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世說新語

世說新語第 3 / 4 頁

中卷下

品藻第九

21 宋褘曾爲王大將軍妾,後屬謝鎮西。鎮西問褘:「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貴人耳!」鎮西妖冶故也。

22 明帝問周伯仁:「卿自謂何如庾元規?」對曰:「蕭條方外,亮不如臣;從容廊廟,臣不如亮。」

23 王丞相辟王藍田爲掾,庾公問丞相:「藍田何似?」王曰:「真獨簡貴,不減父祖;然曠澹處,故當不如爾。」

24 卞望之云:「郗公體中有三反:方於事上,好下佞己,一反。治身清貞,大脩計校,二反。自好讀書,憎人學問,三反。」

25 世論溫太真,是過江第二流之高者。時名輩共說人物,第一將盡之閒,溫常失色。

26 王丞相云:「見謝仁祖恒令人得上。與何次道語,唯舉手指地曰:『正自爾馨!』」

27 何次道爲宰相,人有譏其信任不得其人。阮思曠慨然曰:「次道自不至此。但布衣超居宰相之位,可恨!唯此一條而已。」

28 王右軍少時,丞相云:「逸少何緣復減萬安邪?」

29 郗司空家有傖奴,知及文章,事事有意。王右軍向劉尹稱之。劉問「何如方回?」王曰:「此正小人有意向耳!何得便比方回?」劉曰:「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

30 時人道阮思曠:「骨氣不及右軍,簡秀不如真長,韶潤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淵源,而兼有諸人之美。」

31 簡文云:「何平叔巧累於理,稽叔夜儁傷其道。」

32 時人共論晉武帝出齊王之與立惠帝,其失孰多?多謂立惠帝爲重。桓溫曰:「不然,使子繼父業,弟承家祀,有何不可?」

33 人問殷淵源:「當世王公以卿比裴叔道,云何?」殷曰:「故當以識通暗處。」

34 撫軍問殷浩:「卿定何如裴逸民?」良久答曰:「故當勝耳。」

35 桓公少與殷侯齊名,常有競心。桓問殷:「卿何如我?」殷云:「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36 撫軍問孫興公:「劉真長何如?」曰:「清蔚簡令。」「王仲祖何如?」曰:「溫潤恬和。」「桓溫何如?」曰:「高爽邁出。」「謝仁祖何如?」曰:「清易令達。」「阮思曠何如?」曰:「弘潤通長。」「袁羊何如?」曰:「洮洮清便。」「殷洪遠何如?」曰:「遠有致思。」「卿自謂何如?」曰:「下官才能所經,悉不如諸賢;至於斟酌時宜,籠罩當世,亦多所不及。然以不才,時復託懷玄勝,遠詠老、莊,蕭條高寄,不與時務經懷,自謂此心無所與讓也。」

37 桓大司馬下都,問真長曰:「聞會稽王語奇進,爾邪?」劉曰:「極進,然故是第二流中人耳!」桓曰:「第一流復是誰?」劉曰:「正是我輩耳!」

38 殷侯既廢,桓公語諸人曰:「少時與淵源共騎竹馬,我棄去,己輒取之,故當出我下。」

39 人問撫軍:「殷浩談竟何如?」答曰:「不能勝人,差可獻酬羣心。」

40 簡文云:「謝安南清令不如其弟,學義不及孔巖,居然自勝。」

41 未廢海西公時,王元琳問桓元子:「箕子、比干,迹異心同,不審明公孰是孰非?」曰:「仁稱不異,寧爲管仲。」

42 劉丹陽、王長史在瓦官寺集,桓護軍亦在坐,共商略西朝及江左人物。或問:「杜弘治何如衞虎?」桓答曰:「弘治膚清,衞虎奕奕神令。」王、劉善其言。

43 劉尹撫王長史背曰:「阿奴比丞相,但有都長。」

44 劉尹、王長史同坐,長史酒酣起舞。劉尹曰:「阿奴今日不復減向子期。」

45 桓公問孔西陽:「安石何如仲文?」孔思未對,反問公曰:「何如?」答曰:「安石居然不可陵踐其處,故乃勝也。」

46 謝公與時賢共賞說,遏、胡兒並在坐。公問李弘度曰:「卿家平陽,何如樂令?」於是李潸然流涕曰:「趙王篡逆,樂令親授璽綬。亡伯雅正,恥處亂朝,遂至仰藥。恐難以相比!此自顯於事實,非私親之言。」謝公語胡兒曰:「有識者果不異人意。」

47 王脩齡問王長史:「我家臨川,何如卿家宛陵?」長史未答,脩齡曰:「臨川譽貴。」長史曰:「宛陵未爲不貴。」

48 劉尹至王長史許清言,時苟子年十三,倚牀邊聽。既去,問父曰:「劉尹語何如尊?」長史曰:「韶音令辭,不如我;往輒破的,勝我。」

49 謝萬壽春敗後,簡文問郗超:「萬自可敗,那得乃爾失士卒情?」超曰:「伊以率任之性,欲區別智勇。」

50 劉尹謂謝仁祖曰:「自吾有四友,門人加親。」謂許玄度曰:「自吾有由,惡言不及於耳。」二人皆受而不恨。

51 世目殷中軍:「思緯淹通,比羊叔子。」

52 有人問謝安石、王坦之優劣於桓公。桓公停欲言,中悔曰:「卿喜傳人語,不能復語卿。」

53 王中郎嘗問劉長沙曰:「我何如苟子?」劉答曰:「卿才乃當不勝苟子,然會名處多。」王笑曰:「癡!」

54 支道林問孫興公:「君何如許掾?」孫曰:「高情遠致,弟子蚤已服膺;一吟一詠,許將北面。」

55 王右軍問許玄度:「卿自言何如安石?」許未答,王因曰:「安石故相爲雄,阿萬當裂眼爭邪?」

56 劉尹云:「人言江虨田舍,江乃自田宅屯。」

57 謝公云:「金谷中蘇紹最勝。」紹是石崇姊夫,蘇則孫,愉子也。

58 劉尹目庾中郎:「雖言不愔愔似道,突兀差可以擬道。」

59 孫承公云:「謝公清於無奕,潤於林道。」

60 或問林公:「司州何如二謝?」林公曰:「故當攀安提萬。」

61 孫興公、許玄度皆一時名流。或重許高情,則鄙孫穢行;或愛孫才藻,而無取於許。

62 郗嘉賓道謝公:「造厀雖不深徹,而纏綿綸至。」又曰:「右軍詣嘉賓。」嘉賓聞之云:「不得稱詣,政得謂之朋耳!」謝公以嘉賓言爲得。

63 庾道季云:「思理倫和,吾愧康伯;志力彊正,吾愧文度。自此以還,吾皆百之。」

64 王僧恩輕林公,藍田曰:「勿學汝兄,汝兄自不如伊。」

65 簡文問孫興公:「袁羊何似?」答曰:「不知者不負其才;知之者無取其體。」

66 蔡叔子云:「韓康伯雖無骨榦,然亦膚立。」

67 郗嘉賓問謝太傅曰:「林公談何如嵇公?」謝云:「嵇公勤著腳,裁可得去耳。」又問:「殷何如支?」謝曰:「正爾有超拔,支乃過殷。然亹亹論辯,恐□欲制支。」

68 庾道季云:「廉頗、藺相如雖千載上死人,懍懍恆如有生氣。曹蜍、李志雖見在,厭厭如九泉下人。人皆如此,便可結繩而治,但恐狐狸●狢噉盡。」

69 衞君長是蕭祖周婦兄,謝公問孫僧奴:「君家道衞君長云何?」孫曰:「云是世業人。」謝曰:「殊不爾,衞自是理義人。」于時以比殷洪遠。

70 王子敬問謝公:「林公何如庾公?」謝殊不受,答曰:「先輩初無論,庾公自足沒林公。」

71 謝遏諸人共道竹林優劣,謝公云:「先輩初不臧貶七賢。」

72 有人以王中郎比車騎,車騎聞之曰:「伊窟窟成就。」

73 謝太傅謂王孝伯:「劉尹亦奇自知,然不言勝長史。」

74 王黃門兄弟三人俱詣謝公,子猷、子重多說俗事,子敬寒溫而已。既出,坐客問謝公:「向三賢孰愈?」謝公曰:「小者最勝。」客曰:「何以知之?」謝公曰:「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推此知之。」

75 謝公問王子敬:「君書何如君家尊?」答曰:「固當不同。」公曰:「外人論殊不爾。」王曰:「外人那得知?」

76 王孝伯問謝太傅:「林公何如長史?」太傅曰:「長史韶興。」問:「何如劉尹?」謝曰:「噫!劉尹秀。」王曰:「若如公言,並不如此二人邪?」謝云:「身意正爾也。」

77 人有問太傅:「子敬可是先輩誰比?」謝曰:「阿敬近撮王、劉之標。」

78 謝公語孝伯:「君祖比劉尹,故爲得逮。」孝伯云:「劉尹非不能逮,直不逮。」

79 袁彥伯爲吏部郎,子敬與郗嘉賓書曰:「彥伯已入,殊足頓興往之氣。故知捶撻自難爲人,冀小卻,當復差耳。」

80 王子猷、子敬兄弟共賞高士傳人及贊。子敬賞井丹高潔,子猷云:「未若長卿慢世。」

81 有人問袁侍中曰:「殷仲堪何如韓康伯?」答曰:「理義所得,優劣乃復未辨;然門庭蕭寂,居然有名士風流,殷不及韓。」故殷作誄云:「荊門晝掩,閑庭晏然。」

82 王子敬問謝公:「嘉賓何如道季?」答曰:「道季誠復鈔撮清悟,嘉賓故自上。」

83 王珣疾,臨困,問王武岡曰:「世論以我家領軍比誰?」武岡曰:「世以比王北中郎。」東亭轉臥向壁,歎曰:「人固不可以無年!」

84 王孝伯道謝公:「濃至。」又曰:「長史虛,劉尹秀,謝公融。」

85 王孝伯問謝公:「林公何如右軍?」謝曰:「右軍勝林公,林公在司州前亦貴徹。」

86 桓玄爲太傅,大會,朝臣畢集。坐裁竟,問王楨之曰:「我何如卿第七叔?」于時賓客爲之咽氣。王徐徐答曰:「亡叔是一時之標,公是千載之英。」一坐懽然。

87 桓玄問劉太常曰:「我何如謝太傅?」劉答曰:「公高,太傅深。」又曰:「何如賢舅子敬?」答曰:「樝、梨、橘、柚,各有其美。」

88 舊以桓謙比殷仲文。桓玄時,仲文入,桓於庭中望見之,謂同坐曰:「我家中軍,那得及此也!」

規箴第十

規箴第十

1  漢武帝乳母嘗於外犯事,帝欲申憲,乳母求救東方朔。朔曰:「此非脣舌所爭,爾必望濟者,將去時但當屢顧帝,慎勿言!此或可萬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側,因謂曰:「汝癡耳!帝豈復憶汝乳哺時恩邪?」帝雖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戀,乃悽然愍之,即敕免罪。

2  京房與漢元帝共論,因問帝:「幽、厲之君何以亡?所任何人?」答曰:「其任人不忠。」房曰:「知不忠而任之,何邪?」曰:「亡國之君,各賢其臣,豈知不忠而任之?」房稽首曰:「將恐今之視古,亦猶後之視今也。」

3  陳元方遭父喪,哭泣哀慟,軀體骨立。其母愍之,竊以錦被蒙上。郭林宗弔而見之,謂曰:「卿海內之儁才,四方是則,如何當喪,錦被蒙上?孔子曰:『衣夫錦也,食夫稻也,於汝安乎?』吾不取也!」奮衣而去。自後賓客絕百所日。

4  孫休好射雉,至其時則晨去夕反。羣臣莫不止諫:「此爲小物,何足甚躭?」休曰:「雖爲小物,耿介過人,朕所以好之。」

5  孫皓問丞相陸凱曰:「卿一宗在朝有幾人?」陸曰:「二相、五侯、將軍十餘人。」皓曰:「盛哉!」陸曰:「君賢臣忠,國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懼,臣何敢言盛!」

6  何晏、鄧颺令管輅作卦,云:「不知位至三公不?」卦成,輅稱引古義,深以戒之。颺曰:「此老生之常談。」

晏曰:「知幾其神乎!古人以爲難。交疎吐誠,今人以爲難。今君一面盡二難之道,可謂『明德惟馨』。詩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7  晉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必有傳後意。諸名臣亦多獻直言。帝嘗在陵雲臺上坐,衞瓘在側,欲申其懷,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撫牀曰:「此坐可惜。」帝雖悟,因笑曰:「公醉邪?」

8  王夷甫婦郭泰寧女,才拙而性剛,聚斂無厭,干豫人事。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時其鄉人幽州刺史李陽,京都大俠,猶漢之樓護,郭氏憚之。夷甫驟諫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陽亦謂卿不可。」郭氏小爲之損。

9  王夷甫雅尚玄遠,常嫉其婦貪濁,口未嘗言「錢」字。婦欲試之,令婢以錢遶牀,不得行。夷甫晨起,見錢閡行,呼婢曰:「舉卻阿堵物。」

10 王平子年十四、五,見王夷甫妻郭氏貪欲,令婢路上儋糞。平子諫之,並言不可。郭大怒,謂平子曰:「昔夫人臨終,以小郎囑新婦,不以新婦囑小郎!」急捉衣裾,將與杖。平子饒力,爭得脫,踰窗而走。

11 元帝過江猶好酒,王茂弘與帝有舊,常流涕諫。帝許之,命酌酒,一酣,從是遂斷。

12 謝鯤爲豫章太守,從大將軍下至石頭。敦謂鯤曰:「余不得復爲盛德之事矣。」鯤曰:「何爲其然?但使自今已後,日亡日去耳!」敦又稱疾不朝,鯤諭敦曰:「近者,明公之舉,雖欲大存社稷,然四海之內,實懷未達。若能朝天子,使羣臣釋然,萬物之心,於是乃服。仗民望以從衆懷,盡沖退以奉主上,如斯,則勳侔一匡,名垂千載。」時人以爲名言。

13 元皇帝時,廷尉張闓在小市居,私作都門,早閉晚開。羣小患之,詣州府訴,不得理,遂至檛登聞鼓,猶不被判。聞賀司空出,至破岡,連名詣賀訴。賀曰:「身被徵作禮官,不關此事。」羣小叩頭曰:「若府君復不見治,便無所訴。」賀未語,令且去,見張廷尉當爲及之。張聞,即毀門,自至方山迎賀。賀出見辭之曰:「此不必見關,但與君門情,相爲惜之。」張愧謝曰:「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早已毀壞。」

14 郗太尉晚節好談,既雅非所經,而甚矜之。後朝覲,以王丞相末年多可恨,每見,必欲苦相規誡。王公知其意,每引作它言。臨還鎮,故命駕詣丞相。丞相翹須厲色,上坐便言:「方當乖別,必欲言其所見。」意滿口重,辭殊不流。王公攝其次曰:「後面未期,亦欲盡所懷,願公勿復談。」郗遂大瞋,冰衿而出,不得一言。

15 王丞相爲揚州,遣八部從事之職。顧和時爲下傳還,同時俱見。諸從事各奏二千石官長得失,至和獨無言。王問顧曰:「卿何所聞?」答曰:「明公作輔,寧使網漏吞舟,何緣采聽風聞,以爲察察之政?」丞相咨嗟稱佳,諸從事自視缺然也。

16 蘇峻東征沈充,請吏部郎陸邁與俱。將至吴,密勑左右,令入閶門放火以示威。陸知其意,謂峻曰:「吴治平未久,必將有亂。若爲亂階,請從我家始。」峻遂止。

17 陸玩拜司空,有人詣之,索美酒,得,便自起,瀉箸梁柱間地,祝曰:「當今乏才,以爾爲柱石之用,莫傾人棟梁。」玩笑曰:「戢卿良箴。」

18 小庾在荊州,公朝大會,問諸僚佐曰:「我欲爲漢高、魏武何如?」一坐莫答,長史江虨曰:「願明公爲桓、文之事,不願作漢高、魏武也。」

19 羅君章爲桓宣武從事,謝鎮西作江夏,往檢校之。羅既至,初不問郡事;徑就謝數日,飲酒而還。桓公問有何事?君章云:「不審公謂謝尚何似人?」桓公曰:「仁祖是勝我許人。」君章云:「豈有勝公人而行非者,故一無所問。」桓公奇其意而不責也。

20 王右軍與王敬仁、許玄度並善。二人亡後,右軍爲論議更克。孔巖誡之曰:「明府昔與王、許周旋有情,及逝沒之後,無慎終之好,民所不取。」右軍甚愧。

21 謝中郎在壽春敗,臨奔走,猶求玉帖鐙。太傅在軍,前後初無損益之言。爾日猶云:「當今豈須煩此?」

22 王大語東亭:「卿乃復論成不惡,那得與僧彌戲!」

23 殷覬病困,看人政見半面。殷荊州興晉陽之甲,往與覬別,涕零,屬以消息所患。覬答曰:「我病自當差,正憂汝患耳!」

24 遠公在廬山中,雖老,講論不輟。弟子中或有墮者,遠公曰:「桑榆之光,理無遠照;但願朝陽之暉,與時並明耳。」執經登坐,諷誦朗暢,詞色甚苦。高足之徒,皆肅然增敬。

25 桓南郡好獵,每田狩,車騎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騁良馬,馳擊若飛,雙甄所指,不避陵壑。或行陳不整,麏兔騰逸,參佐無不被繫束。桓道恭,玄之族也,時爲賊曹參軍,頗敢直言。常自帶絳綿繩箸腰中,玄問「此何爲?」答曰:「公獵,好縛人士,會當被縛,手不能堪芒也。」玄自此小差。

26 王緒、王國寶相爲脣齒,並上下權要。

王大不平其如此,乃謂緒曰:「汝爲此歘歘,曾不慮獄吏之爲貴乎?」

27 桓玄欲以謝太傅宅爲營,謝混曰:「召伯之仁,猶惠及甘棠;文靖之德,更不保五畝之宅。」玄慙而止。

捷悟第十一

捷悟第十一

1  楊德祖爲魏武主簿,時作相國門,始搆榱桷,魏武自出看,使人題門作「活」字,便去。楊見,即令壞之。既竟,曰:「門中『活』,『闊』字。王正嫌門大也。」

2  人餉魏武一桮酪,魏武噉少許,蓋頭上題「合」字以示衆。衆莫能解。次至楊脩,脩便噉,曰:「公教人噉一口也,復何疑?」

3  魏武嘗過曹娥碑下,楊脩從,碑背上見題作「黃絹幼婦,外孫●臼」八字。魏武謂脩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脩別記所知。脩曰:「黃絹,色絲也,於字爲絕。幼婦,少女也,於字爲妙。外孫,女子也,於字爲好。●臼,受辛也,於字爲辭。所謂『絕妙好辭』也。」魏武亦記之,與脩同,乃歎曰:「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

4  魏武征袁本初,治裝,餘有數十斛竹片,咸長數寸,衆云並不堪用,正令燒除。太祖思所以用之,謂可爲竹椑楯,而未顯其言。馳使問主簿楊德祖。應聲答之,與帝心同。衆伏其辯悟。

5  王敦引軍垂至大桁,明帝自出中堂。溫嶠爲丹陽尹,帝令斷大桁,故未斷,帝大怒,瞋目,左右莫不悚懼。召諸公來。嶠至不謝,但求酒炙。王導須臾至,徒跣下地,謝曰:「天威在顏,遂使溫嶠不容得謝。」嶠於是下謝,帝乃釋然。諸公共嘆王機悟名言。

6  郗司空在北府,桓宣武惡其居兵權。郗於事機素暗,遣牋詣桓:「方欲共獎王室,脩復園陵。」世子嘉賓出行,於道上聞信至,急取牋,視竟,寸寸毀裂,便回。還更作牋,自陳老病,不堪人閒,欲乞閑地自養。宣武得牋大喜,即詔轉公督五郡,會稽太守。

7  王東亭作宣武主簿,嘗春月與石頭兄弟乘馬出郊。時彥同遊者,連鑣俱進。唯東亭一人常在前,覺數十步,諸人莫之解。石頭等既疲倦,俄而乘輿回,諸人皆似從官,唯東亭弈弈在前。其悟捷如此。

夙惠第十二

夙惠第十二

1  賓客詣陳太丘宿,太丘使元方、季方炊。客與太丘論議,二人進火,俱委而竊聽。炊忘箸箄,飯落釜中。太丘問:「炊何不餾?」元方、季方長跪曰:「大人與客語,乃俱竊聽,炊忘箸箄,飯今成糜。」太丘曰:「爾頗有所識不?」對曰:「仿佛志之。」二子俱說,更相易奪,言無遺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飯也?」

2  何晏七歲,明惠若神,魏武奇愛之。因晏在宮內,欲以爲子。晏乃畫地令方,自處其中。人問其故?答曰:「何氏之廬也。」魏武知之,即遣還。

3  晉明帝數歲,坐元帝厀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問何以致泣?具以東渡意告之。因問明帝:「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羣臣宴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故異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4  司空顧和與時賢共清言,張玄之、顧敷是中外孫,年並七歲,在牀邊戲。于時聞語,神情如不相屬。瞑於燈下,二兒共敍客主之言,都無遺失。顧公越席而提其耳曰:「不意衰宗復生此寶。」

5  韓康伯數歲,家酷貧,至大寒,止得襦。母殷夫人自成之,令康伯捉熨斗,謂康伯曰:「且箸襦,尋作複㡓。」兒云:「已足,不須複㡓也。」母問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熱,今既箸襦,下亦當煗,故不須耳。」母甚異之,知爲國器。

6  晉孝武年十二,時冬天,晝日不箸複衣,但箸單練衫五六重,夜則累茵褥。謝公諫曰:「聖體宜令有常。陛下晝過冷,夜過熱,恐非攝養之術。」帝曰:「晝動夜靜。」謝公出歎曰:「上理不減先帝。」

7  桓宣武薨,桓南郡年五歲,服始除,桓車騎與送故文武別,因指與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玄應聲慟哭,酸感傍人。車騎每自目己坐曰:「靈寶成人,當以此坐還之。」鞠愛過於所生。

豪爽第十三

豪爽第十三

1  王大將軍年少時,舊有田舍名,語音亦楚。武帝喚時賢共言伎蓺事。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無所關,意色殊惡,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與之,於坐振袖而起,揚槌奮擊,音節諧捷,神氣豪上,傍若無人。舉坐歎其雄爽。

2  王處仲世許高尚之目,嘗荒恣於色,體爲之敝。左右諫之,處仲曰:「吾乃不覺爾。如此者,甚易耳!」乃開後閤,驅諸婢妾數十人出路,任其所之,時人歎焉。

3  王大將軍自目:「高朗踈率,學通左氏。」

4  王處仲每酒後輒詠「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壺,壺口盡缺。

5  晉明帝欲起池臺,元帝不許。帝時爲太子,好養武士。一夕中作池,比曉便成。今太子西池是也。

6  王大將軍始欲下都處分樹置,先遣參軍告朝廷,諷旨時賢。祖車騎尚未鎮壽春,瞋目厲聲語使人曰:「卿語阿黑:何敢不遜!催攝面去,須臾不爾,我將三千兵,槊腳令上!」王聞之而止。

7  庾穉恭既常有中原之志,文康時權重,未在己。及季堅作相,忌兵畏禍,與穉恭歷同異者久之,乃果行。傾荊、漢之力,窮舟車之勢,師次于襄陽。大會參佐,陳其旌甲,親授弧矢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疊,徒衆屬目,其氣十倍。

8  桓宣武平蜀,集參僚置酒於李勢殿,巴、蜀縉紳,莫不來萃。桓既素有雄情爽氣,加爾日音調英發,敍古今成敗由人,存亡繫才。其狀磊落,一坐歎賞。既散,諸人追味餘言。

于時尋陽周馥曰:「恨卿輩不見王大將軍。」

9  桓公讀高士傳,至於陵仲子,便擲去曰:「誰能作此溪刻自處!」

10 桓石虔,司空豁之長庶也。小字鎮惡。年十七八未被舉,而童隸已呼爲鎮惡郎。嘗住宣武齋頭。從征枋頭,車騎沖沒陳,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謂曰:「汝叔落賊,汝知不?」石虔聞之,氣甚奮。命朱辟爲副,策馬於數萬衆中,莫有抗者,徑致沖還,三軍歎服。河朔後以其名斷瘧。

11 陳林道在西岸,都下諸人共要至牛渚會。陳理既佳,人欲共言折。陳以如意拄頰,望雞籠山歎曰:「孫伯符志業不遂!」於是竟坐不得談。

12 王司州在謝公坐,詠「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語人云:「當爾時,覺一坐無人。」

下卷上

下卷上

世說新語卷下之上

中卷下

豪爽第十三

13 桓玄西下,入石頭。外白:「司馬梁王奔叛。」玄時事形已濟,在平乘上笳鼓並作,直高詠云:「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

下卷上

容止第十四

容止第十四

1  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牀頭。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牀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聞之,追殺此使。

2  何平叔美姿儀,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與熱湯䴵。既噉,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皎然。

3  魏明帝使后弟毛曾與夏侯玄共坐,時人謂「蒹葭倚玉樹」。

4  時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懷,李安國頹唐如玉山之將崩」。

5  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或云:「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爲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6  裴令公目:「王安豐眼爛爛如巖下電。」

7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左太沖絕醜,亦復效岳遊遨,於是羣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

8  王夷甫容貌整麗,妙於談玄,恒捉白玉柄麈尾,與手都無分別。

9  潘安仁、夏侯湛竝有美容,喜同行,時人謂之「連璧」。

10 裴令公有儁容姿,一旦有疾至困,惠帝使王夷甫往看,裴方向壁臥,聞王使至,強回視之。王出語人曰:「雙目閃閃,若巖下電,精神挺動,名士傳曰:「楷病困,詔遣黃門郎王夷甫省之,楷回眸屬夷甫云:『竟未相識。』夷甫還,亦歎其神儁。」

11 有人語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鶴之在雞羣。」答曰:「君未見其父耳!」

12 裴令公有儁容儀,脫冠冕,麤服亂頭皆好。時人以爲「玉人」。見者曰:「見裴叔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13 劉伶身長六尺,貌甚醜顇,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

14 驃騎王武子是衞玠之舅,儁爽有風姿,見玠輒歎曰:「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15 有人詣王太尉,遇安豐、大將軍、丞相在坐;往別屋見季胤、平子。

還,語人曰:「今日之行,觸目見琳琅珠玉。」

16 王丞相見衞洗馬曰:「居然有羸形,雖復終日調暢,若不堪羅綺。」

17 王大將軍稱太尉:「處衆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閒。」

18 庾子嵩長不滿七尺,腰帶十圍,頹然自放。

19 衞玠從豫章至下都,人久聞其名,觀者如堵牆。玠先有羸疾,體不堪勞,遂成病而死。時人謂「看殺衞玠」。

20 周伯仁道桓茂倫:「嶔崎歷落可笑人。」或云謝幼輿言。

21 周侯說王長史父:形貌既偉,雅懷有槩,保而用之,可作諸許物也。

22 祖士少見衞君長云:「此人有旄仗下形。」

23 石頭事故,朝廷傾覆。溫忠武與庾文康投陶公求救,陶公云:「肅祖顧命不見及,且蘇峻作亂,釁由諸庾,誅其兄弟,不足以謝天下。」

于時庾在溫船後聞之,憂怖無計。別日,溫勸庾見陶,庾猶豫未能往,溫曰:「溪狗我所悉,卿但見之,必無憂也!」庾風姿神貌,陶一見便改觀。談宴竟日,愛重頓至。

24 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氣佳景清,使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樓理詠。音調始遒,聞函道中有屐聲甚厲,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許人步來,諸賢欲起避之。公徐云:「諸君少住,老子於此處興復不淺!」因便據胡牀,與諸人詠謔,竟坐甚得任樂。後王逸少下,與丞相言及此事。丞相曰:「元規爾時風範,不得不小穨。」右軍答曰:「唯丘壑獨存。」

25 王敬豫有美形,問訊王公。王公撫其肩曰:「阿奴恨才不稱!」又云:「敬豫事事似王公。」

26 王右軍見杜弘治,歎曰:「面如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中人。」時人有稱王長史形者,蔡公曰:「恨諸人不見杜弘治耳!」

27 劉尹道桓公:鬢如反●皮,眉如紫石稜,自是孫仲謀、司馬宣王一流人。

28 王敬倫風姿似父,作侍中,加授桓公,公服從大門入。桓公望之,曰:「大奴固自有鳳毛。」

29 林公道王長史:「斂衿作一來,何其軒軒韶舉!」

30 時人目王右軍:「飄如遊雲,矯若驚龍。」

31 王長史嘗病,親疏不通。林公來,守門人遽啟之曰:「一異人在門,不敢不啟。」王笑曰:「此必林公。」

32 或以方謝仁祖不乃重者。桓大司馬曰:「諸君莫輕道,仁祖企腳北窻下彈琵琶,故自有天際真人想。」

33 王長史爲中書郎,往敬和許。爾時積雪,長史從門外下車,步入尚書,著公服。敬和遙望,歎曰:「此不復似世中人!」

34 簡文作相王時,與謝公共詣桓宣武。王珣先在內,桓語王:「卿嘗欲見相王,可住帳裏。」二客既去,桓謂王曰:「定何如?」王曰:「相王作輔,自然湛若神君,公亦萬夫之望。不然,僕射何得自沒?」

35 海西時,諸公每朝,朝堂猶暗;唯會稽王來,軒軒如朝霞舉。

36 謝車騎道謝公:「遊肆復無乃高唱,但恭坐捻鼻顧睞,便自有●處山澤閒儀。」

37 謝公云:「見林公雙眼,黯黯明黑。」孫興公見林公:「稜稜露其爽。」

38 庾長仁與諸弟入吴,欲住亭中宿。諸弟先上,見羣小滿屋,都無相避意。長仁曰:「我試觀之。」乃策杖將一小兒,始入門,諸客望其神姿,一時退匿。

39 有人歎王恭形茂者,云:「濯濯如春月柳。」

自新第十五

自新第十五

1  周處年少時,兇彊俠氣,爲鄉里所患。又義興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跡虎,竝皆暴犯百姓,義興人謂爲三橫,而處尤劇。或說處殺虎斬蛟,實冀三橫唯餘其一。處即刺殺虎,又入水擊蛟,蛟或浮或沒,行數十里,處與之俱。經三日三夜,鄉里皆謂已死,更相慶,竟殺蛟而出。聞里人相慶,始知爲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自吴尋二陸,平原不在,正見清河,具以情告,竝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終無所成。」清河曰:「古人貴朝聞夕死,況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憂令名不彰邪?」處遂改勵,終爲忠臣孝子。

2  戴淵少時,遊俠不治行檢,嘗在江、淮間攻掠商旅。陸機赴假還洛,輜重甚盛。淵使少年掠劫,淵在岸上,據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淵既神姿峯穎,雖處鄙事,神氣猶異。機於船屋上遙謂之曰:「卿才如此,亦復作劫邪?」淵便泣涕,投劒歸機,辭厲非常。機彌重之,定交,作筆薦焉。過江,仕至征西將軍。

企羡第十六

企羡第十六

1  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作兩髻、葛帬、策杖,路邊窺之,歎曰:「人言阿龍超,阿龍故自超。」不覺至臺門。

2  王丞相過江,自說昔在洛水邊,數與裴成公、阮千里諸賢共談道。羊曼曰:「人久以此許卿,何須復爾?」王曰:「亦不言我須此,但欲爾時不可得耳!」

3  王右軍得人以蘭亭集序方金谷詩序,又以已敵石崇,甚有欣色。

4  王司州先爲庾公記室參軍,後取殷浩爲長史。始到,庾公欲遣王使下都。王自啟求住曰:「下官希見盛德,淵源始至,猶貪與少日周旋。」

5  郗嘉賓得人以己比符堅,大喜。

6  孟昶未達時,家在京口。嘗見王恭乘高輿,被鶴氅裘。于時微雪,昶於籬間窺之,歎曰:「此真神仙中人!」

傷逝第十七

傷逝第十七

1  王仲宣好驢鳴。既葬,文帝臨其喪,顧語同遊曰:「王好驢鳴,可各作一聲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驢鳴。

2  王濬沖爲尚書令,著公服,乘軺車,經黃公酒壚下過,顧謂後車客:「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飲於此壚,竹林之遊,亦預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來,便爲時所羈紲。今日視此雖近,邈若山河。」

3  孫子荊以有才,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武子喪時,名士無不至者。子荊後來,臨屍慟哭,賓客莫不垂涕。哭畢,向靈牀曰:「卿常好我作驢鳴,今我爲卿作。」體似真聲,賓客皆笑。孫舉頭曰:「使君輩存,令此人死!」

4  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王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爲之慟。

5  有人哭和長輿曰:「峨峨若千丈松崩。」

6  衞洗馬以永嘉六年喪,謝鯤哭之,感動路人。咸和中,丞相王公教曰:「衞洗馬當改葬。此君風流名士,海內所瞻,可脩薄祭,以敦舊好。」

7  顧彥先平生好琴,及喪,家人常以琴置靈牀上。張季鷹往哭之,不勝其慟,遂徑上牀,鼓琴,作數曲竟,撫琴曰:「顧彥先頗復賞此不?」因又大慟,遂不執孝子手而出。

8  庾亮兒遭蘇峻難遇害。諸葛道明女爲庾兒婦,既寡,將改適,與亮書及之。亮答曰:「賢女尚少,故其宜也。感念亡兒,若在初沒。」

9  庾文康亡,何揚州臨葬云:「埋玉樹箸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

10 王長史病篤,寢臥鐙下,轉麈尾視之,歎曰:「如此人,曾不得四十!」及亡,劉尹臨殯,以犀柄麈尾箸柩中,因慟絕。

11 支道林喪法虔之後,精神霣喪,風味轉墜。常謂人曰:「昔匠石廢斤於郢人,牙生輟絃於鍾子,推己外求,良不虛也!冥契既逝,發言莫賞,中心蘊結,余其亡矣!」卻後一年,支遂殞。

12 郗嘉賓喪,左右白郗公「郎喪」,既聞,不悲,因語左右:「殯時可道。」公往臨殯,一慟幾絕。

13 戴公見林法師墓,曰:「德音未遠,而拱木已積。冀神理緜緜,不與氣運俱盡耳!」

14 王子敬與羊綏善。綏清淳簡貴,爲中書郎,少亡。王深相痛悼,語東亭云:「是國家可惜人!」

15 王東亭與謝公交惡。王在東聞謝喪,便出都詣子敬道:「欲哭謝公。」子敬始臥,聞其言,便驚起曰:「所望於法護。」王於是往哭。督帥刁約不聽前,曰:「官平生在時,不見此客。」王亦不與語,直前,哭甚慟,不執末婢手而退。

16 王子猷、子敬俱病篤,而子敬先亡。子猷問左右:「何以都不聞消息?此已喪矣!」語時了不悲。便索輿來奔喪,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徑入坐靈牀上,取子敬琴彈,弦既不調,擲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慟絕良久,月餘亦卒。

17 孝武山陵夕,王孝伯入臨,告其諸弟曰:「雖榱桷惟新,便自有黍離之哀!」

18 羊孚年三十一卒,桓玄與羊欣書曰:「賢從情所信寄,暴疾而殞,祝予之歎,如何可言!」

19 桓玄當篡位,語卞鞠云:「昔羊子道恆禁吾此意。今腹心喪羊孚,爪牙失索元,而悤悤作此詆突,詎允天心?」

棲逸第十八

棲逸第十八

1  阮步兵嘯,聞數百步。蘇門山中,忽有真人,樵伐者咸共傳說。阮籍往觀,見其人擁厀巖側。籍登嶺就之,箕踞相對。籍商略終古,上陳黃、農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問之,仡然不應。復叙有爲之教,棲神導氣之術以觀之,彼猶如前,凝矚不轉。籍因對之長嘯。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復嘯。意盡,退,還半嶺許,聞上●然有聲,如數部鼓吹,林谷傳響。顧看,迺向人嘯也。

2  嵇康遊於汲郡山中,遇道士孫登,遂與之遊。康臨去,登曰:「君才則高矣,保身之道不足。」

3  山公將去選曹,欲舉嵇康;康與書告絕。

4  李廞是茂曾第五子,清貞有遠操,而少羸病,不肯婚宦。居在臨海,住兄侍中墓下。既有高名,王丞相欲招禮之,故辟爲府掾。廞得牋命,笑曰:「茂弘乃復以一爵假人!」

5  何驃騎弟以高情避世,而驃騎勸之令仕。答曰:「予第五之名,何必減驃騎?」

6  阮光祿在東山,蕭然無事,常內足於懷。有人以問王右軍,右軍曰:「此君近不驚寵辱,雖古之沈冥,何以過此?」

7  孔車騎少有嘉遁意,年四十餘,始應安東命。未仕宦時,常獨●,歌吹自箴誨,自稱孔郎,遊散名山。百姓謂有道術,爲生立廟。今猶有孔郎廟。

8  南陽劉驎之,高率善史傳,隱於陽岐。于時符堅臨江,荊州刺史桓沖將盡訏謨之益,徵爲長史,遣人船往迎,贈貺甚厚。驎之聞命,便升舟,悉不受所餉,緣道以乞窮乏,比至上明亦盡。一見沖,因陳無用,翛然而退。居陽岐積年,衣食有無常與村人共。值己匱乏,村人亦如之。甚厚,爲鄉閭所安。

9  南陽翟道淵與汝南周子南少相友,共隱于尋陽。庾太尉說周以當世之務,周遂仕,翟秉志彌固。其後周詣翟,翟不與語。

10 孟萬年及弟少孤,居武昌陽新縣。萬年遊宦,有盛名當世,少孤未嘗出,京邑人士思欲見之,乃遣信報少孤,云「兄病篤」。狼狽至都。時賢見之者,莫不嗟重,因相謂曰:「少孤如此,萬年可死。」

11 康僧淵在豫章,去郭數十里,立精舍。旁連嶺,帶長川,芳林列於軒庭,清流激於堂宇。乃閒居研講,希心理味,庾公諸人多往看之。觀其運用吐納,風流轉佳。加已處之怡然,亦有以自得,聲名乃興。後不堪,遂出。

12 戴安道既厲操東山,而其兄欲建式遏之功。

謝太傅曰:「卿兄弟志業,何其太殊?」戴曰:「下官『不堪其憂』,家弟『不改其樂』。」

13 許玄度隱在永興南幽穴中,每致四方諸侯之遺。或謂許曰:「嘗聞箕山人,似不爾耳!」許曰:「筐篚苞苴,故當輕於天下之寶耳!」

14 范宣未嘗入公門。韓康伯與同載,遂誘俱入郡。范便於車後趨下。

15 郗超每聞欲高尚隱退者,輒爲辦百萬資,并爲造立居宇。在剡爲戴公起宅,甚精整。戴始往舊居,與所親書曰:「近至剡,如官舍。」郗爲傅約亦辦百萬資,傅隱事差互,故不果遺。

16 許掾好遊山水,而體便登陟。時人云:「許非徒有勝情,實有濟勝之具。」

17 郗尚書與謝居士善。常稱:「謝慶緒識見雖不絕人,可以累心處都盡。」

賢媛第十九

1  陳嬰者,東陽人。少脩德行,箸稱鄉黨。秦末大亂,東陽人欲奉嬰爲主,母曰:「不可!自我爲汝家婦,少見貧賤,一旦富貴,不祥!不如以兵屬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禍有所歸。」

2  漢元帝宮人既多,乃令畫工圖之,欲有呼者,輒披圖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貨賂。王明君姿容甚麗,志不苟求,工遂毀爲其狀。後匈奴來和,求美女於漢帝,帝以明君充行。既召見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於是遂行。

3  漢成帝幸趙飛燕,飛燕讒班婕妤祝詛,於是考問。辭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脩善尚不蒙福,爲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訴;若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爲也。」

4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宮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戶,見直侍竝是昔日所愛幸者。太后問:「何時來邪?」云:「正伏魄時過。」因不復前而歎曰:「狗鼠不食汝餘,死故應爾!」至山陵,亦竟不臨。

5  趙母嫁女,女臨去,敕之曰:「慎勿爲好!」女曰:「不爲好,可爲惡邪?」母曰:「好尚不可爲,其況惡乎?」

6  許允婦是阮衞尉女,德如妹,奇醜。交禮竟,允無復入理,家人深以爲憂。會允有客至,婦令婢視之,還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範也。婦云:「無憂,桓必勸入。」桓果語許云:「阮家既嫁醜女與卿,故當有意,卿宜察之。」許便回入內。既見婦,即欲出。婦料其此出,無復入理,便捉裾停之。」許因謂曰:「婦有四德,卿有其幾?」婦曰:「新婦所乏唯容爾。然士有百行,君有幾?」許云:「皆備。」婦曰:「夫百行以德爲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謂皆備?」允有慚色,遂相敬重。

7  許允爲吏部郎,多用其鄉里,魏明帝遣虎賁收之。其婦出誡允曰:「明主可以理奪,難以情求。」既至,帝覈問之。允對曰:「『舉爾所知。』臣之鄉人,臣所知也。陛下檢校爲稱職與不?若不稱職,臣受其罪。」既檢校,皆官得其人,於是乃釋。允衣服敗壞,詔賜新衣。初,允被收,舉家號哭。阮新婦自若云:「勿憂,尋還。」作粟粥待,頃之允至。

8  許允爲晉景王所誅,門生走入告其婦。婦正在機中,神色不變,曰:「蚤知爾耳!」

門人欲藏其兒,婦曰:「無豫諸兒事。」後徙居墓所,景王遣鍾會看之,若才流及父,當收。兒以咨母。母曰:「汝等雖佳,才具不多,率胷懷與語,便無所憂。不須極哀,會止便止。又可少問朝事。」兒從之。會反以狀對,卒免。

9  王公淵娶諸葛誕女。入室,言語始交,王謂婦曰:「新婦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婦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彥雲,而令婦人比蹤英傑!」

10 王經少貧苦,仕至二千石,母語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經不能用。爲尚書,助魏,不忠於晉,被收。涕泣辭母曰:「不從母敕,以至今日!」母都無慽容,語之曰:「爲子則孝,爲臣則忠。有孝有忠,何負吾邪?」

11 山公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於常交,問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爲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負羈之妻亦親觀狐、趙,意欲窺之,可乎?」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視之,達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爲勝。」

12 王渾妻鍾氏生女令淑,武子爲妹求簡美對而未得。有兵家子,有儁才,欲以妹妻之,乃白母,曰:「誠是才者,其地可遺,然要令我見。」武子乃令兵兒與羣小雜處,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謂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擬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不有長年,不得申其才用。觀其形骨,必不壽,不可與婚。」武子從之。兵兒數年果亡。

13 賈充前婦,是李豐女。豐被誅,離婚徙邊。後遇赦得還,充先已取郭配女。武帝特聽置左右夫人。李氏別住外,不肯還充舍。郭氏語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剛介有才氣,卿往不如不去。」郭氏於是盛威儀,多將侍婢。既至,入戶,李氏起迎,郭不覺腳自屈,因跪再拜。既反,語充,充曰:「語卿道何物?」

14 賈充妻李氏作女訓,行於世。李氏女,齊獻王妃,郭氏女,惠帝后。充卒,李、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經年不決。賈后廢,李氏乃祔,葬遂定。

15 王汝南少無婚,自求郝普女。司空以其癡,會無婚處,任其意,便許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東海,遂爲王氏母儀。或問汝南何以知之?曰:「嘗見井上取水,舉動容止不失常,未嘗忤觀。以此知之。」

16 王司徒婦,鍾氏女,太傅曾孫,亦有俊才女德。鍾、郝爲娣姒,雅相親重。鍾不以貴陵郝,郝亦不以賤下鍾。東海家內,則郝夫人之法。京陵家內,範鍾夫人之禮。

17 李平陽,秦州子,中夏名士。于時以比王夷甫。孫秀初欲立威權,咸云:「樂令民望不可殺,減李重者又不足殺。」遂逼重自裁。初,重在家,有人走從門入,出髻中疏示重。重看之色動,入內示其女,女直叫「絕」。了其意,出則自裁。此女甚高明,重每咨焉。

18 周浚作安東時,行獵,值暴雨,過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絡秀,聞外有貴人,與一婢於內宰豬羊,作數十人飲食,事事精辦,不聞有人聲。密覘之,獨見一女子,狀貌非常,浚因求爲妾。父兄不許。絡秀曰:「門戶殄瘁,何惜一女?若連姻貴族,將來或大益。」父兄從之。遂生伯仁兄弟。絡秀語伯仁等:「我所以屈節爲汝家作妾,門戶計耳!汝若不與吾家作親親者,吾亦不惜餘年。」伯仁等悉從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齒遇。

19 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貧,與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舉孝廉,投侃宿。于時冰雪積日,侃室如懸磬,而逵馬僕甚多。侃母湛氏語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爲計。」湛頭髮委地,下爲二髲,賣得數斛米,斫諸屋柱,悉割半爲薪,剉諸薦以爲馬草。日夕,遂設精食,從者皆無所乏。逵既歎其才辯,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許。逵曰:「路已遠,君宜還。」侃猶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陽,當相爲美談。」侃迺返。逵及洛,遂稱之於羊晫、顧榮諸人,大獲美譽。

20 陶公少時,作魚梁吏,嘗以坩䱹餉母。母封䱹付使,反書責侃曰:「汝爲吏,以官物見餉,非唯不益,乃增吾憂也。」

21 桓宣武平蜀,以李勢妹爲妾,甚有寵,常著齋後。主始不知,既聞,與數十婢拔白刃襲之。正值李梳頭,髮委藉地,膚色玉曜,不爲動容。徐曰:「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主慚而退。

22 庾玉臺,希之弟也。希誅,將戮玉臺。玉臺子婦,宣武弟桓豁女也。

徒跣求進,閽禁不內。女厲聲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門,不聽我前!」因突入,號泣請曰:「庾玉臺常因人腳短三寸,當復能作賊不?」宣武笑曰:「壻故自急。」遂原玉臺一門。

23 謝公夫人幃諸婢,使在前作伎,使太傅暫見,便下幃。太傅索更開,夫人云:「恐傷盛德。」

24 桓車騎不好箸新衣。浴後,婦故送新衣與。車騎大怒,催使持去。婦更持還,傳語云:「衣不經新,何由而故?」桓公大笑,箸之。

25 王右軍郗夫人謂二弟司空、中郎曰:「王家見二謝,傾筐倒●;見汝輩來,平平爾。汝可無煩復往。」

26 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還謝家,意大不說。太傅慰釋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材亦不惡,汝何以恨乃爾?」答曰:「一門叔父,則有阿大、中郎。羣從兄弟,則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27 韓康伯母,隱古几毀壞,卞鞠見几惡,欲易之。答曰:「我若不隱此,汝何以得見古物?」

28 王江州夫人語謝遏曰:「汝何以都不復進,爲是塵務經心,天分有限。」

29 郗嘉賓喪,婦兄弟欲迎妹還,終不肯歸。曰:「生縱不得與郗郎同室,死寧不同穴!」

30 謝遏絕重其姊,張玄常稱其妹,欲以敵之。有濟尼者,竝遊張、謝二家。人問其優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

31 王尚書惠嘗看王右軍夫人,問:「眼耳未覺惡不?」答曰:「髮白齒落,屬乎形骸;至於眼耳,關於神明,那可便與人隔?」

32 韓康伯母殷,隨孫繪之之衡陽,於闔廬洲中逢桓南郡。卞鞠是其外孫,時來問訊。謂鞠曰:「我不死,見此豎二世作賊!」在衡陽數年,繪之遇桓景真之難也,殷撫屍哭曰:「汝父昔罷豫章,徵書朝至夕發。汝去郡邑數年,爲物不得動,遂及於難,夫復何言?」

術解第二十

術解第二十

1  荀勖善解音聲,時論謂之闇解。遂調律呂,正雅樂。每至正會,殿庭作樂,自調宮商,無不諧韻。阮咸妙賞,時謂神解。每公會作樂,而心謂之不調。既無一言直勖,意忌之,遂出阮爲始平太守。後有一田父耕於野,得周時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試以校己所治鐘鼓、金石、絲竹,皆覺短一黍,於是伏阮神識。

2  荀勖嘗在晉武帝坐上食筍進飯,謂在坐人曰:「此是勞薪炊也。」坐者未之信,密遣問之,實用故車腳。

3  人有相羊祜父墓,後應出受命君。祜惡其言,遂掘斷墓後,以壞其勢。相者立視之曰:「猶應出折臂三公。」俄而祜墜馬折臂,位果至公。

4  王武子善解馬性。嘗乘一馬,箸連錢障泥。前有水,終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徑渡。

5  陳述爲大將軍掾,甚見愛重。及亡,郭璞往哭之,甚哀,乃呼曰:「嗣祖,焉知非福!」俄而大將軍作亂,如其所言。

6  晉明帝解占冡宅,聞郭璞爲人葬,帝微服往看。因問主人:「何以葬龍角?此法當滅族!」主人曰:「郭云:『此葬龍耳,不出三年,當致天子。』」帝問:「爲是出天子邪?」答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問耳。」

7  郭景純過江,居于暨陽,墓去水不盈百步,時人以爲近水。景純曰:「將當爲陸。」今沙漲,去墓數十里皆爲桑田。其詩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壘壘三墳,唯母與昆。」

8  王丞相令郭璞試作一卦,卦成,郭意色甚惡,云:「公有震厄!」王問:「有可消伏理不?」郭曰:「命駕西出數里,得一柏樹,截斷如公長,置牀上常寢處,災可消矣。」王從其語。

數日中,果震柏粉碎,子弟皆稱慶。大將軍云:「君乃復委罪於樹木。」

9  桓公有主簿善別酒,有酒輒令先嘗。好者謂「青州從事」,惡者謂「平原督郵」。青州有齊郡,平原有鬲縣。「從事」言「到臍」,「督郵」言在「鬲上住」。

10 郗愔信道甚精勤,常患腹內惡,諸醫不可療。聞于法開有名,往迎之。既來,便脉云:「君侯所患,正是精進太過所致耳。」合一劑湯與之。一服,即大下,去數段許紙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也。

11 殷中軍妙解經脈,中年都廢。有常所給使,忽叩頭流血。浩問其故?云:「有死事,終不可說。」詰問良久,乃云:「小人母年垂百歲,抱疾來久,若蒙官一脈,便有活理。訖就屠戮無恨。」浩感其至性,遂令舁來,爲診脈處方。始服一劑湯,便愈。於是悉焚經方。

巧蓺第二十一

巧蓺第二十一

1  彈棊始自魏宮內,用妝匳戲。文帝於此戲特妙,用手巾角拂之,無不中。有客自云能,帝使爲之。客箸葛巾角,低頭拂棊,妙踰於帝。

2  陵雲臺樓觀精巧,先稱平衆木輕重,然後造構,乃無錙銖相負揭。臺雖高峻,常隨風搖動,而終無傾倒之理。魏明帝登臺,懼其勢危,別以大材扶持之,樓即穨壞。論者謂輕重力偏故也。

3  韋仲將能書。魏明帝起殿,欲安榜,使仲將登梯題之。既下,頭鬢皓然,因敕兒孫:「勿復學書。」

4  鍾會是荀濟北從舅,二人情好不協。荀有寶劒,可直百萬,常在母鍾夫人許。會善書,學荀手跡,作書與母取劍,仍竊去不還。荀勖知是鍾而無由得也,思所以報之。後鍾兄弟以千萬起一宅,始成,甚精麗,未得移住。荀極善畫,乃潛往畫鍾門堂,作太傅形象,衣冠狀貌如平生。二鍾入門,便大感慟,宅遂空廢。

5  羊長和博學工書,能騎射,善圍棊。諸羊後多知書,而射、奕餘蓺莫逮。

6  戴安道就范宣學,視范所爲:范讀書亦讀書,范鈔書亦鈔書。唯獨好畫,范以爲無用,不宜勞思於此。戴乃畫南都賦圖;范看畢咨嗟,甚以爲有益,始重畫。

7  謝太傅云:「顧長康畫,有蒼生來所無。」

8  戴安道中年畫行像甚精妙。庾道季看之,語戴云:「神明太俗,由卿世情未盡。」戴云:「唯務光當免卿此語耳。」

9  顧長康畫裴叔則,頰上益三毛。人問其故?顧曰:「裴楷儁朗有識具,正此是其識具。」看畫者尋之,定覺益三毛如有神明,殊勝未安時。

10 王中郎以圍棊是坐隱,支公以圍棊爲手談。

11 顧長康好寫起人形。欲圖殷荊州,殷曰:「我形惡,不煩耳。」顧曰:「明府正爲眼爾。但明點童子,飛白拂其上,使如輕雲之蔽日。」

12 顧長康畫謝幼輿在巖石裏。人問其所以?顧曰:「謝云:『一丘一壑,自謂過之。』此子宜置丘壑中。」

13 顧長康畫人,或數年不點目精。人問其故?顧曰:「四體妍蚩,本無關於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

14 顧長康道畫:「手揮五絃易,目送歸鴻難。」

寵禮第二十二

寵禮第二十二

1  元帝正會,引王丞相登御牀,王公固辭,中宗引之彌苦。王公曰:「使太陽與萬物同暉,臣下何以瞻仰?」

2  桓宣武嘗請參佐入宿,袁宏、伏滔相次而至,𦲷名府中,復有袁參軍,彥伯疑焉,令傳教更質。傳教曰:「參軍是袁、伏之袁,復何所疑?」

3  王珣、郗超竝有奇才,爲大司馬所眷拔。珣爲主簿,超爲記室參軍。超爲人多須,珣狀短小。于時荊州爲之語曰:「髯參軍,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4  許玄度停都一月,劉尹無日不往,乃歎曰:「卿復少時不去,我成輕薄京尹!」

5  孝武在西堂會,伏滔預坐。還,下車呼其兒,語之曰:「百人高會,臨坐未得他語,先問『伏滔何在?在此不?』此故未易得。爲人作父如此,何如?」

6  卞範之爲丹陽尹,羊孚南州暫還,往卞許,云:「下官疾動不堪坐。」卞便開帳拂褥,羊徑上大牀,入被須枕。卞回坐傾睞,移晨達莫。羊去,卞語曰:「我以第一理期卿,卿莫負我。」

任誕第二十三

1  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亞之。預此契者:沛國劉伶,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竹林七賢。」

2  阮籍遭母喪,在晉文王坐進酒肉。司隸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喪,顯於公坐飲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風教。」文王曰:「嗣宗毀頓如此,君不能共憂之,何謂?且有疾而飲酒食肉,固喪禮也!」籍飲噉不輟,神色自若。

3  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酒。婦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飲太過,非攝生之道,必宜斷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當祝鬼神,自誓斷之耳!便可具酒肉。」婦曰:「敬聞命。」供酒肉於神前,請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爲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便引酒進肉,隗然已醉矣。

4  劉公榮與人飲酒,雜穢非類,人或譏之。答曰:「勝公榮者,不可不與飲;不如公榮者,亦不可不與飲;是公榮輩者,又不可不與飲。」故終日共飲而醉。

5  步兵校尉缺,廚中有貯酒數百斛,阮籍乃求爲步兵校尉。

6  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爲棟宇,屋室爲㡓衣,諸君何爲入我㡓中?」

7  阮籍嫂嘗還家,籍見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爲我輩設也?」

8  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酤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

9  阮籍當葬母,蒸一肥豚,飲酒二斗,然後臨訣,直言「窮矣」!都得一號,因吐血,廢頓良久。

10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貧。七月七日,北阮盛曬衣,皆紗羅錦綺。仲容以竿掛大布犢鼻㡓於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復爾耳!」

11 阮步兵喪母,裴令公往弔之。阮方醉,散髮坐牀,箕踞不哭。裴至,下席於地,哭弔喭畢,便去。或問裴:「凡弔,主人哭,客乃爲禮。阮既不哭,君何爲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禮制;我輩俗中人,故以儀軌自居。」時人歎爲兩得其中。

12 諸阮皆能飲酒,仲容至宗人閒共集,不復用常桮斟酌,以大甕盛酒,圍坐,相向大酌。時有羣豬來飲,直接去上,便共飲之。

13 阮渾長成,風氣韻度似父,亦欲作達。步兵曰:「仲容已預之,卿不得復爾。」

14 裴成公婦,王戎女。王戎晨往裴許,不通徑前。裴從牀南下,女從北下,相對作賓主,了無異色。

15 阮仲容先幸姑家鮮卑婢。及居母喪,姑當遠移,初云當留婢,既發,定將去。仲容借客驢箸重服自追之,累騎而返。曰:「人種不可失!」即遙集之母也。

16 任愷既失權勢,不復自檢括。或謂和嶠曰:「卿何以坐視元裒敗而不救?」和曰:「元裒如北夏門,拉攞自欲壞,非一木所能支。」

17 劉道真少時,常漁草澤,善歌嘯,聞者莫不留連。有一老嫗,識其非常人,甚樂其歌嘯,乃殺豚進之。道真食豚盡,了不謝。嫗見不飽,又進一豚,食半餘半,迺還之。後爲吏部郎,嫗兒爲小令史,道真超用之。不知所由,問母;母告之。於是齎牛酒詣道真,道真曰:「去!去!無可復用相報。」

18 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便獨酣暢。雖當世貴盛,不肯詣也。

19 山季倫爲荊州,時出酣暢。人爲之歌曰:「山公時一醉,徑造高陽池。日莫倒載歸,茗艼無所知。復能乘駿馬,倒箸白接籬。舉手問葛彊,何如并州兒?」高陽池在襄陽。彊是其愛將,并州人也。

20 張季鷹縱任不拘,時人號爲江東步兵。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爲身後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桮酒!」

21 畢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桮,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22 賀司空入洛赴命,爲太孫舍人。經吴閶門,在船中彈琴。張季鷹本不相識,先在金閶亭,聞絃甚清,下船就賀,因共語。便大相知說。問賀:「卿欲何之?」賀曰:「入洛赴命,正爾進路。」張曰:「吾亦有事北京。」因路寄載,便與賀同發。初不告家,家追問迺知。

23 祖車騎過江時,公私儉薄,無好服玩。王、庾諸公共就祖,忽見裘袍重疊,珍飾盈列,諸公怪問之。祖曰:「昨夜復南塘一出。」祖于時恒自使健兒鼓行劫鈔,在事之人,亦容而不問。

24 鴻臚卿孔羣好飲酒。王丞相語云:「卿何爲恒飲酒?不見酒家覆瓿布,日月糜爛?」羣曰:「不爾,不見糟肉,乃更堪久。」羣嘗書與親舊:「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不了麴糵事。」

25 有人譏周僕射:「與親友言戲,穢雜無檢節。」周曰:「吾若萬里長江,何能不千里一曲。」

26 溫太真位未高時,屢與揚州、淮中估客樗蒱,與輒不競。嘗一過,大輸物,戲屈,無因得反。與庾亮善,於舫中大喚亮曰:「卿可贖我!」庾即送直,然後得還。經此數四。

27 溫公喜慢語,卞令禮法自居。至庾公許,大相剖擊。溫發口鄙穢,庾公徐曰:「太真終日無鄙言。」

28 周伯仁風德雅重,深達危亂。過江積年,恆大飲酒。嘗經三日不醒,時人謂之「三日僕射」。

29 衞君長爲溫公長史,溫公甚善之。每率爾提酒脯就衞,箕踞相對彌日。衞往溫許,亦爾。

30 蘇峻亂,諸庾逃散。庾冰時爲吴郡,單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獨以小船載冰出錢塘口,蘧篨覆之。時峻賞募覓冰,屬所在搜檢甚急。卒捨船市渚,因飲酒醉還,舞棹向船曰:「何處覓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動。監司見船小裝狹,謂卒狂醉,都不復疑。自送過淛江,寄山陰魏家,得免。後事平,冰欲報卒,適其所願。卒曰:「出自廝下,不願名器。少苦執鞭,恆患不得快飲酒。使其酒足餘年畢矣,無所復須。」冰爲起大舍,市奴婢,使門內有百斛酒,終其身。時謂此卒非唯有智,且亦達生。

31 殷洪喬作豫章郡,臨去,都下人因附百許函書。既至石頭,悉擲水中,因祝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作致書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