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卷上之上
德行第一
1 陳仲舉言爲士則,行爲世範,登車攬轡,有澄清天下之志。爲豫章太守,至,便問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主簿白:「羣情欲府君先入廨。」陳曰:「武王式商容之閭,席不暇煗。吾之禮賢,有何不可!」
2 周子居常云:「吾時月不見黃叔度,則鄙吝之心已復生矣。」
3 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車不停軌,鸞不輟軛。詣黃叔度,乃彌日信宿。人問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萬頃之陂。澄之不清,擾之不濁,其器深廣,難測量也。」
4 李元禮風格秀整,高自標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爲己任。後進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爲登龍門。
5 李元禮嘗歎荀淑、鍾皓曰:「荀君清識難尚,鍾君至德可師。」
6 陳太丘詣荀朗陵,貧儉無僕役。乃使元方將車,季方持杖後從。長文尚小,載箸車中。既至,荀使叔慈應門,慈明行酒,餘六龍下食。文若亦小,坐箸厀前。于時太史奏:「真人東行。」
7 客有問陳季方:「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樹生泰山之阿,上有萬仞之高,下有不測之深;上爲甘露所霑,下爲淵泉所潤。當斯之時,桂樹焉知泰山之高,淵泉之深,不知有功德與無也!」
8 陳元方子長文有英才,與季方子孝先,各論其父功德,爭之不能決,咨於太丘。太丘曰:「元方難爲兄,季方難爲弟。」
9 荀巨伯遠看友人疾,值胡賊攻郡,友人語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遠來相視,子令吾去;敗義以求生,豈荀巨伯所行邪?」賊既至,謂巨伯曰:「大軍至,一郡盡空,汝何男子,而敢獨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寧以我身代友人命。」賊相謂曰:「我輩無義之人,而入有義之國!」遂班軍而還,一郡並獲全。
10 華歆遇子弟甚整,雖閒室之內,嚴若朝典。陳元方兄弟恣柔愛之道,而二門之裏,不失雍熙之軌焉。
11 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12 王朗每以識度推華歆。歆蜡日,嘗集子姪燕飲,王亦學之。有人向張華說此事,張曰:「王之學華,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遠。」
13 華歆、王朗俱乘船避難,有一人欲依附,歆輒難之。朗曰:「幸尚寬,何爲不可?」後賊追至,王欲舍所攜人。歆曰:「本所以疑,正爲此耳。既已納其自託,寧可以急相棄邪?」遂攜拯如初。世以此定華、王之優劣。
14 王祥事後母朱夫人甚謹,家有一李樹,結子殊好,母恆使守之。時風雨忽至,祥抱樹而泣。祥嘗在別牀眠,母自往闇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還,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請死。母於是感悟,愛之如己子。
15 晉文王稱阮嗣宗至慎,每與之言,言皆玄遠,未嘗臧否人物。
16 王戎云:「與嵇康居二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
17 王戎、和嶠同時遭大喪,俱以孝稱。王雞骨支牀,和哭泣備禮。
武帝謂劉仲雄曰:「卿數省王、和不?聞和哀苦過禮,使人憂之。」仲雄曰:「和嶠雖備禮,神氣不損;王戎雖不備禮,而哀毀骨立。臣以和嶠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應憂嶠,而應憂戎。」
18 梁王、趙王,國之近屬,貴重當時。裴令公歲請二國租錢數百萬,以恤中表之貧者。或譏之曰:「何以乞物行惠?」裴曰:「損有餘,補不足,天之道也。」
19 王戎云:「太保居在正始中,不在能言之流。及與之言,理中清遠,將無以德掩其言!」
20 王安豐遭艱,至性過人。裴令往弔之,曰:「若使一慟果能傷人,濬沖必不免滅性之譏。」
21 王戎父渾有令名,官至涼州刺史。渾薨,所歷九郡義故,懷其德惠,相率致賻數百萬,戎悉不受。
22 劉道真嘗爲徒,扶風王駿以五百疋布贖之,既而用爲從事中郎。當時以爲美事。
23 王平子、胡毋彥國諸人,皆以任放爲達,或有裸體者。樂廣笑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爲乃爾也!」
24 郗公值永嘉喪亂,在鄉里甚窮餒。鄉人以公名德,傳共飴之。公常攜兄子邁及外生周翼二小兒往食。鄉人曰:「各自饑困,以君之賢,欲共濟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於是獨往食,輒含飯著兩頰邊,還吐與二兒。後並得存,同過江。郗公亡,翼爲剡縣,解職歸,席苫於公靈牀頭,心喪終三年。
25 顧榮在洛陽,嘗應人請,覺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輟己施焉。同坐嗤之。榮曰:「豈有終日執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後遭亂渡江,每經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已,問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26 祖光祿少孤貧,性至孝,常自爲母炊爨作食。王平北聞其佳名,以兩婢餉之,因取爲中郎。有人戲之者曰:「奴價倍婢。」祖云:「百里奚亦何必輕於五羖之皮邪?」
27 周鎮罷臨川郡還都,未及上住,泊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時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狹小,而又大漏,殆無復坐處。王曰:「胡威之清,何以過此!」即啟用爲吴興郡。
28 鄧攸始避難,於道中棄己子,全弟子。既過江,取一妾,甚寵愛。歷年後訊其所由,妾具說是北人遭亂,憶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業,言行無玷,聞之哀恨終身,遂不復畜妾。
29 王長豫爲人謹順,事親盡色養之孝。丞相見長豫輒喜,見敬豫輒嗔。長豫與丞相語,恒以慎密爲端。丞相還臺,及行,未嘗不送至車後。恒與曹夫人併當箱篋。長豫亡後,丞相還臺,登車後,哭至臺門。曹夫人作簏,封而不忍開。
30 桓常侍聞人道深公者,輒曰:「此公既有宿名,加先達知稱,又與先人至交,不宜說之。」
31 庾公乘馬有的盧,或語令賣去。庾云:「賣之必有買者,即當害其主。寧可不安己而移於他人哉?昔孫叔敖殺兩頭蛇以爲後人,古之美談,效之,不亦達乎!」
32 阮光祿在剡,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後聞之,嘆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爲?」遂焚之。
33 謝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謝以醇酒罰之,乃至過醉,而猶未已。太傅時年七、八歲,箸青布絝,在兄厀邊坐,諫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於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
34 謝太傅絕重褚公,常稱:「褚季野雖不言,而四時之氣亦備。」
35 劉尹在郡,臨終綿惙,聞閣下祠神鼓舞。正色曰:「莫得淫祀!」外請殺車中牛祭神。真長答曰:「丘之禱久矣,勿復爲煩。」
36 謝公夫人教兒,問太傅:「那得初不見君教兒?」答曰:「我常自教兒。」
37 晉簡文爲撫軍時,所坐牀上塵不聽拂,見鼠行跡,視以爲佳。有參軍見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殺之,撫軍意色不說,門下起彈。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懷,今復以鼠損人,無乃不可乎?」
38 范宣年八歲,後園挑菜,誤傷指,大啼。人問:「痛邪?」答曰:「非爲痛,身體髮膚,不敢毀傷,是以啼耳!」宣潔行廉約,韓豫章遺絹百匹,不受。減五十匹,復不受。如是減半,遂至一匹,既終不受。韓後與范同載,就車中裂二丈與范,云:「人寧可使婦無㡓邪?」范笑而受之。
39 王子敬病篤,道家上章應首過,問子敬「由來有何異同得失?」子敬云:「不覺有餘事,惟憶與郗家離婚。」
40 殷仲堪既爲荊州,值水儉,食常五盌盤,外無餘肴。飯粒脫落盤席閒,輒拾以噉之。雖欲率物,亦緣其性真素。每語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云我豁平昔時意。今吾處之不易。貧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爾曹其存之!」
41 初桓南郡、楊廣共說殷荊州,宜奪殷覬南蠻以自樹。
覬亦即曉其旨,嘗因行散,率爾去下舍,便不復還。內外無預知者,意色蕭然,遠同鬭生之無慍。時論以此多之。
42 王僕射在江州,爲殷、桓所逐,奔竄豫章,存亡未測。王綏在都,既憂慽在貌,居處飲食,每事有降。時人謂爲試守孝子。
43 桓南郡。既破殷荊州,收殷將佐十許人,咨議羅企生亦在焉。桓素待企生厚,將有所戮,先遣人語云:「若謝我,當釋罪。」企生答曰:「爲殷荊州吏,今荊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顏謝桓公?」既出市,桓又遣人問欲何言?答曰:「昔晉文王殺嵇康,而嵇紹爲晉忠臣。從公乞一弟以養老母。」桓亦如言宥之。桓先曾以一羔裘與企生母胡,胡時在豫章,企生問至,即日焚裘。
44 王恭從會稽還,王大看之。見其坐六尺簟,因語恭:「卿東來,故應有此物,可以一領及我。」恭無言。大去後,即舉所坐者送之。既無餘席,便坐薦上。後大聞之甚驚,曰:「吾本謂卿多,故求耳。」對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無長物。」
45 吳郡陳遺,家至孝,母好食鐺底焦飯。遺作郡主簿,恒裝一囊,每煮食,輒貯錄焦飯,歸以遺母。後值孫恩賊出吳郡,袁府君即日便征,遺已聚斂得數斗焦飯,未展歸家,遂帶以從軍。戰於滬瀆,敗。軍人潰散,逃走山澤,皆多饑死,遺獨以焦飯得活。時人以爲純孝之報也。
46 孔僕射爲孝武侍中,豫蒙眷接烈宗山陵。孔時爲太常,形素羸瘦,著重服,竟日涕泗流漣,見者以爲真孝子。
47 吳道助、附子兄弟,居在丹陽郡。後遭母童夫人艱,朝夕哭臨。及思至,賓客弔省,號踊哀絕,路人爲之落淚。韓康伯時爲丹陽尹,母殷在郡,每聞二吳之哭,輒爲悽惻。語康伯曰:「汝若爲選官,當好料理此人。」康伯亦甚相知。韓後果爲吏部尚書。大吳不免哀制,小吳遂大貴達。
言語第二
1 邊文禮見袁奉高,失次序。奉高曰:「昔堯聘許由,面無怍色,先生何爲顛倒衣裳?」文禮答曰:「明府初臨,堯德未彰,是以賤民顛倒衣裳耳。」
2 徐孺子年九歲,嘗月下戲。人語之曰:「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
3 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爲司隸校尉,詣門者皆儁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僕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僕與君奕世爲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
4 孔文舉有二子,大者六歲,小者五歲。晝日父眠,小者牀頭盜酒飲之。大兒謂曰:「何以不拜?」答曰:「偷,那得行禮!」
5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了無遽容。融謂使者曰:「冀罪止於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尋亦收至。
6 潁川太守髡陳仲弓。客有問元方:「府君何如?」元方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何如?」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稱『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謬也!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傴爲恭不能答。」元方曰:「昔高宗放孝子孝己,尹吉甫放孝子伯奇,董仲舒放孝子符起。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客慚而退。
7 荀慈明與汝南袁閬相見,問潁川人士,慈明先及諸兄。閬笑曰:「士但可因親舊而已乎?」慈明曰:「足下相難,依據者何經?」閬曰:「方問國士,而及諸兄,是以尤之耳。」慈明曰:「昔者祁奚內舉不失其子,外舉不失其讐,以爲至公。公旦文王之詩,不論堯舜之德,而頌文武者,親親之義也。春秋之義,內其國而外諸夏。且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不爲悖德乎?」
8 禰衡被魏武謫爲鼓吏,正月半試鼓。衡揚枹爲漁陽摻檛,淵淵有金石聲,四坐爲之改容。孔融曰:「禰衡罪同胥靡,不能發明王之夢。」魏武慚而赦之。
9 南郡龐士元聞司馬德操在潁川,故二千里候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從車中謂曰:「吾聞丈夫處世,當帶金佩紫,焉有屈洪流之量,而執絲婦之事。」
德操曰:「子且下車,子適知邪徑之速,不慮失道之迷。昔伯成耦耕,不慕諸侯之榮;原憲桑樞,不易有官之宅。何有坐則華屋,行則肥馬,侍女數十,然後爲奇。此乃許、父所以忼慨,夷、齊所以長歎。雖有竊秦之爵,千駟之富,不足貴也!」士元曰:「僕生出邊垂,寡見大義。若不一叩洪鍾,伐雷鼓,則不識其音響也。」
10 劉公幹以失敬罹罪,文帝問曰:「卿何以不謹於文憲?」楨答曰:「臣誠庸短,亦由陛下綱目不疏。」
11 鍾毓、鍾會少有令譽。年十三,魏文帝聞之,語其父鍾繇曰:「可令二子來。」於是敕見。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復問會:「卿何以不汗?」對曰:「戰戰慄慄,汗不敢出。」
12 鍾毓兄弟小時,值父晝寢,因共偷服藥酒。其父時覺,且託寐以觀之。毓拜而後飲,會飲而不拜。既而問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禮,不敢不拜。」又問會何以不拜,會曰:「偷本非禮,所以不拜。」
13 魏明帝爲外祖母築館於甄氏。既成,自行視,謂左右曰:「館當以何爲名?」侍中繆襲曰:「陛下聖思齊於哲王;罔極過於曾、閔。此館之興,情鍾舅氏,宜以『渭陽』爲名。」
14 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朗。」
15 嵇中散語趙景真:「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風,恨量小狹。」趙云:「尺表能審璣衡之度,寸管能測往復之氣;何必在大,但問識如何耳!」
16 司馬景王東征,取上黨李喜,以爲從事中郎。因問喜曰:「昔先公辟君不就,今孤召君,何以來?」喜對曰:「先公以禮見待,故得以禮進退;明公以法見繩,喜畏法而至耳!」
17 鄧艾口喫,語稱艾艾。
晉文王戲之曰:「卿云艾艾,定是幾艾?」對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
18 嵇中散既被誅,向子期舉郡計入洛,文王引進,問曰:「聞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對曰:「巢、許狷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
19 晉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者世數,繫此多少。帝既不說,羣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進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爲天下貞。」帝說,羣臣歎服。
20 滿奮畏風。在晉武帝坐,北窻作琉璃屏,實密似疎,奮有難色。帝笑之。奮答曰:「臣猶吴牛,見月而喘。」
21 諸葛靚在吴,於朝堂大會。孫皓問:「卿字仲思,爲何所思?」對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22 蔡洪赴洛,洛中人問曰:「幕府初開,羣公辟命,求英奇於仄陋,采賢儁於巖穴。君吴楚之士,亡國之餘,有何異才,而應斯舉?」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於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於崑崙之山。大禹生於東夷,文王生於西羌,聖賢所出,何必常處。昔武王伐紂,遷頑民於洛邑,得無諸君是其苗裔乎?」
23 諸名士共至洛水戲。還,樂令問王夷甫曰:「今日戲樂乎?」王曰:「裴僕射善談名理,混混有雅致;張茂先論史漢,靡靡可聽;我與王安豐說延陵、子房,亦超超玄箸。」
24 王武子、孫子荊、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貞。」孫云:「其山嶵巍以嵯峨,其水●渫而揚波,其人磊呵而英多。」
25 樂令女適大將軍成都王穎。王兄長沙王執權於洛,遂構兵相圖。長沙王親近小人,遠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懷危懼。樂令既允朝望,加有婚親,羣小讒於長沙。長沙嘗問樂令,樂令神色自若,徐答曰:「豈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釋然,無復疑慮。
26 陸機詣王武子,武子前置數斛羊酪,指以示陸曰:「卿江東何以敵此?」陸云:「有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
27 中朝有小兒,父病,行乞藥。主人問病,曰:「患瘧也。」主人曰:「尊侯明德君子,何以病瘧?」答曰:「來病君子,所以爲瘧耳。」
28 崔正熊詣都郡。都郡將姓陳,問正熊:「君去崔杼幾世?」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陳恆。」
29 元帝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爲家,是以耿、亳無定處,九鼎遷洛邑。願陛下勿以遷都爲念。」
30 庾公造周伯仁。伯仁曰:「君何所欣說而忽肥?」庾曰:「君復何所憂慘而忽瘦?」伯仁曰:「吾無所憂,直是清虛日來,滓穢日去耳。」
31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勠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32 衞洗馬初欲渡江,形神慘顇,語左右云:「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
33 顧司空未知名,詣王丞相。丞相小極,對之疲睡。顧思所以叩會之,因謂同坐曰:「昔每聞元公道公協贊中宗,保全江表,體小不安,令人喘息。」丞相因覺,謂顧曰:「此子珪璋特達,機警有鋒。」
34 會稽賀生,體識清遠,言行以禮。不徒東南之美,實爲海內之秀。
35 劉琨雖隔閡寇戎,志存本朝,謂溫嶠曰:「班彪識劉氏之復興,馬援知漢光之可輔。
今晉阼雖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於河北,使卿延譽於江南。子其行乎?」溫曰:「嶠雖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豈敢辭命!」
36 溫嶠初爲劉琨使來過江。于時江左營建始爾,綱紀未舉。溫新至,深有諸慮。既詣王丞相,陳主上幽越,社稷焚滅,山陵夷毀之酷,有黍離之痛。溫忠慨深烈,言與泗俱,丞相亦與之對泣。敍情既畢,便深自陳結,丞相亦厚相酬納。既出,懽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此復何憂?」
37 王敦兄含爲光祿勳。敦既逆謀,屯據南州,含委職奔姑孰。王丞相詣闕謝。司徒、丞相、揚州官僚問訊,倉卒不知何辭。顧司空時爲揚州別駕,援翰曰:「王光祿遠避流言,明公蒙塵路次,羣下不寧,不審尊體起居何如?」
38 郗太尉拜司空,語同坐曰:「平生意不在多,值世故紛紜,遂至台鼎。朱博翰音,實愧於懷。」
39 高坐道人不作漢語,或問此意,簡文曰:「以簡應對之煩。」
40 周僕射雍容好儀形,詣王公,初下車,隱數人,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嘯詠。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答曰:「何敢近舍明公,遠希嵇、阮!」
41 庾公嘗入佛圖,見臥佛,曰:「此子疲於津梁。」于時以爲名言。
42 摯瞻曾作四郡太守,大將軍戶曹參軍,復出作內史,年始二十九。嘗別王敦,敦謂瞻曰:「卿年未三十,已爲萬石,亦太蚤。」瞻曰:「方於將軍,少爲太蚤;比之甘羅,已爲太老。」
43 梁國楊氏子,九歲,甚聰惠。孔君平詣其父,父不在,乃呼兒出,爲設果。果有楊梅,孔指以示兒曰:「此是君家果。」兒應聲答曰:「未聞孔雀是夫子家禽。」
44 孔廷尉以裘與從弟沈,沈辭不受。廷尉曰:「晏平仲之儉,祠其先人,豚肩不掩豆,猶狐裘數十年,卿復何辭此?」於是受而服之。
45 佛圖澄與諸石遊,林公曰:「澄以石虎爲海鷗鳥。」
46 謝仁祖年八歲,謝豫章將送客,爾時語已神悟,自參上流。諸人咸共歎之曰:「年少一坐之顏回。」仁祖曰:「坐無尼父,焉別顏回?」
47 陶公疾篤,都無獻替之言,朝士以爲恨。
仁祖聞之曰:「時無豎刁,故不貽陶公話言。」時賢以爲德音。
48 竺法深在簡文坐,劉尹問:「道人何以游朱門?」答曰:「君自見其朱門,貧道如游蓬戶。」
或云卞令。
49 孫盛爲庾公記室參軍,從獵,將其二兒俱行。庾公不知,忽於獵場見齊莊,時年七八歲。庾謂曰:「君亦復來邪?」應聲答曰:「所謂『無小無大,從公于邁』。」
50 孫齊由、齊莊二人小時詣庾公,公問:「齊由何字?」答曰:「字齊由。」公曰:「欲何齊邪?」曰:「齊許由。」「齊莊何字?」答曰:「字齊莊。」公曰:「欲何齊?」曰:「齊莊周。」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莊周?」對曰:「聖人生知,故難企慕。」庾公大喜小兒對。
51 張玄之、顧敷,是顧和中外孫,皆少而聰惠。和竝知之,而常謂顧勝,親重偏至,張頗不懕。于時張年九歲,顧年七歲,和與俱至寺中。見佛般泥洹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問二孫。玄謂「被親故泣,不被親故不泣」。敷曰:「不然,當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
52 庾法暢造庾太尉,握麈尾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暢曰:「廉者不求,貪者不與,故得在耳。」
53 庾穉恭爲荊州,以毛扇上武帝。武帝疑是故物。侍中劉劭曰:「柏梁雲構,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鍾、夔先聽其音。穉恭上扇,以好不以新。」庾後聞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54 何驃騎亡後,徵褚公入。既至石頭,王長史、劉尹同詣褚。褚曰:「真長何以處我?」真長顧王曰:「此子能言。」褚因視王,王曰:「國自有周公。」
55 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爲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56 簡文作撫軍時,嘗與桓宣武俱入朝,更相讓在前。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執殳,爲王前驅。」簡文曰:「所謂『無小無大,從公于邁』。」
57 顧悅與簡文同年,而髮蚤白。簡文曰:「卿何以先白?」對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
58 桓公入峽,絕壁天懸,騰波迅急。迺歎曰:「既爲忠臣,不得爲孝子,如何?」
59 初,熒惑入太微,尋廢海西。簡文登阼,復入太微,帝惡之。時郗超爲中書在直。引超入曰:「天命脩短,故非所計,政當無復近日事不?」超曰:「大司馬方將外固封疆,內鎮社稷,必無若此之慮。臣爲陛下以百口保之。」帝因誦庾仲初詩曰:「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聲甚悽厲。郗受假還東,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是身不能以道匡衞,思患預防,愧歎之深,言何能喻?」因泣下流襟。
60 簡文在暗室中坐,召宣武。宣武至,問上何在?簡文曰:「某在斯。」時人以爲能。
61 簡文入華林園,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閒想也。
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
62 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
63 支道林常養數匹馬。或言道人畜馬不韻,支曰:「貧道重其神駿。」
64 劉尹與桓宣武共聽講禮記。桓云:「時有入心處,便覺咫尺玄門。」劉曰:「此未關至極,自是金華殿之語。」
65 羊秉爲撫軍參軍,少亡,有令譽。夏侯孝若爲之敍,極相讚悼。羊權爲黃門侍郎,侍簡文坐。帝問曰:「夏侯湛作羊秉敍絕可想。是卿何物?有後不?」權潸然對曰:「亡伯令問夙彰,而無有繼嗣。雖名播天聽,然胤絕聖世。」帝嗟慨久之。
66 王長史與劉真長別後相見,王謂劉曰:「卿更長進。」答曰:「此若天之自高耳。」
67 劉尹云:「人想王荊產佳,此想長松下當有清風耳。」
68 王仲祖聞蠻語不解,茫然曰:「若使介葛盧來朝,故當不昧此語。」
69 劉真長爲丹陽尹,許玄度出都就劉宿。
牀帷新麗,飲食豐甘。許曰:「若保全此處,殊勝東山。」劉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在坐曰:「令巢、許遇稷、契,當無此言。」二人竝有愧色。
70 王右軍與謝太傅共登冶城。謝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謝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
71 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72 王中郎令伏玄度、習鑿齒論青、楚人物。
臨成,以示韓康伯。康伯都無言,王曰:「何故不言?」韓曰:「無可無不可。」
73 劉尹云:「清風朗月,輒思玄度。」
74 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云:「雖未覩三山,便自使人有凌雲意。若秦、漢之君,必當褰裳濡足。」
75 謝公云:「賢聖去人,其閒亦邇。」子姪未之許。公歎曰:「若郗超聞此語,必不至河漢。」
76 支公好鶴,住剡東●山。有人遺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爲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
77 謝中郎經曲阿後湖,問左右:「此是何水?」答曰:「曲阿湖。」謝曰:「故當淵注渟著,納而不流。」
78 晉武帝每餉山濤恒少。謝太傅以問子弟,車騎答曰:「當由欲者不多,而使與者忘少。」
79 謝胡兒語庾道季:「諸人莫當就卿談,可堅城壘。」庾曰:「若文度來,我以偏師待之;康伯來,濟河焚舟。」
80 李弘度常歎不被遇。殷揚州知其家貧,問:「君能屈志百里不?」李答曰:「北門之歎,久已上聞。窮猿奔林,豈暇擇木!」遂授剡縣。
81 王司州至吳興印渚中看。
歎曰:「非唯使人情開滌,亦覺日月清朗。」
82 謝萬作豫州都督,新拜,當西之都邑,相送累日,謝疲頓。於是高侍中往,徑就謝坐,因問:「卿今仗節方州,當疆理西蕃,何以爲政?」謝粗道其意。高便爲謝道形勢,作數百語。謝遂起坐。高去後,謝追曰:「阿酃故麤有才具。」謝因此得終坐。
83 袁彥伯爲謝安南司馬,都下諸人送至瀨鄉。將別,既自悽惘,歎曰:「江山遼落,居然有萬里之勢。」
84 孫綽賦遂初,築室畎川,自言見止足之分。齋前種一株松,恒自手壅治之。高世遠時亦鄰居,語孫曰:「松樹子非不楚楚可憐,但永無棟梁用耳!」孫曰:「楓柳雖合抱,亦何所施?」
85 桓征西治江陵城甚麗,會賓僚出江津望之,云:「若能目此城者有賞。」顧長康時爲客,在坐,目曰:「遙望層城,丹樓如霞。」桓即賞以二婢。
86 王子敬語王孝伯曰:「羊叔子自復佳耳,然亦何與人事?」故不如銅雀臺上妓。」
88 顧長康從會稽還,人問山川之美,顧云:「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
89 簡文崩,孝武年十餘歲立,至暝不臨。左右啟「依常應臨」。帝曰:「哀至則哭,何常之有!」
90 孝武將講孝經,謝公兄弟與諸人私庭講習。車武子難苦問謝,謂袁羊曰:「不問則德音有遺,多問則重勞二謝。」袁曰:「必無此嫌。」車曰:「何以知爾?」袁曰:「何嘗見明鏡疲於屢照,清流憚於惠風。」
91 王子敬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爲壞。」
92 謝太傅問諸子姪:「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車騎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
93 道壹道人好整飾音辭,從都下還東山,經吴中。已而會雪下,未甚寒。諸道人問在道所經。壹公曰:「風霜固所不論,乃先集其慘澹。郊邑正自飄瞥,林岫便已皓然。」
94 張天錫爲涼州刺史,稱制西隅。既爲苻堅所禽,用爲侍中。後於壽陽俱敗,至都,爲孝武所器。每入言論,無不竟日。頗有嫉己者,於坐問張:「北方何物可貴?」張曰:「桑椹甘香,鴟鴞革響。淳酪養性,人無嫉心。」
95 顧長康拜桓宣武墓,作詩云:「山崩溟海竭,魚鳥將何依。」人問之曰:「卿憑重桓乃爾,哭之狀其可見乎?」顧曰:「鼻如廣莫長風,眼如懸河決溜。」或曰:「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
96 毛伯成既負其才氣,常稱:「寧爲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
97 范甯作豫章,八日請佛有板。衆僧疑,或欲作答。有小沙彌在坐末曰:「世尊默然,則爲許可。」衆從其義。
98 司馬太傅齋中夜坐,于時天月明淨,都無纖翳。太傅歎以爲佳。謝景重在坐,答曰:「意謂乃不如微雲點綴。」太傅因戲謝曰:「卿居心不淨,乃復強欲滓穢太清邪?」
99 王中郎甚愛張天錫,問之曰:「卿觀過江諸人經緯,江左軌轍,有何偉異?後來之彥,復何如中原?」張曰:「研求幽邃,自王、何以還;因時脩制,荀、樂之風。」王曰:「卿知見有餘,何故爲苻堅所制?」答曰:「陽消陰息,故天步屯蹇;否剝成象,豈足多譏?」
100 謝景重女適王孝伯兒,二門公甚相愛美。謝爲太傅長史,被彈;王即取作長史,帶晉陵郡。太傅已構嫌孝伯,不欲使其得謝,還取作咨議。外示縶維,而實以乖閒之。及孝伯敗後,太傅繞東府城行散,僚屬悉在南門要望候拜,時謂謝曰:「王甯異謀,云是卿爲其計。」謝曾無懼色,斂笏對曰:「樂彥輔有言:『豈以五男易一女?』」太傅善其對,因舉酒勸之曰:「故自佳!故自佳!」
101 桓玄義興還後,見司馬太傅,太傅已醉,坐上多客,問人云:「桓溫來欲作賊,如何?」
桓玄伏不得起。謝景重時爲長史,舉板答曰:「故宣武公黜昏暗,登聖明,功超伊、霍。紛紜之議,裁之聖鑒。」太傅曰:「我知!我知!」即舉酒云:「桓義興,勸卿酒。」桓出謝過。
102 宣武移鎮南州,制街衢平直。人謂王東亭曰:「丞相初營建康,無所因承,而制置紆曲,方此爲劣。」東亭曰:「此丞相乃所以爲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國;若使阡陌條暢,則一覽而盡。故紆餘委曲,若不可測。」
103 桓玄詣殷荊州,殷在妾房晝眠,左右辭不之通。桓後言及此事,殷云:「初不眠,縱有此,豈不以『賢賢易色』也。」
104 桓玄問羊孚:「何以共重吴聲?」羊曰:「當以其妖而浮。」
105 謝混問羊孚:「何以器舉瑚璉?」羊曰:「故當以爲接神之器。」
106 桓玄既篡位,後御牀微陷,羣臣失色。侍中殷仲文進曰:「當由聖德淵重,厚地所以不能載。」時人善之。
107 桓玄既篡位,將改置直館,問左右:「虎賁中郎省,應在何處?」有人答曰:「無省。」當時殊忤旨。問:「何以知無?」答曰:「潘岳秋興賦敘曰:『余兼虎賁中郎將,寓直散騎之省。』玄咨嗟稱善。
108 謝靈運好戴曲柄笠,孔隱士謂曰:「卿欲希心高遠,何不能遺曲蓋之貌?」謝答曰:「將不畏影者,未能忘懷。」
世說新語卷上之下
政事第三
1 陳仲弓爲太丘長,時吏有詐稱母病求假。事覺收之,令吏殺焉。主簿請付獄,考衆姦。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衆姦,豈復過此?」
2 陳仲弓爲太丘長,有劫賊殺財主主者,捕之。未至發所,道聞民有在草不起子者,回車往治之。主簿曰:「賊大,宜先按討。」仲弓曰:「盜殺財主,何如骨肉相殘?」
3 陳元方年十一時,候袁公。袁公問曰:「賢家君在太丘,遠近稱之,何所履行?」元方曰:「老父在太丘,彊者綏之以德,弱者撫之以仁,恣其所安,久而益敬。」袁公曰:「孤往者嘗爲鄴令,正行此事。不知卿家君法孤?孤法卿父?」元方曰:「周公、孔子,異世而出,周旋動靜,萬里如一。周公不師孔子,孔子亦不師周公。」
4 賀太傅作吴郡,初不出門。吴中諸強族輕之,乃題府門云:「會稽雞,不能啼。」
賀聞故出行,至門反顧,索筆足之曰:「不可啼,殺吴兒!」於是至諸屯邸,檢校諸顧、陸役使官兵及藏逋亡,悉以事言上,罪者甚衆。陸抗時爲江陵都督,故下請孫皓,然後得釋。
5 山公以器重朝望,年踰七十,猶知管時任。貴勝年少,若和、裴、王之徒,竝共言詠。有署閣柱曰:「閣東,有大牛,和嶠鞅,裴楷鞦,王濟剔嬲不得休。」或云:潘尼作之。
6 賈充初定律令,與羊祜共咨太傅鄭沖。沖曰:「皋陶嚴明之旨,非僕闇懦所探。」羊曰:「上意欲令小加弘潤。」沖乃粗下意。
7 山司徒前後選,殆周遍百官,舉無失才。凡所題目,皆如其言。唯用陸亮,是詔所用,與公意異,爭之不從。亮亦尋爲賄敗。
8 嵇康被誅後,山公舉康子紹爲秘書丞。紹咨公出處,公曰:「爲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況人乎?」
9 王安期爲東海郡,小吏盜池中魚,綱紀推之。王曰:「文王之囿,與衆共之。池魚復何足惜!」
10 王安期作東海郡,吏錄一犯夜人來。王問:「何處來?」云:「從師家受書還,不覺日晚。」王曰:「鞭撻甯越以立威名,恐非致理之本。」使吏送令歸家。
11 成帝在石頭,任讓在帝前戮侍中鍾雅、右衞將軍劉超。
帝泣曰:「還我侍中!」讓不奉詔,遂斬超、雅。事平之後,陶公與讓有舊,欲宥之。許柳兒思妣者至佳,諸公欲全之。若全思妣,則不得不爲陶全讓,於是欲竝宥之。事奏,帝曰:「讓是殺我侍中者,不可宥!」諸公以少主不可違,竝斬二人。
12 王丞相拜揚州,賓客數百人竝加霑接,人人有說色。唯有臨海一客姓任及數胡人爲未洽,公因便還到過任邊云:「君出,臨海便無復人。」任大喜說。因過胡人前彈指云:「蘭闍,蘭闍。」羣胡同笑,四坐竝懽。
13 陸太尉詣王丞相咨事,過後輒翻異。王公怪其如此,後以問陸。陸曰:「公長民短,臨時不知所言,既後覺其不可耳。」
14 丞相嘗夏月至石頭看庾公。庾公正料事,丞相云:「暑可小簡之。」庾公曰:「公之遺事,天下亦未以爲允。」
15 丞相末年,略不復省事,正封籙諾之。自歎曰:「人言我憒憒,後人當思此憒憒。」
16 陶公性檢厲,勤於事。作荊州時,敕船官悉錄鋸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後正會,值積雪始晴,聽事前除雪後猶濕,於是悉用木屑覆之,都無所妨。官用竹皆令錄厚頭,積之如山。後桓宣武伐蜀,裝船,悉以作釘。又云:嘗發所在竹篙,有一官長連根取之,仍當足,乃超兩階用之。
17 何驃騎作會稽,虞存弟謇作郡主簿,以何見客勞損,欲白斷常客,使家人節量,擇可通者作白事成,以見存。存時爲何上佐,正與謇共食,語云:「白事甚好,待我食畢作教。」食竟,取筆題白事後云:「若得門庭長如郭林宗者,當如所白。汝何處得此人?」謇於是止。
18 王、劉與林公共看何驃騎,驃騎看文書不顧之。王謂何曰:「我今故與林公來相看,望卿擺撥常務,應對玄言,那得方低頭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諸人以爲佳。
19 桓公在荊州,全欲以德被江、漢,耻以威刑肅物。令史受杖,正從朱衣上過。桓式年少,從外來,云:「向從閣下過,見令史受杖,上捎雲根,下拂地足。」意譏不著。桓公云:「我猶患其重。」
20 簡文爲相,事動經年,然後得過。桓公甚患其遲,常加勸免。太宗曰:「一日萬機,那得速!」
21 山遐去東陽,王長史就簡文索東陽云:「承藉猛政,故可以和靜致治。」
22 殷浩始作揚州,劉尹行,日小欲晚,便使左右取襥,人問其故?答曰:「刺史嚴,不敢夜行。」
23 謝公時,兵廝逋亡,多近竄南塘,下諸舫中。或欲求一時搜索,謝公不許,云:「若不容置此輩,何以爲京都?」
24 王大爲吏部郎,嘗作選草,臨當奏,王僧彌來,聊出示之。僧彌得便以己意改易所選者近半,王大甚以爲佳,更寫即奏。
25 王東亭與張冠軍善。王既作吴郡,人問小令曰:「東亭作郡,風政何似?」答曰:「不知治化何如,唯與張祖希情好日隆耳。」
26 殷仲堪當之荊州,王東亭問曰:「德以居全爲稱,仁以不害物爲名。方今宰牧華夏,處殺戮之職,與本操將不乖乎?」殷答曰:「皋陶造刑辟之制,不爲不賢;孔丘居司寇之任,未爲不仁。」
文學第四
1 鄭玄在馬融門下,三年不得相見,高足弟子傳授而已。嘗算渾天不合,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轉便決,衆咸駭服。及玄業成辭歸,既而融有「禮樂皆東」之歎。
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橋下,在水上據屐。融果轉式逐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據木,此必死矣。」遂罷追,玄竟以得免。
2 鄭玄欲注春秋傳,尚未成時,行與服子慎遇宿客舍,先未相識,服在外車上與人說己注傳意。玄聽之良久,多與己同。玄就車與語曰:「吾久欲注,尚未了。聽君向言,多與吾同。今當盡以所注與君。」遂爲服氏注。
3 鄭玄家奴婢皆讀書。嘗使一婢,不稱旨,將撻之。方自陳說,玄怒,使人曳箸泥中。須臾,復有一婢來,問曰:「胡爲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4 服虔既善春秋,將爲注,欲參考同異;聞崔烈集門生講傳,遂匿姓名,爲烈門人賃作食。每當至講時,輒竊聽戶壁間。既知不能踰己,稍共諸生敍其短長。烈聞,不測何人,然素聞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覺驚應,遂相與友善。
5 鍾會撰四本論,始畢,甚欲使嵇公一見。置懷中,既定,畏其難,懷不敢出,於戶外遙擲,便回急走。
6 何晏爲吏部尚書,有位望,時談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見之。晏聞弼名,因條向者勝理語弼曰:「此理僕以爲極,可得復難不?」弼便作難,一坐人便以爲屈,於是弼自爲客主數番,皆一坐所不及。
7 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詣王輔嗣。見王注精奇,迺神伏曰:「若斯人,可與論天人之際矣!」因以所注爲道德二論。
8 王輔嗣弱冠詣裴徽,徽問曰:「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何邪?」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言必及有;老、莊未免於有,恆訓其所不足。」
9 傅嘏善言虛勝,荀粲談尚玄遠。每至共語,有爭而不相喻。裴冀州釋二家之義,通彼我之懷,常使兩情皆得,彼此俱暢。
10 何晏注老子未畢,見王弼自說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不復得作聲,但應諾諾。遂不復注,因作道德論。
11 中朝時,有懷道之流,有詣王夷甫咨疑者。值王昨已語多,小極,不復相酬答,乃謂客曰:「身今少惡,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往問。」
12 裴成公作崇有論,時人攻難之,莫能折。唯王夷甫來,如小屈。時人即以王理難裴,理還復申。
13 諸葛厷年少不肯學問。始與王夷甫談,便已超詣。王歎曰:「卿天才卓出,若復小加研尋,一無所愧。」厷後看莊、老,更與王語,便足相抗衡。
14 衞玠總角時問樂令「夢」,樂云「是想」。衞曰:「形神所不接而夢,豈是想邪?」樂云:「因也。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擣●噉鐵杵,皆無想無因故也。」
衞思「因」,經日不得,遂成病。樂聞,故命駕爲剖析之。衞既小差。樂歎曰:「此兒胸中當必無膏肓之疾!」
15 庾子嵩讀莊子,開卷一尺許便放去,曰:「了不異人意。」
16 客問樂令「旨不至」者,樂亦不復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樂因又舉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於是客乃悟服。樂辭約而旨達,皆此類。
17 初,注莊子者數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於舊注外爲解義,妙析奇致,大暢玄風。唯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義遂零落,然猶有別本。郭象者,爲人薄行,有儁才。見秀義不傳於世,遂竊以爲己注。乃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餘衆篇,或定點文句而已。後秀義別本出,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
18 阮宣子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聖教同異?」對曰:「將無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爲掾。世謂「三語掾」。衞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於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無言而辟,復何假一?」遂相與爲友。
19 裴散騎娶王太尉女。婚後三日,諸婿大會,當時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玄在坐,挑與裴談。子玄才甚豐贍,始數交未快。郭陳張甚盛,裴徐理前語,理致甚微,四坐咨嗟稱快。王亦以爲奇,謂諸人曰:「君輩勿爲爾,將受困寡人女壻!」
20 衞玠始度江,見王大將軍。因夜坐,大將軍命謝幼輿。玠見謝,甚說之,都不復顧王,遂達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玠體素羸,恆爲母所禁。爾夕忽極,於此病篤,遂不起。
21 舊云:王丞相過江左,止道聲無哀樂、養生、言盡意,三理而已。然宛轉關生,無所不入。
22 殷中軍爲庾公長史,下都,王丞相爲之集,桓公、王長史、王藍田、謝鎮西竝在。丞相自起解帳帶麈尾,語殷曰:「身今日當與君共談析理。」既共清言,遂達三更。丞相與殷共相往反,其餘諸賢,略無所關。既彼我相盡,丞相乃歎曰:「向來語,乃竟未知理源所歸,至於辭喻不相負。正始之音,正當爾耳!」明旦,桓宣武語人曰:「昨夜聽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時復造心,顧看兩王掾,輒翣如生母狗馨。」
23 殷中軍見佛經云:「理亦應阿堵上。」
24 謝安年少時,請阮光祿道白馬論。爲論以示謝,于時謝不即解阮語,重相咨盡。阮乃歎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
25 褚季野語孫安國云:「北人學問,淵綜廣博。」孫答曰:「南人學問,清通簡要。」支道林聞之曰:「聖賢固所忘言。自中人以還,北人看書,如顯處視月;南人學問,如牖中窺日。」
26 劉真長與殷淵源談,劉理如小屈,殷曰:「惡,卿不欲作將善雲梯仰攻。」
27 殷中軍云:「康伯未得我牙後慧。」
28 謝鎮西少時,聞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未過有所通,爲謝標榜諸義,作數百語。
既有佳致,兼辭條豐蔚,甚足以動心駭聽。謝注神傾意,不覺流汗交面。殷徐語左右:「取手巾與謝郎拭面。」
29 宣武集諸名勝講易,日說一卦。簡文欲聽,聞此便還。曰:「義自當有難易,其以一卦爲限邪?」
30 有北來道人好才理,與林公相遇於瓦官寺,講小品。于時竺法深、孫興公悉共聽。此道人語,屢設疑難,林公辯答清析,辭氣俱爽。此道人每輒摧屈。孫問深公:「上人當是逆風家,向來何以都不言?」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焉能逆風?」深公得此義,夷然不屑。
31 孫安國往殷中軍許共論,往反精苦,客主無閒。左右進食,冷而復煗者數四。彼我奮擲麈尾,悉脫落,滿餐飯中。賓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語孫曰:「卿莫作強口馬,我當穿卿鼻。」孫曰:「卿不見決鼻牛,人當穿卿頰。」
32 莊子逍遙篇,舊是難處,諸名賢所可鑽味,也而不能拔理於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馬寺中,將馮太常共語,因及逍遙。支卓然標新理於二家之表,立異義於衆賢之外,皆是諸名賢尋味之所不得。後遂用支理。
33 殷中軍嘗至劉尹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遊辭不已,劉亦不復答。殷去後,乃云:「田舍兒,強學人作爾馨語。」
34 殷中軍雖思慮通長,然於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苦湯池鐵城,無可攻之勢。
35 支道林造即色論,論成,示王中郎。中郎都無言。支曰:「默而識之乎?」王曰:「既無文殊,誰能見賞?」
36 王逸少作會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孫興公謂王曰:「支道林拔新領異,胸懷所及,乃自佳,卿欲見不?」王本自有一往雋氣,殊自輕之。後孫與支共載往王許,王都領域,不與交言。須臾支退,後正值王當行,車已在門。支語王曰:「君未可去,貧道與君小語。」因論莊子逍遙遊。支作數千言,才藻新奇,花爛映發。王遂披襟解帶,留連不能已。
37 三乘佛家滯義,支道林分判,使三乘炳然。諸人在下坐聽,皆云可通。支下坐,自共說,正當得兩,入三便亂。今義弟子雖傳,猶不盡得。
38 許掾年少時,人以比王苟子,許大不平。時諸人士及於法師竝在會稽西寺講,王亦在焉。許意甚忿,便往西寺與王論理,共決優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許復執王理,王執許理,更相覆疏;王復屈。許謂支法師曰:「弟子向語何似?」支從容曰:「君語佳則佳矣,何至相苦邪?豈是求理中之談哉!」
39 林道人詣謝公,東陽時始總角,新病起,體未堪勞。與林公講論,遂至相苦。母王夫人在壁後聽之,再遣信令還,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婦少遭家難,一生所寄,唯在此兒。」因流涕抱兒以歸。謝公語同坐曰:「家嫂辭情忼慨,致可傳述,恨不使朝士見。」
40 支道林、許掾諸人共在會稽王齋頭。支爲法師,許爲都講。支通一義,四坐莫不厭心。許送一難,衆人莫不抃舞。但共嗟詠二家之美,不辯其理之所在。
41 謝車騎在安西艱中,林道人往就語,將夕乃退。有人道上見者,問云:「公何處來?」答云:「今日與謝孝劇談一出來。」
42 支道林初從東出,住東安寺中。王長史宿構精理,竝撰其才藻,往與支語,不大當對。王敍致作數百語,自謂是名理奇藻。支徐徐謂曰:「身與君別多年,君義言了不長進。」王大慚而退。
43 殷中軍讀小品,下二百籤,皆是精微,世之幽滯。嘗欲與支道林辯之,竟不得。今小品猶存。
44 佛經以爲袪練神明,則聖人可致。簡文云:「不知便可登峯造極不?然陶練之功,尚不可誣。」
45 于法開始與支公爭名,後精漸歸支,意甚不忿,遂遁跡剡下。遣弟子出都,語使過會稽。于時支公正講小品。開戒弟子:「道林講,比汝至,當在某品中。」因示語攻難數十番,云:「舊此中不可復通。」弟子如言詣支公。正值講,因謹述開意。往反多時,林公遂屈。厲聲曰:「君何足復受人寄載!」
46 殷中軍問:「自然無心於稟受。何以正善人少,惡人多?」諸人莫有言者。劉尹答曰:「譬如寫水著地,正自縱橫流漫,略無正方圓者。」一時絕歎,以爲名通。
47 康僧淵初過江,未有知者,恆周旋市肆,乞索以自營。忽往殷淵源許,值盛有賓客,殷使坐,麤與寒溫,遂及義理。語言辭旨,曾無愧色。領略麤舉,一往參詣。由是知之。
48 殷、謝諸人共集。謝因問殷:「眼往屬萬形,萬形來入眼不?」
49 人有問殷中軍:「何以將得位而夢棺器,將得財而夢矢穢?」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將得而夢棺屍;財本是糞土,所以將得而夢穢汙。」時人以爲名通。
50 殷中軍被廢東陽,始看佛經。初視維摩詰,疑般若波羅密太多,後見小品,恨此語少。
51 支道林、殷淵源俱在相王許。相王謂二人:「可試一交言。而才性殆是淵源崤、函之固,君其慎焉!」支初作,改轍遠之,數四交,不覺入其玄中。相王撫肩笑曰:「此自是其勝塲,安可爭鋒!」
52 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遏稱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謨定命,遠猷辰告。」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53 張憑舉孝廉出都,負其才氣,謂必參時彥。欲詣劉尹,鄉里及同舉者共笑之。張遂詣劉。劉洗濯料事,處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張欲自發無端。頃之,長史諸賢來清言。客主有不通處,張乃遙於末坐判之,言約旨遠,足暢彼我之懷,一坐皆驚。真長延之上坐,清言彌日,因留宿至曉。張退,劉曰:「卿且去,正當取卿共詣撫軍。」張還船,同侶問何處宿?張笑而不答。須臾,真長遣傳教覓張孝廉船,同侶惋愕。即同載詣撫軍。至門,劉前進謂撫軍曰:「下官今日爲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選!」既前,撫軍與之話言,咨嗟稱善曰:「張憑勃窣爲理窟。」即用爲太常博士。
54 汰法師云:「『六通』、『三明』同歸,正異名耳。」
55 支道林、許、謝盛德,共集王家。謝顧謂諸人:「今日可謂彥會,時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難常。當共言詠,以寫其懷。」許便問主人有莊子不?正得漁父一篇。謝看題,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許語,敍致精麗,才藻奇拔,衆咸稱善。於是四坐各言懷畢。謝問曰:「卿等盡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謝後麤難,因自敍其意,作萬餘語,才峯秀逸。既自難干,加意氣擬託,蕭然自得,四坐莫不厭心。支謂謝曰:「君一往奔詣,故復自佳耳。」
56 殷中軍、孫安國、王、謝能言諸賢,悉在會稽王許。殷與孫共論易象妙於見形。孫語道合,意氣干雲。一坐咸不安孫理,而辭不能屈。會稽王慨然歎曰:「使真長來,故應有以制彼。」既迎真長,孫意己不如。真長既至,先令孫自敍本理。孫麤說己語,亦覺殊不及向。劉便作二百許語,辭難簡切,孫理遂屈。一坐同時拊掌而笑,稱美良久。
57 僧意在瓦官寺中,王苟子來,與共語,便使其唱理。意謂王曰:「聖人有情不?」王曰:「無。」重問曰:「聖人如柱邪?」王曰:「如籌算,雖無情,運之者有情。」僧意云:「誰運聖人邪?」苟子不得答而去。
58 司馬太傅問謝車騎:「惠子其書五車,何以無一言入玄?」謝曰:「故當是其妙處不傳。」
59 殷中軍被廢,徙東陽,大讀佛經,皆精解。唯至「事數」處不解。遇見一道人,問所籤,便釋然。
60 殷仲堪精覈玄論,人謂莫不研究。殷乃歎曰:「使我解四本,談不翅爾。」
61 殷荊州曾問遠公:「易以何爲體?」答曰:「易以感爲體。」殷曰:「銅山西崩,靈鐘東應,便是易耶?」遠公笑而不答。
62 羊孚弟娶王永言女。及王家見壻,孚送弟俱往。時永言父東陽尚在,殷仲堪是東陽女壻,亦在坐。孚雅善理義,乃與仲堪道齊物。殷難之,羊云:「君四番後,當得見同。」殷笑曰:「乃可得盡,何必相同?」乃至四番後一通。殷咨嗟曰:「僕便無以相異。」歎爲新拔者久之。
63 殷仲堪云:「三日不讀道德經,便覺舌本閒強。」
64 提婆初至,爲東亭第講阿毗曇。始發講,坐裁半,僧彌便云:「都已曉。」即於坐分數四有意道人更就餘屋自講。提婆講竟,東亭問法岡道人曰:「弟子都未解,阿彌那得已解?所得云何?」曰:「大略全是,故當小未精覈耳。」
65 桓南郡與殷荊州共談,每相攻難。年餘後,但一兩番。桓自歎才思轉退。殷云:「此乃是君轉解。」
66 文帝嘗令東阿王七步中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便爲詩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爲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慚色。
67 魏朝封晉文王爲公,備禮九錫,文王固讓不受。公卿將校當詣府敦喻。司空鄭沖馳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時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書札爲之,無所點定,乃寫付使。時人以爲神筆。
68 左太沖作三都賦初成,時人互有譏訾,思意不愜。後示張公。
張曰:「此二京可三,然君文未重於世,宜以經高名之士。」思乃詢求於皇甫謐。謐見之嗟歎,遂爲作敍。於是先相非貳者,莫不斂袵讚述焉。
69 劉伶著酒德頌,意氣所寄。
70 樂令善於清言,而不長於手筆。將讓河南尹,請潘岳爲表。潘云:「可作耳。要當得君意。」樂爲述己所以爲讓,標位二百許語。潘直取錯綜,便成名筆。時人咸云:「若樂不假潘之文,潘不取樂之旨,則無以成斯矣。」
71 夏侯湛作周詩成,示潘安仁。安仁曰:「此非徒溫雅,乃別見孝悌之性。」潘因此遂作家風詩。
72 孫子荊除婦服,作詩以示王武子。王曰:「未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覽之悽然,增伉儷之重。」
73 太叔廣甚辯給,而摯仲治長於翰墨,俱爲列卿。每至公坐,廣談,仲治不能對。退著筆難廣,廣又不能答。
74 江左殷太常父子,竝能言理,亦有辯訥之異。揚州口談至劇,太常輙云:「汝更思吾論。」
75 庾子嵩作意賦成,從子文康見,問曰:「若有意邪?非賦之所盡;若無意邪?復何所賦?」答曰:「正在有意無意之間。」
76 郭景純詩云:「林無靜樹,川無停流。」阮孚云:「泓崢蕭瑟,實不可言。每讀此文,輙覺神超形越。」
77 庾闡始作揚都賦,道溫、庾云:「溫挺義之標,庾作民之望。方響則金聲,比德則玉亮。」庾公聞賦成,求看,兼贈貺之。闡更改「望」爲「●」,以「亮」爲「潤」云。
78 孫興公作庾公誄。袁羊曰:「見此張緩。」于時以爲名賞。
79 庾仲初作揚都賦成,以呈庾亮。亮以親族之懷,大爲其名價云:「可三二京,四三都。」於此人人競寫,都下紙爲之貴。謝太傅云:「不得爾。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擬學,而不免儉狹。」
80 習鑿齒史才不常,宣武甚器之,未三十,便用爲荊州治中。鑿齒謝牋亦云:「不遇明公,荊州老從事耳!」後至都見簡文,返命,宣武問「見相王何如?」答云:「一生不曾見此人!」從此忤旨,出爲衡陽郡,性理遂錯。於病中猶作漢晉春秋,品評卓逸。
81 孫興公云:「三都、二京,五經鼓吹。」
82 謝太傅問主簿陸退「張憑何以作母誄,而不作父誄?」退答曰:「故當是丈夫之德,表於事行;婦人之美,非誄不顯。」
83 王敬仁年十三,作賢人論。長史送示真長,真長答云:「見敬仁所作論,便足參微言。」
84 孫興公云:「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
85 簡文稱許掾云:「玄度五言詩,可謂妙絕時人。」
86 孫興公作天台賦成,以示范榮期,云:「卿試擲地,要作金石聲。」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宮商中聲!」然每至佳句,輒云:「應是我輩語。」
87 桓公見謝安石作簡文謚議,看竟,擲與坐上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
88 袁虎少貧,嘗爲人傭載運租。謝鎮西經船行,其夜清風朗月,聞江渚閒估客船上有詠詩聲,甚有情致。所誦五言,又其所未嘗聞,歎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訊問,乃是袁自詠其所作詠史詩。因此相要,大相賞得。
89 孫興公云:「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
90 裴郎作語林,始出,大爲遠近所傳。時流年少,無不傳寫,各有一通。載王東亭作經王公酒壚下賦,甚有才情。
91 謝萬作八賢論,與孫興公往反,小有利鈍。謝後出以示顧君齊,顧曰:「我亦作,知卿當無所名。」
92 桓宣武命袁彥伯作北征賦,既成,公與時賢共看,咸嗟歎之。時王珣在坐云:「恨少一句,得『寫』字足韻,當佳。」袁即於坐攬筆益云:「感不絕於余心,泝流風而獨寫。」公謂王曰:「當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
93 孫興公道:「曹輔佐才如白地明光錦,裁爲負版絝,非無文采,酷無裁製。」
94 袁伯彥作名士傳成,見謝公。公笑曰:「我嘗與諸人道江北事,特作狡獪耳!彥伯遂以箸書。」
95 王東亭到桓公吏,既伏閣下,桓令人竊取其白事。東亭即於閣下更作,無復向一字。
96 桓宣武北征,袁虎時從,被責免官。會須露布文,喚袁倚馬前令作。手不輟筆,俄得七紙,殊可觀。東亭在側,極歎其才。袁虎云:「當令齒舌閒得利。」
97 袁宏始作東征賦,都不道陶公。胡奴誘之狹室中,臨以白刃,曰:「先公勳業如是!君作東征賦,云何相忽略?」宏窘蹙無計,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無?」因誦曰:「精金百鍊,在割能斷。功則治人,職思靖亂。長沙之勳,爲史所讚。」
98 或問顧長康:「君箏賦何如嵇康琴賦?」顧曰:「不賞者,作後出相遺。深識者,亦以高奇見貴。」
99 殷仲文天才宏瞻,而讀書不甚廣,博亮歎曰:「若使殷仲文讀書半袁豹,才不減班固。」
100 羊孚作雪贊云:「資清以化,乘氣以霏。遇象能鮮,即潔成輝。」桓胤遂以書扇。
101 王孝伯在京行散,至其弟王睹戶前,問:「古詩中何句爲最?」睹思未答。孝伯詠「『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此句爲佳。」
102 桓玄嘗登江陵城南樓云:「我今欲爲王孝伯作誄。」因吟嘯良久,隨而下筆。一坐之閒,誄以之成。
103 桓玄初并西夏,領荊、江二州,二府一國。于時始雪,五處俱賀,五版竝入。玄在聽事上,版至即答。版後皆粲然成章,不相揉雜。
104 桓玄下都,羊孚時爲兗州別駕,從京來詣門,牋云:「自頃世故睽離,心事淪薀。明公啟晨光於積晦,澄百流以一源。」桓見牋,馳喚前,云:「子道,子道,來何遲?」即用爲記室參軍。孟昶爲劉牢之主簿,詣門謝,見云:「羊侯,羊侯,百口賴卿!」
世說新語卷中之上
方正第五
1 陳太丘與友期行,期日中。過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後乃至。元方時年七歲,門外戲。客問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與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與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則是無信;對子罵父,則是無禮。」友人慙,下車引之。元方入門不顧。
2 南陽宗世林,魏武同時,而甚薄其爲人,不與之交。及魏武作司空,總朝政,從容問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猶存。」世林既以忤旨見疏,位不配德。文帝兄弟每造其門,皆獨拜牀下,其見禮如此。
3 魏文帝受禪,陳羣有慽容。帝問曰:「朕應天受命,卿何以不樂?」羣曰:「臣與華歆,服膺先朝,今雖欣聖化,猶義形於色。」
4 郭淮作關中都督,甚得民情,亦屢有戰庸。淮妻,太尉王凌之妹,坐凌事當并誅。使者徵攝甚急,淮使戒裝,克日當發。州府文武及百姓勸淮舉兵,淮不許。至期,遣妻,百姓號泣追呼者數萬人。行數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還,於是文武奔馳,如徇身首之急。既至,淮與宣帝書曰:「五子哀戀,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則無五子。五子若殞,亦復無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
5 諸葛亮之次渭濱,關中震動。魏明帝深懼晉宣王戰,乃遣辛毗爲軍司馬。宣王既與亮對渭而陳,亮設誘譎萬方。宣王果大忿,將欲應之以重兵。亮遣間諜覘之,還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黃鉞,當軍門立,軍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6 夏侯玄既被桎梏,時鍾毓爲廷尉,鍾會先不與玄相知,因便狎之。玄曰:「雖復刑餘之人,未敢聞命!」
考掠初無一言,臨刑東市,顏色不異。
7 夏侯泰初與廣陵陳本善。本與玄在本母前宴飲,本弟騫行還,徑入,至堂戶。泰初因起曰:「可得同,不可得而雜。」
8 高貴鄉公薨,內外諠譁。
司馬文王問侍中陳泰曰:「何以靜之?」泰云:「唯殺賈充,以謝天下。」文王曰:「可復下此不?」對曰:「但見其上,未見其下。」
9 和嶠爲武帝所親重,語嶠曰:「東宮頃似更成進,卿試往看。」還問「何如?」答云:「皇太子聖質如初。」
10 諸葛靚後入晉,除大司馬,召不起。以與晉室有讎,常背洛水而坐。與武帝有舊,帝欲見之而無由,乃請諸葛妃呼靚。既來,帝就太妃間相見。禮畢,酒酣,帝曰:「卿故復憶竹馬之好不?」靚曰:「臣不能吞炭漆身,今日復覩聖顏。」因涕泗百行。帝於是慙悔而出。
11 武帝語和嶠曰:「我欲先痛罵王武子,然後爵之。」嶠曰:「武子儁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責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謠,常爲陛下恥之!
它人能令疎親,臣不能使親疎,以此愧陛下。」
12 杜預之荊州,頓七里橋,朝士悉祖。預少賤,好豪俠,不爲物所許。楊濟既名氏,雄俊不堪,不坐而去。須臾,和長輿來,問:「楊右衞何在?」客曰:「向來,不坐而去。」長輿曰:「必大夏門下盤馬。」往大夏門,果大閱騎。長輿抱內車,共載歸,坐如初。
13 杜預拜鎮南將軍,朝士悉至,皆在連榻坐。
時亦有裴叔則。羊穉舒後至,曰:「杜元凱乃復連榻坐客!」不坐便去。杜請裴追之,羊去數里住馬,既而俱還杜許。