷗起,再不愁平沙落雁悲;再不怕江天暮雪霏霏,再不愛山市晴嵐翠;

再不被瀟湘暮雨催,再不盼遠浦帆歸。

白樂天云誰想今日又重相會,使初心得遂,實天所賜也。正旦唱

【太清歌】莫不是片帆飽得西風力,怎能夠謝安擕出東山坡?此行不爲鱸魚膾,成就了佳期,無個外人知。那廝正茶船上和衣睡,黑婁婁地鼻息如雷。比及楊柳岸風喚起,人已過畫橋西。

【二煞】咱兩個離愁雖似茶煙濕,歸心更比江流急。離江州謝天地,出煙波漁父國,遮莫他耳聽春雷,茶吐槍旗。著那廝正趕到五嶺三湘建溪,干相思九公裏。

白樂天云開了船去罷。正旦唱

【鴛鴦煞】若不是浮梁茶客十分醉,怎奈何江州司馬千行淚?早則你低首無言,仰面悲啼;暢道情血痕多,青衫淚濕。不因這一曲琵琶成佳配,淚似把推,險添滿潯陽半江水。同下

淨做酒醒慌上,云喫的醉了,一覺醒著,醒來不見了大姐,可往那裏去了?只怕落在江中。怎麽箱籠開著?一定是走了。地方,拿人拿人!雜當扮地方,云這船上是甚麽人?半夜三更,大呼小叫的.淨云是小子新娶的孃子,不知逃走那裏去了。一定有個地頭鬼拐著他去,你們與我拿一拿。地方云口走,胡說,這明月滿江,又靜悄悄無一只船來往,只是你這船在此,走往那裏去?想是你致死了,故意找尋。我拿你到州衙見官去來。地方鎖淨科淨詩云我劉一郎何曾搗鬼,小老婆多應失水。地方詩云這裏面定有欺心,送官去敲折大腿。同下

第四折

元微之上,云小官元稹。前者江南採訪回來,面奏聖人,説白居易無罪遠謫。蒙聖人可憐,已將他宣喚回朝,仍復舊積。他謝恩畢,便奏知劉員外計騙人妾,假稱死亡。蒙聖人準歸本夫。今日旨意下來,御斷此事,只得先報樂天知道。下唐憲宗引內官上,云寡人唐憲宗。昨日廉訪使元稹奏白居易無罪遠謫,朕也惜他才華,已取回京,復他侍郎之職。他又奏稱側室裴興奴,原是樂籍,他去之任,被茶商劉某妄報他死,拐騙爲妻。昨在江州撞見奪回,于例該歸前去。內侍們,宣白居易來者。內官云領聖旨。白居易安在?白樂天上,云小官白居易。前蒙放逐江鄉,多虧故人元微之舉保,重得回京,復還原職。下官因將裴興奴之事奏聞,蒙聖恩許歸本夫。今日朝堂宣呼,須索走一遭去。做見駕科,云侍郎臣白居易,欽取回京朝見。駕云卿在江州多有辛苦。爾所奏裴興奴被人計騙,例該歸從前夫。但中間緣故未詳,必須宣裴興奴問個端的。內官云領聖旨。裴興奴安在?聖人呼喚哩。正旦冠帔上,云誰想有今日來。興奴質本下賤,幸得瞻天仰聖,非同小可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秋月春花,都出在侍郎門下。比及我博的個富貴榮華,恰便似盼辰勾,逢大赦,得重回改嫁。今日裏聖旨宣咱,吉和兇索問天買卦。

云來到這朝門,好怕人也。唱

【醉春風】又不比順子弟意前行,就郎君心上打。只見兩行武士列金瓜,這裏敢不是耍、耍。他教我與樊素齊肩,受小蠻節制,聖機難察。

內侍云宣到裴興奴見駕。正旦拜、舞科唱

【迎仙客】無禮法,婦人家,山呼委實不會他。只辦得緊低頭,忙跪下,願陛下海量寬納,聽臣妾說一套兒傷心話。

駕云那婦人是裴興奴嗎?正旦云臣妾便是裴興奴。駕云你將始末緣由細細説來,不可欺隱。正旦唱

【石榴花】妾自來楚雲湘水度年華,誰樂這生涯!俺娘把門兒倚定看甚人踏。當日見他,放了旬假,老虔婆意中只待頻悊刮。先陪了四瓶酒十餅香茶,其是一位多姦猾,只待要大雪裏探梅花。

【鬥鵪鶉】一個待詠月嘲風,一個待飛觴走斝。談些古是今非,下學上達。一個毬子心腸到手滑,和賤妾勾勾搭搭。但得個車馬盈門,這便是錢龍入家。

云妾本教坊樂籍,曾師曹善才,學成琵琶。忽一日侍郎白居易放假,同孟浩然、賈浪仙到妾家喫酒,妾因留伴白侍郎,因此認的。駕云既如此,怎生又有後來這場説話。正旦唱

【上小樓】俺那白頭媽媽,年紀高大。見他每帶繫烏犀,衣著白襴,帽裏烏紗,怎生地使手法,待席罷敲他一下。倒噎的俺老虔婆血糊淋剌。

【幺篇】從此日娘嗔女,妾愛他。愛他那走筆題詩,出口成章,頂鍼續麻。是他百般地,嬭嬭行、過從不下,怎當那獠姨夫物擡高價。

云妾身自從見了白侍郎,俺那虔婆見他是個官人,心中要敲他一下。不想又沒甚麽大錢,好生埋怨。妾見侍郎人品高,才華富,遂有終身之托。只是打發老虔婆不下,誰想又走將這個茶客來。駕云這茶客來卻怎生地?正旦唱

【紅芍藥】那廝每販的是紫草紅花,蜜蠟香茶。宜舞東風鬥蝦蟆,巾幘是青紗。聽不得蠻聲氣死勢煞,無過在客船上隨波上下。那廝分不的兩部鳴蛙,所事村沙。

云這茶客是江西人,拿著三千引茶要來伴宿。妾因侍郎分上,堅意不從他。唱

【紅繡鞋】他有數百塊名高月峽,兩三船玉屑金芽。原來他準備下一場説謊天來大。本待要綠珠辭衛尉,則説道賈誼沒長沙,可不這寄哀書的該萬剮!

云老虔婆與茶客設計,寄假書一封,說侍郎死了,使妾無倚,逼令嫁與茶客。駕云既有假書,你如何主張?正旦唱

【喜春來】既道是江州亡化白司馬,因此上飛入尋常百姓家。俺那愛錢娘一日坐八番衙,不由妾不隨順他,有分看些個駝腰柳釣魚槎。

云那虔婆不由分説,把妾嫁與茶客。妾強不過,只得隨他而去。駕云既嫁茶客,怎生又歸白氏?正旦唱

【普天樂】到潯陽,無牽掛。吊英魂何處,渡口殘霞。思往事,空嗟呀。半夜燈前長訏罷,淚和愁付與琵琶。寒波漾漾,芳心脈脈,明月蘆花。

駕云原來你彈琵琶來?那白居易可在那裏聽見,得與你相會?你再説咱。正旦唱

【快活三】俺本待蘭舟看月華,見漁燈映蒹葭。他便似莽張騫天上汎浮槎,可原來不曾到黃泉下。

云那一夜茶客不在,妾身對月理琵琶。忽見別船上二客,細視之,乃是白侍郎。方知他不曾死,妾身就跟白侍郎來了。唱

【鮑老兒】秀才每,八怪洞裏妖精也覷上了他,那一個不色膽天來大?投到俺啼哭出煙村四五家,央及殺青衫袖香羅帕。故人見後,潯陽怕甚水地湫凹;今日箇君王召也,長安避甚,道路兜搭。

駕云興奴,你認這文武班中那個是白居易?正旦做認科唱

【叫聲】這都是一般兒的執象簡戴烏紗,好著我眼花、眼花。只得偷睛抹,去嚮那文武班中試尋咱。

做見三人科,云這是賈學士,這是孟學士,這是白侍郎。唱

【剔銀燈】舊主顧先生好麽?新女婿郎君煞驚嚇,那翰林學士行無多話。則這白侍郎正是我生死的冤家從頭認,都不差,可怎行裝聾作啞?

駕云興奴,你仔細認者,敢不是他麽?正旦唱

【蔓菁菜】他怎敢面欺著當今駕?他當日爲尋春色到兒家,便待強風情下榻。俺只道他是個詩措大、酒遊花,卻原來也會治國平天下。

駕云一行人跪著,聽朕剖斷。衆跪科詞云自古來整齊風化,必須自男女幃房。但只看《關雎》爲首,詩人意便可參詳。裴興奴生居樂籍,知倫禮立志剛方。見良人終身有托,要脫離風月排場。老虔婆羊貪狼狠,逼令他改嫁茶商。裴興奴心堅不變,只待待司馬還鄉。老虔婆使姦定計,寫假書只說身亡。遂將他嫁爲商婦,一帆風送于潯陽。正值著江乾送客,聞琵琶相遇悲傷。與故人生死相別,彈一曲情淚千行。放逐臣偏多感歎,兩悲啼淚濕衣裳。從前夫自有明例,便私奔這也何妨。今日箇事聞禁闕,斷令您永效鳳凰。白居易仍居舊職,裴夫人共享榮光。老虔婆決杖六十,劉一郎流竄遐方。這賞罸並無私曲,總之爲扶植綱常。便揭榜通行曉諭,示臣民恪守王章。衆謝恩科正旦唱

【隨煞】恰纔來萬里天涯,早愁鬢蕭蕭生白髮。俺把那少年心撇罷,再不去趁春風攀折鳳城花!

題目:潯陽商婦琵琶行

正名:江州司馬青衫淚

全元雜劇·馬致遠·西華山陳摶高臥

第一折

沖末扮趙大舍引淨扮鄭恩上,詩云志量恢弘納百川,邀遊四海結英賢。夜來劍氣沖牛斗,猶是男兒未遇年。自家趙玄郎是也。祖居洛陽夾馬營人氏。父乃洪殷,爲殿前點檢指揮使。某生時異香三月不絕,人皆呼爲香孩兒。某生來頗有奇志,幼年間略讀詩書,兼持槍棒,逢場作戲,遇博爭雄。每縱酒,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頗生事端。因避難遠遊關之東西、河之南北,也結識了許多未遇的英雄。這個漢子乃是我義弟鄭恩,表字子明。此人雖是性子惡劣,倒也有些慷慨粗直。某與他患難相同,功名共保。不知這運幾時來到,我不免和兄弟嚮竹橋邊尋一個賣卦先生買一卦,可不是好也!問鄭恩科,云兄弟,我與你到竹橋邊走一會何如?鄭恩云哥哥待要上天,我就隨著上天;哥哥待要探海,我就隨著探海。任哥哥那裏去,兄弟願隨鞭鐙。趙云既然如此,我和你竹橋邊去來。下正末道扮陳摶上,詩云術有神功道已仙,閒來賣卦竹橋邊。吾徒不是貪財客,欲與人間結福緣。貧道姓陳名摶字圖南的便是,能識陰陽妙理,兼通遁甲神書。因見五代間世路干戈,生民塗炭,朝梁暮晉,天下紛紛,隱居太華山中,以觀時變。這幾日于山頂上觀見中原地分旺氣非常,當有真命治世。貧道因下山到這汴梁竹橋邊,開個卦肆指迷,看有甚人到來。唱

【仙呂】【點絳脣】定知死生,指迷歸正,皆神應。蓍插方瓶,香繻雷文鼎。

【混江龍】開壇講命,六爻搜盡鬼神驚。傳聖人清高道業,指君子暗昧前程。袍袖拂開八卦圖,掌中躔度一天星。也不論冠婚宅葬,也不論出入經營,但有那辨榮枯問吉凶,買卦的心尊敬,我也則全憑聖典,不順人情。

趙同鄭上,云兀的那壁有個賣卦先生,咱且聽他說些甚的。正末唱

【油葫蘆】古聖傳留周易經,有幾人能窮究的精?誦讀如坐井,不能明。帶云這易呵,唱伏羲以上無人定,仲尼之下無人省。俺下的數又真,傳的課又靈。待要避兇趨吉知天命,試來簾下問君平。

趙云兄弟,好箇先生也!鄭恩云哥哥怎見的?趙云中消數言之間,包羅古今上下,參透陰陽表裏。鄭恩云是好先生也!咱再聽他說一會者。正末唱

【天下樂】憑著八字從頭斷一生,叮嚀、不教差半星。論旺氣,相死囚,憑五行。似這般暗奪鬼神機,豫知天地情,堪教高士聽。

趙云這麽一個先生,無有人識他。咱過去買卦去來。與末相見科趙云有勞先生,將我兩人賤造看一看正末作失驚科唱

【醉中天】我等你呵,似投吳文整;你尋我呵,似覓呂先生。教我空踏斷草鞋雙帶鞓,你君臣每原來在這搭兒相隨定。這五代史裏胡廝殺,不曾住程,休則管埋名隱姓,卻教誰救那苦懨懨天下生靈?

趙云這是區區的八字,先生仔細看一看,莫要容情。正末算科唱

【後庭花】這命乾是丙丁戊己庚,乾元亨利貞。正是一字連珠格,三重坐祿星。你休道俺不著情,不應後我敢罰銀十錠,未酬勞先早陪了幾瓶。

趙云先生嚮後推一推,看我流年大運如何?正末唱

【金盞兒】到這戌字上呵,水形成火長生,避垂龍大小運今年並:後交的丙辰一運大崢嶸。日犯空亡爲將相,時逢祿馬作公卿。你是南方赤帝子,上應北極紫微星。

公請二公到僻靜酒肆中閒敍數句。趙云先生有請。正末云二公先行。入肆作接駕科,云早知陛下到來,只合遠接;接待不著,勿令見罪。趙扯末云先生,休的呼皇道寡,倘有人知,反速罪戾.正末云貧道閲人多矣,平生未見此命,他日必爲太平天子也。唱

【後庭花】黃河一旦清,東方日已明。有興處飲醁醑千鍾醉,沒人處倒山呼萬歲聲。貧道呵,索是失逢迎。遇著這開基真命,拚今朝醉不醒。

趙云先生,實不相瞞,區區見五代之亂,天下塗炭極矣。常有撥亂反治之志,奈無寸土爲階。倘皇天不沒此心,成的些小基業,不知天下形勢何處爲可守,何處爲不可守?正末云陛下欲知興龍之地,莫如汴梁。聽貧道說來便見。唱

【金盞兒】左關陝,右徐青,背懷孟,附襄荊;用兵的形勢連著唐、鄧,太行天險壯神京。江山埋旺氣,草木助威靈。欲尋那四百年興龍地,除是這八十里臥牛城。

鄭恩云兀那先生,你也與我算上一算。正末唱

【醉中天】你是五霸諸侯命,一品大臣名,干打鬨胡廝噥過了半生。鄭恩云你說我是個五霸諸侯,我如何瞎了一目?正末唱註定你不帶破多殘病,命中有、愁甚眼睛?兀那明郎羣星雖盛,怎如的孤月偏明!

趙云請問先生高名大姓,何處仙居?今日之言,他年倘或應口,必須物色,以共富貴,不敢忘也.正末云貧道陳摶,隱居西華山中。不求人間富貴,無煩酬謝,但願二公保重者。唱

【金盞兒】投至我石枕上夢魂清,布袍底白雲生。但睡呵,一年半載沒乾淨,則看您朝臺暮省干功

名。我睡呵,黑甜甜倒身如酒醉,忽嘍嘍酣睡似雷鳴;誰理會的五更朝馬動,三唱曉雞聲。【賺煞】治世聖人生,指日乾坤定。趙云天下果有平定之時,那時節拜請先生下山,共享太平之福。正末唱何須把山野陳摶拜請。指鄭科,唱若久後休忘了這青眼相看舊弟兄,不索重酬勞賣卦先生。從今後罷刀兵,四海澄清,且放閒人看太平。我又不似出師的孔明、休官的陶令,則待學那釣魚臺下老嚴陵。並下

第二折

外扮使臣引卒子捧砌末上,云小官黨繼恩是也,乃太慰黨進之子。今奉官裏詔書,將著安車蒲輪、幣帛玄纁,嚮西華山請那陳摶先生。此繫王命,不可怠慢,須索走一遭去者。下正末上,云貧道自從汴梁竹橋邊算了那兩個君臣之命,歸到山中,醒時煉藥,醉時高眠,倒大快活清閒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我往常讀書求進身,學劍隨時混;文能匡社稷,武可定乾坤。豪氣淩雲,似莘野商伊尹,佐成湯救萬民;掃盪了海內烽塵,早扶策溝中愁困。

【梁州第七】從逢著那買卦的潛龍帝王,饒了個算命的開國功臣,便即時拂袖歸山隱。全不管人間甲子,單則守洞裏庚申。降伏盡嬰兒姹女,將煉成丹汞黃銀。思飄飄出世離羣,樂陶陶禮聖參真。想他那亂擾擾紅塵內爭利的愚人,更和那鬧攘攘黃閣上爲官的貴人,爭如這閒搖搖華山中得道的仙人。一身駕雲,九垓八表神遊盡,覷浮世暗中哂。坐看蟠桃幾度春,歲月常新。

【隔尾】則與這高山流水同風韻,抵多少野草閒花作近隣,滿地白雲掃不盡。你與我緊關上洞門,休放個客人,我待靜倚蒲團自在盹。

末盹睡科,使臣上,云這些時不覺來到華山,端的是好山也!則見雲臺觀中一縷白雲,上接丹霄,想必是那先生隱居的去處。我不免將金鐘撞動,使那先生知道。撞鐘,末醒,接使臣科唱

【牧羊關】我恰纔遊仙闕,謁帝閽,驚的我跨黃鶴飛下天門。爲甚的玉節忙持,金鐘煞緊?又不是紅窻明覺曉,布被煖和春。驚的那夢莊周蝶飛去,尚

古自炊黃粱鍋未滾。

相見科,使臣云下官黨繼恩,奉官裏敕旨,領著安車蒲輪、幣帛玄纁,敬到仙山來請先下下山。聖人甚是懷念,望先生早些收拾行者。正末云貧道物外之人,無心名利,望天使回朝方便奏咱。唱

【紅芍藥】開基創業聖明君,舜德堯仁;玉帛萬國盡來尊,一統乾坤。眼見得滅狼煙、息戰氛,早則是澤及黎民。又待要招賢納士禮殷懃,幣帛降玄纁。

【菩薩梁州】特遣天臣,把賢良訪問;當今至尊,重酬勞賣卦山人。雖然是前言不忘是君恩,爭奈我煙霞不憶風雷信,琴鶴自有林泉分。想名利有時盡,乞的田園自在身,我怎肯再入紅塵。

【隔尾】俺只待下棋白日閒消困,高枕清風睡殺人。世事無由惱方寸,則除你個繼恩使臣,方便嚮君王行奏得準。

使臣云方今聖人在上,乾坤一統,萬國來賓;山間林下,並無遺賢。況先生乃天子之故人,天下高士,自當歸朝,以慰聖人之意。正末唱

【牧羊關】既然海嶽歸明主,敢放巢由作外臣,怎望您吊千年高冢麒麟。誰待要老去攀龍,則不如閒來臥雲。試看蓬萊尋藥客,商嶺採芝人;天下已歸漢,山中猶避秦。

【賀新郎】我往常雞鳴舞劍學劉琨,看三卷天書,演八門五遁。我也曾遍遊諸國占時運,則爲賣卦處逢著聖君,以此的入山來專意修真。看猿鶴知導引,觀山水爽精神,大都來性于遠、習于近。則這黃冠野服一道士,伴著清風明月兩閒人。

使臣云久聞先生有黃白住世之術,不知仙教可使凡夫亦得聞乎?正末云神仙荒唐之事,此非將軍所宜問也。唱

【牧羊關】則你這一身拜將懸金印,萬里封侯守玉門;現如今際明良千載風雲,怎學的河上仙翁、關門令尹?可不道朝中隨聖主,卻甚的林下訪閒人。既受了雨露九天恩,怎還想雲霞三市隱?

使臣云先生既如此說,何不仕于朝廷,爲生民造福者?正末唱

【哭皇天】酒醉漢難朝覲,睡魔王怎做的宰臣?穿著這紫羅袍似酒布袋,執著這白象笏似睡餛飩。若做官後每日價行眠立盹,休休休枉笑殺淩煙閣上人。有這般疏庸愚鈍,孤陋寡聞?

【烏夜啼】幸然法正天心順,索甚我橫枝兒治國安民?我則有住山緣,那裏有爲官分。樂道安貧,誰羨畫戟朱門?丹砂好煉養閒身,黃金不鑄封侯印。我其實戴不的幞頭緊,穿不的朝衣坌。倒不如我這拂黃塵的布袍,灑渾酒的綸巾。

使臣云天恩不可辜負,請先生就車即便行者。正末云既蒙天使到來,聖恩不敢違背,必須下山走一遭去也。唱

【黃鐘煞】也不索雕輪冉冉登程進,也不索駿馬駸駸踐路塵。既然是聖旨緊,請將軍勿心困。儘教山列著屏,草展著茵,鶴看著家,雲鎖著門。只消的順天風駕一片白雲,煞強似你那宣使乘的紫藤兜轎穩。同下

第三折

趙改扮駕引侍臣上,詩云兩手指摩新日月,一番整理舊乾坤。殿廷聚會風雲氣,華夏霑濡雨露恩。寡人宋太祖是也。數年之前,曾與汝南王兄弟在竹橋邊買卦,遇見陳摶先生,被他撥開混沌乾坤,指出太平天子。寡人臨御以來,好生想他。昨差使臣物色訪問,喜的他不棄寡人而來,今在寅館中,尚未朝見。寡人欲擬其官爵,然後召他入朝,他又百般不受。且先加他道號希夷先生,賜鶴氅金冠玉圭,待朝會間,那時再作計較。黃門官領旨,去寅賓館請那先生來。侍臣領旨科,下正末上,詩云家舍久從方外地,布袍重惹陌頭塵。道人原不求名利,名利何曾係道人?貧道陳摶,下的西嶽華山,來到東京梁,見了塵世紛紛,浮生攘攘。想我此行實非本意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下雲臺,來朝會,不聽的華山裏鶴唳猿啼。道人非爲蒼生起,只是報聖主招賢

意。

【滾繡毬】俺便是那閒雲自在飛,心情與世違。可又不貪名利,怎生來教天子聞知?是未發跡,卦鋪裏,那時節相識,曾算是他南面登基。使臣上,云陳先生恭喜,官裏賜來衣冠道號,望闕謝恩。正末拜謝科,唱因此上將龍庭御寶皇宣詔,賜與我鶴氅金冠碧玉圭,道號希夷。

使臣云先生在那隱居處,山野荒涼,得如俺這朝署中這般富貴嗎?正末唱

【倘秀才】俺那裏草舍花欄藥畦,石洞松窻竹幾;您這裏玉殿朱樓未爲貴。您那人間千古事,俺只松下一盤棋,把富貴做浮雲可比。

使臣云官裏一心等著先生,請先生早些入朝去者。兀的又有使命到也!駕上,立住科正末唱

【滾繡毬】不住的使命催,奉御逼;便教咱早趨朝內,只是野人般不知這遠近高低。至禁幃,上鳳池;近臨寶砌,列鵷鸞簾卷班齊。玉階前風擺龍影,金殿上風吹日月旗,天仗朝衣。

見駕打稽首科,唱

【倘秀才】無那舞蹈揚塵體例,只打個稽首權充拜禮。駕云故人別來無恙?今蒙不棄,喜慰平生,就在殿廷賜坐,好敍閒闊。正末唱願陛下聖壽齊天萬萬歲。如今黃閣功臣少,白髮故人稀,見貧道且自喜。

駕云希夷先生,今日得見仙顏,寡人喜不自勝。願侍同朝,以爲臣民之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正末云貧道山野懶人,不願爲官。唱

【叨叨令】嚮那華山中已覓終焉計,怎生都堂內纔看旁州例。議公事枉損了元陽氣,理朝綱怕攪了安眠睡。貧道做不的官也麽哥,做不的官也麽哥!不要紫羅袍,只乞黃綢被。

駕云先生如何做不的官?正末云聽貧道說來便見。唱

【倘秀才】我但睡呵,十萬根更籌轉刻,七八甕銅壺漏水,恨不的生扭死窻前報曉雞。休想我惜花春早起,愛月夜眠遲,這般的道理。

駕云先生若肯做官,寡人與先生選一個閒散衙門,除一個清要的官職。無案牘勞形,必不妨于政事。正末云貧道怎做得官也呵。唱

【滾繡毬】貧道呵,愛穿的蔀落衣,愛喫的藜藿食;睡時節幕天席地,黑嘍嘍鼻息如雷,二三年喚不起。若在那省部裏,敢每日畫不著卯歷。有句話對聖主先提,貧道呵貪閒身外全無事,除睡人間總不知,空教人目占眼舒眉。

駕云先生爲己則是矣,但未知大人之道。大人以四海爲家,萬物一體,無我無人,勿固勿必,所謂君子周而不比。先生當擴其獨樂之懷,普其兼善之量也,替寡人整理些朝綱,可不是好。正末唱

【倘秀才】陛下道君子周而不比,貧道呵小人窮斯濫矣。俺須索志于道、依于仁、據于德,本待用賢退不肖,怎倒做舉枉錯諸直,更是不宜。

駕云先生休要推辭。似這朝中爲官,卻不彊如山中學道也?正末云這爲官的好處,貧道也盡知了。唱

【滾繡毬】三千貫兩千石,一品官二品職,只落的故紙上兩行史記,無過是重茵臥列鼎而食。雖然道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禮,哎,這便是死無葬身之地,敢嚮那雲陽市血染朝衣。帶云貧道呵,唱本居林下絕名利,自不合剗下山來惹是非,不如歸去來兮。

駕云你說爲官不好,可説那學仙的好處與朕聽者。正末唱

【倘秀才】道有個治家治國,索分個爲人爲己,不患人之不己知。石床綿被煖,瓦鉢菜羹肥,是山人樂矣。

【三煞】身安靜宇蟬初蛻,夢繞南華蝶正飛。臥一榻清風,看一輪明月,蓋一片白雲,枕一塊頑石。直睡的陵遷谷變,石爛松枯,鬥轉星移。長則是抱元守一,窮妙理造玄機。

【二煞】雞蟲得失何須計,鵬鷃逍遙各自知。看蟻陣蜂衙,龍爭虎鬥,燕去鴻來,兔走烏飛。浮生似爭穴聚蟻,光陰似過隙白駒,世人似舞甕醯鷄。便搏得一階半職,何足算,不堪提。

駕云先生,你有甚麽便宜處,也說來者。正末唱

【煞尾】俺那裏雲間太華煙霞細,鼎內還丹日月遲;山上高眠夢寐稀,殿下朝元劍珮齊;玉闕仙階我曾履,王母蟠桃我曾喫,欲醉不醉酒數杯,上天下天鶴一只;有客相逢問浮世,無事登臨嘆落輝;危坐談玄講《道德》,靜室焚香誦《秋水》;滴露研硃點《周易》,散誕逍遙不拘繫。赴召離山到朝裏,央及陳摶受宣敕。送上都堂入八位,掌管臺衡總百揆。御史臺綱索省會,六部當該各詳細;攘攘垓垓不伶俐,是是非非無盡期。好教我戰戰兢兢睡不美。下

第四折

鄭恩扮汝南王引色旦上,詩云平生潑賴曾爲盜,一運崢嶸卻做官。使盡機謀常是飽,錦衣紈袴不知寒。自家鄭恩,官封汝南王之職,便是某幼年間與今上聖人爲八拜之交,患難相同,槍刀不避,不想今日也同享富貴。今奉官裏之命,領著御酒十瓶,御膳一席,宮中美女十人,去寅賓館待希夷先生。他如今尚未出朝,不免打發美女進去,安排供具。我且躲在一壁,待那先生來時,再作計較。您每好生在意者。色旦云理會的。同下正末上,詩云上林無興看花開,春色何人送的來?處士不生巫峽夢,空煩雲雨下陽臺。貧道陳摶,早朝見上,蒙聖人念舊,待我甚是懽喜。但是我雲水之身,山林之鳥,難在這塵凡之中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半生不識曉來霜,把五更寒打在老夫頭上。笑他滿朝朱紫貴,怎知我一枕黑甜鄉。揭起那翠巍巍太華山光,這一幅繡幃帳。

色旦上,待直,云妾等官裏送來,與先生作傳奉,願奉枕席之歡。正末唱

【駐馬聽】白酒樽旁,閒慰眼金釵十二行;誤了我清風嶺上,不翻身惡睡一千場。您則待泛桃花到處覓劉郎,我委實畫蛾眉不會學張敞。沒好酌量,出家兒怎受閒魔障。

色旦裝醉戲末科,云先生休拿那道人鐵面皮,怎麽臉上和刮霜的一般?俺每都是未放的官化,誰曾經這等折挫?望先生少要棄嫌。正末云你每靠後者,你怎知我出家人的道心?唱

【步步嬌】遮莫胡廝纏到晨鐘撞,休想我一點狂心蕩。色旦云你來,我與你有句話説。正末唱喚陳摶有甚勾當?命不快遭烽著這火醉婆娘,干誤了我晚夕參聖一爐香,半夜裏觀乾象。

色旦云俺與先生奉一杯酒咱。正末云俺道人每從來戒酒,不用他。色旦云我與先生奉一杯茶,先生試嘗這茶味何如?正末云是好茶也。唱

【沉醉東風】這茶呵採的是一旗半槍,來從五嶺三湘。泛一甌瑞雪香,生兩腋松風響,潤不得七碗枯腸。辜負一醉無憂老杜康,誰信您盧仝健忘。

云您每各自安置,我待睡也。做睡,色旦扯末科,云俺每都陪先生,怎敢舍的先生孤孤忄西忄西、悽悽冷冷的。正末唱

【攪箏琵】你好是輕薄相,我又不寂寞恨更長。幹把那蝶夢驚回,多管葫蘆提害癢。早則是臥破月昏黃,直睡到日出扶桑。慌忙,猛聽得淨鞭三下響,又待要顛倒衣裳。

鄭恩上,云好箇沒理會的先生。待我自家過去。相見科,云下官退朝較晚,乞恕探望來遲之罪.正末云多謝大王不忘舊故。鄭恩云先生好神算也。當日竹橋邊,先生曾許我是個五霸諸侯,今日果應其言。正末唱

【雁兒落】曾道你官封一字王,位列鬥廳相,那裏是有官的我預知,也則是你沒眼的天將降。鄭恩云那宮女每好生歌舞,我奉勸先生一杯.正末云又教這個大王傒倖殺我也。唱

【川撥棹】恰離高唐,躲巫娥一壁廂。客舍淒涼,仙夢悠颺;只想著邯鄲道上,原來在佳人錦瑟旁。

色旦勸酒科正末唱

【七兄弟】這場廝央,不相當。你便有粉白黛綠裝宮樣,茜裙羅襪縷金裳,則我這鐵臥單有甚風流況?

鄭恩云聖人有云:“食、色,性也。”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又云:“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先生獨非人乎?獨無人情乎?正末唱

【梅茶酒】你可也忒莽撞,則道你燮理陰陽,卻惜玉憐香。撮合山錯了眼光,就兒裏我也倉皇。你休使著這智量,俺樂處是天堂。

云貧道從來貪眼,我且盹睡片時,大王休怪。做睡科鄭恩與色旦背云須索如此如此。鄭作關門科,云我把這門兒來帶上者。隨時且作窻前月,付與梅花自主張。下正末驚覺科,唱

【收江南】呀,你敢硬將咱送上雲雨場,則待高燒銀燭照紅粧。出家兒心地本清涼,怎禁得直恁般鬧攘!便是一千年不見,也不思量。

【水仙子】我恰纔神遊八表放金光,禮拜三清朝玉皇。不爭你拽雙環呀的門關上,纏殺我也瞎大王,驚的那下三山鶴夢翺翔。俺只待丹鼎內降龍虎,誰教咱錦巢邊宿鳳凰,枉羞殺金殿鴛鴦。

云只因我輕易下山,惹起這番勾當,倒惹那山靈見笑也。唱

【太平令】現如今山鬼只打顯象,野猿搶筆題墻。怕腐爛了芒鞋竹杖,塵沒了蒲團紙帳。縱有那女娘、豔粧、洞房,早盹睡了都堂裏宰相。

鄭恩上,云天已明了,我把這門來開者。呀!好箇古忄敞先生,還在那壁披衣據牀、秉景待旦哩。正末云大王,教你傒倖殺我也。鄭云慚媿慚媿,我即奏官裏,宮中蓋一道觀,使先生住持,封爲一品真人。正末唱

【離亭宴帶歇指煞】把投林高鳥西風裏放,也

強如銜茶野兔深宮裏養。你待要加官賜賞,教俺頭頂紫金冠,手執碧玉簡,身著白鶴氅。昔年舊草菴,今日新方丈。貧道呵,除睡外別無伎倆。本不是貪名利世間人,則一個樂琴書林下客,絕寵辱山中相。推開名利關,摘脫英雄網,高打起南山吊窻。常則是煙雨外種蓮花,雲臺上看仙掌。並下

題目:識真主卞梁賣課念故知征賢敕佐

正名:寅賓館天使遮留西華山陳摶高臥

全元雜劇·馬致遠·呂洞賓三醉岳陽樓

第一折

淨扮酒保上,詩云俺家酒兒清,一貫買兩瓶。灌得肚兒脹,溺得膫兒疼。自家店小二是也.在這岳陽樓下開著一個酒店。但是南來北往經商客旅,做買做賣,都來這樓上飲酒。今日早晨間,我將這镟鍋兒燒的熱了,將酒望子挑起來。招過客,招過客!正末扮呂洞賓提墨籃上,云貧道姓呂名巖字洞賓,道號純陽子。先爲唐朝儒士,後遇鍾離師父點化,得成仙道。貧道在蟠桃會上飲宴,忽見下方一道青氣,上徹雲霄,此下必有神仙出現。貧道視之,卻在岳州岳陽郡。不免按落雲頭,扮作一個賣墨的先生,長街市上來往。君子,都來買貧道好墨也!唱

【仙呂】【點絳脣】這墨光照文房,取煙在太華頂上仙人掌。更壓著五李三張,入硯松風響。

【混江龍】梭頭琴樣,助吟毫清徹看書窻。恰行過一區道院,幾處齋堂。竹幾暗添龍尾潤,布袍常帶麝臍香。早來到洞庭湖畔,百尺樓旁。做上樓科,云是好一座高樓也。唱端的是憑淩雲漢,映帶瀟湘。俺這裏躡飛梯,凝望眼,離人間似有三千丈。則好高懽避暑,王粲思鄉。

酒保云我在這門首覷者,看有甚麽人來。正末唱

【油葫蘆】俺只見十二欄干接上蒼。酒保云招過客,招過客!正末云休叫,休叫。酒保云你怎生著我休叫?正末唱我則怕驚著玉皇,誰著你直侵北斗建糟坊。酒保云你看我這樓上有牌,牌上有字,上寫著世間無此酒,天下有名樓。正末唱寫道是岳陽樓形勝偏雄壯,更壓著你洞庭春好酒新炊蕩。酒保云老師父,你看這邊景緻。正末唱翠巍巍當著楚山。酒保云休道是楚山,連太山、華山都看見了。師父,你看這邊景緻。正末唱浪淘浪臨著漢江。酒保云不要說漢江,連洞庭湖、鄱陽湖、青草湖都看見了。正末云正是雞肥蟹壯之時。唱正菊花秋不醉倒陶元亮?酒保云師父,你來遲了,我這酒已賣盡,無了酒也。正末云你道是無酒呵,唱怎發付團臍蟹一包黃?

酒保云這裏有酒呵,把甚麽與我做酒錢?正末云至如我無有錢呵。唱

【天下樂】我則待當了一環縧醉一場。酒保云說便這等說,實是無了酒也。正末云你道無酒,你聞波。唱那裏這般清甘滑辣香?酒保云酒有,只你醉了不好下樓去。正末唱但將老先生醉死不要你償。酒保云師父,這樓上好涼快哩。正末唱我特來趁晚涼,趁晚涼入醉鄉。酒保云老師父,天色

將晚了。正末云還早哩。唱爭知俺仙家日月長。

云小二哥,你供養的是一尊甚麽神道?酒保云這是初造酒的杜康。我供養著他,這酒客日日常滿。正末唱

【那咤令】我待和你喚上、那登真的伯陽,你覰當、更懸壺的長房,不彊似你供養、那招財的杜康。酒保云師父,我買活魚來做按酒。正末唱休更說釣錦鱗芻新釀,待邀留他過往經商。

【鵲踏枝】自隋唐,數興亡,料著這一片青旗,能有的幾日秋光。對四面江山浩蕩,怎消得我幾行兒醉墨淋浪。

酒保云師父,我這酒賽過瓊漿玉液哩。正末唱

【寄生草】說甚麽瓊花露,問甚麽玉液漿。想鸞鶴只在秋江上,似鯨鯢吸盡銀河浪,飲羊糕醉殺銷金帳。這的是燒豬佛印待東坡,抵多少騎驢魏野逢潘閬。

酒保云小人聽得說,王弘送酒,劉伶荷鍤,李白摸月,也不似先生這等貪盃。正末唱

【幺篇】想那等塵俗輩,恰便似糞土墻。王弘探客在籬邊望,李白捫月在江心喪,劉伶荷鍤在墳頭葬。我則待朗吟飛過洞庭湖,須不曾搖鞭誤入平康巷。

云小二哥,打二百長錢酒來。酒保云先交了錢,然後喫酒。正末云你也說的是,與你這一錠墨,便當二百文錢的酒。酒保云笑殺我也。量這一錠墨有甚麽好處,那裏便值二百文錢?正末云我這墨非同小可,便當二百文錢也不多哩。唱

【後庭花】這墨瘦身軀無四兩,你可便消磨他有幾場。萬事皆如此,帶云酒保也,唱則你那浮生空自忙。他一片黑心腸,在這功名之上。酒保云我不要這墨,你則與我錢。正末云墨換酒,你也不要?唱敢糊塗了紙半張。

酒保云他是個出家人,我那裏不是積福處,留下這墨寫帳,也有用處。罷罷,打二百文錢酒與他。老師父,酒便與你,自己喫不了,請幾個道伴來喫。正末云小二哥,你也說的是。你看著,我請幾個道伴來者。疾!你來,你來!酒保云在那裏?正末云疾!你也來,你也來。酒保云你看這先生風了。正末云一個舞者,一個唱者,一個把盞者,直喫的盡醉方歸。酒保云我說這先生風了,當真風了。把袍袖往東一拂,道你來,你來;往西一拂,道你也來,你也來。一個舞者,一個唱者,一個把盞者,都在那裏?正末云可知你不見哩。唱

【金盞兒】我這裏據胡床,望三湘,有黃鶴對舞仙童唱。主人家寬洪海量,醉何妨。直喫的卷簾邀皓月,再誰想開宴出紅粧。但得一尊留墨客,帶云我困了也,唱我可是兩處夢黃粱。

正末做睡科酒保云如何?我說你喫不了二百錢的酒。我說你請幾個道伴來喫,你不肯,兀的不醉了!他睡著了,可怎生是好?我這樓上妖精鬼魅極多,害了他性命,怎生是好?我索喚起他來。做喚科師父,你起來。這樓上妖精極多,鬼魅極廣,枉害了你性命。正末不醒科酒保云他睡著了,叫他不醒,怎生是好?且下樓去,收了镟鍋兒,落了這酒望子,上了這板闥,我再上樓去叫他去。可撲可撲。老師父,你不起來,妖精出來喫了你,不干我事。我自去也。下外扮柳樹精上,詩云翠葉柔絲滿樹枝,根科榮茂正當時。爲吾屢積陰功厚,上帝加吾排岸司。小聖乃岳陽樓下一株老柳樹是也。我在此千百餘年。又有杜康廟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我上樓巡綽一遭,可是爲何?恐怕他傷害了人性命。今日天晚,須索上樓巡綽一遭。好奇怪,我往常間上這樓來,坦然而上,今日如何心中懼怯?既來,難道回去?須索上去.做見科呀!上仙在此,須索回避咱。正末喝云業畜,那裏去?回來!柳云早知上仙在此,只合遠接.接待不著,勿令見罪。正末云好可憐人也!唱

【醉中天】我見他拄著條過頭杖,恰便似老龍王。柳云早知上仙在此,合當參拜。正末唱你這般曲脊駝腰,來我跟前有甚勾當?帶云我看你本相唱我這裏斜倚定欄干望。柳云師父,望甚麽?正末云你道我望甚麽?唱原來是掛望子門前老楊。柳云小聖在此千百餘年也。正末云噤聲!唱你道是埋根千丈,你如今絮霑泥,則怕洩漏春光。

云柳也,你有幾般兒歹處哩。柳云師父,我有甚麽歹處?正末唱

【憶王孫】亞夫營裏晚天涼,煬帝宮中春晝長。按舞罷楚臺人斷腸,你只爲春忙。柳云再有甚麽歹處?正末唱餓得那楚宮女腰肢一捻香。

云兀那老柳,這岳陽樓上作崇的元來是你!柳云不干小聖事,是杜康廟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正末云待我看來。真是個杜康廟前一株白梅在此作崇。好好,兀那老柳,你跟我出家去罷。柳云師父,我去不得。正末云你爲何去不得?柳云我根科茂盛,枝葉繁多,去不得。正末云他是土木形骸,到髮如此之語。唱

【金盞兒】我是個呂純陽,度你個綠垂楊。你則管伴煙伴雨在溪橋上,舞東風飄盪弄輕狂。如今人早晨栽下樹,到晚來要陰涼。則怕你滋生下些小業種,久已後干撇下你個老孤樁。

云老柳,你跟我出家去來。柳云既領師父教訓,情願跟師父出家。但我土木形骸,未得人身,怎生成的仙道?正末云你也說的是。土木之物,未得人身,難成仙道。兀那老柳,你聽著,你往下方岳陽樓下賣茶的郭家爲男身,名爲郭馬兒;著那梅花精往賀家託生爲女身,著你二人成其夫婦。三十年後,我再來度脫你。做與墨籃科,云你與我將著這物.柳做頭頂科,云師父,我這般將著是麽?正末云不是,再將者。三科正末云都不是,將來,將來。他是土木之物,未曾得人身,如何便能知道。你看者.正末抱籃科,唱

【賺煞】似我這般抱定墨籃兒。柳抱籃科,云師父,這般將著可好麽?正末唱兀的不才似一個人模樣。柳云師父,你怎生識的小聖來。正末唱我底根兒把你來看生見長。柳云師父仙鄉何處?正

末唱我家住在白云縹緲鄉。柳云那裏幽靜麽?正末唱俺那裏無亂蟬鳴聒噪斜陽。柳云徒弟去則去,則是舍不的這一派水也。正末唱量湖光,不大似半亩芳塘。柳云徒弟省了也。正末唱你險做了長亭繫馬樁。柳云敢問師父兩句言語,合道不合道是怎麽說?正末云你一句句問將來。柳云師父,合道是怎生?正末唱合道在章臺路旁。柳云不合道可是怎生?正末唱不合道你則在灞陵橋上。云你若肯跟我出家,教你學取一個。柳云學取那一個?正末唱我著你學那呂巖前松柏耐風霜。同下

第二折

柳改扮郭馬兒引旦兒上。詩云龍團鳳餅不尋常,百草前頭早占芳。採處未消頂峰雪,烹時猶帶建溪香。自家郭馬兒是也。這是我渾家賀臘梅。在這岳陽樓下開著一座茶坊,但是南來北往經商客旅,都來我這茶坊中喫茶。我聽得老的曾說來,三十年前,這岳陽樓上賣酒,如今輪著俺這一輩賣茶。俺兩口兒自成夫婦,已經數載,寸男尺女皆無。但是那過往的人剩下的殘茶,我都喫了他的。可是爲何?這個喚作偷陰功積福力,但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郭氏門中香火。今日開開茶坊,我燒的镟鍋兒熱了。我昨日多飲了幾杯,今日有些害酒。大嫂,茶客也未來哩,我且在這客子裏歇一歇,若有茶客來時,著我知道。旦兒云理會的。郭馬睡科正末上,云徐神翁,你與我纜住小舟,我度脫了郭馬兒,咱兩個同舟而歸。貧道當初在這岳陽樓下度了一株柳樹,因他是土木之物,不得成道,教他託生爲人。如今岳陽樓下賣茶郭馬兒便是。又著白梅花精託生在賀家爲女,他兩個配爲夫婦,可又早三十年矣。過往君子喫剩的殘茶,此人便喫了。雖然如此,爭奈濁骨凡胎,無人點化。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道。休道是他,至如呂巖,當初是個白衣秀士,未遇書生,上朝求官,在那邯鄲道王化店遇著鍾離師父,再三點化,纔得成仙了道。假如遇不著鍾離師父呵。唱

【南呂】【一枝花】猶兀自騎著個大肚驢,喫幾頓黃粱飯。則今日有緣遊閬苑,可正是無夢到邯鄲。云有人説道,你這等醉生夢死的,那神仙大道卻怎生得來?唱休笑我行步艱難,無癥候裝些殘患。如今便岳陽樓來了兩番,空聽的駭浪驚濤,帶云呆漢子,唱洗不淨愚眉肉眼。

云我這般東倒西歪,前合後偃的。唱

【梁州第七】我爲甚不帶酒佯推醉裏?帶云人問先生塵世如何?唱我可甚點頭來會盡人間。休笑我形骸土木醃臢扮,強如紫綬,勝似白襴。袖藏著寶劍,腹隱著金丹,消磨盡綠鬢朱顔,恰離了云幌星壇。帶云世俗人休笑俺神仙無定也。唱早來到綠依依採靈芝徐福蓬萊,恰行過高聳聳臥仙臺陳摶華山,又過了勃騰騰來紫氣老子函關,把船彎、此間,正江樓茶罷人初散。你這郭上竈喫人贊,則俺乞化先生左右難,來尋你下塌陳蕃。

正末尋郭科,云這個閣子裏無有,這個閣子裏也無有。做見科,云這廝在這裏。馬兒也,如今桃花放徹,柳眼未開。打郭科郭驚云倒嚇我一跳,早是不曾打著我的耳朵。正末云打了你耳朵,不曾傷了你六陽魁首。馬兒,你看波。郭云你著我看甚麽?正末云兀的不是烏江岸。郭云烏江岸在那裏?正末云兀的不是華容路。郭云華容路在那裏?正末哭笑科郭云這師父風僧狂道,著我看兀的不是烏江岸,兀的不是華容路,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正是個風魔的哩。正末云古人英雄,今安在哉?華容路這壁是曹操遺跡,烏江岸那壁是霸王故址。曹操姦雄,夜眠圓枕,日飲鴆酒三分;霸王有喑啞叱咤之勇,舉鼎拔山之力,今安在哉?唱

【賀新郎】你看那龍爭虎鬥舊江山。郭云你笑甚麽?正末唱我笑那曹操姦雄。郭云你哭甚麽?正末唱我哭呵,哀哉霸王好漢。郭云老師父,你怎麽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正末唱爲興亡笑罷還悲歎,不覺的斜陽又晚。咱想這百年人則在這捻指中間。郭云不爭老師父在樓上玩賞,可不攪了我茶客。正末唱空聽得樓前茶客鬧,爭似江上野鷗閒。百年人光景皆虛幻。正末看科郭云我也學你看一看。正末唱我覷你一株金線柳,猶兀自閒憑著十二玉欄干。

郭云老師父,你來我這裏有甚勾當?正末云我來問你化一盞茶喫。郭云化一盞茶喫,你可是甜言美語的出家人。那裏不是積福處!大嫂,造一個茶來與師父喫。正末云我不這般喫。你則依著我,丁字不圓,八字不正,深深的打個稽首:“上告我師,喫個甚茶?”我便說與你茶名。郭云你看麽,我見他是出家人,則這般與他個茶喫,他又這般饒舌。也罷,依著他,左右茶客未來哩。他又風,我又九伯,俺大家耍一會。我依著他,丁字不圓,八字不正,深深的打個稽首:“上告我師,喫個甚茶?”正末云我喫個木瓜。郭云哎喲,好大口也,吊了下巴!我說道你喫個甚茶,説道我喫個木瓜。正末云郭馬兒,你學誰哩?郭云我學你哩。正末云但學的我儘夠了也。郭云學你醃臢頭一世。罷罷,大嫂造個木瓜來。正末喫茶科郭云將盞兒來。正末云我不與你盞兒。郭云怎生不與我盞兒?正末云你則依著我,丁字不圓,八字不正,深深的打個稽首:“上告我師,茶味如何?”我便與你盞兒。郭云罷罷,我便依著你,這些不必說了.師父稽首,茶味如何?正末云這茶敢不好。郭云好波,你與我貼招牌哩.正末云罰一個。郭云怎生罰一個?正末云依舊的問將來。郭云我依著你,依舊打個稽首,師父要喫個甚茶?正末云我喫個酥僉。郭云好緊脣也。我說道師父喫個甚茶?他説道喫個酥僉。頭一盞喫了個木瓜,第二盞喫了個酥僉。這師父從來一口大一口小。正末云郭馬兒,我是一口大一口小。郭云一口大一口小,不是個呂字?旁邊再一個口,我這茶絕品高茶。罷罷,大嫂,造個酥僉來與師父喫。正末接茶科,云郭馬兒,你這茶裏面無有真酥。郭云無有真酥,都是甚麽?正末云都是羊脂。郭云羊脂昨日澆了燭子,那裏得羊脂來?正末云插上你呵,多少羊脂哩。郭云恁怎麽樣說,我是柳樹了。正末喫茶科郭云將盞兒來。正末云我不與你盞兒,依舊的問將來。郭云我依著你。師父,茶味如何?正末云這茶敢又不好.郭云可早兩遭兒.正末云再罰一個,你依舊問將來。郭云就依你。問師父要喫個甚茶?正末云我喫個杏湯。郭云這師父倒會喫,頭一盞兒喫了個木瓜,第二盞喫了個酥僉,第三盞喫個杏湯,再著上些乾糧,倒飽了半日。正末云馬兒,你若不是我呵,是做了乾梁也。郭云看將起來,我是塊木頭。罷罷,大嫂,造個杏湯來與師父喫。旦兒云杏湯便有,無有板兒也。郭云師父,杏湯便有,無有板兒也。正末云你說杏湯便有,無了板兒。三十年前解開你,都是板兒。郭云師父,我怎當的你這一句那一句。大嫂,造一個杏湯來。正末喫茶科郭云將盞兒來。正末云我不與你盞兒,依舊的問將來。郭云我依著你.師父,茶味如何?正末云郭馬兒,你這茶……郭云敢又不好?正末云你怎生攙了我的?郭云我學你道哩。正末云則要你學我道哩。郭口忝茶盞科正末云郭馬兒,我見你兩次三番口忝。郭云口忝甚麽?正末云口忝我這茶盞底,是何緣故?郭云師父,你不知。我與渾家賀臘梅自做夫妻,數載有餘,寸男尺女俱無。但是南來北往經商客旅,做買做賣,都來我這樓上喫茶,剩下殘茶,我都喫了。卻是爲何?這是偷陰功積福德,但得一男半女,也絕不了郭氏門中香火。正末云原來如此。我著你大積些陰功,如何?郭云恁的呵,更好。正末云將盞兒來。郭馬兒,你喫了我吐的殘茶,教你有子嗣。正末吐科郭做意不喫科背云看了他那嘴臉,我喫他吐的茶,就絕戶了也成不的。我哄他一鬨,看他說甚麽。師父,你肯喫我的剩飯,我便喫你的殘茶。正末云將你那剩飯來。唱

【梧桐樹】你道是兩碗通輕汗,獨不聞一粒度三關。管甚麽錕飩皮饅頭餡和和剩飯,總是個有酒食先生饌。

正末又吐科郭云可磣殺我也!正末云你喫了我的殘茶,我便喫你的剩飯。郭云我和你說,我也不喫你殘茶,也不要你喫我的剩飯。你披著半片羊皮,乞兒模樣好嘴臉。正末唱

【隔尾】你休道這乞兒披定羊皮懶,你會首休猜做大臥單。云馬兒,你喫了三盞茶,無一盞真的。郭云怎生無有一盞真的?正末唱我吐與你木瓜裏棗、酥僉裏脂、杏湯裏瓣。云馬兒,你喫了者.郭云喫不得。只恁般左難、右難。云馬兒,喫了者。郭云其實喫不得。正末云你不喫,接了盞者。正末哄科,云打碎了盞兒也。郭云倒嚇我一驚。正末唱我看你怎發付松風兔毛盞。

帶云馬兒,你看我吐的不小可也。唱

【牧羊關】這吐也無那竹葉雲濤泛,也無那石鐺雪浪翻。這吐呵但開口滿簾香散,更壓著仙酒延年,更壓著蟠桃般駐顔。也不索採蒙頂山頭雪,也不索茶點鷓鴣斑。比爾你吸引揚子江心水,帶云馬兒也,唱可強似湯生螃蟹眼。

云馬兒喫了者。郭云喫不得。正末云賀臘梅,你喫了者。旦兒喫科,云稽首,弟子省了也。正末云你怕不省也,郭馬兒還不省哩。將盞兒來。正末抹盞底殘茶與郭科郭云好東西也,喫下去醍醐灌頂,甘露灑心,好東西也。師父,纔抹到我口裏,是甚麽東西?正末云我恰纔抹到你口裏的,可是那殘茶。郭云在那裏?再與我些喫.正末云都無了。郭云往那裏去了?正末云賀臘梅喫了也。郭云他喫了可怎麽說?正末云他喫了先得了道也。郭云我呢?正末云你還在道旁邊哩.郭云看起來我是柳樹。正末云誰說你是榆樹來。郭云我喫了你這殘茶怎麽說?俺渾家喫了你這殘茶怎麽說?正末云你喫了我這殘茶,你是我的道伴;你渾家喫了我這殘茶,他是我的仙友。郭云且住者。我喫了他的殘茶,我是他道伴;俺渾家喫了他的殘茶,倒和他爲仙友。道伴也罷,這仙友可難爲。看起來俺老婆養著你哩!做怒打正末科正末唱

【紅芍藥】把一片歲寒心燒做了火炎山,哎,你弟子好是兇頑。郭扯袍科正末唱把一領布袍襟扯住不容還,碎紛紛直似靈幡。郭打科正末唱打的我比春牛少片板,總是我不合勸修行吐盡心肝.云郭馬兒,你休惱了我也。郭云惱了你,可怎麽的我?正末唱把岳陽樓翻做鬼門關,休只管賣弄拳儇。

郭打科正末唱

【菩薩梁州】打的我死狗兒彎足全,青泥也腐爛,頭披也髻散。呀,葫蘆裏瀽了些靈丹。郭云甚麽靈丹,都是些羊屎彈子。正末唱扭回頭遙望北邙山。郭云正是個風僧狂道。正末唱知他是你癡獃、我是風魔漢?郭云大嫂,爐中添上些炭。旦兒云理會的。正末唱爐中有火休添炭,大都來有幾年限。打、打、打先生不動彈,更怕甚聖手遮攔。

末做架住起身科,云郭馬兒,跟我出家去來。郭云這師父打不改的。正末唱

【哭皇天】我著你早尋個香火新公案,煞強似久墮風塵大道間。只爲你瘦伶仃無人盼,纔長大便爭攀。若不是我把長條自挽,則你在洞庭湖上,揚子江邊,受了些風吹日炙,雪壓霜欺,險些兒做了這岳陽樓、岳陽樓酒望竿。郭云我就跟你出家去,有甚麽好處?正末唱我著你逍遙散誕,你自待偎慵惰懒。

【烏夜啼】愁甚麽楚王宮陶令宅隋堤岸,我已安排下玉砌雕闌。則要你早回頭靜坐把功程辦,參透玄關,勘破塵環。待學他嚴子陵隱在釣魚灘,管甚麽張子房燒了連雲棧。競利名,爲官宦;都只爲半張字紙,卻做了一枕槐安。

【三煞】想人能剋己身無患,事不欺心睡自安,便百年能得幾時閒?去嚮那石火光中,急措手如何叠辦?你何不早回看,直到落日桑榆暮景殘,方纔道倦鳥知還。

【二煞】爭如我蓋間茅屋臨幽澗,披片麻衣坐法壇。倒也躲是非忘寵辱無牽絆,不彊似你在人我場中,把個茶博士終朝淘渲。做笑科,云郭馬兒,你及早省悟,也是遲了。唱我笑你忒愚頑,枉了我度你親身三兩番,還不省也天上人間。

云郭馬兒,跟我出家去來。郭云我跟你出家去,你那裏有甚麽道伴?正末云你若肯出家,我著你看兩個道伴。郭云那兩個道伴?正末唱

【黃鐘尾】我著你看藍採和舞春風六扇雲陽板。郭云那一個呢?正末唱我著你看韓湘子開冬雪雙莖錦牡丹。疾回頭莫怠慢。郭云師父,我送你下樓去。正末唱下江樓近水灣。云呀,徐神翁等不的我,先去了也。郭云在那裏?正末唱你與我撐開船,掛起帆。云郭馬兒,上船來。郭云你先上船。正末云我先上船。郭推正末科,云推他娘在這水裏。正末云呀,這廝險些兒不閃我在水裏!唱行至蓬萊宮方丈山,俺那夥送行人世不曾西出陽關,早則不凝望渭城和淚眼。下

郭云那師父去了也。今日茶也不曾賣的,被他打攪了一日。天色已晚了,收拾了镟鍋兒,閉了茶肆。大嫂,咱還家中去來。下

楔子

郭馬上,云自家郭馬兒。自從見了那個師父,但合眼便見他道:郭馬兒跟我出家去來。我可怎生出的家?我如今不賣茶了,在這岳陽樓下賣酒。我今日打點些按酒去。我不往前街去,怕撞著那師父,我往這後街裏去。正末沖上,云郭馬兒,你往那裏去?郭云我躲他,正撞在懷裏。師父,我如今不賣茶了,在岳陽樓下賣酒。請師父喫三鐘。正末云你請我喫三鐘,我在你這樓上醉了兩醉也。你再請我喫一醉?做行科郭云上的這樓來。師父,你喫一碗。正末云你也喫一碗。郭云師父,你再喫一碗。正末云你也再喫一碗。郭云師父,你再喫一碗。正末云你送我下樓去。郭云我送師父下樓去.正末云郭馬兒,跟我出家去來。郭云我怎生出的家?我若跟你出家,可把我媳婦發付在那裏?正末云你殺了你媳婦者。郭云殺了我媳婦,可著誰償命?正末云敢是你償命。郭云可知哩。我便要殺俺媳婦,可也無兵刃。正末云兀的不是一口劍。郭云師父,是一口好劍。正末唱

【仙呂】【賞花時】這劍曾伴我三十年來海上遊,夜夜光芒射鬥牛。云郭馬兒,我與你這一口劍,要些回答的禮物。郭云可要甚麽回奉的禮物?正末唱要一顆血瀝瀝婦人頭。郭云好容易也.正末唱爲你這牆花路柳,帶云若不是恁兩個呵,唱誰肯三醉岳陽樓。下郭云這師父正是風僧狂道,好沒生與我一口劍,教我殺了俺媳婦兒。我可怎生舍的?這一口劍拿到家中切菜,也有用處。今日又被他歪死纏,不曾賣的酒,且回家中去來。下

第三折

郭馬兒上,云自從那師父與了我一口劍,拿到家中,三更前後,不知甚麽人把我媳婦殺了。劍上寫著四句詩道:“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後面寫著“洞賓作。”我如今先告知社長,然後見官去也未遲哩。可早來到社長門首。我試喚他一聲:社長在家麽?丑扮社長上,云誰叫門哩?我開開這門看。見科郭云社長拜揖了。昨日有個不知姓名的胡先生,與了我一口劍,著我拿到家裏。三更前後,不知甚麽人把俺媳婦殺了。劍上寫著四句詩道:“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後面寫著“洞賓作”。社長云你媳婦殺了麽?郭云殺了。社長云殺了罷,干我膫兒事?郭云你是當坊社長,不和你説和誰說?社長云馬兒,我和你說,“洞賓作”,想必是洞中一塊賓鐵拿來打成這口劍,則怕是這個殺了你媳婦兒。郭云不是。社長云既然不是,依著你怎麽說?郭云我如今和你告官去,討一紙勾頭文書,長街市上尋那個道人去。但

有人念這四句詩的,便是他殺了俺媳婦兒。社長云這也說的是。郭詩云我如今先去找尋他,慢慢的告請官差捕。社長詩云便縱然尋著胡先生,也當不得你這醜媳婦。同下正末愚鼓簡子上詞云披蓑衣,戴篛笠,怕尋道伴;半簡子,挾愚鼓,閒看中原。打一回,歇一回,清人耳目;念一回,唱一回,潤俺喉咽。穿茶房,入酒肆,牢拴意馬;踐紅塵,登紫陌,繫住心猿。跨綵鸞,先飛到,西天西裏;駕青牛,後走到,東海東邊。靈芝草,長生草,二三萬歲;娑羅樹,扶桑樹,八九千年。白玉樓,黃金殿,煙霞靄靄;紫微宮,青霄閣,環珮翩翩。鸚鵡杯,鳳凰杯,滿斟玉液;獅子爐,狻猊爐,香噴龍涎。吹的吹,唱的唱,仙童拍手;彈的彈,舞的舞,劉袞當先。做廝兒,做女兒,水煎水燎;或鷄兒,或鵝兒,醬炒油煎。來時節,剛纔得,安眉帶眼;去時節,只落得,赤手空拳。勸賢者,勸愚者,早歸大道;使老的,使小的,共結良緣。人身上,明放著,四百四病;我心頭,暗藏著,三十三天。風不著,雨不著,豈知寒署;東不管,西不管,便是神仙。船到江心牢把柁,箭安弦上慢張弓。今生不與人方便,念盡彌陀總是空。唱

【正宮】【端正好】我勸你世間人,休爭氣,及早的歸去來兮。可乾坤做一牀黃綢被,單搦著陳摶睡。

【滾繡毬】我穿著領布懶衣,不喫煙火食。淡則淡淡中有味,又不是坐崖頭打當牙椎。人問我姓甚的,住那裏,要尋我煞是容易:酒排沙緊對著鍾離。怕你虎狼叢喫閃呆獐般看,是非海淹著死馬兒醫。樹倒風吹。

郭同社長,云兀的不是那道人來了!聽他念甚的。正末云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裏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郭云好也,可是你殺了我媳婦,你逃走到那裏去!做扯末科正末唱

【倘秀才】你在當街上把師父扯曳,這是我勸弟子修行的氣力。郭打科,云我打你個弟子孩兒!正末云你打不的.唱打、打、打今世饒人不是癡,天生下、這頑皮,壯喫。

正末頓脫郭手科唱

【滾繡毬】好生地放了者,我爲甚不惹你?赤緊的簡子喚作惜氣,但行處愚鼓相隨。愚是不省的,鼓是沒眼的。柳呵今日蕝蔥般人脆,一口氣不回來,教你落絮霑泥。則俺那洞中有客鶴來早,抵多少秋後無霜葉落遲,看那個便宜。

云郭馬兒,你當街截住我是怎的?郭云你因何殺了我媳婦兒?我如今撞見你,有甚話説.正末唱

【叨叨令】則爲這潑家私滿鏡裏月髭鬘,熬煎得鐵湯瓶一肚皮長訏氣。一頭把老先生推在荒郊內,哎,你個浪婆娘又摟著別人睡。不殺了要怎麽也波哥,不殺了要怎麽也波哥?爭如我夢周公高臥在三竿日。

郭云你賴不過,我今告著你哩。正末云你憑甚麽勾我?郭云我憑勾頭文書勾你。正末云你文書那裏?郭出文書科正末云你念聽。郭念云奉州官臺旨,即勾喚殺人賊一名胡道人。是你不是你?正末云將來我看。做換文書科,云疾!你再讀,看是誰就拿誰。郭云是。讀,看是誰就拿誰。念科云奉州官臺旨,即勾喚殺人賊一名郭馬兒.驚科這上面可怎麽寫著我?正末唱

【倘秀才】我不信那官人敢斷誰,則爲你愚不省將勾頭來吊你,正是俺自有心猿百字碑。哎,村物事,潑東西,怎到得那裏?

【滾繡毬】俺那裏白雲自在飛,仙鶴出入隨。俺那裏洞門不閉。郭云師父,則怕那裏有俺媳婦麽?正末唱你可也再休題家有賢妻。郭云師父,這裏是那裏?正末云馬兒,你看波。唱這壁銀河織女機,那壁洞中玉女扉,怎發付你那酒色財氣。則你那送行人何曾道展眼舒眉,你是個紅塵道上千年柳,你覷波白玉堂前一樹梅。旦兒上郭見科,云兀的不是我渾家賀臘梅哩!正末云疾!旦下郭云師父,俺媳婦那裏去了?纔在這裏,怎生不見了!正末唱怎知這就裏玄機。

郭云我也道花枝般好媳婦被你殺了不成?快教他出來,還了我罷。正末唱

【伴讀書】你道是花枝兒媳婦天然美,又道是筍條兒一對青年紀;端的誰遣來兩個成匹配,到今日又誰拆散你這芳連理?可怎生不解其中意,還認作兒女夫妻!

郭云你藏了我媳婦兒,我便肯干罷?社長,你也幫我一幫,扭他見官去來。社長云勾頭文書原著我協同著你拿這胡道人,我幫你,我幫你。正末唱

【笑和尚】我、我、我要你媳婦兒做甚的,你、你、你扭住我欲何爲?敢、敢、敢挾著這一紙文書的勢,看、看、看你媳婦兒在那裏;有、有、有誰是個殺人賊,來、來、來咱和你去當官對。

郭云社長,適纔我那媳婦你也看見的,到官去你與我做個質證。社長云你不要等他唱曲,只拿他到官司裏去。正末唱

【煞尾】再休想一枝逗漏春消息,則要你三島追隨路不迷。拜辭了瀟湘洞庭水,同去蟠桃赴仙會。酒泛天漿滋味美,樂奏雲璈音調奇。絳樹青琴左右立,都是玉骨冰肌世無比。我勸你這片凡心早收拾,莫爲嬌妻苦縈繫。郭云你拐了我媳婦兒,更待干罷!社長,你幫我拖他到官去,好歹要還我媳婦來。正末云這呆漢昏迷不省,枉了我三遭兒也。唱似這等呆腦呆頭勸不回,呸,可不干賺了我奔走紅塵九千里。做頓袖脫科下

郭云好兩個後生,拿一個先生被他溜了。我不問那裏趕上去。社長云這裏有兩條路,你往這頭,我往那頭,兩路抄將來,不怕他會飛上天去。郭云說的是。趕趕趕!同下

第四折

正末打愚鼓簡子上,云羅浮道士誰同流,草衣木食輕王侯。世間甲子管不得,壺裏乾坤只自由。數著殘棋江月曉,一聲長嘯海門秋。飲餘回首話歸路,笑指白云天際頭。郭馬兒沖上拿科,云拿住!我如今再不等你溜了,和你見官去來。正末唱

【雙調】【新水令】則這殺人賊須是你護身符,教你做神仙悟也不悟。你看承我做酒布袋,請看這藥葫蘆;不是村夫,還有三卷天書。郭云甚麽天書,敢是化緣的疏頭。正末唱你休猜做化緣疏。

郭扯末云告官去來。正末唱

【駐馬聽】你將我袍袖揪捽,誤了你龍麝香茶和露煮;將我環縧扯住,怎教鳳城春色典琴沽。建溪別館覓錢簏,蓬萊仙島休家去。郭云你殺了人,往那裏去?正末唱我若是見人債負,俺那裏白雲滿地無尋處。

郭云我的媳婦兒,你送的那裏去了?正末云不是你的媳婦。郭云倒是你的媳婦?正末唱

【沉醉東風】是我綰角兒縮緣伴侶,垂髫時兒女妻夫。是我的媳婦兒?潑男女,尚古自參不透野花村務。郭云你是個出家人,如何要老婆?正末唱道士須當配道姑。帶云呆漢!唱則俺兩口兒先生姓呂。

郭云你不要強,和你告官去來。正末唱

【七兄弟】由你到大處、告去,只揀愛的做。你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算來全不費工夫”,可干喫了半碗醃臢吐。

【梅花酒】想您個匹夫,不識賢愚。蠢蠢之物,落落之徒,休猜俺做左道術。俺自拿著捩鼻木,您拽著我佈道服;俺急切裏要回去,您當街裏纏師父。俺爲甚的不言語,您心下兒自躊躇。

【收江南】俺則待朗吟飛過洞庭湖,您在茶坊中説甚蜜和酥。外扮孤一行上,云甚麽人亂嚷,與我拿過來者!正末唱扇圈般一部落腮鬍,更狠似道錄,馬頭前不慌殺了賀仙姑。

郭云這個道人殺了我的媳婦,大人與我做主咱!孤云兀那道人,清平世界,浪蕩乾坤,你怎敢殺人!正末云郭馬兒告我殺了他媳婦兒,他媳婦賀臘梅見在,不曾死。孤云賀臘梅在那裏?叫來我看。正末云現在此處。疾!旦兒上,云師父,喚你徒弟那廂使用?正末云這不是他媳婦兒!孤云郭馬兒,你告道人殺了你媳婦兒,如今你媳婦現在,做的個告人徒自己徒。左右,推出去殺壞了者。孤一行下郭云可怎了也?正末云郭馬兒?你告著我殺了你媳婦兒,如今你媳婦現在,做了個誣告人死罪,自己反坐。如今要殺壞你,要我救你不救?郭云可知要救我哩。外扮鍾離引衆仙上,云郭馬兒,你認的我麽?郭云怎生官人也不見了?祗侯也不見了?都是一夥先生。敢是我錯走在五龍壇裏來了。正末云郭馬兒,你認的這衆仙麽?郭云這位做官的鬍子是誰?正末唱

【水仙子】這一個是漢鍾離現掌著羣仙籙.郭云這位拿著拐兒的不是皂隸?正末唱這一個是鐵拐李發亂梳,郭云兀那位著綠襴袍的不是令史哩?正末唱這一個是藍采和板撒雲陽木。郭云這老兒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張果老趙州橋倒騎驢,郭云這位背葫蘆的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徐神翁身背著葫蘆。郭云這位擕花藍的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韓湘子韓愈的親姪。郭云這位穿紅的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曹國舅宋朝的眷屬。郭云敢問師父你可是誰?正末云貧道姓呂名巖字洞賓,道號純陽子。唱則我是呂純陽愛打的簡子愚鼓。

郭云是了!三十年前我是岳陽樓下老柳樹,俺渾家賀臘梅就是杜康廟前白梅樹。後來託生下方,配爲夫婦,直待師父三度點化,纔歸正道。稽首,我弟

子早省悟了也。鍾離云你二人既得省悟,聽吾指示。詞云你本是人間土木之物,差洞賓將你引度。今日個行滿功成,跨蒼鸞同登仙路。郭、旦拜謝科正末唱

【收尾】則我嚮岳陽樓來往經三度,指引你雙歸紫府。方纔識仙家的日月長,再不受人間的斧斤苦。

題目:郭上竈雙赴靈虛殿

正名:呂洞賓三醉岳陽樓

全元雜劇·馬致遠·馬丹陽三度任風子

第一折

沖末扮馬丹陽上,詩云雪甕冰齏滿箸黃,沙瓶豆粥隔籬香。就中滋味無人識,傲殺羊羔乳酪漿。貧道祖居寧海萊陽人也。俗姓馬,名從義,乃伏波將軍馬援之後。錢財過萬倍之餘,田宅有半州之盛。家傳秘行,世積陰功。初蒙祖師點化,不得正道,把我魂魄攝歸陰府,受鞭笞之苦。忽見祖師來救,化作天尊,令貧道似夢非夢,方覺死生之可懼也。因此遂棄其金珠,抛其眷屬,身掛一瓢,頂分三髻。按天地人三纔正道,正一髻受東華帝君指教,去其四罪,是人、我、是、非;右一髻受純陽真人指教,去其四罪,是富、貴、名、利;左一髻受王祖師指教,去其四罪,是酒、色、財、氣。方成大道,正授白雲洞主,丹陽抱一無爲普化真人陰符中道,人身難得,中土難逢。假是得生,正法難遇。貧道昨宵看見青氣沖天,下照終南山甘河鎮,半一方之地都化的不喫腥葷。你道爲何?此人是屠戶之家,他見我化的一方之地都喫了齋素,攪了他買賣,他必然來傷害我性命。他若來時,點化此人歸于正道。詩云我與他閻王簿上除生互,紫府宮中立姓名。指開海角天涯路,引得迷人大道行。下正末扮任屠同旦李氏上,云自家終南山甘河鎮人氏,姓任,是個操刀屠戶。爲我每日好喫那酒,人口順都叫我任風子。頗有些家私,但見兄弟每生受的,我便借與他些錢物做本,並不要利息,因此上相識伴當每能將我廝敬。嫡親的兩口兒家屬。渾家李氏,近新來生了一個小廝兒。今日是我生辰之日,又是孩兒滿月,衆兄弟送些禮物來。大嫂,你去安排酒食茶飯,等待兄弟每。這早晚敢待來也。旦云理會的。衆屠戶上,云俺都是甘河鎮屠戶。俺有一個哥哥是任屠,俺的本錢是他的。近新來不知是那裏走的個師父來,頭挽著三個丫髻,化的俺這一方之人盡都喫了齋素。俺屠行買賣都遲了,本錢消折。今日是任屠哥哥生辰之日,又是他孩兒滿月,一來與哥哥做生日,二來問哥哥借些本錢。説話中間,可早來到了也。衆見正末科,云哥哥,你兄弟來遲也。正末云恰纔道罷,兄弟們早來了也。量任屠有何德能,動勞列位,請坐。衆云哥哥請坐。正末云大嫂,將酒來。兄弟每慢慢飲一杯。衆云俺兄弟每又無厚禮,倒來定害哥哥嫂嫂。正末云兄弟,一回相見一回老,能有幾年做弟兄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朋友相憐,弟兄錯見,任屠面。今日何緣,因賤降來宅院。

【混江龍】俺屠家開宴,端的是肉如山嶽酒如川。都是些吾兄我弟,等輩齊肩。直喫的月上化梢傾盡酒,風吹荷葉倒垂蓮。客喧席上,酒到跟前;何曾摘厭,並不推言。一盞盞接入手,可都乾乾的咽。賣弄他掂斤播兩,撥萬論千。

衆云酒夠了,俺喫不得了也。正末云衆兄弟可早醉也。唱

【油葫蘆】你著那些扎手風喬人酒量淺,他喫不的一謎裏瀽,他將那喫不了的牛肉著指頭填。恰便似餓狼般撞入肥羊圈,乞兒般鬧了悲田院。喫的來

眼又睜,撐的來氣又喘。都是些豬脖臍狗嬭子喬親眷,都坐滿一圓圈。

【天下樂】可正是畫戟門排見醉仙。帶云大嫂。唱則我這家緣,不少了你喫共穿,生下這魔合羅般好兒天可憐。花謝了花再開,月缺了月再圓。咱人老何曾再少年。

衆云你兄弟都折少本錢,問哥哥再借些鈔做本錢。正末云大嫂,兄弟每無本錢呵,借與他些.旦云咱那裏得那錢來,你好忒自專也。正末唱

【那咤令】非任屠自專,大河裏有船;相知每共言,囊橐裏有錢.旦云俺那裏有那錢來?正末云你這般惡叉白賴的!唱哎,這婆娘不賢,頭直上有天。任屠非自誇,你親曾見,做屠戶的這些行院?

【鵲踏枝】一個道少人錢,一個道缺盤纏。怕不待鼓腦爭頭,爭奈他赤手空拳。俺這裏謝天,葫蘆提過遣,咱比他稍有些水陸莊田。

云大嫂,去後面看些茶飯來。旦云理會的。下正末云我開了這箱子,取出些錢鈔來,與你一家兩錠做本錢。兄弟也,我去年借與你許多本錢,都那裏去了?衆云哥哥不知,去年借的本錢都折了。近新來不知那裏走將一個先生來,化的這甘河鎮一方之地都喫了齋素,因此上折了本錢。正末唱

【寄生草】你道他都修善,不喫膻;你道是先生每鬧了終南縣,道士每住滿全真院,莊家每閒看《神仙傳》,姑姑每屯滿七真堂,我道來搖車兒擺滿三清殿。

衆云哥哥,似這等,人家都喫了齋,著咱屠戶每怎生做買賣?正末云你休鬧。可不道“攪人買賣,如殺父母”。如今那個敢殺那先生去?衆云俺去!正末云你如今白廝打,贏的便殺那先生去。衆云說的是,說的是!俺衆人打你一個.正末云打將來!做打科,衆倒科正末云你都近不的我。唱

【金盞兒】一個拳來到眼跟前,輕躲過臂忙扇。一個被我搬的一似風車兒轉。一個拳來先躲過,似放過一蠶椽。這一個明堂裏可早叉翻背,這一個嘴縫上中直拳。這一個撲的腮揾土,這一個亨的腳朝天。

衆云哥哥,俺近不的你,是你去。正末云我去。衆云雖然這等,還怕那先生有神通,你到那裏小心在意者。正末云兄弟每,我明日五更前後,便去殺那先生。你放心者。唱

【賺煞尾】想著我撲乳牛力氣全,殺劣馬心非善,但提起這潑性命,我可早身輕體健。俺兩個若還廝撞見,不著那廝巧語花言。遮莫你駕雲軒,平地升仙,將我這摘膽剜心手段展。須直趕到玉皇殿前,撞入那月宮裏面,我把他死羊般拖下九重天。下

衆云哥哥醉一也。俺衆人回家去來。下

第二折

馬丹陽上,云貧道馬丹陽。離了仙鄉,來此終南縣甘河鎮,化一草菴居住。不夠半年,將此一方的人都化的喫了齋素。果然這任屠殺生太衆,性如烈火。如今要殺貧道,或白晝而來,或黑夜而至,可用俺神通祕法點化此人。俗説:“能化一羅刹,莫度十乜斜”。我教他眼前見些惡境頭,然後點化此人。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同旦上,云我昨日和衆兄弟每打賭賽,今日殺那先生去。我昨日喫的酒多了些,今日宿酒未醒。我索殺那先生走一遭去。唱

【正宮】【端正好】添酒力晚風涼,助殺氣秋雲暮,尚兀自腳趔趄醉眼糢糊。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單則是俺這殺生的無緣度。

旦云你這早晚往那裏去?正末云我是殺那先生去。唱

【滾繡毬】你可也休怕怖,我心中不恍忽,常言道避著不做。旦云他是個出家人,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殺他怎的?正末云任大嫂,你莫不養著那先生來?旦云呸!你聽是甚言語?正末唱你莫不和馬丹陽是綰角兒妻夫?旦云我看你到那裏怎的。正末唱我到那裏一隻手揪住繫腰,一隻手揝住道服,把那廝輕輕擡舉,滴溜撲攛下街衢。我是個敲牛宰馬任風子。旦云你休去,帶纍我也!正末唱帶纍你抱姪擕男魯義姑。我言語無虛。

旦云我苦勸你,不聽我言語!正末唱

【倘秀才】你道是苦勸著不依你個婦女,那先生壞衣飯如殺父母。自古無毒不丈夫。云大嫂,咱那孩兒在那裏?旦云孩兒在家睡哩。正末唱則那親生子快啼哭,你與我覷去。

旦云我好也要你家去,歹也要你家去!正末云大嫂,那先生和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沒來由殺他怎的?那莊裏有幾個頭口兒,我則怕別的屠戶趕了去,我只推殺那先生,其實趕頭口去,你家去磨下刀,燒下湯,我便趕將頭口來也.旦云哦,我可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這般說纔是。我如今便去燒的湯熱,磨得刀快,你早些兒來家。下正末云婆娘家性如水,我三兩句話説的他回去了。我今去殺那先生去。可早來到也。我跳過這墻去。唱

【滾繡毬】我騙土墻騰的跳過來,轉茅簷厭的行過去,退身在背陰黑處。帶云兀的不有人來也。唱莫不是馬丹陽有埋伏?我則見悄悄的有人言,原來是瀟瀟的風弄竹;晃的這月華明閃、雲來雲去,似人行竹影扶疏。原來這害丹陽刺客心頭怕,殺劣馬賊人膽底虛。使不著膽大心粗。

云我自過去。做見科丹陽云任屠,你來了也。正末背云好奇怪,他怎生認的我?回云我來了也。丹陽云你來做甚麽?正末云我來殺你哩。丹陽云我是個出家人,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來殺我?正末云我是個屠戶之家,你化的一方之地都不喫葷腥,壞了俺屠行買賣,我因此來殺你。丹陽云你道我化的這一方之地都不喫葷腥,壞了你這買賣,因此來殺貧道。是我攪了你買賣。也罷也罷,貧道受死,你與我快性者。正末云你有甚麽神通廣大,使出來!丹陽云貧道那裏有神通。正末唱

【倘秀才】遮莫你攝伏下北極真武,便請下東華帝主,我道你敢是個南方左道術。便有甚縮地法,混天書,我與你個快取。

外扮神子仗劍上扳末科正末唱

【窮河西】我這裏觀絕了悠悠的五魂也無,原來這丹陽師父領著一個護身符。他不是跨鶴來,可怎生有這般翅羽?他把我當攔住,則我這潑性命嚮他跟前怎生過去?

神子殺正末科,下正末云有殺人賊也!丹陽云任屠,你做甚麽?正末云哎喲,有殺人賊也,還我頭來!丹陽云你纔要殺我,倒問我要頭,你自摸你那頭去。正末云師父,放任屠回家去罷。丹陽云你要去自去,誰當著你哩。正末云師父,我來時一條路,如今三條路,不知往那條路去?丹陽云你來處來,去處去,休迷了正道。正末云是是是,來處來,去處去。做尋思科,云父母生我,是來處來,我若死了,便去處去。他著我休迷了正道,這先生敢教我跟他出家去?罷罷罷,稽首,任屠情願跟師父出家。丹陽云你要出家,你可是甚麽善男善女?你恰纔提短刀越墻而過,要殺我,如今可要跟我出家。你聽者:詩云將你那嬌妻幼子都休顧,便有玉海金山也不慕。一心唯想你生身何處來,我方纔指與你條大道長生路。俺這神仙則許神仙做,你那凡夫則尋你凡夫去。正末唱

【叨叨令】師父道“神仙則許神仙做,凡夫則尋你凡夫去。”爺孃枉説爺孃苦。云則是我那魔合羅孩兒,嗨,父母恩養尚且報不的,量他打甚麽不緊。唱常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云兒女是金枷玉鎖,歡喜冤家。師父,稽首。唱任屠卻省省得也麽哥,卻省省得也麽哥,告師父指與我一條長生路。

丹陽云任屠,你堅心要出家麽?正末云情願與師父做個徒弟。丹陽云任屠,你既要出家,抛棄了你那妻子,方可出家。正末云你徒弟既要出家,量他打甚麽不緊,徒弟都捨了也。丹陽云你真箇要出家,我與你十戒:一戒酒色財氣,二戒人我是非,三戒因緣好惡,四戒憂愁思慮,五戒口慈心毒,六戒吞腥啖肉,七戒常懷不足,八戒徇己害人,九戒馬劣猿顛,十戒怕死貪生。此十戒是萬罪之緣,萬惡之種。既要學道,必當戒之,將你俗衣都盡去了,身穿著道袍,腰繫著雜綵縧,每日在菜園中修行辦道。早晨打五百桶水,日中打五百桶水,天晚打五百桶水。繳轆轤,偎隴兒,撥畦兒,打勤勞,受辛苦。口誦《道德經》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詩云你那氣無強弱志爲先,努力須當莫換肩。離得這番凡境界,著你生身別上一重天。正末云師父著我早晨打五百桶水,午間打五百桶水,晚夕打五百桶水,一日一千五百桶水。量這眼小井,卻不打的乾了那。唱

【三煞】從今後栽下這五株綠柳侵門戶,種下這三徑黃花近草廬。學師父伏虎降龍,跨鸞乘鳳,誰待要宰馬敲牛,殺狗屠驢。謝師父救了我這蠢蠢之物,汎汎之才,落落之徒。雖然愚魯,從小裏看過文書。

【二煞】高山流水知音許,古木蒼煙入畫圖。學列子乘風,子房歸道,陶令休官,范蠡歸湖。雖然是平日凡胎,一旦修真,無甚功夫。撇下這砧刀什物,情取那輕卷藥葫蘆。

【煞尾】再誰想泥豬疥狗生涯苦,玉免金烏死限拘。修無量樂有餘,朱頂鶴獻花鹿;唳野猿嘯風虎,雲滿窻月滿戶;花滿蹊酒滿壺,風滿簾香滿爐。看讀玄元《道德》書,習學清虛莊、列術。小小茅菴是可居,春夏秋冬總不殊。春景園林賞花木,夏日山間避炎屠。秋天籬邊玩松菊,冬雪簷前看梅竹。皓月清風爲伴侶,酒又不飲色又無,財又不貪氣不出。我準備麻繩拽轆轤,提挈荊筐擔糞土。鋤了田苗,種了菜蔬。老做莊稼小做屠。帶云我兀的到這中年,做你一個徒弟。唱哎,師父,我可也打的你那勤勞受的你那苦。下

丹陽云且喜任屠仙胎可在,便要出家。看他修行如何,再傳祕法,點化他成仙了道。詞云任屠,不是我故意的磨滅經年,也只爲修仙事全要精專。待他時有一日功成行滿,纔許你離塵世證果朝元。下

第三折

旦上,云妾身任屠渾家是也。自從那日任屠喫了幾盃酒,被他衆人攛掇著打賭賽,殺那先生去了,至今不見來家。則怕他落在人彀中。又聽的說他出了家。我如今鎖了門,抱著孩兒去小叔叔家問一聲。早來到也。小叔叔開門來!小叔上,云誰叫門哩?我開開這門。呀?嫂嫂你那裏去來?旦云小叔叔,自從你哥哥任屠殺那先生去了,至今不見回來。小叔云俺哥哥往那裏去了?旦云聽的説道跟著那先生出家去了。我如今抱著孩兒,不問那裏,尋將他去。小叔云我和嫂嫂尋俺哥哥去來。同下丹陽上,云貧道馬丹陽。自從任屠跟我出家,可早數日光景了。今日任屠的魔頭至也,我且看他如何發付那。正末挑荊筐上,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做放下擔子科,云自從跟著師父出家,打水澆畦,口裏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脫離了酒色財氣,人我是非,倒大來好幽哉快活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每日在園內修持,裁排下久長活計。若不是我參透玄機,則這利名場、風波海,虛耽了一世。喫的是淡飯黃虀,淡則淡淡中有味。

【醉春風】石鼎內烹茶芽,瓦瓶中添淨水。聽得一聲鷄叫五更初,我又索起、起。識破這眨眼流光,迅指急景,轉頭浮世。

小叔同旦上,云嫂嫂,敢在這個菜園兒裏.旦做見正末科,云兀的不是任屠!好也,你怎生這般模樣!正末云稽首,你尋我做甚麽?唱

【紅繡鞋】我自撇下酒色財氣,誰曾離茶藥琴棋。旦云你住這裏做甚麽營生?正末唱聽杜鵑一聲聲叫道不如歸。旦云你莫不云閬苑瑤池來?正末唱又不曾赴瑤池。旦云你可在那裏?正末唱止不過在終南山色裏。

小叔云哥哥,你想起甚麽來,真箇在這裏?旦云任屠,你在這裏做甚麽?喒家去來。正末云大嫂,我如今不比往日了。唱

【石榴花】每日把轆轤繩直繳到衆星稀,我可甚愛日月夜眠遲。則我在這春裏夏裏秋裏冬裏受驅馳。旦云你可休後悔。正末唱更怕甚後悔,又無人把我央及。旦云早是我哩,若是別人家婦人呵,怎了。正末唱哎,你個婆娘婦女誇賢會,直尋到這搭兒田地。想當日范杞良在長城內,干迤逗的個孟姜女送寒衣。

【半鵪鶉】又不比那萬水千山。旦云我從來三從四德。正末云著別人說波。唱賣弄他三從四德。旦云任屠,你撇下嬌妻幼子、家緣家計,跟著那先生出家,幾時能夠做神仙?我好也要你去,歹也要你去!正末云這波娘好是無禮也。你不家去,我敢打你!唱我這裏便揚起我這拳頭。旦挨正末科,云你打你打,可又不敢打我。正末唱他那揣與我個面皮。帶云稽首。唱常言道今世饒人不算癡,咱兩個原是善知識。旦云任屠,喒家去來。正末唱世來到林下山間,再休想星前月底。

旦云任屠,可不道夫唱婦隨,夫榮妻貴哩.正末唱

【上小樓】你道是夫唱婦隨,夫榮妻貴;我從那早起晚息,掘菜挑虀,打水澆窪。旦云你若不家去,我就在這裏覓個死處。正末唱你待要嚮這裏,撒滯殢。尋個自縊。帶云不中。唱赤緊的菜園中撧蔥般人脆。

旦云我和你一同家去來。小叔云哥哥,依著嫂嫂,我每家去來。正末唱

【幺篇】往常時你勸我,今日箇我勸你。那時昧己瞞心,劈兩分星,細切薄批。小叔云自從哥哥來了,俺這買賣都折了本也。正末唱你道是這幾日,做屠的傷折了本利。帶云兄弟,咱宰了一個牲口兒,與他個快性兒。要往人口裏過度的茶飯,打當的乾淨。可不道個“謹行儉用,十年不富,天之命也。”任屠也,你出了家也。唱你管他甚麽豬肥羊貴。

旦云你在家裏,則是宰的幾個牲口兒,誰敢勞動著你挑著這等重擔子,受這等苦楚。正末唱

【滿庭芳】這擔兒便輕如恁的,你道我擔荊筐受苦,比你那擔火院便宜。帶云擔著這的呵,唱止不過兩頭來往搬興廢,不彊似你耽是耽非。旦云你敢待學張子房從赤松子修仙學道那?正末唱我雖不似張子房休官棄職,我待學陶淵明歸去來兮。咱兩個都休罪,我和你便今番廝離。旦云你著我那裏去那?正末云由你波。唱遮莫你做張郎婦李郎妻。

旦云你不家去呵,與你個倒斷。你休了我者。小叔云說的是。哥哥,你若休了嫂嫂,我就收了罷。正末云你要休書,等我問師父去。旦云你當初娶我時,可不曾問師父。小叔云也罷,就著師父與我做個媒人。正末見丹陽科,云師父,俺渾家問你徒弟要休書。我休呵好,不休呵好?借問師父紙墨筆硯。丹陽云你媳婦問你要休書,怎麽與你將經紙寫休我這紙筆是寫《黃庭》、《道德經》的,怎麽與你將經紙寫休書?從那裏起你那一念?妻是你的誰,誰是你的妻?休呵在的你,不休不在你。正末云師父說休呵便在我,不休呵不在我。罷罷罷,我知道了也,師父則是教我休了的是。唱

【普天樂】我世跳出虎狼叢,拜辭了鴛鴦會。云我要寫又無紙。旦云我這裏有手帕。正末唱這手帕中做布捻,好做鋪尺,菜園中無紙筆,將手帕鋪在田地,就著這水渠中,插手在青泥內,打與你個泥手模,便當休離。咱兩個恩斷義絕,花殘月缺,再誰戀錦帳羅幃。

旦扯正末云任屠,你好下的也!正末云你休煩惱,聽我說與你。唱

【耍孩兒】想喒人生在六合乾坤內,活到七十歲有幾?人身幻化比芳菲,人愁老花怕春歸。人貧人富無多限,花落花開有幾日?則是這三寸元陽氣,貫串著凡胎濁骨,使作著肉眼愚眉。

【二煞】一來我女色再不貪,二來香醪再不喫,堆金積玉成何濟!人生一世心都愛,誰爲三般事不迷?世跳出紅塵內,我則尋汎遊槎天浪,下爛斧柯仙棋。

【三煞】我則要仙鶴出入隨,誰戀你香腮左右偎,你那繡衾不如我這粗綢被。我閒彈夜月琴三弄,誰待細看春風玉一圍。咱兩個發連理,你愛的是百年姻眷,我怕的是六道輪回。

旦云任屠,你好下的也!正末云你回去了罷。唱

【四煞】我則見匆匆月出東,厭厭日落西,秋鴻春鷰相催逼。小叔云哥哥,你看這花朵兒渾家,怎生割捨的出了家?正末唱玉天仙妻兒你是你.旦

云任屠,你看這孩兒.正末唱將來魔合羅孩兒,做摔科知他誰是誰。旦哭云任屠,你怎麽把孩兒摔殺了!正末唱我見他揾不住腮邊淚,休想他水泡般性命,顧不的你花朵似容儀。

旦云你休了我罷,怎生把孩兒摔死了?我兒也!正末唱

【五煞】由你待叫吖吖叫到明,哭啼啼哭到黑,打悲歌休想我有還俗意。旦云任屠,喒家去罷.正末唱哎,你個綠豆皮兒姐姐疾忙退。小叔云哥哥,跟俺嫂嫂家去罷。正末唱哎,你個無梁桶的哥哥枉了提。休則管閒淘氣,絮的你口困,休想我心回。

【煞尾】由你死共死活共活,我二則二一則一。我休了嬌妻,摔殺幼子,你便是我親兄弟,跳出俺那七代仙靈將我來勸不得!下旦云小叔叔,任屠不肯回家去,把孩兒又摔殺了,可怎生了也?小叔云真箇苦惱。你不還俗便罷,又將孩兒摔死了,這般下的。嫂嫂,你如今真箇不好過日子,不如跟著我一同回去住罷。同下丹陽云此人省悟了。菜園中摔死了幼子,休棄了嬌妻,功行將至。再教他見妻子惡姻緣,然後引度他歸于正道,未爲遲也。下

第四折

正末上,云自從跟著師父出家,在這菜園裏打勤勞,修行辦道,可早十年光景也。唱。

【雙調】【新水令】我雖不曾倒騎鶴背上青霄,今日箇任風子積功成道。編四圍竹寨籬,蓋一座草團瓢。近著這野水溪橋,再不聽紅塵中是非鬧。

【駐馬聽】散誕逍遙,雖不曾閬苑仙家採瑞草,又無甚憂愁煩惱,海山銀闕赴蟠桃。新種下黃花三徑有誰澆,白云滿地無人掃。人道我歸去早,春花秋月何時了。

六賊上,云奉師父法旨,魔障任屠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任屠開門來!正末唱

【川撥棹】那裏這般有賊盜,菴門前誰鬧吵?俺這裏松柏週遭,山川圍著;疏竹瀟瀟,落葉飄飄。有人來到,言語低高,則道是鶴鳴九臯。開開門觀覰了,山菴中靜悄悄。

六賊云任屠,我問你要些金珠財寶。正末云俺出家人那裏得金珠財寶?六賊云兀的不是.正末云敢是俺師父的,你要將去。六賊云我問你要那猿。正末云俺出家人那裏得那猿來?六賊云兀的不是。正末云敢是俺師父的,你要將去。六賊云我問你要那馬。正末云我出家人那裏得那馬來?六賊云兀的不是。正末云敢是俺師父的,你要將去。唱

【雁兒落】我只道人不知鬼不覺,卻原來你空叫咱空鬧。帶云金珠財寶都將的去,師父來問,我說些甚麽?哥哥,你姓甚名誰?六賊云我名可名,無姓名。正末唱你道是名可名無姓名。帶云俺出家的東西你將的去。唱可正是道可道非常道。六賊云任屠,你怎生駡我?做揪住科正末唱

【得勝令】呀,走將來揪住呂公縧。六賊推倒正末科正末唱哎喲,險跌破許由瓢。鶴泣霜天表,猿啼夜月高,他將那駿馬牽著。帶云那馬嘶喊咆哮,回頭有顧主之心。唱可正是馬有垂韁報.帶云稽首。唱把性命相饒,怎生教人無刎頸交。

六賊下俫兒上,云自家是任屠的孩兒。十年前在菜園中摔殺了,我如今問他索命走一遭去。任屠開門來!正末云又是誰叫門?我開開這門。小哥哥,做甚麽?俫云我問你要件東西。正末云你要甚麽那?俫云我要你那縧兒。正末云你半的去了,我可繫甚麽那?俫云你不與我,我就殺了你!正末云你要將的去。俫云我再問你要件東西.正末云你又要甚麽那?俫云我要你那領袍.正末云你將的去了,我可穿甚麽那?俫云你不與我,我就殺了你!正末云你要呵,將的去.俫云我再問你要件東西。正末云你又要甚麽那?俫云我問你要那顆頭。正末云哥哥也,連著筋哩。哥也,我和你有甚麽仇?俫云你記的十年前菜園中摔死了我,今日償我命來,快將頭來!正末唱

【川撥棹】嚇的我五魂消,怎提防笑裏刀。他待顯耀雄豪,亂下風雹。天也,我幾時能夠金蟬脫殼?可不道家有老敬老、有小敬小?

俫云將頭來。正末唱

【七兄弟】我這裏勸著、道著,他不採分毫,別人的首級他強要.他小心兒不肯自量度,可不道“君子不奪人之好”。

俫云將頭來!正末唱

【梅花酒】你敢忍不的也,我敢顯躁暴。我揝住你那頭梢,我敢爛臢臢打碎你腦,我敢各支支撧折你腰。俫云你撧波。正末云稽首。唱師父道且忍著。我又不曾宴蟠桃,又不曾煉丹藥,不死呵幾時了。

【收江南】呀,我則索咬著牙,又喫你這殺人刀。俫殺正末科下正末云有殺人賊也!丹陽上,云任屠,你省也嗎?正末唱原來是馬丹陽使的這圈套,險把個潑殘生傾在小兒曹。師父又撞著,我則索終朝每日打勤勞。

丹陽云任屠,你見了麽?那六個人是你身邊六賊,那小孩兒是你菜園中摔死的小的。今日見了酒、色、財、氣,人、我、是、非,你今日功成行滿。你聽著。詩云爲你有終始,救你無生死。貧道馬丹陽,三度任風子。衆仙各執樂器迎科正末唱

【尾】衆神仙都來到,把任屠攝赴蓬萊島。今日個得道成仙,到大來無是無非快活到老。

並下

全元雜劇·馬致遠·破幽夢孤雁漢宮秋

楔子

沖末扮番王引部落上,詩云氈帳秋風迷宿草,穹廬夜月聽悲笳。控弦百萬爲君長,款塞稱藩屬漢家。某乃呼韓耶單于是也。若論俺家世,久居朔漠,獨霸北方,以射獵爲生,攻伐爲事。大王曾避俺東徙,魏絳曾怕俺講和。獯鬻犭嚴狁,逐代易名:單于可汗,隨時稱號。當秦漢交兵之時,中原有事,俺國強盛,有控弦甲士百萬。俺祖公冒頓單于,圍漢高帝于白登七日,用婁敬之謀,兩國講和,以公主嫁俺國中。至惠帝、呂後以來,每代必循故事,以宗女歸俺番家。宣帝之世,我衆兄弟爭立不定,國勢稍弱。今衆部落立我爲呼韓耶單于,實是漢朝外甥。我有甲士十萬,南移近塞,稱藩漢室。昨曾遣使進貢,欲請公主,未知漢帝肯尋盟約否?今日天高氣爽,衆頭目每,嚮沙堤射獵一番,多少是好!正是:番家無産業,弓矢是生涯。下淨扮毛延壽上,詩云爲人雕心雁爪,做事欺大壓小。全憑諂佞姦貪,一生受用不了。某非別人,毛延壽的便是。現在漢朝駕下,爲中大夫之職。因我百般巧詐,一味諂諛,哄的皇帝老頭兒十分懽喜,言聽計從。朝裏朝外,那一個不怕我,那一個不敬我?我又學的一個法兒,只是教皇帝少見儒臣,多暱女色,我這寵倖纔得牢固。道尤末了,聖駕早上。正末扮漢元帝引內官、宮女上,詩云嗣傳十葉繼炎劉,獨掌乾坤四百州。邊塞久盟和議策,從今高枕已無憂。某漢元帝是也。俺祖高皇帝,奮布衣,起豐沛,滅秦屠項,掙下這等基業。傳到朕躬,已是十代。自朕嗣位以來,四海晏然,八方寧靜。非朕躬有德,皆賴衆文武扶持。自先帝晏駕之後,宮女盡放出宮去了。今后宮寂寞,如何是好!毛延壽云陛下,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合無遣官遍行天下,選擇室女。不分王侯宰相、軍民人家,但要十五以上,二十以下者,容貌端正,盡選將來,以充后宮,有何不可?駕云卿說的是。就加卿爲選擇使,賫領詔書一通,遍行天下刷選。將選中者各圖形一軸送來,朕按圖臨幸。待卿成功回時,別有區處。唱

【仙呂】【賞花時】四海平安絕士馬,五穀豐登沒戰伐。寡人待刷室女選宮娃,你避不的馳驅困乏。看那一個合屬俺帝王家。下

第一折

毛延壽上,詩云大塊黃金任意撾,血海王條全不怕。生前只要有錢財,死後那管人唾駡。某毛延壽,領著大漢皇帝聖旨,遍行天下,刷選室女,已選夠九十九名。各家盡肯饋送,所得金銀卻也不少。昨日來到成都秭歸縣,選得一人,乃是王長者之女,名喚王嬙,字昭君。生得光采射人,十分豔麗,真乃天下絕色。爭奈他本是莊農人家,無大錢財。我問他要百兩黃金,選爲第一。他一則説家道貧窮,二則倚著他容貌出衆,全然不肯。我本待退了他。做忖科,云不要倒好了他!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只把美人圖點上些破綻,到京師必定發入冷宮,教他受苦一世.正是: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下正旦扮王嬙引二宮女上,詩云一日承宣入上陽,十年未得見君王。良宵寂寂誰來伴,唯有琵琶引興長。妾身王嬙,小字昭君,成都秭歸人也。父親王長者,平生務農爲業。母親生妾時,夢月入懷,復墜于地,後來生下妾身。年長一十八歲,蒙恩選充后宮。不想使臣毛延壽問妾身索要金銀,不曾與他,將妾影圖點破,不曾得見君王,現今退居永巷。妾身在家頗通絲竹,彈得幾曲琵琶。當此夜深孤悶之時,我試理一曲消遣咱.做彈科駕引內官提燈上,云某漢元帝。自從刷選室女入宮,多有不曾寵倖,煞是怨望咱。今日萬機稍暇,不免尋宮走一遭,看那個有緣的,得遇朕躬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車碾殘花,玉人月下,吹簫罷。未遇宮娃,是幾度添白髮。

【混江龍】料必他竹簾不掛,望昭陽一步一天涯。疑了些無風竹影,恨了些有月窻紗。他每見弦管聲中尋玉輦,恰便似鬥牛星畔盼浮槎.旦做彈科駕云是那裏彈的琵琶響?內官云是.正末唱是誰人偷彈一曲,寫出嗟呀?內官云快報去接駕。駕云不要。唱莫便要忙傳聖旨,報與他家。我則怕乍蒙恩,把不定心兒怕,驚起宮槐宿鳥、庭樹棲鴉。

云小黃門,你看是那一宮的宮女彈琵琶,傳旨去教他來接駕,不要驚嚇著他。內官報科,云兀那

彈琵琶的是那位孃孃?聖駕到來,急忙迎接者.旦趨接科駕唱

【油葫蘆】恕無罪,吾當親問咱。這裏屬那位下?休怪我不曾來往乍行踏。我特來填還你這淚揾濕鮫魚肖帕,溫和你露冷透淩波襪。天生下這豔姿,合是我寵倖他。今宵畫燭銀臺下,剝地管喜信爆燈花。

云小黃門,你看那紗籠內燭光越亮了,你與我挑起來看咱。唱

【天下樂】和他也弄著精神射絳紗。卿家,你覷咱,則他那瘦巖巖影兒可喜殺。旦云妾身早知陛下駕臨,只合迎接。接駕不早,妾該萬死。駕唱迎頭兒稱妾身,滿口兒呼陛下,必不是尋常百姓家。

云看了他容貌端正,是好女子也呵!唱

【醉中天】將兩葉賽宮樣眉兒畫,把一個宜梳裹臉兒搽;額角香鈿貼翠花,一笑有傾城價。若是越勾踐姑蘇臺上見他,那西施半籌也不納,更敢早十年敗國亡家。

云你這等模樣出衆,誰家女子?旦云妾姓王名嬙,字昭君,成都秭歸縣人。父親王長者。祖父以來務農爲業,閭閻百姓,不知帝王家禮度。駕唱

【金盞兒】我看你眉掃黛,鬢堆鴉,腰弄柳,臉舒霞。那昭陽到處難安插,誰問你一梨兩垻做生涯?也是你君恩留枕簟,天教雨露潤桑麻。既不沙俺江山千萬里,直尋到茅舍兩三家。

云看卿這等體態,如何不得近倖?旦云妾父王長者,止生妾身,當初選時,使臣毛延壽索要金銀,妾家貧寒無湊,故將妾眼下點成破綻,因此發入冷宮。駕云小黃門,你取那影圖來看,黃門取圖看科駕唱

【醉扶歸】我則問那待詔別無話,卻怎麽這顏色不加搽?點得這一寸秋波玉有暇。端的是卿眇目,他雙瞎?便宣的八百姻嬌比並他,也未必強如俺孃孃帶破賺丹青畫。

云小黃門,傳旨說與金吾衛,便拿毛延壽斬首報來。旦云陛下,妾父母在成都見隷民籍,望陛下恩典寬免,量與些恩榮咱。駕云這個容易。唱

【金盞兒】你便晨挑菜,夜看瓜,春種穀,夏澆麻。情取棘針門粉壁上除了差法,你嚮正陽門改嫁的倒榮華。俺官職頗高如村社長,這宅院剛大似縣官衙。謝天地可憐窮女婿,再誰敢欺負俺丈人家!云近前來,聽寡人旨,封你做明妃者。旦云量妾身怎生消受的陛下恩寵!做謝恩科駕唱

【賺煞】且盡此宵情,休問明朝話。旦云陛下明朝早早駕臨,妾這裏侯駕。駕唱到明日,多管是醉臥在昭陽御榻。旦云妾身賤微,雖蒙恩寵,怎敢耍望與陛下同榻?駕唱休煩惱,吾當且是耍,鬥卿來便當真假。恰纔家輦路兒熟滑,怎下的真箇長門再不踏!明夜裏西宮閣下,你是必悄聲兒接駕,我則怕六宮人攀例撥琵琶。下旦云駕回了也。左右,且掩上宮門,我睡些去。下

第二折

番王引部落上,云某呼韓單于。昨遣使臣款漢,請嫁公主與俺。漢皇帝以公主尚幼爲辭,我心中好不自在。想漢家宮中,無邊宮女,就與俺一個,打甚不緊?直將使臣趕回。我欲待起兵南侵,又恐怕失了數年和好。且看事勢如何,別做道理。毛延壽上,云某毛延壽。只因刷選宮女,索要金銀,將王昭君美人圖點破,送入冷宮。不想皇帝親倖,問出端的,要將我加刑。我得空逃走了,無處投奔。左右是左右,將著這一軸美人圖,獻與單于王,著他按圖索要,不怕漢朝不與他。走了數日,來到這裏,遠遠的望見人馬浩大,敢是穹廬也。做問科,云頭目,你啓報單于王知道,說漢朝大臣來投見哩。卒報科番王云著他過來。見科,云你是甚麽人?毛延壽云某是漢朝中大夫毛延壽。有我漢朝西宮閣下美人王昭君,生得絕色。前者大王遣使求公主時,那昭君情願請行,漢主舍不的,不肯放來。某再三苦諫,說:“豈可重女色,失兩國之好?”漢主倒要殺我。某因此帶了這美人圖,獻與大王。可遣使按圖索要,必然得了也。這就是圖樣。進上看科番王云世間那有如此女人!若得他做闕氏,我願足矣。如今就差一番官,率領部從寫書與漢天子,求索王昭君與俺和親。若不肯與,不日南侵,江山難保。就一壁廂引控甲士,隨地打獵,延入塞內,偵候動靜,多少是好!下旦引宮女上,云隨身王嬙。自前日蒙恩臨幸,不覺又旬月。主上暱愛過甚,久不設朝。聞的升殿去了,我且嚮粧臺邊梳粧一會,收拾整齊,只怕駕來好服侍。做對鏡科駕上,云自從西宮閣下得見了王昭君,使朕如癡似醉,久不臨朝。今日方纔升殿,等不的散了,只索再到西宮看一看去。唱

【南呂】【一枝花】四時雨露匀,萬里江山秀。忠臣皆有用,高枕已無憂。守著那皓齒星眸,爭忍的虛白晝。近新來染得些癥候,一半兒爲國憂民,一半兒愁花病酒。

【梁州第七】我雖是見宰相似文王施禮,一頭地離明妃,早宋玉悲秋。怎奈他帶天香著莫定龍衣袖。他諸餘可愛,所事兒相投;消磨人幽悶,陪伴我閒遊;偏宜嚮梨花月底登樓,芙蓉燭下藏鬮。體態是二十年挑剔就的溫柔,姻緣是五百載該撥下的配偶,臉兒有一千般説不盡的風流,寡人乞求他左右,他比那落伽山觀自在無楊柳,見一面得長壽。情繫人心早晚休,則除是雨歇雲收。

做望見科,云且不要驚著他,待朕悄悄地看咱。唱

【隔尾】恁的般長門前抱怨的宮娥舊,怎知我西宮下偏心兒夢境熟。愛他晚妝罷,描不成畫不就,尚對菱花自羞。做到旦背後看科唱我來到這粧臺背後,原來廣寒殿嫦娥在這月明裏有。

旦做見接駕科外扮尚書、丑扮常侍上,詩云調和鼎鼐理陰陽,秉軸持鈞政事堂。只會中書陪伴食。何曾一日爲君王。某尚書令五鹿充宗是也。這個是內常侍石顯。今日朝罷,有番國遣使來索王嬙和番,不免奏駕。來到西宮閣下,只索進去。做見科,云奏的我主得知:如今北番呼韓單于,差一使臣前來,說毛延壽將美人圖獻與他,索要昭君孃孃和番,以息刀兵。不然,他大勢南侵,江山不可保矣。駕云我養軍千日,用軍一時。空有滿朝文武,那一個與我退的番兵!都是些畏刀避箭的,您不去出力,怎生教孃孃和番!唱

【牧羊關】興廢從來有,干戈不肯休。可不食君祿,命懸君口。太平時賣你宰相功勞,有事處把俺佳人遞流。你們干請了皇家奉,著甚的分破帝王憂?那壁廂鎖樹的怕彎著手,這壁廂攀欄的怕攧破了頭。

尚書云他外國說,陛下寵暱王嬙,朝綱盡廢,壞了國家。若不與他,興兵弔伐。臣想紂王只爲寵妲己,國破身亡,是其鑒也。駕唱

【賀新郎】俺又不曾徹青霄,高蓋起摘星樓。不說他伊尹扶湯,則說那武王伐紂.有一朝身到黃泉後,若和他留侯、留侯廝遘,你可也羞那不羞?您臥重裀食列鼎,乘肥馬衣輕裘。您須見舞春風嫩柳宮腰瘦,怎下的教他環珮影搖青冢月,琵琶聲斷黑江秋!

尚書云陛下,咱這裏兵甲不利,又無猛將與他相持,倘或疏失,如之奈何?望陛下割恩與他,以救一國生靈之命。駕唱

【鬥蝦蟆】當日個誰展英雄手,能梟項羽頭,把江山屬俺炎劉?全虧韓元帥九里山前戰鬥,十大功勞成就。您也丹犀裏頭,枉被金章紫綬;您也朱門裏頭,都寵著歌衫舞袖。恐怕邊關透漏,央及家人奔驟。似箭穿著雁口,沒個人敢咳嗽。吾當僝僽,他也、他也紅粧年幼無人搭救.昭君共你每有甚麽殺父母冤仇?休、休,少不的滿朝中都做了毛延壽!我呵,空掌著文武三千隊,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鴻溝。陡恁的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常侍云現今番使朝外等宣。駕云罷、罷、罷,教番使臨朝來。番使入見科,云呼韓耶單于差臣南來,奏大漢皇帝:北國與南朝,自來結交和好,曾兩次差人求公主不與。今有毛延壽,將一美人圖獻與俺單于。特差臣來,單索昭君爲閼氏,以息兩國刀兵。

陛下若不從,俺有百萬雄兵,刻日南侵,以決勝負。伏望聖鑒不錯。駕云且教使臣館驛中安歇去。番使下駕云您衆文武商量,有策獻來,可退番兵,免教昭君和番。大抵是欺孃孃軟善,若當時呂後在日,一言之出,誰敢違拗!若如此,久已後也不用文武,只憑佳人平定天下便了。唱

【哭皇天】你有甚事疾忙奏,俺無那鼎鑊邊滾熱油。我道您文臣安社稷,武將定戈矛;您只會文武班頭,山呼萬歲,舞蹈揚塵,道那聲誠惶頓首。如今陽關路上,昭君出塞;當日未央宮裏,女主垂旒。文武每,我不信你敢差排呂太后。枉以後、龍爭虎鬥,都是俺鸞交鳳友。

旦云妾既蒙陛下厚恩,當效一死,以報陛下。妾情願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但妾與陛下闈房之情,怎生抛舍也!駕云我可知舍不的卿哩!尚書云陛下割恩斷愛,以社稷爲念,早早發送娘娘去罷。駕唱

【烏夜啼】今日嫁單于,宰相休生受,早則俺漢明妃有國難投,它那裏黃雲不出青山岫。投至兩處凝眸,盼得一雁橫秋。單注著寡人今歲攬閒愁,王嬙這運添憔瘦。翠羽冠,香羅綬,都做了錦蒙頭煖帽,珠絡縫貂裘。

云卿等今日先選送明妃到驛中,交付番使,待明日朕親出灞陵橋,送餞一杯去。尚書云只怕使不的,惹外夷恥笑。駕云卿等所言,我都依著。我的意思,如何不依?好歹去送一送。我一會家只恨毛延壽那廝。唱

【三煞】我則恨那忘恩咬主賊禽獸,怎生不畫在淩煙閣上頭?紫臺行都是俺手裏的衆公侯,有那椿兒不共卿謀,那件兒不依卿奏,爭忍教第一夜夢迤逗?從今後不見長安望北斗,生扭作織女牽牛!

尚書云不是臣等強逼孃孃和番,奈番使定名索取。況自古以來,多有因女色敗國者。駕唱

【二煞】雖然似昭君般成敗都皆有,誰似這做天子的官差不自由!情知他怎收那膘滿的驊騮。往常時翠轎香兜,兀自倦朱簾揭繡,上下處要成就。誰承望月自空明水自流,恨思悠悠。旦云妾身這一去,雖爲國家大計,爭奈舍不的陛下。駕唱【黃鐘尾】怕孃孃覺饑時喫一塊淡淡鹽燒肉,害渴時喝一杓兒酪和粥。我索折一枝斷腸柳,餞一杯送路酒。眼見得趕程途趁宿頭,痛傷心重回首。則怕他望不見鳳閣龍樓,今夜且則嚮灞陵橋畔宿。下

第三折

番使擁旦上,奏胡樂科,旦云妾身王昭君。自從選入宮中,被毛延壽將美人圖點破,送入冷宮。甫能得蒙恩幸,又被他獻與番王形像。今擁兵來索,待不去,又怕江山有失。沒奈何將妾身出塞和番。這一去,胡地風霜,怎生消受也!自古道“紅顔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駕引文武內官上,云今日灞橋餞送明妃,卻早來到也。唱

【雙調】【新水令】錦貂裘生改盡漢宮粧,我則索看昭君圖畫模樣。舊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長。本是對金殿鴛鴦,分飛翼怎承望!

云您文武百官計議,怎生退了番兵,免明妃和番者?唱

【駐馬聽】宰相每商量,大國使還朝多賜賞。早是俺夫妻悒怏,小家兒出外也搖裝。尚兀自渭城衰柳助悽涼,共那灞橋流水添惆悵。您偏不斷腸。想娘娘那一天愁都撮在琵琶上。

做下馬科與旦打悲科駕云左右慢慢唱者,我與明妃餞一杯酒。唱

【步步嬌】您將那一曲陽關休輕放,俺咫尺如天樣。慢慢捧玉觴,朕本意待尊前捱些時光。且休問劣了宮商,您則與我半句兒俄延著唱。

番使云請孃孃早行,天色晚了也。駕唱

【落梅風】可憐俺別離重,你好是歸去的忙。寡人心先到他李陵臺上。回頭兒卻纔魂夢裏想,便休題貴人多忘。

旦云妾這一去,再何時得見陛下?把我漢家衣服都留下者。詩云正是: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忍著主衣裳,爲人作春色。留衣服科駕唱

【殿前懽】說甚麽留下舞衣裳,被西風吹散舊時香。我委實怕宮車再過青苔巷,猛到椒房,那一會想菱花鏡裏妝,風流相,兜的又橫心上。看今日昭君出塞,幾時似蘇武還鄉?

番使云請孃孃行罷,臣等來多時了也。駕云罷罷罷,明妃,你這一去,休怨朕躬也。做別科,駕云我那裏是大漢皇帝!唱

【雁兒落】我做了別虞姬楚霸王,全不見守玉關征西將。那裏取保親的李左車,送女客的蕭丞相?

尚書云陛下不必掛念。駕唱

【得勝令】那裏也架海紫金梁?枉養著那邊庭上鐵衣郎。您也要左右人扶持,俺可甚糟糠妻不下堂!您但提起刀槍,卻早小鹿兒心頭撞。今日央及煞孃孃,怎做的男兒當自彊!

尚書云陛下,咱回朝去罷。駕唱

【川撥棹】怕不待放絲韁,咱可甚鞭敲金鐙響。你管燮理陰陽,掌握朝綱。治國安邦,展土開疆。假若俺高皇,差你個梅香,背井離鄉,臥雪眠霜。若是他不戀您春風畫堂,我便官封你一字王。

尚書云陛下,不必苦死留他,著他去了罷.駕唱

【七兄弟】說甚麽大王、不當、戀王嬙,兀良,怎禁他臨去也回頭望!那堪這散風雪旌節影悠颺,動關山鼓角聲悲壯。

【梅花酒】呀!俺嚮著這回野悲涼:草已添黃,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蒼,人搠起纓槍;馬負著行裝,車運著糧,打獵起圍場。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他部從入窮荒,我鑾輿返咸陽。返咸陽,過宮牆;過宮牆,繞回廊;繞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螿,綠紗窻;綠紗窻,不量思。

【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美人圖今夜掛昭陽,我那裏從養,便是我高燒銀燭照紅粧。

尚書云陛下回鑾罷,孃孃去遠了也。駕唱

【鴛鴦煞】我則索大臣行說一個推辭謊,又則怕筆尖兒那火編修講。不見他花朵兒精神,怎趁那草地裏風光?唱道佇立多時,徘徊半響;猛聽的塞雁南翔,呀呀的聲嘹亮。卻原來滿目牛羊,是兀那載離恨的氈車半坡裏響。下

番王引部落擁昭君上,云今日漢朝不棄舊盟,將王昭君與俺番家和親。我將昭君封爲寧胡閼氏,坐我正宮。兩國息兵,多少是好。衆將士,傳下號令,大衆起行,望北而去。做行科旦問云這裏甚地面了?番使云這是黑龍江,番漢交界去處。南邊屬漢家,北邊屬我番國。旦云大王,借一杯酒,望南澆奠;辭了漢家,長行去罷。做奠酒科,云漢朝皇帝,妾身今生已矣,尚待來生也。做跳江科番王驚救不及,嘆科,云嗨,可惜可惜!昭君不肯入番,投江而死。罷罷罷,就葬在此江邊,號爲青冢者。我想來,人也死了,枉與漢朝結下這般仇隙,都是毛延壽那廝搬弄出來的。把都兒,將毛延壽拿下,解送漢朝處治。我依舊與漢朝結和,永爲甥舅,卻不是好!詩云則爲他丹青畫誤了昭君,背漢主暗地私奔;將美人圖又來哄我,要索取出塞和親。豈知道投江而死,空落的一見消魂。似這等姦衺逆賊,留著他終是禍根。不如送他去漢朝哈剌,依還的甥舅禮,兩國長存。下

第四折

駕引內官上,云自家漢元帝。自從明妃和番,寡人一百日不曾設朝。今當此夜景蕭索,好生煩惱。且將這美人圖掛起,少解悶懷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寶殿涼生,夜迢迢六宮人靜。對銀臺一點寒燈,枕席間、臨寢處,越顯的吾身薄倖。萬里龍廷,知他宿誰家一靈真性。

云小黃門,你看爐香盡了,再添上些香。唱

【醉春風】燒盡御鑪香,再添黃串餅。想孃孃似竹林寺不見半分形,則留下這個影、影。未死之時,再生之日,我可也一般恭敬。

云一時困倦,我且睡些兒。唱

【叫聲】高唐夢苦難成,那裏也愛卿、愛卿,卻怎生無些靈聖?偏不許楚襄王枕上雨雲情。

做睡科,旦上,云妾身王嬙,一番到北地,私自逃回。兀的不是我主人!陛下,妾身來了也。番兵上,云恰纔我打了個盹,王昭君就偷走回去了。我急急趕來,進的漢宮,兀的不是昭君!做拿旦下駕醒科,云恰纔見昭君回來,這些兒如何就不見了?唱

【剔銀燈】恰纔這搭兒單于王使命,呼喚俺那昭君名姓。偏寡人喚孃孃不肯燈前應,卻原來是畫上的丹青。猛聽得仙音院鳳管鳴,更說甚蕭韶九成。

【蔓青菜】白日裏無承應,教寡人不曾一覺到天明,做的個團圓夢境。雁見科唱卻原來雁叫長門兩三聲,怎知道更有個人孤另。

雁叫科唱

【白鶴子】多管是春秋高,筋力短,莫不是食水少,骨毛輕?待去後,愁江南網羅寬;待嚮前,怕塞北雕弓硬。

【幺篇】傷感似替昭君思漢主,哀怨似作薤露哭田橫,悽愴似和半夜夢歌聲,悲切似唱三叠陽關令。

雁叫科云則被那潑毛團叫的悽楚人也。唱

【上小樓】早是我神思不安,又添個冤家纏定。他叫得慢一會兒緊一聲兒,和盡寒更。不爭你打盤旋,這搭裏同聲相應,可不差譌了四時節令?

【幺篇】你卻待尋子卿、覓李陵,對著銀臺,叫醒喒家,對影生情。則俺那遠鄉的漢明妃雖然得命,不見你個潑毛團也耳根清淨。

雁叫科云這雁兒呵。唱

【滿庭芳】又不是心中愛聽,大古似林風瑟瑟,巖溜冷冷。我只見山長水遠天如鏡,又生怕誤了你途程。見被你冷落了瀟湘暮景,更打動我邊塞離情,還說甚雁過留聲。那堪更瑤堦夜永,嫌殺月兒明。

黃門云陛下省煩惱,龍體爲重。駕云不由我不煩惱也。唱

【十二月】休道是喒家動情,你宰相每也生憎。不比那雕梁讌語,不比那錦樹鶯鳴。漢昭君離鄉背井,知他在何處愁聽!

雁叫科唱

【堯民歌】呀呀的飛過蓼花汀,孤雁兒不離了鳳凰城。畫簷間鐵馬響丁丁,寶殿中御榻冷清清。寒也波更,蕭蕭落葉聲,燭暗長門靜。

【隨煞】一聲兒繞漢宮,一聲兒寄渭城;暗添人白髮成衰病,直恁的吾家可也勸不省。

尚書上,云今日早朝散後,有番國差使命綁送毛延壽來,說因毛延壽叛國敗盟,致此禍釁。今昭君已死,情願兩國講和。伏候聖旨。駕云既如此,便將毛延壽斬首祭獻明妃。著光祿寺大排筵席,犒賞來使回去。詩云葉落深宮雁叫時,夢回孤枕夜相思。雖然青冢人何在,還爲蛾眉斬畫師。

題目:沉黑江明妃青冢恨

正名:破幽夢孤雁漢宮秋

全元雜劇·馬致遠·半夜雷轟薦福碑

第一折

沖末扮范仲淹同外扮宋公序上,詩云龍樓鳳閣九重城,新築沙堤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老夫姓范名仲淹字希文,纍蒙擢用,頗有政聲。今謝聖恩可憐,除老夫爲天章閣學士之職。這個是老夫幼年朋友,姓宋名公序。還有一個同堂小弟,姓張名鎬字邦彦。老夫自登仕途以來,與兄弟張鎬數載不能相會,未知進取功名也流落四方?老夫常切切于心,拳拳在念。今奉聖人命,著老夫江南采訪賢士,宋公序所除揚州爲理。只今日俺兩個便索登程去也。宋公序云哥哥,您兄弟已行,別無他事,止有一女,未曾許聘他人。哥哥可有甚麽好親事保舉,將來就勞哥哥主婚,成就這門親事。范仲淹云相公放心。我有一同堂小弟張鎬,論此生的才學,不在老夫之下。我若有書呈到于相公跟前,便成就了這門親事。宋公序云多謝哥哥,您兄弟謹領。則今日辭了哥哥,便往揚州之任走一遭去。先下范仲淹云宋公序去了也。老夫不敢久停住,則今便往江南采訪賢士走一遭去來。下淨扮張浩上,詩云段段田苗接遠村,太公莊上戲兒孫。莊農只得鋤刨刀,答賀天公雨露思。自家是個莊家,姓張名浩字仲澤,在張家莊居住。廣有莊田,牛羊孳畜不知其數,我做個大戶。近新來有一個秀才,到我這莊上。我問他名字,他也姓張,名鎬字邦彦。此人滿腹文章,留在莊上教些學生讀書。我偷聽他幾句言語“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我今日無甚事,看了田禾,我去書房裏望那秀才,走一遭去。下正末扮張鎬引學生上,云小生汴京人氏,姓張名鎬字邦彦,幼小父母雙亡。我有八拜至交的哥哥,乃是范仲淹。他爲翰林學士之職,數載不曾相見。小生飄零湖海,流落天涯。在于潞州長子縣張家莊上。有一人姓張名浩字仲澤,他見我和他同名同姓,留我在他莊上教著幾個蒙童度日。張鎬,幾時是你那發達的時節也呵!唱

【仙呂】【點絳脣】我本是那一介寒懦,半生埋沒紅塵路.則我這七尺身軀,可怎生無一個安身處?

【混江龍】常言道七貧七富,我便似阮籍般依舊哭窮途。我住著半間兒草舍,再誰承望三顧茅廬。則我這飯甑有塵生計拙,越越的門庭無徑舊遊疏.帶云常言道“三寸舌爲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唱既有這上天梯,可怎生不著我這青霄步?我可便望蘭堂畫閣,剗地著我甕牖桑樞。

云學生每,門首覷著,看有甚麽人來。學生云理會的。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學士。自離了汴京,隨咱采訪賢士,來到這潞州長子縣,打聽的我那兄弟張鎬在于張家莊上教學。老夫直來到此處,探望我那兄弟走一遭去。可早來到也。祗候人接了馬者。學童,你師父在家麽?學生云師父家裏有.范仲淹云你報復去,道有范學士特來相訪。學生報云有范學士在于門首。正末云道有請。范仲淹云賢弟別來無恙?正末云哥哥請坐,受您兄弟兩拜。唱

【後庭花】哥哥也,咱可便相識了數載餘。哎,你個故人音信疏;遠阻隔三千里。你可便近新來安樂無?云比及哥哥來,我早知道了也。范仲淹云兄弟,我又不曾有書信來,你如何知道?正末唱我昨夜看文書,猛擡頭,疑怪他這燈花兒結聚,今日箇果門迎你個長者車。

范仲淹云賢弟,論你高才大德,博學廣文,爲何不進取功名,剗地在此教學爲生,可是主何意?正末云哥哥,你兄弟一言難盡!唱

【油葫蘆】則這斷簡殘編孔聖書,常則是養蠹魚。我去這六經中枉下了死工夫。凍殺我也《論語》篇、《孟子》解、《毛詩》注,餓殺我也《尚書》云、《周易》傳、《春秋》疏。比及道河出圖、洛出書,怎禁那水牛背上喬男女,端的可便定害殺這個漢相如!

【天下樂】這世裏難乘駟馬車,想賢也波愚,不竝居。我干受了漏星堂半世活地獄。范仲淹云你積攢下些甚麽囊篋?正末唱我渾攢下不到六七斤家麻,五四斗家粟,幾時能夠播清風一萬古?

范仲淹云賢弟受窘。你肯謁託一兩個朋友呵,必有濟惠。得些盤費,進取功名,可不好那!正末云哥哥,如今難投託人,今人與古人不同。唱

【那咤令】當日個結交有周瑜魯肅,當日個量寬有王陽貢禹,今日箇義讓無管仲鮑叔。則我這運未通、時難遇,枉了狂圖。

【鵲踏枝】我如今帶儒冠,著儒服,知他我那命裏有公侯也伯子男乎?我左右來無一個去處,天也,則索閣落裏韞櫝藏諸!

范仲淹云兄弟也,你是看書的人,便好道“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顏如玉。”前賢遺語,道的不差也。正末唱

【寄生草】想前賢語,總是虛。可不道“書中車馬多如簇”,可不道“書中自有千鍾粟”,可不道“書中有女顏如玉”;則見他白衣便得一個狀元郎,那裏是綠袍兒賺了書生處。

【幺篇】這壁攔住賢路,那壁又擋住仕途。如今這越聰明越受聰明苦,越癡獃越享癡獃福,越糊突越有了糊突富!則這有銀的陶令不休官,無錢的子張學干祿。

【六幺序】我想那今世裏真男子,更和那大丈夫,我戰欽欽撥盡寒爐。則這失志鴻鵠,久困鼇魚,倒不如那等落落之徒。枉短檠三尺挑寒雨,消磨盡這暮景桑榆。我少年已被儒冠誤,羞歸故里,懶睹鄉閭。

【幺篇】則這寒儒,則索村居,教伴哥讀書,牛表描朱。爲甚麽怕去長安應舉?我伴著夥士大夫,穿著些百衲衣服,半露皮膚。天公與小子何辜,問黃金誰買《長門賦》?好不直錢也者也之乎!我平生正直無私曲,一任著小兒簸弄,山鬼揶揄。

范仲淹云賢弟,似此訓蒙呵,幾時是你發達時節也!正末云您兄弟喫這些學生每定害殺我也。唱

【金盞兒】出來的越頑愚,忒乖疏;便有文宣王哲劍難拘束。一個個拴縛著紙毽子,一個個裝畫悶葫蘆。一個撮著那布裙踏竹馬,一個舒著那臁肕跳灰驢。他每那裏省的鴉窩裏出鳳雛,您兄弟常則是油甕裏捉鮎魚。

范仲淹云兄弟,請你那東道出來,我和他廝見。請科,淨上,云我如今無甚事,學堂裏望那張鎬去。正末云老兄,我哥哥范學士來在此,你和他廝見咱。做見科范仲淹云老兄,賢弟在此多蒙垂顧。淨云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正末云小生往常曾說,此便是小生的哥哥范學士。淨云多勞相公遠降,有失迎迓。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范仲淹云賢弟,這廝也是個愚理之人。正末云哥哥,量他何足道哉!唱

【醉扶歸】這廝蠢則蠢家豪富,富則富腹中虛。帶云哥哥,唱便道東道和門館德不孤,他純經義不詞賦,他識字呵不抵死十分看書;他則是個中選的鋤田戶。

淨云老相公請坐,我執料些茶飯去。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下范仲淹云兄弟,你身邊有何功課。正末云您兄弟積下萬言長策,哥哥你試看咱。范仲淹云兄弟,我將此萬言長策獻上聖人,保舉你爲官,意下如何?正末云此處豈你兄弟久遠安身之地?范仲淹云兄弟,既然你要轉動,我與你三封書,投託三個人去。頭一封書洛陽黃員外,你投託他去。他見我書呈,你那衣食盤費都在此封書上。第二封書是黃州團練副使劉仕林。他見我書呈必有厚贈。這第三封書是最要緊,是揚州太守宋公序,你下到這封書呵,休說你那盤纏鞍馬,就是前程事,都在此封書

上。兄弟也,你著意者。你若不得第時,權在張家莊上住,我著人來取你爲官。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多謝哥哥賜我這三封書。我辭別東家,便索長行也.淨上,云弟子孩兒不中用,燒著一只鵝,卻揭開鍋蓋,可被他飛的去了。正末云長者,小生在此多多混踐。著衆學生各自還家去,等我回時,可教他再來讀書。哥哥,小弟收拾了琴劍書箱,便索起程也。唱

【賺煞】您兄弟先謁信安君,後記揚州牧,看小子今番命福。你兄弟一片功名心更速,豈不聞光陰如過隙白駒。我將這護身符,你著我變幾貫青蚨.帶云長者。唱我投人須投大丈夫。則這新豐一旅,將著馬周來不遇。帶云哥哥,你可放心也。唱你看我專等常何的那一紙薦賢書。下

范仲淹云兄弟去了也。長者恕罪。老夫就將著這萬言長策去獻與聖人,保舉兄弟爲官。不敢久停久住。祗候將馬來,別處采訪賢士走一遭去來。同下

楔子

旦上,云妾身是黃員外的渾家.是好煩惱人也!昨日有個秀才投下一封書,俺員外接過書呈看罷,不知怎生,當夜晚間,員外害急心疼亡了。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末上,云自從張家莊上與哥哥約別之後,小生一徑的來到洛陽,投奔那黃員外。昨日下了書呈,在店肆中安下。今日無甚事,黃員外宅上走一遭去。哦,可怎生門首掛著紙錢那?做喚門科,云門裏有人嗎?旦云是誰?正末云小生是昨日下書的張秀才。旦云你是那下書的?兀那秀才,你聽者,自從你昨日下了書呈,將俺員外急心疼一夜,妨殺了。今日有甚臉上我門來?你若入門時,抓了你那臉。猝風暴雨,不入寡婦之門.你快回去!正末云誰死了?旦云員外死了。正末做哭科,云張鎬,你好命薄也呵!哥哥與我三封書,頭一封書投與洛陽黃員外,昨日下了書,一夜急心疼死了那員外也.小生不避驅馳,索往黃州投著團練副使劉仕林走一遭去罷。唱【仙呂】【賞花時】我恰做訪戴山陰王子猷,身似飄飄沒纜舟,爲活計拙如鳩。則這客僧投寺宿,措大謁儒流。【幺篇】投至得千里書回碧樹秋,則怕這一夜霜天白髮愁。王粲謁荊州,我想那朝中故友,休教我空倚定仲宣樓!下

第二折

范仲淹同使官上,云老夫范學士。自從江南采賢士,到于朝中,老夫就將兄弟張鎬所作萬言長策獻與聖人。謝聖恩可憐,就加張鎬爲吉陽縣令。老夫本待親身自去,爭奈公事宂雜。老夫差一使命去加官賜賞。使命,你近前來,我囑付你:你去潞州長子縣張家莊上,有一個是張鎬,爲他獻了萬言長策,聖人的命,加他爲吉陽縣令,教他走馬到任。小心在意,疾去早來。下使官云領了老相公言語,直到潞州長子縣張家莊上,加官賜賞走一遭去。下淨上,云自家張浩。自從那張秀才散了學生,去了許多時也。我今日看了田禾,回來無甚事,且閒坐些兒則箇.使官上,云來到也。左右接了馬者。張浩,聽聖人的命。淨云呀!快裝香來!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做跪科,使官云張浩,爲你獻了萬言長策,聖人見喜,加你爲吉陽縣令,教你走馬上任。謝恩。淨拜科,云待茶飯了去。使官云不必了。小官事忙。將馬來,回聖人話去。下淨云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嗨,我幾曾有那萬言長策來?是那張鎬

的,錯加了官也。且由他,有誰知道?我如今不可久停久住,收拾鞍馬,便索理任去也。下正末上,云小生張鎬。收拾琴劍書箱,且往黃州投奔團練使劉仕林走一遭去呵!唱

【正宮】【端正好】恨天涯,空流落。投至到玉關外,我則怕老了班超。發了願青霄有路終須到,剗地著我又上黃州道。

【滾繡毬】這一遭,下不著,孔融好等你那彌衡一鶚。哥也,我便似望鵬摶萬里青霄。你搬的我撒了學,置下袍,去這布衣中莽跳。空著我繞朱門,恰便似燕子尋巢。比及見這四方豪士頻插手,我爭如學五柳先生懶折腰,枉了徒勞。

小生幼年間攻習儒業,學成滿腹文章,指望一舉狀元及第,崢嶸發達。誰想今日波波碌碌,受如此般辛勤也。唱

【叨叨令】往常我青燈黃卷學王道,剗地來紅塵紫陌尋東道。如今十個九個人都道,都道是七月八月長安道。兀的不困殺人也麽哥!看書生何日得朝聞道?

云貧乃士之常。聖人道:“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唱

【滾繡毬】雖然我住破窰使破瓢,我猶自不改其樂,後來便爲官也富而無驕。洛陽書坐化了,黃州書自窨約。比及那時節有一個秀才來投託,這世裏誰似晏平仲善與人交?云到那財主門首,報復將去,有個秀才下書。那財主便道:著他門首等者。唱他腆著胸脯,眼見的昂昂傲。帶云要他那齎發呵,唱將我這羞臉兒懷揣著慢慢的熬。帶云投至得他那幾貫錢呵!唱輕可等半月十朝。

云這裏是個三叉路,不知那條路往黃州去?天色喧熱,就在這柳陰直下歇一歇,等一個來往的人問路咱。正末坐地科行者上,云好熱也,曬殺我也!正末云一個出家人來了。我問訊咱。唱

【倘秀才】敢問你個禪師長老。行者云問甚麽?正末唱這條路去黃州也不錯?行者云正是黃州大路。正末唱長老也,則他這鐘不宜時,爲甚敲?行者云是無常鐘,死了人便撞這鐘。正末唱我道死了人的不是個鋤田漢。行者云不是。正末唱必然是個富官僚。行者云可知哩。正末云這官人姓甚名誰?行者云我說與你,死了的官人是黃州團練使劉仕林。正末唱我聽的他道了。

做歎氣科唱

【醉太平】爭些兒把我撞著,可著我心癢難揉。揚州太守聽消耗,你這其間莫不害倒?第一封書已自無著落,第二封書打發誰行要?我將這第三封扯做紙題條。帶云張鎬,唱則好去深村做教學。

行者云嚇我這一跳。秀才,你閒也是忙?忙便罷,閒便來寺裏喫酸餡來。正末云長老恕罪。張鎬也,怎生如此般命蹇?哥哥與了三封書,妨殺了兩個人。第三封書謁託揚州剌史,罷、罷、罷,我不往揚州去,我則加那潞州長子縣張家村上,等哥哥消耗,可不好那。下

龍神上,詩云獨魁南海作龍神,興雲降雨必躬親。曾因誤受天公罰,至今不敢借凡人。吾神乃南海赤須龍是也。奉玉帝敕旨,著吾神行雨。身體困倦,在于廟中歇息片時,有何不可。正末上云好大雨也!兀的是個龍神廟,我則那裏避雨去咱。唱

【倘秀才】則他這香火冷,把他莊家賽倒。莫不是雨雪少,把這黎民來瘦卻?古廟荒涼餓鬼嚎,我權捻土做香燒,怨書生的命薄。

云供桌上有一個珓兒,我試問神道路。小生張鎬,流落在潞州長子縣張家莊,教著幾個村學。當時一日,有我的哥哥范學士爲訪小生,將我萬言長策進了,保舉我爲官;又與我三封書,兩封書妨殺兩個人。第三封書,小生不曾往揚州去。如今則回潞州長子縣,去張家莊上等待哥哥消耗。小生若是能夠爲官,便與三個上上大吉;若是不能夠爲官,便與我三個下下不合神道。唱

【滾繡毬】將碑珓兒呪願了,香鑪上度了幾遭。做擲珓科,云原來是個下下不合神道。三科唱可怎生一擲一個不合神道?和這塊臭珓泥也折貴攀高。遮莫是角木珓、氐土貉,大古裏是今秋水落。你下、下、下,淹了我大段田苗.將我些有金銀富漢都亡過,我和你無祭享泥神兩個廝撞著.帶云我駡你呵,唱那裏也雨順風調!

云這披鱗的曲蟮,帶甲的泥鰌!我歹殺呵是國家白衣卿相,你豈敢戲弄我!怎生出的這惡氣?我則題破這廟宇,便是我平生之願。取出我這筆墨來。有這簷間滴水,磨的這墨濃,蘸的這筆飽,就這搗椒壁上寫下四句詩。做寫科,云詩寫就了,我表白一遍咱。詩云雨暘時若在仁君,鼎鼐調和有大臣。同舍若能知此事,謾將香火賽龍神。我題罷這詩也,覺一陣昏沉,就這殿角邊歇息咱。末做睡科龍神云叵耐張鎬無禮!你自命蹇福薄,時運未至,卻怨恨俺這神祗,將吾毀駡,題破我這廟宇,更待干罷!你行一程,我趕一程;行兩程,我趕兩程。張鎬,你聽者:詩云你虧心折盡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貧。古廟題詩將俺這神靈駡,你本是儒人,我著你今後不如人!下正末做醒科,云天色晴了,日影兒出來也。我趕程途去,便索長行。下淨騎馬上,云自家張浩的便是。託賴祖宗餘蔭,得了這官,如今去赴吉陽縣令。萬言長策不是我的,是那個張鎬的。我就混賴了他的,有誰知道?今日走馬赴任,行動咱。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正末上云兀的不是張仲澤,仲澤!淨云不中,我索走走走。下正末唱

【呆骨朵】我這裏高阜處不住的呀呀叫。曳剌上云一匹好馬也。正末唱見一個帶牌子的曳剌隨著。云敢問嗎?曳剌云你問甚麽?正末唱這個姓甚名誰?曳剌云姓張是張浩。正末唱他那年紀兒是大小?曳剌云三十歲也。正末唱莫不在長子縣村中住?曳剌云是長子縣居住。正末唱因甚上爲官爵?曳剌云爲他獻了萬言長策來。正末云他那裏有萬言長策?唱我則這舊相知張仲澤。帶云哥哥休怪。唱管是我眼睛化,將他錯認了。

曳剌云傻屌放手!我趕相公去。下正末云他那裏取萬言長策來?世上多有同名同姓的,我則回潞州長子縣張家莊上,待等哥哥消耗便了。下

淨騎馬上,云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天色晴了也。我走了這一日,覺的有些困倦,且下這馬來,拴在柳樹上,在這綠陰之下暫歇息咱。曳剌上,云好塊子馬,腳打著腦杓子走,赴不上。兀的不是那塊子馬,相公敢在這裏。曳剌見淨科淨云兀那廝是甚麽人?曳剌云灑家是個曳剌,接相公來,則被那塊子馬走的緊,灑家緊趕著跟不上,接不著相公.淨云你知道你那罪過嗎?曳剌云灑家不知道。淨云你要饒你那罪過嗎?曳剌云可知要饒哩。淨云你路上曾見個秀才麽?曳剌云灑家見來。淨云你殺了他去,我便饒了你罪過。曳剌云灑家知道,我殺那傻屌去。且慢者,乞個罪名.淨云他拐了我梅香,偷了我壺瓶臺盞,你殺了他去!曳剌云我便去。淨云你回來!倘若你不殺他呵,你休瞞了我;要你三件信物:要他那衣襟衫子、刀上有血、掙命的土刻灘子。三體都有,你便回話。下

正末上,云天色暄勢,打破了我這腳。我慢慢的行波。曳剌趕上,云兀的不是那傻屌。兀那秀才,你住者,我和你説話。正末云那騎馬的可正是張鐘澤嗎?曳剌云俺那相公認的你,著我與你十兩棗穰金,在我這腿曲褳子裏打著,你自取去。正末云在那裏?做低頭取科曳剌云你黃泉做鬼休怨我!做殺末科正末云哥哥饒俺生命!小生其實冤屈,死于九泉之下,我不告張仲澤,我則告著你.曳剌放末科,云兀那秀才,他道你拐了他梅香,偷了他壺瓶臺盞,教我來殺你。你可説你怎生冤屈,你試慢慢説一遍咱。正末云哥哥,你停嗔息怒,聽小生從頭至尾告訴得來。小生姓張名鎬字邦彦,他姓張名浩字仲澤,因與俺同名同姓,他留小生在他莊兒上教著幾個村童。當初一日,有我的哥哥是范學士來相訪小生,將我的萬言長策收了,又與了我三封書。兩封書妨殺了兩個人。有第三封書,小生不曾往揚州去。眼見的小生離了那莊上,哥哥著人來喧喚我爲官,小生可不在。他也姓張名浩,我也姓張名鎬,同名同姓,賴了我這官爵。他恐怕久後白破他這事,故意著哥哥來殺壞小生,他自封妻廕子。哥哥,你沒來由替別人做甚麽?曳剌云恁的呵,是俺那傻屌的不是。正末云小生到不怪那張仲澤,則怪我那范學士哥哥。曳剌云兀那秀才,你休胡說,那范學士你怎生怨他?正末唱

【倘秀才】我則爲他三封書把我這前程來誤卻,萬言策被人賴了。大道上肯分的軸頭兒廝抹著,他請我在莊兒上教村學,也曾看成的我至好。

曳剌云兀那秀才,他也姓張名浩,你也姓張名鎬。他是那一個浩字,你是那一個鎬字?你試說我聽咱。正末云哥哥不知,聽小生說。唱

【滾繡毬】我是金字邊著個高。曳剌云可他呢?正末唱他是點水邊著個告,因此上一般名號。曳剌云那加官的管著甚麽來?正末唱誰想這送宣的再也不辨個根苗。他道是蓋世豪,我道是兒女曹,咱兩個非同管鮑,哥也,則你那十兩棗穰金是鞘裏藏刀。俺兩個一時本是知心友,不想道半路裏翻爲刎頸交。他怎肯將我耽饒?

曳剌云兀那秀才,你不說呵,我怎麽知道。既然這等,饒你性命,不殺你。正末云謝了哥哥.做行科曳剌云兀那秀才轉來,問你要三件信物。正末云那三件信物?曳剌云要你那衣衫襟、刀子有血、掙命的土刻灘子。你與我這三件兒,你便去.正末云哥哥,你要衣服,可割一塊雲。曳剌云將來。做割科,云衣襟有了也。這刀子上要有血。正末云怎麽能夠這刀子有血?曳剌云兀那秀才,揀你那不痛處,我扎一刀子。正末做怕科,云哥哥,那答兒是不疼的曳剌云兀那秀才,你打破鼻子。正末做打鼻科曳剌云你重些打。正末云哥哥,怎麽打?曳剌自做打鼻出血科,云這般打。正末云哥也,打破你的鼻子,就著那血抹在那刀子上罷,省的我打。曳剌云倒好了你也。那秀才,你躲了!做跌倒科正末云哥也,你甚麽?曳剌云傻屌也,可是那掙命的土刻灘子。正末云感謝哥哥,此恩念異日必當重報。敢問哥哥姓甚名誰?曳剌云我姓趙,是趙實。你久後得官呵,休忘了趙實。正末云哥哥是趙實,我牢記著哩。小生一句話敢說麽?唱

【煞尾】你是必興心兒再認下這搭沙和草,哥也,你可休不掛意揩抹了這把帶血刀。帶云張浩,唱休想天公把你饒!鞭牛漢平白的賴了官爵,採桑婦沒來由受了郡誥。我空嚮他鄉走一遭,千里投人怕的是到。若不是吾兄義氣高,若不是哥哥怎生了?山海也似恩臨決然報!異日崢嶸廝撞著,請一個傳神巧待詔,一幅丹青寫容貌。堂上鋪陳掛幔幕,羅列杯盤置椅桌,百味珍羞不教少。一炷明香旦暮燒,將你那救我命的恩人,帶云你是趙實哥哥,唱直供養到老!下

曳剌云秀才去了也。三件信物都有了,我回相公話去。下

淨上,云這廝好不干事,這早晚不來回話.曳剌上,見淨云相公,灑家回來了也。淨云你殺了那秀才不曾?曳剌云我趕上只一刀,殺了那秀才,三般驗證都有。衣衫襟、刀子有血,相公怕不信呵,去看那掙命的土刻灘子。淨云這廝好男子,我饒了你接不著的罪過。背云秀才也殺了,這廝久後說出來可怎了?則除是這般。兀那曳剌,你去了一日光景,馬不曾飲水,兀那裏有井,你那裏打些水飲馬去.曳剌云灑家知道。曳剌做打水,淨推科曳剌云有人推我!做轉身按倒淨科,云叫有殺人賊也!宋公序引隨從沖上,云小官宋公序。今取回京師去也。來到此處,是甚麽人吵鬧?拿近前來!你是甚麽人?你說。曳剌云灑家是吉陽縣伺候,教小人接新官去,接著這個傻屌。他道,你怎麽誤了接待我?灑家便道,那馬走的緊,小人趕不上。他便道,你要饒你嗎?灑家便道,可知要饒哩。他便道,你路上曾見一個秀才來?我便道,見來。他道,你去殺了他去。我便道,乞個罪名。這個傻吊便道,他拐了我梅香,偷了壺瓶臺盞。他又怕我不肯殺他,問我要三個信物驗證,要衣衫襟、刀子有血、掙命的土刻灘子。灑家趕上秀

才,說了他項上事。那秀姓張名鎬,道傻屌也姓張名浩,他兩個一般名字。他混賴了他萬言長策,得了他官爵。灑家聽的說,我放的秀才去了,回這傻屌的話。他久後怕我說出來,著我飲馬去。我到井邊,恰待打水,這傻屌便要推我在井裏。相公,我死呵不打緊,我有八十歲的母親,可著誰侍養?說兀的做甚!詞云小人說從頭至尾,說的來不差半米。殺了秀才又淹死灑家,傻屌也你做的個損人利己。宋公序云我多聽的范學士哥哥說一個張鎬的名兒。這個未知是不是?祗候人,拿住這兩個人,跟隨我去到于京師,見了范學士親問明白。我自有個主意。左右,那裏將馬來,赴京師走一遭去。淨云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同下

第三折

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學士。自從將兄弟張鎬加爲吉陽縣令,至今音信皆無。老夫今奉聖人的命,差老夫饒州公幹。收拾行裝,便索往饒州走一遭去來。下外扮長老上,詞云澗水煎茶燒竹枝,袈裟零落任風吹。看經只在明窻下,花開花落總不知。貧僧乃薦福寺長老。自幼出家剃度爲僧,經文佛法無不通曉。我這寺中碑亭內有一統碑文,是顏真卿寫的,就是他親手鐫的。書法精妙,寺中以爲至寶,等閒人不得見。近日有一人姓張名鎬,是范學士的朋友。因持三封書投託人,妨殺了兩個人,流落在此,貧僧每日齋食管待。今日無甚事,請到方丈中與此人攀話。這早晚敢待來也。正末上,云打聽的范學士哥哥在此饒州爲剌史,小生一徑的投到饒州來。不想哥哥又宣的回去,將小生淹留在這薦福寺中安下,多多的定害這長老。早間使人來請小生,須索方丈中走一遭去呵!唱

【中呂】【粉蝶兒】千里而來,早則不興闌了子猷訪戴,干賠了對踐紅塵踏路的芒鞋。則俺那守饒州、范學士,故人安在?哥也,不爭你日轉千堦,我便是第三番又劫著個空寨。

【醉春風】行殺我也客路遠如天,閃殺我也侯門深似海。趁著這木魚聲,每日上堂齋;秀才也,更做甚麽客、客?謝長老慈悲,爲小生貧困,將我做上賓看待。

見長老科,云長老,小生在此多混踐長老也。長老云不敢。請坐。敢問先生學成滿腹文章,爲何不進取功名,剗地流落四方,是何主意?正末云長老不問呵,小生不敢說。休賺絮煩,聽小生說一遍咱。長老云先生慢慢説一遍。正末唱

【石榴花】小生可便等三年一度選塲開,守村院看書齋。長老云當初范學士可怎生相訪來?正末唱不想俺那月明千里故人來,他見我便困在、萬丈

塵埃。長老云説道了與你三封書,去投奔人如何?正末唱倚仗著他三封書,還了我這饑寒債。帶云好處託生也。唱先妨殺一個洛陽的員外,奔黃州早則無方礙,半路裏先引的一個旋風來。

長老云先生但肯謁託一兩個朋友呵,必有濟惠。正末唱

【鬥鵪鶉】只爲他財散人離,閃的我天寬地窄。抵死待要屈脊低腰,又不會巧言令色,況兼今日十謁朱門九不開。休道有七步才,他每道十二金釵,強似養三千劍客。

長老云先生何不進取功名,自甘流落?正末云小生待要往京師去,爭奈缺少盤纏。長老云既然如此,你若進取功名呵,我無物相贈,我這碑亭中有一通碑文,乃是顏真卿書法,我將一千張紙,幾錠墨,教小和尚打做法帖,賣一貫錢一張,往京師去一路上做盤纏,意下如何?正末唱

【普天樂】謝吾師,傾心愛,有田文義氣、趙勝的胸懷。打一統法帖碑,去嚮京師賣。到處裏書生都相待,誰肯學有朋自遠方來?那裏取鳴時的鳳麟,則別些個喧簷的鷰雀,當路的狼豺。

長老云先生,今日天色晚了,到來日著行者與你打法帖。老僧回方丈中去也。下正末云我閉上這門,就方丈中宿過一夜。明日五更前後,打了這碑文,慢慢的上路便了。內做雷響科云兀的雷響,不下雨也!我開了這門試看咱。好大雨也呵!唱

【紅繡鞋】本待看金色清涼境界,霎時間都做了黃公水墨樓臺。多管是角木蛟當直聖親差,把黃河移得至,和東海取將來,抵多少長江風送客。

帶云這雨越下的大也。唱

【上小樓】這雨水平常有來,不似今番特煞。這場大雨非爲秋霖,不是甘澤,遮莫是箭桿雨、過云雨,可更淋灕辰靄。帶云我今夜不讀書。唱看你怎生飄麥。

帶云兀的不嚇殺我也!唱

【幺篇】振乾坤雷鼓鳴,走金蛇電影開。他那裏撼嶺巴山,攪海翻江,倒樹摧崖。這孽畜,更做你這般神通廣大,也不合佛頂上大驚小怪。

龍神上,云鬼力轟碎了碑文。這張鎬,你聽者。詩云莫瞞天地神祗,禍福如同燭影隨。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下正末云天色明了,我看那碑文。呀!一夜雷轟碎了這碑文也!唱

【滿庭芳】粉碎了閻浮世界,今年是九龍治水,少不少珠露成災。將一統家丈三碑,霹靂做了石頭塊,這的則好與婦女捶帛。把似你便逞頭角欺俺這秀才,把似你便有牙爪近取那澹石,周處也曾除三害。我若得那魏征劍來,我可也敢驅上斬龍臺。

云怎生不見長老到來?長老上,云張先生,一夜雷雨不住,可是怎生?正末云長老,一夜雷轟碎了這碑文也。長老云你因甚惱著雷神來?正末唱

【快活三】你不去五台山裏且逃乖,干把個梵王宮密云埋。則待要倒天河淹沒了講經臺,那裏取日月光琉璃界。

【鮑老兒】當日個七個女思凡,養著俺這秀才,那其間可不好霹碎了天靈蓋。古廟裏題詩,是我駡來。我不曾學了煮海張生怪。我腹懷錦繡,劍揮星鬥,胸卷江淮,饒你衝開海獄,磨昏日月,崩塌山崖。

云長老,小生命運如此,是天不容小生也。這殿角邊有株槐樹,要我這性命做甚麽?倒不如撞槐身死。范仲淹沖上拖末,云螻蟻尚且貪生,爲人何不惜命?正末唱

【十二月】我爲甚麽的做鉏麑觸槐,拚舍了這土木形骸?范仲淹云孔子有言:“吾豈匏瓜也哉!”好著我無處安排。范仲淹云我不曾與你三封書來?正末唱再休題三封書與我添些兒氣概,怎知道救不得我月值年災。

【堯民歌】做了場蒺藜沙上野花開。范仲淹云指望你金榜標名。正末唱但佔著龍虎榜,誰思量這遠鄉牌?那裏是揚州車馬五侯宅,今日箇洛陽花酒一時來?哀也波哉,西風動客杯,空著我流落在天涯外!

范仲淹云兄弟也,你則今日跟的我往京師見聖人去來。正末云小生情願跟的哥哥走一遭去。唱

【耍孩兒】更怕我東南倦上紅塵陌,空惹的行人賽色。可不騎鶴人枉沉埋,把著個顏回瓢也叫化的回來。未曾結廬山長老白蓮社,正遇著東海龍王大會垓。他共我冤仇大,將這座藥師佛海會,都變作趙太祖兇宅。

【二煞】若不是八金剛護著寺門,險些兒四天王值著水災。偏這條龍不受佛家戒。恰纔禪燈老衲開青眼,可又早薦福碑文臥綠苔。空悲慨!他風雲已遂,我日月難捱。

【一煞】雖然相公回百姓安,則怕小生行雨又來,也是我曾經著蛇咬自驚怪。我則見一株松影橫僧舍,錯認做個千尺蒼龍臥殿階,真無奈。今日貴神迎見喜,我問甚麽青龍洞求財。

【煞尾】相公文章欺董仲舒,詩才過李白。則

爲這三封書齎發我做十年客,你則休教八輔相葫蘆提了那萬言策。同下長老云貧僧無甚事,陪著范學士同赴京師走一遭去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